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雨下得不大,黏糊糊的,打在身上又潮又闷。
卢鹏把离婚证往兜里一揣,手机就响了。
他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讨好的笑:“证办下来了,这下你放心了吧。”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雨里他那缩着肩膀的背影,七年的日子像放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哗哗翻过。
当晚,傅文秀打来电话,开口第一句不是安慰,而是:“你明天把车钥匙送来,春儿要用车。”我握着电话没有出声,那头已经挂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串还没解下来的家门钥匙,做了一个决定。
![]()
01
我和卢鹏是相亲认识的。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我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逢人就让帮忙介绍对象。
卢鹏是亲戚的朋友的侄子,在建材市场给人送货,长得不算差,嘴也甜,头一回见面就帮我妈拎菜上楼。
我妈说他踏实。
现在想想,我妈看走眼了。
结婚的时候,卢家说拿不出彩礼钱,房子首付让我娘家先垫着。
我妈咬着牙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四十八万。
那套房子写的是我和卢鹏两个人的名字,公婆一分钱没掏,却逢人就说:“我们家给儿子娶媳妇,房子车子都是我们老卢家置办的。”
我当初没有反驳。
卢鹏在旁边笑,也不吭声。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还算过得去。
我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员,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
卢鹏送货,活儿多的时候能拿六七千,活儿少的时候两三千也是常有的事。
他的工资自己揣着,说是男人身上得有钱,不然让人看不起。
家里的开销,我来。
房贷我来还,水电我来交,公婆的生活费我来给。
那时候公公曾德才刚退休,退休金其实不少,每个月三千多块。
但他总说那点钱要留着养老,不能动。
婆婆傅文秀没有工作,一辈子在家待着,连饭都是等我下班回来做。
结婚半年,卢鹏开始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隔三差五在外面跟朋友吃,一吃就是两三百。
我提过一回,他斜眼看着我:“我花我自己的钱,你管这么宽干什么?”
我那时候太傻了。
竟然觉得他说得对。
我们结婚头一年,公公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说要长期吃药控制。
曾德才当着我的面对医生说:“没事,我儿媳孝顺,药钱她出。”我没说什么,去药房拿了三个月的量,花了两千多。
从那以后,公公的降压药、保健品、理疗费,全成了我的事。
傅文秀倒是没花什么钱,但她总找我麻烦。
嫌我地拖得不干净,嫌我洗衣服没分颜色,嫌我三十了还生不出孩子。
最难听的话我也听过,关起门来自己哭了半宿,第二天照样早起给他们一家做饭。
陈雨婷来看我,见我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公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气得当场就要发作。我拉住她,低声说:“算了,都是一家人。”
那时候我是真想着,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可日子越过越不对劲。
结婚第三年,卢鹏送货的生意越来越差,索性辞了工作在家待着。
我以为他要另找出路,他倒是想得开,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出去钓鱼,晚上跟朋友喝酒。
我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眼睛一瞪:“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你催什么催?”
他想了三年办法,也没想出来。
这三年,家里所有的开支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傅文秀见不得卢鹏做家务,说男人干那些事没出息。
曾德才更是把“我儿子是干大事的人”挂在嘴边。
可这个“干大事的人”,连自己换下来的袜子都丢在卫生间地上,等我来捡。
最让我寒心的是第四年。
我妈病了,胆囊炎,要做手术。
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照顾她,临走前后给卢鹏转了三千块钱,让他这几天吃饭开销用。
等我回来一看,家里的水费电费燃气费单子全堆在门口,没一张交过的。
客厅茶几上散着几桶泡面盒子,傅文秀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见我进门,她头也没回:“哟,回来了?你妈病好了?”
