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喝汤!
宋子墨端起碗,抿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妈,这汤味儿有点腥。”朱红梅正给旁边桌添菜,回头应了一声:“野味就那个味儿,多喝点补补。”话没落,宋子墨手里的碗“哐当”摔在地上,人往后一歪,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嘴角直冒白沫。
满堂宾客“哗”一下全站起来,筷子掉了一地。
奶奶王玉琴发出一声尖叫:“我的孙女!”宋建国拨开人群冲过去,抱起女儿就往门口跑。
朱红梅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一双手抖得握不住围裙边。
宋俊宝站在角落里,书包带子拧进手心里。
他看见自己的亲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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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建国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个好闺女。
宋子墨争气,从小学到高中,奖状贴满半面墙,今年高考考了六百三十八分,重点大学的通知书稳稳当当拿到手里。
消息传到街坊邻居耳朵里,人人都竖大拇指。
宋建国那阵子跑车都带笑,跟货站的人吹了一路,说他闺女将来是要当大官的料。
朱红梅是二婚带过来的。
她头一个男人不是个东西,吃喝嫖赌样样沾,离了三年还不消停,总惦记着来看儿子。
宋建国心里明白,但没计较。
他这人讲义气,觉得朱红梅一个女人拖个孩子不容易,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两人搭伙过日子,谈不上多恩爱,倒也热热乎乎地把这两间屋子撑起来了。
朱红梅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八。
宋建国跑大货,好点的时候能拿六千多,碰上淡季就两三千。
日子不算宽裕,但朱红梅会过日子,买菜都捡便宜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宋建国有时候看她蹲在地上擦地,心里也挺暖和,觉着这个家总算有个家的样子了。
升学宴是朱红梅提的。
她说墨墨考上大学是大事,怎么着也得摆两桌,亲戚朋友都叫来热闹热闹。
宋建国本来舍不得花钱,盘算着省下请客的钱给孩子买台笔记本电脑。
朱红梅掐着指头给他算了半天账,说请厨子到家里做,一桌也就两百来块,总共八九百块的事,这钱花得值。
宋建国咬了咬牙,答应了。
请客前一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大块冻得硬邦邦的肉。
男人是周德昌的老乡,宋建国在朱红梅娘家见过一面。
他把东西往朱红梅手里一递:“嫂子,这是德昌哥特意给俊宝捎来的,说孩子长身体,补补。”
朱红梅看到那个塑料袋,脸色就变了。她僵在门口,手没有去接,像那东西烫手似的。
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后座上有人影晃了一下。朱红梅认出那轮廓,眼角抽了抽,伸手把塑料袋接了过去。
男人又嘱咐了一句:“德昌哥说了,这肉炖个好汤,别让人知道是他送的。”说完转身就走了,面包车“突突”开远,巷子里的尘土扬起来,半天才落下。
朱红梅提着那袋肉进了屋,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她把肉塞进冰箱最里层,搁在两袋速冻饺子和半只白条鸡后面,拿一个空矿泉水瓶子挡着。
宋建国晚上收车回来,闻到厨房一股子生肉味儿,随口问她:“买的什么肉?”朱红梅手里择着菜叶子,眼皮都没抬:“超市打特价的野鸡,便宜,就买了。”宋建国没多想,“哦”了一声,去里屋看电视了。
王玉琴那晚还没睡,在堂屋里坐着剥花生,听见这话,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眉头拧巴起来。
她掀开冰箱翻了翻,把那塑料袋拎出来,拿到灯底下瞅了瞅,又搁鼻子底下闻了闻。
肉的颜色发暗,表面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跟普通猪肉的腥味不一样。
王玉琴年轻时候在乡下长大,没少吃野鸡野兔,这肉摸着不对味,不像禽类。
她正要张口,朱红梅从后厨房进来,一把接过塑料袋塞回冰箱:“妈,别翻了,明天炖汤吃。”
王玉琴看了她一眼,朱红梅低下头搓了搓围裙边:“这肉便宜,趁新鲜吃了。”
那晚,朱红梅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旁边的宋建国鼾声震天,睡得跟死猪一样。她想起周德昌在车里看着她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上。”周德昌当年离婚时甩的这句话,朱红梅到现在还记得。
她不敢收那肉,可她更不敢不收。
周德昌放话了,不收就带儿子走。
过了半晌,她翻了个身,劝自己:没事的,明天就扔了,炖都不会炖这锅汤。
可她没想到,明天的事儿,比她想得乱得多。
02
升学宴定在中午。
宋建国早早就起来,把院子里的桌子支好,租了十二张塑料凳子,借了邻居家两口大铁锅。
头天晚上他跑了一趟菜市场,买了鸡鸭鱼肉、青菜豆腐、花生米、凉拌粉丝,满满当当装了两个大编织袋。
朱红梅凌晨四点半就起了。
洗菜、切肉、焯水、调凉菜,厨房里乒乒乓乓响到九点多。
宋子墨也起来帮忙,系着围裙蹲在地上择豆角。
宋俊宝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翻着一本旧漫画书,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厨房。
朱红梅忙得脚不沾地,差点忘了那袋肉。正切着土豆丝的时候,王玉琴走进厨房,翻冰箱找东西。
“妈,您找啥?”朱红梅问了一句。
“找发面引子,我早上发了盆面,得搁引子才发得起来。”王玉琴边说边往里翻,手碰上那个红色塑料袋,“这啥肉?还搁着?”
