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医生摘下眼镜,又把单子举到灯下看了一遍。那眼神我太熟了,在医院干了那么多年,医生脸上露出这种表情,十有八九是有话不好直说。
“璟雯啊,你这三胎……孕囊发育的周期不太对劲。”她把单子扣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按大小推算,差了两周左右。”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而且,”她顿了顿,“你末次月经的记录……好像改过。”
我愣在原地,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我是一名有十年经验的护士,太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了。
有人不想让我算出来。这三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我攥着那张单子,指节发白。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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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骗的。
说是海外劳务派遣,包吃包住,月薪折合人民币小两万。
到了G市才发现,中介卷着保证金跑了,留给我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手机号和一张过期三个月的临时签证。
行李只有一只旧皮箱,口袋里剩三百多块钱。
G市比我想象中更闷热,街上全是不认识的面孔,招牌写着我认识的字,但组合在一起,读来读去都读不懂。
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胸口憋得发慌。
离婚的时候我没掉眼泪,上飞机的时候我没掉眼泪。
行李被偷那天晚上,我自己蹲在旅馆走廊里,也是一滴泪都没流。
可站在那个陌生的路口,我忽然觉得,完了,这回真完了。
我走了整整四条街,腿像灌了铅。
饿了不知道吃什么,渴了舍不得买水,就蹲在一棵老榕树底下歇脚。
看着对面的店铺,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写着“刘记家常菜”。
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老板娘模样的女人正在门口择菜。我再仔细一看,是个五十多的男人,围裙系在腰上,板寸头,脸晒得黑红。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那一眼里没有打量,倒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才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实在太饿了,硬着头皮走进去。店里空荡荡的,一个年轻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咧嘴就笑。
“外地来的?吃饭?”他声音很大,带着点南方腔调。
我点了最便宜的一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手指发着抖,烫得握不住筷子也没敢松手。
我低着头吃,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掉。那个男人没问我怎么了,又从后厨端了一碟子小菜放在我面前,说:“老板娘送的,慢慢吃。”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刘高远,是刘家老二。蹲在门口择菜的那个板寸头男人,是老大,刘高歌。
至于老三刘高升,我当时根本没注意到他。他就坐在角落里,闷着头剥蒜,一句话也没说。
面快吃完的时候,老大刘高歌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没地方住?”
我点了点头,也不知怎么回事,鼻头一酸,差点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刘高歌没多问,朝着后屋指了一下:“后面有间杂物房,收拾收拾能住人。先住下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刘高远在旁边笑着帮腔:“姐,别见外。咱这店缺帮手,你住下来帮着干干活,抵消食宿就行了。”
我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住进刘家的第一晚,我躺在那个连窗子都没有的杂物间里,听着木板床吱呀吱呀地响,心里反而踏实了。
收拾了一天,人累得骨头都散架了,脑子却还在转着。这地方真怪,明明人生地不熟,那个刘老板看我的眼神,却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半夜,我被饿醒了,起来找水喝。路过客厅时,忽然听到刘家三兄弟的房间里传出压低的声音。
“你确定是这个人?”