我说好多了。
她“嗯”了一声,把瓜子壳丢进垃圾桶:“那你赶紧把水电费交了,家里停水两天了,我都是用矿泉水洗的脸。”
我的脑子嗡嗡响了两下,指甲掐进手心,什么也没说。
出了门,去物业把水费电费都补上了。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物业门口,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台提款机。
不带感情那种。
后来我妈出院了,我回了一趟娘家。
她瘦了不少,站在灶台边给我煮面条,端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接过碗,头埋下去吃,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不敢抬头。
我妈什么都没问,只摸了摸我的头发。
她从小告诉我要好好过日子,要忍让,要和气生财。可我忍了这么多年,忍来的不过是公婆越来越理所当然的脸色,和卢鹏越来越频繁的夜不归宿。
02
卢鹏开始晚归,是第五年的事。
一开始说是跟朋友打牌,后来说是帮忙送货。
他身上的烟味一天比一天重,手机也换了密码。
我起过疑心,翻过他手机,里面干净得很。
通话记录,微信消息,删得干干净净。
他倒打一耙,说我疑神疑鬼,说他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养家,回到家还要受我盘查。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
车间里的姐妹看出我气色不对,劝我去医院看看。
我去了,医生说压力太大,开了些安神的药,让我多休息。
我哪里休息得了。
傅文秀又添了新毛病,天天嫌我没孩子。
催我喝偏方,托人弄了些不知名的草药,逼着我熬了喝。
我喝了三回,胃疼得直不起腰,去诊所挂了两天吊瓶才算缓过来。
卢鹏知道了,连问都没问一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这七年,到底图什么呢?
图卢鹏那张嘴甜?他确实能说,可那些好听话从来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回了家,把我当成免费的保姆、提款机、生孩子工具,唯独没当成妻子。
我终于动了离婚的念头。
可我不敢提。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要是离了婚,她肯定跟着揪心。
再说了,房子写着我俩的名字,要是离了,房子一人一半,卢家也不可能同意把房子让给我。
我打算再忍忍。
直到那天,我在超市门口看见了卢鹏。
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给一个女人拉开车门。
那女人三十出头,烫着卷发,怀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卢鹏弯腰笑着跟小女孩说话,那表情我从未见过,温柔得近乎讨好。
我拎着购物袋站在马路对面,脚下像生了根。
那女人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冲我笑了笑,然后从容地坐进副驾驶,关上了车门。
那一笑容,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认识她。
她叫冯春儿,是傅文秀跳广场舞时认识的一个“舞友”的女儿。
离过婚,带着一个孩子,住在城东。
那个月傅文秀提过她好几次,说她可怜又懂事,说她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说要是谁娶了她是福气。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让它掉下来,拎着袋子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
想到傅文秀那句“谁娶了她是福气”,想到卢鹏给她拉开车门的那个样子,想到我兜里那张被塑料角磨得发毛的银行卡,里面躺着我攒了两年的积蓄,准备给卢鹏换一辆二手面包车的钱。
我站住脚,在路边蹲下来,把那袋东西放在地上,捂着嘴哭了一场。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陈雨婷打了一个电话。
我没哭,声音很平静:“雨婷,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陈雨婷的声音带着酸涩传过来:“姐,你早就该离了。”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律师姓陆,四十来岁,听完我的情况,推了推眼镜说:“陈女士,你这种情况,现在离婚对你很不利。”
她说,婚内购置的房产,不管谁出首付,只要是婚后购买的,登记在夫妻双方名下,原则上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要离婚,房子大概率要分卢鹏一半。
补了那么多年的家用,几乎没留存什么凭证,很难主张追偿。
我心凉了半截。
陆律师看了我一眼:“除非你们双方签一份婚内财产约定,把房产约定为一方个人财产。”
她告诉我,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规定,男女双方可以约定婚前财产和婚内财产归各自所有或者共同所有。这个约定具有法律效力。
我握着那份法律条文复印件,在回去的地铁上看了又看。
回到家,卢鹏又不在。
傅文秀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头也没抬:“你把阳台的衣服收一下。”
我站在玄关换鞋,没有应声,指甲掐进掌心。我脑子里转着一个想法,像一根刺,越想越疼,越想越清醒。
七天之后,是我和卢鹏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我给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他最喜欢喝的那款酒开了,摆了两个杯子。卢鹏难得早早回家,看到那桌菜,愣了一下:“你中彩票了?”
我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酒:“今天咱们结婚七周年了。”
卢鹏坐下来,扒了一口红烧肉,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连结婚纪念日都不记得,也不觉得我不高兴,只顾着自己吃,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低,语气却带着笑。
我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咽下去。
那顿饭吃完,我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
![]()
03
我决定赌一把。
赌注是我妈当年卖掉老房子换来的那四十八万首付款。赌赢了,房子是我的。赌输了,可能一无所有。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陈雨婷时,她愣了半晌:“姐,你疯了?卢鹏那么精,怎么可能签那种协议?”