朱红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妈,那是……”
“放两天了,再放该坏了。”王玉琴把那袋肉提出来,三下两下解开袋子,拿刀割了一块下来。
肉冻得发硬,刀刃划下去能听见“咯吱”的声响,切口颜色偏深,跟酱油泡过似的。
“这颜色不对劲,好野鸡不是这个色。”
“超市打折的,处理肉就那样。”朱红梅伸手想抢过来,又不敢显得太急,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干,“要不……别吃了。”
“费那钱干嘛?”王玉琴已经把那块肉丢进盆里,又割了两刀,“炖一锅汤,正好人多。”朱红梅想拦,但她看见院子里的宋建国正忙着摆碗筷,看见宋子墨端着花生米从厨房门口经过,脸上还带着笑。
她嘴巴张了张,最后那句话到底是没说出来。
肉炖到锅里的时候,满院飘香。
王玉琴放了葱姜蒜、花椒大料,又抓了一把干辣椒扔进去。
那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浓得发白,闻着确实香。
朱红梅拿起勺尝了一口汤底,微甜,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息。
她咽了一口,没吐,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虑了。
毕竟周德昌那人是狠,但他总不能给自己的亲儿子送毒药吧。
那肉是给宋俊宝补身体的,“好歹他虎毒不食子”,朱红梅这么宽慰自己,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十一点半,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宋建国的同事、朱红梅超市的几个姐妹、王玉琴的老姐妹,再加上两家的亲戚,正好坐了三桌。
宋子墨那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眉眼弯弯的,透着一股子笑。
朱红梅看着她坐那儿说话,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看着自己年轻时念书的样子。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
清蒸鱼、红烧肉、凉拌木耳、蒜蓉西兰花,还有那锅炖得浓白的汤。
朱红梅亲手端上去的,放在正中间,盖子揭开,热气扑面。
王玉琴站起来招呼着:“来来来,都尝尝这个汤,新鲜的野味,今早才炖的!”
宋子墨舀了一碗,低头闻了闻。朱红梅站在对面,手心里全是汗。她就看着闺女把那口汤一点一点送进嘴里,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妈,味有点腥。”
朱红梅猛地握紧了手里的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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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腥什么?就那个味儿!”旁边宋建国的同事老刘接了一句,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香!嫂子好手艺!”朱红梅张了张嘴,嘴唇干得发涩,她到底没应话,就那么看着那锅汤。
宋子墨又喝了一口,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些,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仰头喝了。
“还行,就是有点咸。”她说了这么一句,放下碗,夹了块黄瓜送进嘴里压味。
朱红梅端着盘子转身,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宋子墨忽然说:“妈,我有点头晕……”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朱红梅回头,正看见宋子墨扶着桌子沿,胳膊在打颤,指节泛白。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宋子墨的身子往旁边歪,嘴唇开始发紫,嘴角流出一股白沫,眼睛翻白,整个人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脑袋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玉琴尖叫了一声:“墨墨!”
满堂的碗筷声停了。客人们站起来,有人捂着嘴,有人往后撤。老刘一把扶住倒下的宋子墨,眼睛瞪得溜圆:“这是咋了?咋了?”
