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 20 世纪的物理学界比作一场顶级武林大会,那 “上帝是否掷骰子” 绝对是那场巅峰对决的核心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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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凭一己之力撑起相对论大厦、亲手推翻牛顿绝对时空观的爱因斯坦,另一边是带领哥本哈根学派重塑微观世界规则的玻尔。
两人从书信交锋吵到线下会场,从 20 年代一直争了半辈子,而这场争论的最高潮,就是 1927 年的第五届索尔维会议, 一场被后人称为 “物理界全明星决战” 的史诗级论战。
故事得从 20 世纪初的那 “两朵乌云” 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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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物理学已经发展到顶了,剩下的只是修修补补,没人想到这两朵乌云直接把经典物理的天给捅破了。
一朵乌云诞生了相对论,另一朵孕育了量子力学。
相对论好理解,虽然它颠覆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告诉我们时空是相对的、会弯曲的,但骨子里还是经典物理那一套:世界是客观实在的,有因必有果。
只要你知道一个系统所有的初始条件,就能精准推算出它过去和未来的一切状态,这就是 “决定论”。
爱因斯坦的世界观里,宇宙是按严格的因果律运行的,就像一块精密的钟表,上帝只是给它上了发条,之后一切都按规律走,绝不会随便乱掷骰子。
但量子力学从一出生,就带着一股 “叛逆” 的劲儿。
1926 年,薛定谔从经典力学的方程出发,结合德布罗意的物质波假说,捣鼓出了那个名震 20 世纪的薛定谔波动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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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程有多厉害?它能精准解释几乎所有低能原子现象,小到电子轨道,大到化学键,往里一代入就能算出结果,直到今天还是量子力学的核心方程。
但问题来了:方程里那个用希腊字母 ψ 表示的波函数,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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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谔自己的想法非常 “经典”:电子根本不是什么硬邦邦的粒子,就是一团实实在在的物质波,像云彩一样在空间里扩散开。
波函数就是这团波的真实形态,电子的电荷就顺着波函数的形状,实实在在地分布在空间里。之所以我们平时觉得电子是个小球,只是因为这团波蜷缩得太厉害,看起来像粒子而已。
说白了,他认为微观世界还是连续的、决定论的,经典物理的规律依然管用。
可哥本哈根学派不这么想,而且他们直接给出了一个颠覆所有人认知的解释。
第一个出手的是玻恩。他说,波函数根本不是什么真实的物质,它的绝对值的平方,只代表一件事:你在空间某一点找到这个粒子的概率。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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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说电子不是真的像云一样散开,它本身还是个粒子,但你没观测它的时候,它没有确定的位置,它出现在各个地方的概率,像波一样按波函数分布。
你一旦去观测,它就会随机 “坍缩” 到某一个具体的点上,至于坍缩到哪,完全是概率说了算,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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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就捅了马蜂窝。
因为这意味着,微观世界的规律本质上是随机的,同样的前提完全可能得出不同的结果,我们只能算概率,不能百分百确定结果。经典物理里那种 “有因必有果” 的严格因果律,在微观世界失效了。
紧接着,海森堡提出了更颠覆的不确定性原理:你不可能同时精准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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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测得越准,动量就越模糊;动量测得越准,位置就越模糊。
很多人以为这是 “测量仪器不够先进”,是我们技术不行测不准,其实根本不是。
这是微观粒子的本质属性,它本来就没有同时确定的位置和动量。就像你不能同时听清一个声音的精确音高和精确时长一样,这两个属性本身就是互斥的,跟测量技术没关系。
最后玻尔一锤定音,提出了互补原理:波和粒子这两种属性,在微观世界里是互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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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实验可以让它表现出粒子性,也可以让它表现出波动性,但你永远不能在同一个实验里同时看到两种性质。不是它 “本来是” 粒子或者波,而是你的观测方式,决定了它会表现出什么样子。
玻恩的概率解释、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玻尔的互补原理,这三块拼起来,就是量子力学 “哥本哈根诠释” 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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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理论直接把经典物理学的两大根基给掀了:一是严格的因果决定论,变成了概率随机;二是不依赖观测的客观实在性,变成了 “观测决定结果”。
爱因斯坦当然接受不了。
在他看来,量子力学用概率来解释世界,只是因为我们还没发现更深层的规律,这是一种 “不完备” 的表现。
就像我们掷骰子,看起来是随机的,其实是因为我们没算准力度、风速、桌面摩擦力这些因素。要是所有信息都掌握了,我们就能百分百预测骰子的点数。量子里的随机,也是因为有我们没发现的 “隐变量”,本质上还是伪随机。
于是就有了那句传遍物理史的名言:“上帝不掷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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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归争论,纸上谈兵终究不过瘾,真正的对决,还是要到最高规格的会场上去。
1927 年 10 月 24 日到 29 日,第五届索尔维会议在布鲁塞尔召开,主题是 “电子和光子”。
索尔维会议可不是普通的学术交流会,它是当时物理界最高规格的峰会,能拿到入场券的都是行业顶流,基本相当于物理界的 “华山论剑”。
这一届更是神仙打架,几乎把当时全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都聚齐了。
