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董扬： 头部动力电池企业“带头”消化成本压力 为全行业稳定运行提供了“缓冲垫”

中经记者 尹丽梅 张硕 北京报道

当前，AI技术正改写动力电池研发的规则。一些头部企业已率先构建起贯穿研发与制造的智能化体系：在前端，AI被用于加速材料筛选、辅助配方设计并解析复杂的实验数据；针对大功率快充带来的热管理难题，AI算法模型可以提供动态优化方案；而在制造环节，基于机器视觉的智能检测系统已成为产线标配，力求将产品缺陷降至最低。AI正在成为动力电池企业新的竞争壁垒。

“对于动力电池产品开发要不要用AI，我认为可以用，但不能为了追求速度牺牲动力电池安全验证。‌”近日，在2026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举行期间，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理事长董扬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专访时直言，AI能加快研发和制造效率，但涉及电池安全时，不能一味缩短开发周期。他认为，用AI来缩短研发周期，需要使用的企业和制造的企业共同去确定方案、共同承担责任，“因为AI是不会给你理赔的”。

作为行业老兵，董扬多次指出，电池安全是技术发展的永恒主题，任何效率提升都不能以牺牲安全验证为代价；同时，针对汽车产业链“主机厂利润低、动力电池端利润高”的争议，他指出主机厂陷入盈利困境的主因在于行业过度内卷，而非动力电池行业利润更高，并呼吁行业内外共同维护合理价格秩序，遏制恶性竞争。

“全生命周期智能管理是必然趋势”

当前，全球锂电池出货总量已突破1800吉瓦时（GWh），中国产量在全球的占比超过80%，展现出引领全球的巨大产业机会。在这一宏大背景下，智能制造与智能管理正在对动力电池产业的技术链、产业链和价值链进行深度再造。

董扬称，从设计角度来看，未来五年是动力电池设计转向基于人工智能研发平台的关键窗口期。“全固态电池开发的技术难度比较大，其技术突破高度依赖人工智能研发平台，这也正是国内目前正在探索的‘全固态电池AI研发平台’所肩负的使命。”

而在动力电池全生命周期管理层面，随着欧洲发布“电池护照”、工业和信息化部推行“电池数字身份证”，数据的智能支撑已成为刚需。

“基于大模型的全生命周期智能管理是必然趋势，”董扬指出，“尤其是将来的电芯和芯片融合，这两个‘芯’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基础。把这两个‘芯’连起来，基于植入式传感器实现智能连接，将把AI赋能推向新台阶。”

基于AI的电池研发平台，涵盖电池垂类大模型、智能研发系统及专家智能体等核心模块，力求构建更高效、更智能的研发新体系。不过，董扬认为也应该对AI对动力电池的赋能持审慎态度。他强调，动力电池产品正处于从“能用”向“好用”、“安全”演进的关键期，技术迭代节奏加快，但安全标准绝不能随之降低。任何环节效率的提升都不能以压缩安全验证周期为代价，行业必须对AI赋能的边界保持清醒认知。

对于动力电池产业而言，动力电池退役问题一直以来备受关注，动力电池退役高峰已经到来。汽车动力电池平均使用寿命5—8年。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2025年废旧动力电池同比大增超过三成，达40万吨。

“第一批电动汽车现在已经开始退役，动力电池退役潮已经来临，电池回收由此成为产业链上既具挑战性又蕴含机遇的关键环节。”董扬称，预计到2030年，中国退役电池总量将突破200万吨，目前行业内已有系列技术布局来应对回收需求。

回应“利润之争”

相对于当前利润微薄的主机厂，上游动力电池产业的利润更高。业内有声音认为，汽车行业利润较低是因为电池行业利润太高，董扬对此则表示，动力电池行业本身的利润并不高，主机厂盈利能力较弱的真正“病灶”在于自身过于“内卷”。如果动力电池行业像汽车行业那样卷，同样也会陷入哀鸿遍野的困境。

针对这一问题，董扬进一步剖析了当前动力电池产业的成本与竞争结构。他指出，动力电池涨价的主要原因是上游原材料价格暴涨，而电池企业自身消化了大部分成本压力。虽然动力电池行业整体利润高于汽车行业，但扣除宁德时代这一头部企业的贡献后，行业平均利润水平并不算高。

“此前动力电池供应价格上涨，主因是材料价格大幅飙升——碳酸锂和磷酸铁锂价格曾翻倍上涨，电解液上涨近一倍，镍、钴、铜、铝均有不同程度上涨，推动动力电池成本上升25%至30%。”董扬表示，“可见，虽然动力电池价格上涨给汽车行业传递了很大压力，但动力电池行业自身消化了大部分上游材料上涨的压力。”

“除此之外，汽车行业利润较低的核心原因是‘卷价格’与‘卷开发’。”董扬认为，竞争力较强的头部车企带头降价，使汽车行业失去了向市场端传递成本压力的能力。同时，“卷开发”导致新产品发布过于频繁，造成了大量财力物力的浪费，且存在新技术不够成熟的安全隐患。更严重的是，新产品畅销生命周期极短，根本无法摊销开发成本。“建议主管部门在督查汽车行业质量和产品一致性的同时，也应该规范一下新产品的发布。”

他进一步提醒道，应防范“光伏式内卷”落到动力电池产业头上。董扬直言，动力电池行业在头部企业带领下努力消化原材料涨价压力并适度传递给下游，对全行业的稳定起到了保护作用。如果动力电池行业无法稳住价格，将导致绝大部分电池企业亏损、中小企业难以为继。“光伏行业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要以为光伏的惨状不会落到动力电池头上。”他指出，全行业盈利得到保障，新技术研究与安全性提升才有了基石；若陷入价格战引发大面积质量问题，对新能源汽车的负面影响将难以估量。

谈及产业链前端，董扬表示应客观看待原材料价格波动。在全球能源革命大背景下，动力电池从“微末”产业成长为世界性大产业，前端矿山与材料供应正经历急剧演进。“原材料价格过高或过低对动力电池产业而言都极其有害。过高的话会伤害能源革命进程，过低则不利于上游发展。”董扬建议，碳酸锂价格维持在10万元—15万元/吨是相对合理的区间。“我们可以包容上游材料合理的价格上涨，但要坚决避免在材料上涨时投机、囤货。”

董扬强调，“反内卷”是产业健康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保障。在他看来，这既需要政府主管部门采取多项措施，综合治理恶性内卷行为，为行业营造良性竞争环境，也要求行业内部形成稳定上下游价格的基本共识，避免因短期利益博弈而透支产业未来。唯有政府引导与行业自律双轮驱动、多方协同发力，才能共同开创高质量发展的新局面。

（编辑：张硕 审核：童海华 校对：张国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