宋建国正在门口跟人说话,听见喊声跑进来看,脚下差点绊一跤。
“闺女!闺女!”他冲过去抱住宋子墨,孩子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嘴唇乌紫,脸白得没有血色,鼻息微弱。
宋建国脸色刷地变了,抱着她就往外跑,皮鞋踩进水洼里,溅了一裤腿泥水。
朱红梅站在原地,一双脚钉死在地上,看着那碗没喝完的肉汤,脑子里嗡嗡响。
王玉琴从她身边过,抓起她的胳膊就往外拽:“走啊!愣着干啥!孙女要是有三长两短,你赔!”朱红梅被拽着踉跄了两步,嘴里的声音干得厉害:“我没有……我没有放……”
声音太小,淹没在嘈杂里。
宋俊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冲了出来,脸色发白,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锅汤,又移开,最终看着他母亲被拽走的背影,抓了抓书包带子。
医院不算远,十来分钟的车程。
宋建国一路闯了两个红灯,车停在急诊楼下的时候,手刹拉得“吱啦”响。
他抱着宋子墨冲进急诊室,护士推来平车,他还在往前递,好像怕递出去就再也摸不着似的。
抢救室的灯亮了。
宋建国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他浑身都在抖,裤腿上的泥水顺着鞋底滴到地上,积了一小摊。
朱红梅赶到的时候,王玉琴正叉着腰,几步蹿到她面前:“你炖的什么肉?到底什么肉?你把墨墨毒成这样!”朱红梅退了两步,背贴住墙壁,唇色灰白:“就是野鸡……超市买的……”
“你还撒谎!”王玉琴指着她,手指头颤,“我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包肉,是你藏的吧!你早就知道那肉有问题!”宋建国“噌”地站起来,走到朱红梅跟前,一双眼睛通红:“你那肉到底哪来的?”朱红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她看着宋建国,看着王玉琴,看着周围一圈投来的目光,硬撑着说:“就是超市打折的野鸡。”
抢救室的门开了,肖永健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采样管。
“家属?”宋建国冲上去:“医生,我闺女怎么样了?”肖永健没有急着回答,“初步判断是食物中毒,需要进行血液化验。你们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宋建国顿了顿,说:“升学宴……就正常吃了口席面。”
朱红梅靠在墙上,手心里空的。那个红色塑料袋被她藏进了厨房外面的垃圾桶,早就让收垃圾的拉走了。
她现在只能赌,赌那肉真的是野鸡。
04
肖永健在急诊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中毒的病例。农药中毒、鼠药中毒、细菌性食物中毒,都有个大概的规律。可这一例不太一样。
患儿送进来的时候瞳孔收缩,血氧饱和度掉到85以下,典型的急性中毒表现。
洗胃做完了,患儿的抽搐没有缓解。
化验室那边加急出了血常规和生化指标,肌酐偏高,肝酶在升高,血钾有点低。
这像是蘑菇毒素或兽药残留引起的肝肾损害,但关键是那种特别的物质,肖永健在血液里筛查出一个高峰,他盯着那个峰值看了很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物质的分子特征,不是农药,不是鼠药,而是一种亚硝酸盐的明显波动,同时还伴随不明蛋白降解物。
肖永健看着报告单上面那一行上下波动的小字,心里慢慢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拿起了电话,把化验室的老张叫了上来。
老张看了报告,也皱起眉。
“这种物质……怎么像是泡过什么东西的肉食?”老张说着,又看了一眼:“血里查出的这种物质,残留浓度太高了,正常烧熟的肉不会有这些东西。”
肖永健沉默了几秒。
他把剩下的那份吐物标本连同家属端来的肉汤样本,重新封存了一支管,又加了一管血样,开了个加急单子,让护士直接送防疫站。
办完这些,他回到办公室,在电脑里调出近十年的病历索引,把“食物中毒”加“高浓度亚硝酸盐”两个关键词输进去,搜索结果只有一条五年前的旧案。
案卷记录极简:“食源性中毒,肉源非法,涉及刑案,转公安处理。”
肖永健的指尖悬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他起身拿了那份化验单,又看了看走廊上那个正在哭的女孩家属。
他看了两遍,把单子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然后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宋建国守在ICU门口,一步不离。
王玉琴坐在旁边抹泪。
朱红梅站在三人之外的距离,靠着墙,手攥着衣角。
她看宋建国,又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重症室大门,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宋俊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她身边,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妈,你跟我说实话……”
朱红梅看了一眼儿子,嘴唇动了动:“没事,别怕。”
“我今晚只喝了半碗汤……”宋俊宝的声音带了点颤,“妹妹喝了两碗。”朱红梅浑身一僵,像被人朝心口狠狠捅了一刀。她捂住嘴,蹲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消毒水的味道呛人。
宋建国的手机响了一声,是货站打来的,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了。
电话又响了,他烦躁地要挂,肖永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神情凝重:“宋师傅,你过来一下。”
宋建国跟着医生进了办公室。
肖永健关上门,把那信封里的化验单抽出来,摊在桌上。
宋建国看不懂那些数值和曲线,看到最后一栏拔高的箭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代表什么?”