我们先看看双方的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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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本哈根学派(正方:上帝掷骰子):掌门玻尔带队,手下三大金刚,海森堡、泡利、玻恩,个个都是狠角色。尤其是泡利,外号 “上帝之鞭”,出了名的毒舌,学术上挑错又准又狠,怼人从不留情面,学界流传着 “泡利开口,全场安静” 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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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阵营(反方:上帝不掷骰子):爱因斯坦坐镇,队友是提出物质波的德布罗意,和写出薛定谔方程的薛定谔。两位都是大神级人物,但思想上都偏向经典决定论,想把量子力学拉回传统框架里。
台下还有一群 “吃瓜群众”,以实验物理学家为主,比如康普顿、居里夫人、布拉格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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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怎么掺和理论派的吵架,只认实验结果。
说起来有意思,20 世纪初理论物理和实验物理还闹过矛盾,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刚出来的时候,很多实验派觉得没有实验证据,根本不接受,导致爱因斯坦 1921 年的诺贝尔奖,拖到 1922 年才补发。
这次来开会,他们也就是看看两边吵的到底符不符合实验。
会场还有两位定海神针:
一位是主持人洛伦兹,第一代理论物理的领袖,经典电磁场理论和相对论之间的过渡人物,洛伦兹变换就是他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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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有他主持,场面再激烈也不会失控。
另一位是 “公正人” 普朗克,量子论的祖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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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 年就是他第一个提出量子假说,掀开了现代物理的序幕。当时他已经 69 岁了,坐在那里就是定海神针,最起码能保证双方不会真的打起来。
会议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爱因斯坦这边先派队友上场试探,哥本哈根学派则是见招拆招,连赢三场,把论战一步步推向高潮。
第一轮:德布罗意的 “导波理论” 惨败
第一个出场的是德布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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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贵族出身的物理学家,当年凭一篇博士论文提出 “所有物质都有波粒二象性”,直接震惊了整个学界,连爱因斯坦都连连称赞。
这次他带来了一套 “导波理论”:粒子是真实存在的,就像波场里的一个小奇点;波函数就像一个向导,引导着粒子运动。他想把粒子和波揉到一起,既保留经典的粒子实在性,又能解释波动现象,本质上还是决定论那一套。
结果他刚讲完,泡利直接 “唰” 地站起来,开启了毒舌输出模式。他先是从立场上否定:这就是开历史倒车,想退回经典物理的老路子。紧接着甩了一大堆实验数据,尤其是非弹性散射的实验结果,直接证明导波理论根本解释不了实验现象。
泡利的反驳又快又准,逻辑和实验双重暴击。德布罗意当场就顶不住了,辩无可辩,最后只能公开表示放弃自己的观点。
第一轮,哥本哈根学派完胜。
第二轮:薛定谔的 “电子云” 被双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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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德布罗意败下阵来,薛定谔接着上场,搬出了自己的 “电子云” 理论。
他坚持波函数本身就是真实的物理实在,电子确实像波一样在空间里扩散开,电子的电荷就是按波函数的形状分布在空间中的。他还当场吐槽:“谈论电子的轨道根本就是胡扯。”
这次迎战的是海森堡和玻恩,两人联手直接把薛定谔怼了回去。
海森堡毫不客气:“从薛定谔的计算里,我看不到任何证据能证明电子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扩散。” 玻恩也补刀:“不,轨道一点都不是胡扯。”
他们的核心观点很明确:波函数本身是不可观测的,真实存在的是粒子;波函数的平方,只是粒子出现在空间某点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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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不会真的像云一样散开,只是它出现的概率像波一样分布。量子规律从本质上就是统计性的、非决定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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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最后,玻恩和海森堡直接放了狠话:“我们主张,量子力学是一种完备的理论,它的基本物理假说和数学假设,是不能进一步修改的。”
薛定谔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缴械投降。第二轮,哥本哈根学派再胜一局,完成双杀。
第三轮:爱因斯坦 vs 玻尔,巅峰对决
两员大将都败下阵来,爱因斯坦终于亲自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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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刻起,整个索尔维会议就变成了爱因斯坦和玻尔两个人的决斗。
当时玻尔刚做完《量子公设和原子理论的最近发展》的演讲,爱因斯坦立刻站起来发言,提出了一个经典的思想实验:电子通过小孔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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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现在对这个现象有两种看法:
第一种是德布罗意 - 薛定谔的说法,电子是一团真实的波,扩散在空间里;
第二种是哥本哈根的说法,电子是粒子,波函数只是它的概率分布。
第二种看起来确实更完备,但它有个致命的问题。
“按照概率解释,电子在打到感应屏之前,每个位置都有概率。可一旦电子落在了屏上的某个点,其他所有位置的概率瞬间就变成了 0。这难道不是一种超距作用吗?信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屏幕,这直接违背了相对论啊!”
