大明嘉靖四十年春,徽州府歙县西溪村的老槐树刚抽出嫩芽,赵家老宅的堂屋里已吵翻了天。赵老太蜷在太师椅上,看着两个亲生儿子为祖宅的田产争得面红耳赤,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一片死灰。
“娘跟着老三,这后院三间厢房自然归三房!”老二赵有财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溅到供桌上祖宗牌位前。“放屁!”老三赵有福一把推开兄长,“谁不知道老三养子不是亲生?要分家产,他先得改回原姓!”
躲在门外的赵承安攥紧了拳头。他七岁被赵老太从河边捡回来,二十年来晨昏定省,比亲儿子还尽心。此刻听着堂屋里越来越难听的“野种”“白眼狼”字眼,心头反倒松快了些——早该料到有这么一天。
“都住口!”赵老太突然撑起身,枯枝般的手指哆嗦着指向两个儿子,“承安虽然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可这些年端茶送药、养老送终的孝心,你们谁比得上?分家可以,老宅和十亩水田归承安,你们各拿五十两银子走人。”
二兄弟对视一眼,飞快地接过银票,连祖屋里的旧木箱都懒得搬,当日便雇了骡车往县城去了。承安追到村口:“二哥三哥,娘说清明要祭祖……”回应他的只有扬起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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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转身回屋时,赵老太正对着空荡荡的祠堂抹泪。院角那棵老柿树是赵老太嫁过来那年栽的,如今树干上还留着承安幼时刻下的身高标记。“娘,”他蹲在老人膝边,“有我呢。”
从此赵家老宅只剩母子二人。承安起早贪黑耕种十亩水田,赵老太就在院里喂鸡纺线,日子虽清贫,却比从前多了份安稳。只是每夜灯下,承安总见老人摩挲着两个儿子小时候的肚兜发呆。
入秋那日,承安挑着新米去镇上卖,回来的路上经过西溪渡。连日秋雨让溪水涨了丈余,浑浊的浪头拍打着青石码头。正要绕道,忽听芦苇丛里传来低沉的呜咽,像牛哞,又比牛声清越。
拨开苇杆,承安倒吸一口凉气——一头通体雪白的异兽陷在淤泥里,狮头鹿角,额生独独一根晶角,此刻正被渔人丢弃的破渔网缠住四蹄。最触目的是它左后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混着泥浆的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别怕。”承安脱下粗布外衫裹住兽头,怕它受惊伤人。那兽竟真安静下来,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透出近乎人性的哀求。他花了半个时辰才解开渔网,又用溪水洗净伤口,撕了里衣布条细细包扎。异兽踉跄着站起来,低头用角轻轻蹭了蹭承安的手心,转身消失在暮色里。承安摸着掌心的温热,想起古籍里的记载——獬豸,能辨是非曲直,遇忠良则亲。
这夜赵老太做了个怪梦,梦见那头白兽衔着株灵芝放在她枕边。醒来时,窗台上当真多了株紫茎赤叶的仙草。承安拿去药铺,掌柜惊叹:“百年血灵芝!少说值二百两!”这笔钱来得蹊跷,承安不敢私用,在渡口修了座避雨亭,又在亭中设了茶水缸,供往来行人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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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腊月,村里开始有人患咳疾。先是李家媳妇,接着是撑船的老周头,三五日间竟倒下了七八个。大夫说是时疫,药方里需一味冬桑叶配川贝,可那年秋天虫害多,桑叶早被啃得千疮百孔。
承安跑遍十里八乡凑齐药材时,自家宅院里已躺了四个病重的乡邻。赵老太亲自熬药,整条巷子都飘着苦香。第五天夜里,老周头突然抽搐不止,承安冒雨去镇上请大夫,经过西溪渡时,一道白影从避雨亭里闪出来。
那头獬豸比秋天时高大了一圈,额上晶角在雨夜里泛着柔和的荧光。它低头从角尖滴下三滴清露,落在承安掌心,触手温润如玉。承安福至心灵,赶回家将露水兑进药汤,老周头服下后不到半个时辰,高烧竟退了。
此后每日子时,獬豸都在渡口等候,连降九夜甘露。承安将露水掺在井水中分给全村,疫病渐渐止住。更奇的是,凡饮过此水的病人,好了之后都比从前健壮,连赵老太多年的咳喘都断了根。
消息传到县城时,正是除夕。赵有财赵有福兄弟俩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他们在县城做生意赔了个精光,听说老宅出了仙药,腆着脸要分一杯羹。推门看见满院康复的乡亲正在包饺子守岁,赵老太坐在上首,气色红润,怀里抱着个虎头帽的娃娃——那是承安腊月刚收养的孤儿狗儿。
“娘!”二兄弟扑通跪下,“我们知错了……”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清越的长鸣。那头獬豸踏雪而来,径直走到赵老太面前,低头将晶角轻轻触了触老人的手背,然后转向赵有财赵有福,突然怒目圆睁,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
赵有财吓得瘫坐在地,袖中滑落一张当票——原来他们将赵老太的陪嫁玉镯当了三十两银子,正要拿去赌场翻本。赵有福更是面如土色,怀里揣着偷来的地契,准备连夜找牙行卖掉。
“畜生!”赵老太抄起笤帚就砸,“我当你们真悔过,原来是看中这宅子底下埋的……”她突然噤声,可满院人都听见了“埋的”二字。承安搀住她胳膊:“娘,地下有什么?”
赵老太老泪纵横:“你外公当年是歙县典吏,临终前将一箱卷宗埋在老柿树下,说是能指证严嵩党羽贪墨的证据……我本想等风头过了再取,谁知一拖三十年……”
獬豸长鸣一声,用角刨开树下的冻土,果然露出一口樟木箱。开箱查看,尽是些账册信件,牵扯着京中数位要员。承安连夜誊抄一份,将原件密送南京都察院。三个月后,朝廷下旨嘉奖赵氏一门忠义,赐“积善之家”金匾。赵老太将赏银全捐了修桥铺路,赵家兄弟被押回县城,后来竟在承安帮助下开了间小药铺,专给穷苦人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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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祭灶这天,獬豸最后一次出现在西溪渡。它绕着避雨亭走了三圈,每走一步,蹄下便生出一朵金莲,金光没入渡口石阶。此后年年雨季,西溪渡再未淹过一人一畜,而那亭中的茶水缸,始终满着清冽的甘泉。
赵承安活到九十岁无疾而终。出殡那日,送葬的队伍从村口排到渡口,人人腰间别着一枝新折的柿枝——那是赵老太当年种下的老柿树的分蘖,如今已成了西溪村的村树。人们说,每到月圆之夜,还能看见一道白影卧在避雨亭顶,晶角映着月光,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后来有赶考的书生路过,在亭柱上题了首诗:“柿叶翻红秋正深,渡头甘露润枯心。莫道獬豸来去远,孝义原是种福根。”
这故事在西溪村传了整整十代。直到如今,赵家老宅的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金漆大字依然熠熠生辉。每年开春,总有外乡人来渡口舀一瓢亭中水,说是能治百病——其实治的不是病,是人心里的贪嗔痴罢了。正如村中老辈人常念叨的那句话:獬豸不渡无缘客,唯有孝义可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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