肖永健的手撑在桌上,指尖微微发白:“不是普通的食物中毒。你闺女的血里查出亚硝酸盐,浓度很高,还有别的不明成分。这种盐不是炒菜放的,是腌制品泡过之后从肉里渗出来的。”宋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那顿饭里,有一道菜,肉不是正经来源。”肖永健盯着他的眼睛,“你好好回忆一下,那锅汤里的肉,到底是什么?”
宋建国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给了一闷棍。
那锅肉汤,那包放了两天的肉,朱红梅说是超市打折的野鸡。
王玉琴说那肉颜色不对。
他当时没当回事。
“我……我得回去问问她……问问清楚……”宋建国的手在发抖,声音抖得自己也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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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建国冲出办公室的时候,朱红梅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背对着他。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肉到底是什么?”宋建国的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朱红梅安静地看着他,眼珠子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超市买的野鸡。”
“你放屁!”宋建国一巴掌拍在墙上,声音震得走廊里的灯晃了晃,“医生说了,这肉不是正经货!你跟我扯什么超市打折!”朱红梅被他吼得退了一步,后腰“咚”地磕在窗台上。
她一下慌了神,目光闪躲。
王玉琴从病房那边跑过来,指着朱红梅的鼻子就叫:“我就说那肉不对!我闻着就不对!你还不认!你老实交代!”朱红梅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窗台沿。
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是比野鸡大一点的野味……人家送的。”
“谁送的?”宋建国的声音像铁一样砸下来。
朱红梅沉默了很久。
她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宋俊宝正站在楼梯口,远远地望着这边,那双眼睛像一头受了惊的小鹿。
她看了儿子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小得像蚊子:“一个老乡……从老家带的,说是山里的野货。”
“哪个老乡?叫什么名字?”宋建国追问。
“名字就不清楚了……就是老乡,你不认识。”朱红梅低了头,哽咽了一下,“我是想着家里好久没吃顿好的,就收下了。我不知道会出事……”宋建国死死地盯着她,盯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脑子里各种念头像疯草一样乱长,一会儿想到闺女躺在ICU里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这两年朱红梅在家里忙里忙外的模样。
他想骂、想打,想把她按到墙上问个清楚,可那双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放下又抬起来。
“行,你不说是吧。”宋建国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点瘆人,让人后背发凉。
“等墨墨醒了,她自己会说的。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你也不用待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皮鞋在走廊上踩出“咚咚”的响声。
朱红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整个人顺着窗台慢慢滑到地上,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宋俊宝从楼梯口走过来,蹲到他妈面前,书包背带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妈,是那个人送的,对不对?”朱红梅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你说什么?”
“就是照片上那个人。”宋俊宝的嗓子堵着一口气,“上个月,他来找过我,想让我周末去他那儿。我没去。”朱红梅心里一阵翻腾,她一把抓住儿子胳膊:“他人呢?他还在城里吗?”
“他说……明天走。”宋俊宝咽了口唾沫,“他说那肉是他特意给我弄的,让我好好补补,等我考大学也能像我妹妹一样。”朱红梅紧紧抱住儿子,脑袋埋进他肩膀上,浑身都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去派出所?
周德昌把肉送来的时候,没有留一个字,没有收条,没有凭证,他完全可以说“不关我的事”。
而且,宋俊宝是他的亲生儿子,只要一提周德昌,那她就等于把自己的过去全部摊开,宋建国会知道这个家里面还牵扯着一个那样的人。
但她的闺女,现在还躺在抢救室里。
朱红梅抱着儿子的肩膀,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肖永健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新单子,白大褂的袖子被攥出了褶皱。
他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朱红梅,又看了一眼,转身快步走向ICU方向,把那份单子交给了护士站的护士,声音压得很低:“马上加急,联系市医院做毒物鉴定。”
朱红梅抬起头,看见了那一幕。她从医生眼底,看到了一种她无法形容的表情。
她心里一凉。那锅里炖的,怕不是救了命的东西,而是要命的东西。
06
第二天下午,检验结果送到肖永健手上。他盯着那几页报告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拉开抽屉,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反倒平静得出奇:“我是市三院急诊科肖永健医生。我这里有一例食物中毒病例,初步判断与非法野生动物制品有关,样本已留存,需要刑事介入。”挂了电话,肖永健把报告单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袋里,走到病房门口,朝宋建国招了招手。
宋建国走过来,眼窝深陷,胡茬冒了青。
“医生,有结果了?”肖永健没有刻意铺垫,把报告单摊在桌上:“肉汤里检出了高浓度的亚硝酸盐,还有多重致病菌和不明病毒片段。肉类本身来源于一种野生动物,但与常见家禽有明显差异。”宋建国的瞳孔缩了一下:“野生动物?”
