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的乐天派诗豪，和写下“千山鸟飞绝”的孤绝失意人，居然是愿意为对方换命的一辈子生死之交。
我最近翻唐朝文人的旧史料，翻到他俩的故事，盯着屏幕愣了半小时，鼻子直接酸了。
贞元九年，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同榜考中进士。
20岁的柳宗元，21岁的刘禹锡，揣着满肚子济世救民的热血进长安，连做梦都想着把朝堂的积弊清干净，让老百姓过上踏实日子。
后来俩人又一起进了御史台，上班凑一块聊朝政，下班约着论诗文研书法，都认定这辈子要干出点利国利民的实事。
等到唐顺宗即位，他俩直接成了永贞革新的核心骨干，当时朝野都叫“二王刘柳”。
重拳砸向苛捐杂税，废掉宦官把持的扰民宫市，政令刚出，街头老百姓全在拍手叫好。
可这场轰轰烈烈的革新，才撑了100多天。
藩镇、宦官、守旧老臣拧成一股绳反扑，顺宗被逼退位，新皇登基，革新派直接被团灭。
刘禹锡贬去朗州，柳宗元贬去永州，俩人才刚要大展拳脚，直接成了带罪的“罪臣”，这一贬，就是整整十年。
同样是蹲在荒僻山沟里熬日子，俩人活成了两个极端。
刘禹锡在朗州逛遍民间，写出“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哪怕踩在泥坑里，都能给自己硬生生刨出一道光。
柳宗元在永州的寒江边上看雪，一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字里行间全是化不开的孤寂。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为了老百姓好，怎么就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人，没人听他说话，他就把所有委屈不甘都写进诗文，寄给七百里外的刘禹锡。
这十年，以前挤破头来攀关系的亲友全躲得远远的，生怕沾到他俩半分晦气。
唯独他俩，隔着千山万水，你寄诗我回信，熬不住了就互相打气，少年时候的泛泛之交，硬生生熬成了性命相托的过命情分。
好不容易熬到元和十年，召回京城的诏书终于来了。
俩人约在洞庭湖边上碰面，结伴往长安走，那时候他俩都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结果刘禹锡那直来直去的脾气半分没改，刚回京没几天跑去玄都观玩，随手写了首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明摆着嘲讽那些靠踩革新派上位的新贵。
这下直接闯下了大祸。
龙颜大怒，旧臣炸锅，新的贬谪令下来，比上次狠十倍。
刘禹锡要去的播州，就是一千多年前的贵州遵义，那地方瘴气遍地毒虫乱窜，去十个人能活回来一个都算烧高香。
最要命的是，刘禹锡家里还有个八十多的老母亲，按规矩家属得跟着赴任。
带老人走千里路去蛮荒之地，半道上大概率就没了；要是自己一个人去，那就是和老母亲生离死别。
满朝文武全知道这事有多难，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说半句话。
人情凉薄到了骨子里。
结果柳宗元站出来了。
他自己也是刚从永州熬了十年回来，身上还背着罪臣的标签，下一个贬谪令马上也要落到他头上，半分好处都捞不着。
他连夜写奏疏求皇帝：播州根本不是活人待的地方，刘禹锡还有八十岁老母亲，我怎么忍心让他和老母生离死别？我请求把我要去的柳州换给他，我去播州。
他这哪里是换个贬谪的地方，他是把自己往鬼门关上推，给好友挡死。
那时候全天下的人交朋友都讲究锦上添花，谁愿意在自己都陷在泥坑里的时候，伸手把朋友从鬼门关拉出来，自己往更深的地方跳？
这事连向来刚直的韩愈知道了，都忍不住拍桌子说，这哪是够义气，光看这事，柳宗元的人品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最后还是御史中丞裴度帮忙斡旋，朝廷才松了口，刘禹锡改贬连州，柳宗元还是去柳州。
深冬的湘江边上，俩人在衡阳分别，你送我三首诗我回你三首，约好了等以后皇帝开恩让我们退休，咱俩就做邻居，天天凑一块喝酒写诗。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永诀。
柳宗元到了柳州，日子比永州还苦，瘴气缠身，加上常年心里憋的气，四年就把他熬垮了。
四十六岁那年，柳宗元直接客死柳州，临死之前，他把自己一辈子写的诗文，还没长大的孩子，全家的后事，全托付给了刘禹锡。
这是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的，最彻底的信任。
那时候刘禹锡正扶着老母亲的灵柩往北走，刚到衡阳，就接到了柳宗元的死讯。
他打开信直接疯了一样嚎啕大哭，在祭文里写，我当时听到消息，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了，喊到嗓子哑，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那个一辈子喊着“我言秋日胜春朝”的乐天派，那一刻直接碎成了渣。
之后的半辈子，刘禹锡全在兑现当年好友托孤的承诺。
他千里迢迢跑去柳州，把柳宗元的灵柩接回来，让好友落叶归根。
他把柳宗元的孩子接到自己家里养，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后来柳宗元的长子柳周六，在他的教导下考中进士，最后官至员外郎。
他花了整整二十多年，翻遍了大江南北，把柳宗元散落在各处的诗文一篇篇找出来，校对整理，编成了《河东先生集》，我们今天能读到《江雪》《永州八记》，全靠他当年一点点攒出来。
刘禹锡活了七十多岁，一辈子写了几百首豪迈的诗，说沉舟侧畔千帆过，说病树前头万木春，说秋天比春天好。
可元和十四年的那个秋天，成了他这辈子再也跨不过去的坎。
晚年他住在洛阳，翻以前的旧诗，总忍不住叹气：当年和我一块游长安的人，现在还剩几个啊？
那个总在我熬不住的时候给我写信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哪有什么天生的乐天派，他后来的所有豁达，一半是自己活出来的，一半是替那个没能熬到归田做邻居的老友，把没走完的路，一起走了。
你这辈子遇见过这样，愿意把后背完完全全交出去的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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