我低声说:“他不精,他身边那个女人才精。”
陈雨婷没听懂我的话。
我也不解释,只问她能不能借到车,帮我干一件事。
接下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变得比从前更温顺了。
下班回家抢着做家务,对傅文秀的阴阳怪气也不回嘴,时不时给曾德才买几条烟、打两斤好酒,甚至主动下厨做卢鹏爱吃的辣子鸡。
卢鹏不是没察觉,只是这日子他实在过得太舒坦了,舒坦到他懒得去琢磨我为什么要变。
冯春儿那边,我也没有闲着。
我没有去找她,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只是有意无意地,经过傅文秀和舞友们的聊天圈子,放了几句风声出去。
我说最近压力太大了,每月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一个人的工资根本供不起。
要是还不起房贷,怕是房子要被银行收回去拍卖了,到时候别说房子,连首付那些钱都打了水漂。
这话通过傅文秀的那群舞友,传到冯春儿的耳朵里,只需要三天。
果不其然,那之后没有太久,卢鹏回家的脸色就变了。
他开始时不时地盯着手机发愣,傅文秀给我甩脸色,甚至话里话外试探:“你们那房子,到底一个月还多少贷款?”
我说了月份额。
她脸色变了,像吞了一整颗柠檬,没再说话。
第四周,卢鹏主动问起了房贷的事。
那天晚上他难得没出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开口:“你那房贷,一个月还多少钱来着?”我报了数,又说:“上个月公司效益不好,工资降了两成,我寻思着要是还不上,要不把房子卖了吧。”
卢鹏的表情僵住了。
他搓了搓手:“卖了房子咱住哪?”
我低头抠着手指:“反正你我都这样了,卖了分钱,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纠结,但他纠结的不是我们的婚姻,而是怎么跟冯春儿交代。
第二天,他果然去找了冯春儿。
他们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第三天,卢鹏回家之后,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几个字:“房子你想办法处理,存折和车归我。”
我看着那张纸条,内心说不出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打完那几个字,后面两行全是错别字。就像一个抄惯了试卷答案的学生,好容易自己提笔答卷,却连题目都读不懂。
我拿起纸条,折好,塞进抽屉,然后给陈雨婷发了一条信息:“东西拿到了。”
陈雨婷回得很快:“姐,我车都准备好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把那口气叹尽了。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为他叹气了。
我跟卢鹏约在人民公园门口的茶楼见面,他来的时候带着冯春儿的香水味。
我什么都没点,只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打开了录音功能,然后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
婚内财产约定,就在上面。
我告诉他,这套房子贷款太高,我一个人供不起,银行那边已经给我发过一次催款通知了。
要是还不上,后面就是法院起诉,查封、拍卖,到时候我们谁都拿不到钱,白搭进去这些年月供。
他皱着眉,没说话。
我又加了一句:“你要是签了这份协议,把房子归到我名下,往后我卖也好、处置也好,都不用麻烦你出面。我可以把存款都给你,自己净身带着房子走人,以后绝不再找你。”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着。
服务员过来问他喝什么,他摆了摆手,最后还是犹豫着问了一句:“这协议,签了就真不用我还贷了吧?”
我说:“不用。”
他没再多想,抓起笔,几下就把名字写了上去。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
我看着他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皱纹爬上指背,像他自己那面镜子。整个过程中,我一句话都没有提醒他,这是一份受法律保护的婚内财产协议。
晚上回到家,我把协议锁进保险柜里,又在上面放了一沓旧衣服。
换了七年的床,第一次睡得那么踏实。
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我被楼下的声音吵醒。
站在窗前往下一看,卢鹏在单元门口跟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说话,女人低着头听,好像说了句什么,卢鹏脸上就挂不住了,俯身去拉那只手,声音几乎带着哀求的调子。
冯春儿。
她抬起头的一瞬间,隔着几层楼的距离,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窗边的我。
但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钻进风里,又像有意飘上来,飘进我的耳朵:“她那么急着甩掉房子,你以为是好事?指不定是背着多少烂账呢。”
我放下窗帘,没有再看。
04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卢鹏大概是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在民政局从头到尾都没多看我一眼。
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情况,他说按协议来。
签字,按手印,前后不到半小时,那本红色的小本子就到手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天阴沉沉的。他站在台阶上接了个电话,语气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回觉得,这个人原来这么陌生。他挂了电话,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离婚证:“那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儿。”
家里还有事儿。
我盯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民政局门口有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沙沙地打在台阶上。
办理完手续后,我一个人在街边坐了很久。
公交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个中年人一直盯着我手里那张绿本子看,目光里带着探究,我干脆把本子放回包里,起身上了一辆开往市中心的公交车。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大概是新来的,动作有些慢,反复核对了几遍才抬头问我:“确定要取消这笔自动转账是吗?”