“对。”肖永健的手指点在报告的一行字上,“这是一种非驯化的野生哺乳动物,经过初步比测,与果子狸性状高度相似。”宋建国大脑“嗡”地一响:“果子狸?”
“野味。”肖永健直接挑明,“就是所谓吃野味的人捕来的野生动物。正常情况下不会流入食品市场,更不可能出现在你家餐桌上。”宋建国的手扶着桌子,指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闺女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从哪来的了。
“我已经报警了,马上会有警察过来。”肖永健看了他一眼,“你家属那边……最好让她配合警方说清楚肉的来源。”宋建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警察来得很快。
刘强带着两个同事,穿便衣,没开警车,低调地进了医院。
他们先在肖永健办公室看了检验报告,做了笔录。
然后刘强走到走廊里,朝朱红梅亮了一下证件:“朱红梅是吧?有个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
朱红梅坐在走廊长椅上,看到证件,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才稳住。
“好……好的。”刘强没有当场给她戴铐子,只是公事公办地说:“汤里的肉被鉴定出是野生动物,来源需要你说明。”
朱红梅低着头,跟着警察往楼梯间走。
路过宋建国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看他,只是低低说了一句:“俊宝还小,别让他进来。”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现在你想起儿子了?你闺女还在里面躺着呢!”朱红梅没有回答,跟着警察下了楼。
宋俊宝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妈被带走的背影。
他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嘴唇咬得快要出血。
王玉琴坐在走廊椅子上,抹了一把泪,张嘴想喊几声,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宋建国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他摸出手机,翻到和朱红梅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昨天中午发的:“饭好了,早点回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拿起来又塞回兜里。
傍晚五点多,宋俊宝没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溜出医院。
他跑到医院后门,蹲在墙角,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上个月偷拍的,周德昌在一家废旧仓库门口,开着那辆黑色面包车,正往车上搬铁笼子。
笼子里是好几只灰扑扑的动物,看不清是什么。
他又翻出另一张照片:仓库门口堆着塑料桶,桶身上印着红色的骷髅标志,旁边散落着几只白色的塑料袋。
宋俊宝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到他妈被警察带走时的背影,想到妹妹躺在ICU里插着管子的样子,想到宋建国那双通红的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儿子,那肉好吃不?给妹妹补补,应该的。”宋俊宝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抖得厉害。
他站起来,拳头攥紧着。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他爸,根本就是他和她妈两个人之间的噩梦。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快步走向医院正门,在门口撞上了正在打电话的刘强。
刘强刚挂了电话,低头看他:“你是……朱红梅的儿子?”
“我姓宋。”宋俊宝的声音发哑,他把手机递给刘强:“警察叔叔,你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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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刘强接过手机,翻看照片。
仓库、铁笼、白色药瓶、骷髅标志,一张一张,拍得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
刘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翻照片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这些照片是你拍的?”
“上个月,周末,我偷偷跟着他去的。”宋俊宝的声音又哑又快,“他在郊外那个废冷库,养了东西,我不认识是什么,但我不可能不认识那个桶。他干的都是不能让人知道的野路子生意。”
刘强收起手机,看了他一眼:“地址你记得吗?”
