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首富被抢诉承仔 曹推官微服抓惯贼

话说常德俯龙阳县，有一市井无赖，姓罗名承仔。此人天生轻浮浪荡，不守王法，不循乡规，专一结交四方闲汉、市井泼皮。家中宅院宽敞，不去勤耕苦读、营生立业，反倒私设赌场，日聚夜游，抽头牟利，收纳四方无籍之徒。

这罗承仔又爱包揽闲事，替人典当借贷、出头作保，门下往来者尽是些游手好闲、败俗猖狂之辈，晨来暮往，络绎不绝，闹得街坊不得安宁。

乡中良善见他行事乖张，交友芜杂，纷纷苦口劝诫：“常言道，结交须胜己，亚己不须交。你这般滥交匪类，早晚会惹祸上身！”谁知罗承仔全然不屑，哈哈一笑，口出狂言：“天有海量容星辰，地有厚土纳尘垢。大丈夫立身天地间，岂能斤斤计较清浊、分辨是非？自当大开度量，容得世间众生！”

旁人又劝：“交友不择良莠，终有失足之时。分毫差错，便是滔天大祸！火焚昆山，玉石俱焚，你怎敢毫无畏惧？”承仔依旧执拗，自恃清白：“三尺青天覆万民，善恶到头终有报。只要我本心端正，身正行直，任旁人如何胡闹，终究祸不沾身！”

一番忠言尽数当做耳旁风，自此闭门拒谏，我行我素，依旧开设赌局、聚集闲杂，日日逍遥。众人见他执迷不悟，也只得摇头叹息，不再多言。

世间祸福，向来难料。县中有一巨富，姓卫名典，家财万贯，金银堆积如山，田宅遍布乡里，乃是龙阳县首富。只因富名太盛，惹人眼馋，一夜之间，天降横祸。是夜三更，月黑风高，忽有五十余名悍贼，手持火把刀枪，明火执仗，直冲卫家大门。破门而入之后，翻箱倒柜，大肆劫掠，金银细软、珍宝器物洗劫一空，更有数名家人被贼人砍伤，倒地哀嚎。一众贼人劫掠已毕，呼啸而去，转瞬无踪。

待到天明，卫家上下老小望着满目狼藉、空空如也的宅院，个个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远近亲邻听闻噩耗，纷纷赶来劝慰，无不替卫首富惋惜。恰在此时，罗承仔闲逛路过，见此光景，随口叹道：“富贵招人妒，钱多惹是非。县中首富，声名在外，遭此劫掠也是常理。唯有清贫布衣，无财无累，方能夜夜安枕，无忧无虑啊！”

此言入耳，卫典心中怒火骤起。众人皆怜我遭劫受难，唯独此人冷言嘲讽！转念一想，罗承仔日日聚众开赌，门下尽是无业泼皮、亡命光棍，定然是这群无赖穷困潦倒，心生歹念，结伙劫掠我家！若不告官惩治，这口恶气如何能消，损失如何追回？

卫典当即忍下悲怒，写下状纸，一纸告上本府。状词朗朗：

“告状人卫典，龙阳县民，告为殄窝安民事。恶邻罗承仔，目无法纪，私开赌场，窝藏匪盗数十余人。本月三更，该贼党羽明火闯宅，行凶劫掠，杀伤家眷数人，家财洗劫罄尽。惨情骇目，冤苦滔天。叩乞天台大人，剿灭贼窝，擒拿凶徒，追还赃物，剪恶安民，哀哀上告！”

李太府接阅状词，见案情重大，当即准状，批交理刑曹推官彻查审问。曹推官接令，即刻发牌拘提罗承仔到案。谁知罗承仔满腹委屈，当堂递上诉状，字字喊冤：“诉状人罗承仔，龙阳县贫民，诉为烛奸远害事。小人世代安分，守礼守法，从未为非作歹。土豪卫典无端遭劫，凭空诬陷小人窝藏贼盗、引匪行凶。青天白日，含血喷人，全无半分赃证！伏乞仁明官府，识破奸谋，斩断冤根，救小人脱离陷阱，恳切上诉！”

曹推官素来公正，兼听双方言辞，即刻拘齐原告卫典、被告罗承仔，当堂细细研审，再三盘问，甚至施以刑讯。罗承仔受尽刑罚，依旧据理力争，高声辩白：“世间认定窝贼之家，必有三样实证：其一，贼人当场擒获，指认窝主；其二，家中搜出劫来赃物；其三，有同党攀咬佐证。今日卫典告我窝贼行凶，一无擒获贼人指证，二无半点赃物搜出，三无旁人攀扯牵连。分明是他无端生事、平地起波，蓄意陷害小人，天理昭昭，岂能屈判！”

卫典闻言，当庭驳斥：“罗承仔终日不耕不贾，无业营生，专一开设赌局、为人作保，朝夕聚集四方面生无赖、无籍刁民！这般行径，不是窝贼藏盗，又是何物？此等恶徒，必当剪除！”

曹推官听罢双方供词，心中已然明了，当堂落笔判道：“审得罗承仔身不务农、心不营商，终日游荡聚赌，包揽闲事，行止不端，惹人猜疑，确是有错。然劫财伤人乃是重案，定窝主、判贼罪，必以擒贼、起赃、攀证三者为凭。今三样实证全无，卫典所告，实属疑似诬陷。姑念罗承仔尚无实罪，准其取保释放，勒令改恶从善、安分守己。此后若再敢聚众滋事、违规犯法，定当严惩不贷，依律定罪！”