我点头:“确定。”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递出一张回执单。我看着上面的字,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曾德才每个月雷打不动的生活费,就是从我那个账户划出去的。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个任劳任怨了七年的儿媳妇,还敢反过来将他的军。
手机缴费提醒绑定的是副卡,主卡在我手上。
我停了代扣的那一天,他还在麻将桌上。
这些事我没有告诉我妈,也没告诉陈雨婷。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担心。陈雨婷那里,我也只是说正在办手续,让她等我消息。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城东的房产中介,咨询了一下当前房价和卖房周期。
中介小伙子很热情,又是倒水又是拿资料,末了看了我一眼,小心问了一句:“姐,你这是急用钱?”
我说:“不急。”
其实也不全是不急,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深夜回到家,客厅里黑漆漆的。
屋里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搬走大半,沙发上还留着傅文秀故意扔在那里的一卷旧地毯。
我拉开抽屉,看到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卢鹏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腼腆,我穿着红裙子,站在他旁边。那时候我眼里还有光,人瘦,目光亮。
我看了很久,翻过照片,背面有些泛黄了。
我拿起桌上的剪刀,沿着边角剪了下去,一片一片,最终丢进了垃圾桶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旧尼龙绳,把厨房垃圾系紧口,带下了楼。
那晚下了点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雨棚上。
我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心口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明天开始,这套房子里,我不会再踏进一步了。
那套房子的钥匙,我留了一把在门垫底下,另外的全部装进信封,寄到了卢鹏的单位。
我不想再见他,也不想听他任何多余的话。
上电梯时,门合上的瞬间,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七年的屋子。
客厅灯还亮着,是傅文秀没有关。
不是忘了关,她从来都是这样。灯开着不心疼电费,因为电费从来不用她掏。
![]()
05
离婚的第三天,傅文秀打电话给我,语气盛气凌人。
“你去银行把我卡上的生活费停了?”
我握着电话:“停了。”
“凭什么呢?那些钱是鹏子给的孝敬钱,跟你有什么关系?那钱是我们应得的!”
我笑了一下。
以前我不笑,怕她觉得我不恭顺。
现在我笑了,她也听不见。
“你儿子那点工资,连他自己抽烟喝酒都不够,哪来的钱孝敬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甚至能听见她咬牙齿的声音:“陈雅静,你别忘了,房子有一半是鹏子的,那是婚前买的!”
我打断她:“你看过房产证吗?”
她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不想再多说。那张证上的名字,从来没有变过。只是当年买房的时候,登记了我和卢鹏两个人的名字。
领离婚证那天,卢鹏才彻底明白了什么。
他瘫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脸色惨白,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骗我……你骗我……”
我没有回头看。
走远了,身后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喊声:“陈雅静!你不得好死!”风把他的声音扯得七零八碎,我没停下来。
三天后,离婚冷静期过了。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另一个红本子正式发了下来。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没有开灯。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从天边收走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声音有些沙哑:“离了?”
我说:“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没有听到责骂。
我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抖:“那就好……妈就怕你不敢。”我眼眶一热,赶紧仰起头。
后来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顺手拉开窗帘,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洒进来,像有一点点温度。
我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这样的颜色和住在卢家七年那盏惨白的灯,真是完全不一样啊。
可我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06
卢家炸锅了。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手机就响个不停。
先是傅文秀打了七个未接,最后一条短信充满愤怒:“陈雅静,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你把你公公的地盘都赶走了,你等着!”