“记得。我可以带你们去。”
当晚九点半,三辆警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一处位于城郊废弃厂区的冷库门口。
冷库外面围着一圈生锈的铁栅栏,门锁是新的。
撬锁进去,扑面一股臭味,混合着动物皮毛和化学药水的刺鼻气味。
铁笼一字排开,里面关着七八只灰褐色的果子狸,有的已经死了,身上长着白斑。
地上散落着白色药瓶,标签上印着“亚硝酸盐”。
垃圾桶里塞着剥下来的皮毛和内脏。
刘强蹲在地上看了现场,回头对技术员说:“拍照、封存、提取样本。”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压抑的严肃。
后面跟进来的侦查员看到笼里的东西,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别过脸去。
冷库最里面的角落,摞着几十只编织袋,袋口扎着铁丝,沉甸甸的,有的渗出血水。
刘强割开一只袋口,里面滑出两只剥了皮的动物尸体,胃里还有没消化的玉米粒。
“先弄出去,全部封存。”
刘强站在冷库门口,拨通了刑大的电话:“目标冷库已控制,现场发现大量野生动物死体,疑似来源非法的肉制品。”他顿了顿,“嫌疑人周德昌现在在哪儿?”电话那头说:“已安排布控,家里没人。”
“查他名下车辆。”
凌晨一点,城郊国道收费站。
一辆黑色面包车被拦截了下来。
后座上堆着五六只铁笼,里面还有活的果子狸。
周德昌坐在驾驶座上,一看到前方闪烁的警灯,猛地倒挡想退,后面紧跟着的一辆警车已经顶住他的车尾。
他猛打方向盘想从旁边冲出去,车头刚甩了半截,路障钢钉“噗”地扎进轮胎,车身剧烈一震,熄火了。
“下车!”刘强走上前,敲了敲车窗,“周德昌,你走不了了。下车说话。”周德昌坐在车里,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半天没动静。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推开车门,站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软了一下,被两个民警按住,铐子扣上去。
他抬起头,隔着夜色看了刘强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你们搞错了,我拉的是野鸡。”
“你笼子里那些,是果子狸。”刘强一挥手,“带走。”
周德昌被押上车的时候,说了第二句话:“是不是一个女的告的?那个姓朱的?”刘强没理他,直接把车门关上。
凌晨三点,审讯室里灯白晃晃地亮着。
周德昌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搁在桌面上,铐子扣在铐环里。
刘强坐在对面,把一卷照片摊开推到桌前:“这些是你送的肉。果子狸,亚硝酸盐泡过的,直接吃死人的量。”周德昌眼皮跳了跳:“我不知道什么肉,我就给我前妻送了只野鸡。她怎么吃的,那是她的事。”
“你送肉那天,给你前妻打了个电话,说那肉要给儿子补身体。”刘强不紧不慢地说,“电话记录在我们手里。你要不要听一下录音?”周德昌的嘴动了动,目光落在桌面照片上,那些冷库里的铁笼和白瓶。
过了半天,他开口:“我承认我送的是果子狸。但那就是野味,没毒。”刘强拿起一张化验单,是医院出具的鉴定结果:“这就是你送的肉,泡过亚硝酸盐。这个浓度,够你们一家老小吃死一遍又一遍的。”
周德昌的瞳孔骤缩了一下。
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周德昌垂下头,两肩耸了耸,再抬起头时,脸上换了一副神色:“那就是我拿来腌肉的盐,多放了一点,我哪知道会出事?我也不懂化学。”
刘强盯了他几秒。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你不懂没关系,账本我们会一本一本地查。”
08
账本是在冷库办公室里找到的。
一个铁皮柜子,锁已经锈死,撬开来,里面码着三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都沾着深褐色的污渍。
记的内容很杂,日期、数字、地名缩写,偶尔有一个姓氏。
有经验的侦查员一看就明白,这是做贼心虚的人用的记事方式。
刘强翻到最近几页,好几条后面写了同一个字:“朱。”
他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医院那边应该还没亮。他拨通值班室电话,让人去查一下朱红梅最近有没有跟周德昌有过接触记录。
早上六点半,法医那边的初步鉴定结果也出来了,和医院报告一致。
果子狸体内检出鼠药残留,肉类检出高浓度亚硝酸盐。
这种叠加起来,就像一锅毒药汤。
刘强看着报告,眉头紧锁。
他想了想,换上便服,去了医院。
朱红梅还在办案区坐着。
警察没有为难她,但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她还得配合。
她缩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有点皱了。
她没睡,眼眶下面一片青灰。
听到门响,抬起头。
刘强拉椅子坐下,把那几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认识这个吗?”
朱红梅低头一看,脸色“唰”地白了。
她认出照片上的冷库和铁笼,那是在周德昌去S市批货时她偷偷拍的。
她当时想着留个证据,后来日子一忙,这张照片压在旧手机里,忘了删。
“你拍的?”刘强问。朱红梅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你明知道这个人做什么买卖,他送的东西你还敢炖给你孩子吃?”刘强的语气严厉起来。
“我以为是野鸡……”朱红梅声音颤抖着说,“他跟我打电话说就是山里的野鸡,给俊宝补身子。我以前跟他过日子的时候,他能从山里弄点野兔、野鸡回来,我吃过没事。”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是果子狸……他用那个东西泡过……”
“你不知道是果子狸,那你为什么要把肉藏起来?”刘强追问。
朱红梅擦了一把脸,声音发虚:“我怕我老公看见了问,他那人多疑。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前夫还送东西来。”刘强沉默了一会儿,翻出另一页笔录:“你手机里有一条发给周德昌的短信:最后一次,别让孩子知道。是什么意思?”