在爱因斯坦看来,这就是哥本哈根诠释的内在矛盾,为了概率坍缩,居然要打破自己相对论定下的光速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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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玻尔是什么人?他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当场就画出了实验示意图,一步步拆解反驳。
他说,你这个思想实验里,小孔本身就有宽度,电子通过小孔的时候,位置和动量本来就符合不确定性原理,你根本不能用经典的 “单个电子走确定路径” 去套。而且这个过程根本没有传递任何信息,不存在超光速的问题,完全不违反相对论。
玻尔的反击精准又严密,爱因斯坦当场提不出任何反驳。
可爱因斯坦哪会这么容易认输。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启了 “日常刷脑洞” 模式,把论战从会场延续到了餐桌。
当时在场的物理学家埃伦费斯特,后来给朋友写信描述过那个场景:“爱因斯坦就像个弹簧玩偶,每天早上都带着新主意从盒子里蹦出来,觉得自己找到了哥本哈根解释的漏洞。而玻尔总能从云雾缭绕的哲学里找到工具,把对方的论据一一碾碎。”
海森堡后来也回忆过那段日子:“我们一般在旅馆用早餐时就见面,爱因斯坦会描绘一个思想实验,认为从中能看出哥本哈根解释的矛盾。然后爱因斯坦、玻尔和我一起走去会场,我就能现场聆听这两个哲学态度迥异的人的讨论。会议休息的时候,我们这些年轻人,大多是我和泡利,就试着分析爱因斯坦的实验。而玻尔一般在傍晚的时候,就对这些理想实验完全心中有数了,会在晚餐时把它们分析给爱因斯坦听。”
每天一个新思想实验,每天一次精准化解。爱因斯坦所有的质疑,最后都被玻尔一一挡了回去。
到会议结束的时候,第三轮对决,还是哥本哈根学派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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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战三捷,第五届索尔维会议以哥本哈根学派的全面胜出告终。
会议虽然结束了,但争论根本没有停止。
爱因斯坦是打心底里不服气,他后来给朋友写信吐槽:“玻尔、海森堡的绥靖哲学是如此精心策划,给信徒们提供了一个舒适的软枕。那些人可没那么容易从这个软枕上惊醒,那就让他们躺着吧。”
1930 年的第六届索尔维会议,爱因斯坦卷土重来,带来了更厉害的 “光子盒” 思想实验,想挑战能量和时间的不确定性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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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玻尔熬了整整一夜,居然用爱因斯坦自己的广义相对论,把这个质疑也化解了。
再后来,薛定谔为了讽刺哥本哈根诠释,提出了著名的 “薛定谔的猫”:把猫关在密封箱子里,靠放射性原子衰变控制毒气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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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哥本哈根的说法,原子处于衰变和不衰变的叠加态,那猫岂不是处于 “既死又活” 的叠加态?这也太荒谬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本来用来怼人的思想实验,后来反而成了量子力学最著名的科普符号。
后来物理学家提出的退相干理论也解释了:宏观物体不会出现叠加态,因为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和环境发生相互作用,相当于一直在被 “观测”,叠加态早就坍缩了。
这场关于 “上帝掷不掷骰子” 的争论,一直持续了几十年。直到上世纪 60 年代,物理学家贝尔提出了著名的贝尔不等式,给了这个问题一个可实验验证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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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等式成立,就说明爱因斯坦说的隐变量存在;如果不成立,就说明哥本哈根是对的。
之后的几十年里,科学家做了一次又一次越来越严谨的实验,结果都一致违反贝尔不等式。
也就是说,爱因斯坦错了,上帝真的掷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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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就代表爱因斯坦输了吗?其实并没有。
正是因为他一次次的质疑,才逼着哥本哈根学派不断完善理论,把量子力学的根基打得越来越牢。他提出的每一个思想实验,都成了理解量子力学的绝佳素材。
这才是真正的学术论战。
没有人身攻击,没有胡搅蛮缠,有的只是思想的碰撞、逻辑的交锋。你提出一个问题,我用实验和逻辑反驳你,你再提出新的问题。
双方都抱着对科学的严谨态度,只为靠近世界的真相。
科学从来不是标准答案的堆砌。
真正的科学,就是在质疑、争论、验证中,一步步往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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