我没有回。接下来是曾德才。
他一开口就中气十足:“陈雅静,你明天早上在家等着,我去找你!你太没有规矩了,眼里还有没有长者?”我沉默了几秒,也只说了一句:“好的,我在家。”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那本房产证和婚内财产约定协议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打开,仔细看了一遍,确认那些字的边缘和印章清清楚楚,然后重新合上,放进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陈雨婷来的时候带着两杯热奶茶,她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文件袋,有点不放心:“姐,明天要不要我过来?”
我摇了摇头:“不用。”
“卢鹏那个人,急了眼会动手的。”
我把文件袋放回抽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动不了。”
不是他不敢,是有人比他更急。
果然,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楼道的声控灯就“啪”地亮了,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傅文秀尖锐的叫嚷和曾德才粗重的喘息。
我在卧室里听到门哐哐地响,像要把门板砸穿。
“陈雅静!开门!你给我开门!”
深吸了口气,走到门口,没有马上开锁,而是先隔着门板喊了一声:“谁啊?”
“你还有脸问?我是你公公!”
我握住门把手,拧开了门。
门外的场景险些让我失笑。
曾德才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色却是铁青的。
傅文秀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昂贵的羊绒外套,指甲涂得鲜亮,十根手指头正指着我的鼻子。
卢鹏站在最后面。
目光一对上,他就下意识躲开了。傅文秀见了我,冷声道:“姓陈的,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停生活费?”我没有说话。
我不想在楼道里吵,刚往后退了一步,她就当我要关门似的,扑上来堵住门框。
曾德才也跨进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像领导视察似的,径直走过去,拉开我的冰箱门。
他看了一眼里面,转身看着我,语气带着阴阳怪气:“过得不差嘛,有牛奶有鸡蛋。”
我没有接话。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按理说,你离了婚,就跟我们家没关系了。但做人要讲良心,当初你嫁过来,我们家怎么待你的你不知道?现在走了,倒反过来咬人一口。”
我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位前公公,没有动。
他说得激动起来,拍了拍茶几:“我告诉你,甭管你签什么协议,这房子是我们卢家的!你姓陈的有什么资格占着?生活费你停不了,那是鹏子给我们的赡养费,你凭什么管?”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等的,恰恰就是这句话。我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慢慢解开上面的白线,从里面取出两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爸,你看清楚。”
这个叫了七年的称呼脱口而出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曾德才伸手拿起那两页纸,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一寸一寸扭曲起来。
那是房产证复印件和婚内财产约定书。
上面的登记日期清晰可见,产权人一栏写着“陈雅静单独所有”。
他翻了又翻,手指有些微微发抖:“假的……这肯定是你伪造的……”
我看向卢鹏:“你自己说。”
卢鹏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白得像墙,半晌才挤出一句话:“爸……那个协议……是我签的。”
曾德才猛地扭过头,手里的纸狠狠摔在他儿子脸上:“你疯了?这种事你也敢签?”
卢鹏梗着脖子没说话,眼眶泛红,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傅文秀见我占了上风,声音尖利起来:“谁知道是不是你逼他签的!肯定是你用诡计骗他签的!”她说着就要上来扯我领口。
我退后一步。
“妈,婚内财产约定是在平等自愿基础上签署的,没有胁迫,没有欺诈,公证处还有一份存档。”
最后几个字像一盆冰水。
楼道里聚集的邻居越来越多,有人探头探脑往里看,有人小声嘀咕。
傅文秀眼珠子一转,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呀我的命苦啊!娶了个白眼狼回来,把我们老卢家的钱都骗走了啊!我们鹏子被人欺负了呀!这日子没法过了呀!”哭声响彻楼道。
人群里有窃窃私语。
我没有拦她。
她哭了几分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概也察觉到了没人出来帮她帮腔。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很想把这句话说得重一点,但最终只是平静地说:“傅阿姨,你儿子七年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你和他爸每个月那一万块钱生活费,是从谁的工资卡里划出去的?你心里真没数吗?”
她张了张嘴,眼神闪烁,又一次开哭。
我懒得再听,转身走进卧室,拉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装衣服。该来的已经来了,该走的也该走了。
楼下,一辆蓝色货车正倒车入库,那是陈雨婷喊来的搬家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