判词既定，录供存档，上报李太守。李太守审阅无误，当即依判核准。

罗承仔死里逃生，满心欢喜，经此一场牢狱虚惊，果然洗心革面，从此收敛心性，关停赌局，不再包揽闲事、结交匪类，安分守己度日。乡邻见其改过自新，无不称善。

唯独卫典心中郁结，万般不甘。自家惨遭劫掠，家财散尽，告状公堂非但未能追回财物、惩治贼人，反倒落得一场空，满心憋屈无处诉说。听闻朝廷大巡按将至本地巡查，卫典便起了拦路鸣冤、越级上告的念头。

此事很快传入曹推官耳中。曹公大怒，即刻拘提卫典上堂，厉声斥责：“本官断案公允，毫无偏颇，你却刁蛮固执，心存怨怼，还要越级刁告，藐视官府！”说罢，喝令左右，重责二十大板，暂且收监关押，待巡按离去之后，再行发落。

一时之间，满城百姓尽知此事：卫典遭劫破财，告状无门，反倒挨板入狱，官府亦未深究劫贼下落。

那真正的一伙劫贼，为首者乃是铁木儿、金堆子二人，听闻消息，欣喜若狂，只道官府昏聩、无人查案。当即召集一众同伙，置办酒肉，大肆庆贺，酬神还愿。众人饮酒至夜深，酒酣耳热，纷纷嬉笑狂言：“但愿曹推官代代为官，子孙万代公侯，常驻此地！我等便可逍遥法外，无惊无恐，自在快活！”一众贼徒哄堂大笑，毫无忌惮。

谁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夜更深人静，曹推官独坐衙中，暗自思忖：“卫典平白遭此巨祸，家财尽失，心中不甘、执意上告，想来必有冤情。若只坐堂审案，不亲身暗访，岂能查得真凶、探明实情？”

心思既定，曹公褪去官服，换上布衣小帽，乔装成寻常百姓，独自走出衙门，沿街私访。行至城隍庙西侧，忽闻暗处传来一众笑语，正是那伙贼徒酒后狂言。曹公侧耳细听，心中暗疑：“愿我子孙富贵，此乃美言。可‘无惊无恐、自在快活’八字，分明是作恶之徒庆幸无人查案、肆意横行！此辈定然是打劫卫家的真贼！”为留记号，曹公取出随身小锥，在旁边粉壁之上，细细刺下三个“钱”字，悄然离去。

又行数步，至观音阁东首，又听得暗处有人低语：“城隍老爷果然灵验，曹推官更是好心！若非官府压下此事、困住卫典，我等此番定然大祸临头，人人遭殃！”曹公听罢，疑心更重。暗忖道：“夸赞本官是虚，庆幸自身无事是实。‘人人遭殃’四字，恰恰道破他们便是作案真凶！”当下取出三枚铜钱，稳稳嵌在墙壁缝隙之中，作为暗记，随后悄然归衙歇息。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曹推官随同众官前往城隍庙行香礼毕，即刻起轿前往西街。众人行至昨日刺字粉壁之处，曹公当即喝令民壮围堵宅院，一举擒获铁木儿等二十八名贼徒。随后转至观音阁东壁，寻得嵌钱之处，再度派兵围捕，将金堆子等二十二名同伙尽数捉拿，无一漏网。

一众贼徒尽数押回府衙，当堂严刑审问。曹公先审铁木儿一众，厉声喝问：“卫典与你等素无冤仇，为何黑夜聚众，明火执仗，劫掠他家财物，伤人作恶？”铁木儿等人心存侥幸，百般抵赖，死不认账。曹公冷笑一声，道出昨夜听闻之言：“你等昨夜饮酒庆贺，许愿本官世代为官，保你等无惊无恐、自在横行！既有此言，还敢狡辩抵赖？”

一众贼徒闻言，瞬间魂飞魄散，吓得面如土色。知晓踪迹败露、无从抵赖，只得尽数从实招供，承认结伙劫掠卫家、瓜分赃物、行凶伤人的全部罪行，连连磕头乞求饶命。

曹公又提审金堆子一众贼党。此辈更为刁滑狡诈，任凭严刑拷问，依旧闭口不认，百般狡辩。曹公怒极，朗声喝道：“昨夜你等自言，若非本官庇护，尔等人人皆有烦恼，个个难逃大祸！今日事到临头，还敢负隅顽抗？”金堆子众人听闻此言，方才知晓昨夜狂言尽数被官府听闻，登时落魄失魂，再无半分侥幸之心，齐齐跪地招认，俯首认罪。

案情水落石出，真凶尽数伏法。曹推官当堂落下判词，字字分明：“审得铁木儿、金堆子等一众凶徒，豺狼成性，盗跖为行。目无王法，藐视天理，黑夜持戈，明火冲宅。仗凶顽之戾气，劫掠富民家财；视人命如草芥，肆意行凶伤人。五十狂徒呼啸作案，数名良民负伤倒地，搜刮膏脂，荼毒乡里，罪大恶极。一众贼党不分首从，合伙行劫、伤人害命，俱犯斩律，秋后处决，绝不宽赦。卫典所告属实，家中所失赃物，尽数追缴，归还本主，以安良善。此案真伪分明，善恶昭然。惩凶安良，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自此，龙阳县一桩惊天劫案，终被曹推官微服私访、巧破玄机，擒尽惯贼，申雪民冤。一时之间，万民称颂，皆赞曹推官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说明：根据《志存记录·律条公案·曹推官访出惯贼》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