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刘登平
我是循着味道去的开州。有人说，那里有六味烟火，藏在街巷里，长在山水间，融在人的日子里。我不大信，一个地方的味道，哪里数得清呢？可去了才知道，有些味道不只是舌头上的，是骨头里的。雾从汉丰湖上漫过来，把整座城泡得软软的。我走进去，像走进一锅慢慢熬着的汤。于是便有了这六味——
金厨味
到开州那天，雾还没散，街角油锅已经滋滋响了。一个女人往锅里下面皮裹馅，炸成金黄月牙，旁边人说这叫“欢喜头”。传说唐代文大姐为生双胞胎的儿媳做的，汤圆面搓条油炸，再用糖穿衣，红爽爽甜丝丝。我咬一口，糖汁烫了舌尖，心里却暖。开州是“中国厨师之乡”。椒麻牛肉相传起于清代，举子赴京赶考，亲人特制麻辣回甘的牛肉，路上耐饿提神，一道菜里藏着崇文重教。十大碗是团年饭的老规矩，头碗、粉条鸡、肘子、坨鱼依次上桌，取十全十美。吃着吃着，日子就有了滋味。
匠心味
午后小巷，老人倚坐在门槛上慢慢摇扇。这不是寻常折扇，是香绸扇。细韧百甲竹作扇骨，牛角做扇柄的 “窖子”，扇面取树皮纸，素底绘墨兰。相传清道光年间，童茂恩远赴外地学艺归来，始创此扇。竹木、牛角、树皮纸，几种天然材料凝于一扇，材料的肌理与手作的耐心，全都收拢在这方寸之间。
往前走，非遗馆里风物次第铺开。汉绣传承人低眉飞针走线，铺、平、织、间、压，针法流转；水竹凉席纹理细密，冰薄月饼酥薄清甜，龙珠茶香气沉静，静静陈列。馆外最热闹的当属糖画，石板为纸，糖浆作墨，手艺人舀起温热糖稀，手腕起落间，文峰塔、花鸟虫鱼转瞬成型。
而最动人的匠心，藏在香绸扇里。它不只是纳凉器物，是匠人对竹、角、树皮纸的取舍打磨，是代代相传的手艺沉淀。所谓匠心味，正是手与物料相触时，那一缕绵长温热的呼吸。
民俗味
开州民俗里，最要紧的是“上九登高”。正月初九，全城人往山上走。这习惯可追到巴人登高祭祖，也因唐代韦处厚任开州时常登盛山赋诗，离任时百姓倾城登高送别，后来成了迎新的集体仪式。登高是向上的祈福。另一味是吃杀猪饭。立冬后到腊月下旬，农户按“杀七不杀八”的吉日开圈，年猪一叫，年就快到。一家杀猪，全村帮忙，流水席从清晨摆到傍晚，主人举杯致谢，席间聊收成、谈生计。一“高”一“聚”，把开州人的岁节撑得稳稳的。
民歌味
在满月镇，我听过一回山歌。不是舞台上那种，是院坝边、树荫下，几个老人随便唱起来的。调子高亢悠扬，又自由，像从山坳里长出来的风。满月山歌是市级非遗，还有抬工号子、穿山号子、祝酒歌、哭嫁歌。抬工号子为协调脚步，薅草锣鼓为解乏，山歌是劳动者累了饿了喊几嗓子提劲的。它的根可追到古代巴人竹枝歌。唱歌的人脸上有汗，有笑，也有日子的疲倦。我听着，觉得那不是表演，是秦巴山水间最朴素的呼吸。
巴风味
最让我心里一震的是开州瑞兽金狮。锣鼓一响，金狮腾起，十米高竿说上就上，海底捞月说下就下，动作刚劲雄浑，招式惊险凌厉。开州瑞兽金狮流传上千年，被称作“巴文化鲜活的民间活化石”。它的气质承袭巴人“前歌后舞”：古时征战，以战舞鼓士气、震敌方。表演里还有土地老爷、大头和尚、金猴，喜、怒、哀、乐八种神态轮转，保留祈福驱邪的古老仪轨。金狮以黄、红、黑为主，对应刘、关、张，敬的是忠、义、仁、勇。鼓点起时，巴人的刚毅豪迈就在狮身翻滚腾挪里活过来了。
文艺味
夜里去“壹圆剧场”，灯亮着，台上正热闹。听说这里让群众“花小钱、看好戏、当主角”，已演了167场，20万观众看过，2400多名普通市民登台。学生、教师、水电工、货车司机、快递小哥，都能上去。厨师唱川剧，教师演话剧，网红说方言评书，渝开花鼓、车车灯、连厢也搬上大众舞台。群星奖作品《织卡织卡》从这里走出去。开州把“文艺兴区”放进“三区联动”里，壹圆剧场还输出到河南、新疆等地，是重庆首例。文艺味，不在墙上，在百姓身边、群众心里，在全国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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