朱红梅蜷在椅子上,发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望着窗户,“他是俊宝的爸,他想来看儿子,我不让。他就拿送东西当由头,每次都要提条件。”朱红梅阖了一下眼,“他说,这次送的是好东西,吃了对脑子好,孩子念书累。我收下了,但我不打算给他吃。”刘强看着她。
“我真的打算扔掉。”朱红梅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要是不信,你可以查,我那天早上,本来想扔的。”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响,“但我婆婆手脚比我快,到厨房就把肉翻出来了……”刘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嫌疑人,有真凶,有被冤枉的,有半真半假地藏着掖着的。
他没立刻判断朱红梅话里的真假,但有一条逻辑链已经通了:周德昌送肉、朱红梅收肉、王玉琴翻肉、宋子墨喝肉汤,一步一步,全是巧合,又全像安排好的。
他正要开口问下一句,门被敲响了。
一名侦查员探头进来:“刘队,周德昌的账本里翻出一张照片。”刘强接过来一看,眉头拧了起来。
那张照片上,朱红梅站在冷库门口,正往口袋塞手机。
拍摄角度在后侧方,很远,用长焦镜头拍的。
周德昌那本账本里,夹着前任妻儿的照片,但这一张有点特别,因为这张照片被单独夹在一页贴了标签的纸后面。
那页纸上写着四个字:“留着,有用。”
刘强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几秒,又看了一眼朱红梅。
朱红梅没看到那张照片,她把头埋在掌心里,肩背微微弓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强把照片放进口袋,没让她看见。
“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下,有情况我来叫你。”刘强站起来,拉开门。
他走到走廊尽头,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去。
他脑子里有一个疑问渐渐成形:周德昌送肉送到前妻家,是真的想给儿子补身体,还是他另有打算?
那包肉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踩着点送到宋家的大门口。
“查一下周德昌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刘强拨了电话,“尤其是送肉前三天,他跟谁联系过,给我一条一条查清楚。”挂掉电话,他掐灭烟头,朝办案区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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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下午,周德昌手机的通话记录调出来了。
送肉前第三天,周德昌和宋建国的一个同事,老刘,有两次通话记录。
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一分钟。
刘强盯着那两行记录,手指敲了敲桌面。
老刘,饭桌上第一个尝肉、喊好汤的那个人,也是第一个说“腥什么就那个味儿”的那个人。
他是宋建国的同事,也在货站开货车。
刘强让人把老刘请来。
老刘进来的时候还笑呵呵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刘警官,您找我啥事?是不是那肉查清楚了?”刘强没接话,把通话记录打印单推到他面前。
“你跟周德昌认识?”
老刘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认识……以前一个厂子的。”他舔了舔嘴唇,“他就是问了问我,老宋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喜事,我说他闺女考上大学了,要摆酒。他要送个礼,拉不下脸,让我捎个话。”
“他让你捎话还是让你送肉?”
老刘沉默了几秒。
“他让我把肉送去。”他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是他自己打的野鸡,特意给儿子留的,让嫂子别跟老宋说。我就……我哪想到那肉能出事。”
刘强盯了他一眼:“你送肉那天,他给了你多少钱?”
“两千。”老刘声音更低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像水潭一样。
刘强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刘,过了很长时间才说:“两千块送一块肉,这肉很贵,你知道吧?”老刘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着,眼神有些躲闪。
宋建国站在走廊里,透过半开的门缝,把这段对话全听了进去。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头。
“老刘……我跟他喝了起码五年的酒……”他声音发空,“他拿了人家两千,把肉送到我家门口。”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目光空茫,“这些人……一个个的……”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一个星期后,全案的证据链终于闭合了。
周德昌的冷库里查出大量野生动物皮、肉、内脏,涉及多个省份的收购点。
周德昌本人也供述了,两年多来,他从外地收购果子狸、竹鼠等野生动物,用亚硝酸盐浸泡处理后在周边县市的地下市场出售。
他有四五个下游买家,生意不算大,但一直没断过。
宋家喝的这锅汤,是他顺手牵羊的“生意货”,也是他报复前妻的一步棋。
“你送那锅肉的时候,想过你亲儿子也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刘强在最后一次审讯中问。
周德昌低着头,沉默了半天,说:“俊宝不喝那汤。”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跟老刘说了,让俊宝别喝汤。”
“那别人呢?别的孩子呢?”刘强追问。
“我没管。”周德昌的嘴角动了一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强合上卷宗,起身走了,把门带得“砰”的一声。
10
宋子墨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十天,转到普通病房。
孩子醒了以后,第一句话是:“妈,那汤好腥。”朱红梅站在床尾,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转身就往外走。
她不想让孩子看到她哭的样子。
宋子墨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叫住她。
宋建国坐在床边,握住闺女的手,嗓子沙哑:“没事了,这几天好好吃饭,调理调理,出院咱就回家。”宋子墨看着他,说:“爸,肉是谁送的?”宋建国沉默了片刻:“警察叔叔在查。你就别问了。”
朱红梅交了一笔赔偿款,又连着交了十天的医药费,把存折取空了大半。
她每天来医院,送饭、洗毛巾、拧开水瓶盖子,然后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一句话不多说,放下就走。
宋子墨不看她,也不跟她说话。
王玉琴看到她来,哼一声,转过头去,有时候还故意大声跟别的病床的家属说话,不搭理她。
朱红梅不吭声,照送不误。
宋俊宝每天放学来医院,站在病房门口,也不进去。
有一天,他看见坐在走廊椅子上的朱红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妈,那个……是不是他送的?”朱红梅愣了一下,半天没答话。
“他就是想害咱们家。”宋俊宝声音低低地,“他从来没想过让我补身体。他说那肉贵,要两千块,我就想,他不可能不知道那肉里面有东西。”
朱红梅一把抱住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是妈不好……妈太蠢了……以为他再怎么着也不会害自己的孩子。”
“他会的。”宋俊宝说,“他连妹妹都敢害,他害谁不会。”
走廊里,宋建国站在拐角,听到这句话。
他看着朱红梅抱着儿子蹲在长椅边的背影,那个他骂过、恨过、怀疑过的女人,瘦了整整一圈。
他没有过去,转身推开病房门,在宋子墨床头坐下来。
宋子墨看着窗外:“爸,她应该也不想的。”宋建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先别操心这些事,养好身体再说。”
第十天,法医的补充报告出来,里面有一项重要的发现。
肉中的鼠药成分和亚硝酸盐存在交叉叠加效应。
这份报告证明了同一件事——周德昌就算不知纯浓度,也能肯定知道这肉有问题。
刘强把报告锁进卷宗。
周德昌涉嫌非法经营、销售有毒有害食品、危害公共安全,数罪并罚,检察院批捕的那天中午,朱红梅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宋子墨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宋建国办了出院手续,提着行囊下楼。
朱红梅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
宋子墨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炖了鸡汤……”朱红梅把保温桶递过去,“放了几片参片,补补。”宋子墨没有接。
“妈。”她忽然叫了一声。
朱红梅愣在原地。那一声“妈”已经很久没从这孩子嘴里说出来了。
“您先回家吧。”宋子墨说着,接过保温桶,抱在怀里。宋建国愣愣地看着闺女,眼眶一热,什么话也没说,抬手拍了拍朱红梅的肩膀。
一个月后,宋子墨要去学校报到了。
临走那晚,朱红梅炖了一锅冬瓜排骨汤,家里少见地做了四个菜。
王玉琴坐在上首,没怎么说话,但夹了一块排骨搁到宋子墨碗里。
“到了学校那边,要记得吃早饭。”朱红梅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干。
“嗯。”宋子墨应了一声。
夜里十一点多,宋建国送闺女去火车站。
宋子墨背着行李走进站口之前,忽然回头,看着站在路灯下的父亲说:“爸,家里的事儿……你别怪她。”宋建国朝她摆摆手:“你走吧,别操心。好好念书,多给爸打打电话。”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从远处传过来,宋子墨转身走进人流。
站台上风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保温桶,是临出发前朱红梅塞给她的。
她打开盖子,一股浓白的肉汤味道涌出来,香气扑鼻。
宋子墨盖好盖子,踮脚看了看站台上方那个大钟,深呼吸了一下。
她没有喝汤,但也没有把保温桶丢掉。
她抱着那个保温桶上了火车,把它放在座位下的小桌板上,靠着窗,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很久很久没有眨眼。
宋建国的货车停在城郊的路口。
旁边道边,他坐在驾驶座上,端着一碗汤,是朱红梅早上给他装的排骨汤,已经凉了。
他沉默地喝了一口。
汤很咸,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他这人在深夜里,味觉忽然变得格外钝。
他放下碗,发动车子。货车起步的时候,他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在手机屏上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你还没睡吧?”
“没有。到家了?”朱红梅的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
“到了。你做的汤,我喝了。”宋建国说,“下次少放点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宋建国挂断电话,手指掐了一下眼角。
他放下手,看着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上粘着的毛毛雨。
那条路很长,弯弯曲曲的路灯在前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黄线,他缓缓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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