“差不多,证件上的地址跟那封信里写的对得上。”
“这事太大了,要是弄错了……”
“弄错了我们再想办法。唐姨说了,不能着急。”
我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脚步声朝门这边走过来,我才惊觉过来,轻手轻脚地退回杂物间,把被子拉到头顶。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妈站在河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回头冲我笑。我想要跑过去拉她,她却一点一点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掉进河里了。
我大喊一声醒了过来,额头全是汗。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鸡叫了。那是我母亲去世后第十八年,我头一回梦见她。
02
住下来我才发现,刘家三兄弟各有各的脾气。
老大刘高歌掌勺,话不多,但做事干净利落。
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起来备料,剁排骨的声音能穿透整个院子。
他炒菜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谁叫他都不应,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老二刘高远管前台和账目,嘴皮子利索,人缘也好,附近的街坊都爱跟他扯两句闲话。
他收钱的时候眼角弯弯的,总笑呵呵的,好像全天底下没有烦心事。
老三刘高升最闷,平日里基本听不到他说话,一整天猫在后厨剥蒜杀鱼洗菜,擦灶台擦得锃亮。
有时候我经过他身边,无意间看他一眼,他就立刻低下头,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
我在店里帮着端菜、擦桌子、收银。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倒也踏实。
大约半个月后,唐华出现了。
那天中午饭点刚过,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看人时眼珠子不动,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这就是老刘家新来的姑娘?”她把水果放在桌上,上下打量我一番,眉毛微微一挑,“嗯,模样是好的,是个有福气的长相。”
刘高歌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又挤出一个笑:“唐姨来了。高远,给唐姨泡茶。”
我叫了一声唐姨。她拉着我的手坐下来,问我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问得细得很,像查户口一样。
我没多想,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我爸在国内身体不好,她“哎呀”了一声,说:“你一个姑娘家,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也是不容易。”又问,“你妈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母亲去世得早,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平时不愿意提。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走了。”我低下头,“掉河里,没救回来。”
唐华一听,松开我的手,背过身去,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好半天没说话。她再转过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一样。
“造孽哟。”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以后就当我是你半个妈,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我心里热乎乎的,觉着碰到了好人。
那之后唐华隔三差五就来店里。
每次来都帮我做这做那,嘘寒问暖。
说实话,她对我甚至比对刘家三兄弟还上心,知道我腰不好,专门托人从国内带了膏药来。
知道我睡不着觉,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安神的偏方,非要我喝。
我渐渐把她当成了自家长辈,很多事情也愿意跟她讲。
有一次,我在后厨帮忙剥蒜,听见唐华在前面跟刘高歌说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听不清了,刚要挪步子,却听见她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你妈那件事,先不要让她知道。”
我手里一滑,蒜头滚到了地上。她说的……是我吗?
刘高歌闷闷地应了一声,再没说话。
我心里像扎了根刺,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间隙总是走神,总觉得刘家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晚上洗衣服的时候,我翻了翻母亲留给我的那件旧棉袄,棉袄里衬有一个小口袋,我从来没有打开过。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两行字,是我母亲的字迹:“人不可貌相。阿华的话,不能全信。”
阿华?我愣住了。我母亲姓唐,叫唐静。唐华……她们认识?
我攥着那张纸条,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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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玉山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打来的。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响了半天才接起来。
那头的呼吸声很重,带着喘。
“闺女……我,我在医院呢。”我爸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别急,就是老毛病犯了,住几天院就好了。”
我脑子一下就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毛病?严重不严重?大夫怎么说的?”
“没啥大事……就是脑袋有点晕,大夫说是血压太高。”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寻思着,你那头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寄个万把块钱回来?病好了,我慢慢还你。”
他话音还没落,我眼泪就下来了。他是我爸,一辈子倔强,要不是真撑不住了,绝对不会开口向我要钱。
“爸,你先住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咬着嘴唇说,“你放心,你姑娘能挣着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中发了好一会儿呆。我手里没存下多少,这半个月在店里帮忙,刘家给了一些工钱,但离一万还差得远。
这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我吓了一跳,打开一条门缝,看见刘高升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脸上的神色犹犹豫豫的。
“那个……我爸的事,我们听见了。”他声音很小,眼神躲闪,“这是店里的钱,大哥让我……先拿给你应急。”
我愣住了:“不成,这是你们的钱,我不能要。”
“拿着吧。”他不由分说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唐姨那里,你别乱说话。”
我低头看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足足有两万。
第二天一早,唐华就来了。
进门的时候,她跟刘高歌对视了一眼,随后径直走到我房间里,坐下来,拉起我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璟雯啊,老陈家的情况,我大体都听说了。”
我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唐姨知道,你心里苦。”她叹了口气,“可是你想想,你一个单身的姑娘,在这里也没个依靠,靠打工挣钱,猴年马月才能攒够你爸的手术费?”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我心里清楚,她说的是实话。
“唐姨给你出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唐华拍了拍我的手,“你看刘家这三兄弟,老大踏实,老二活泛,老三忠厚。你要是愿意,就跟刘家做个亲家。他们三兄弟,你随便挑一个。”
我吓了一跳:“唐姨,我这情况,不好拖累人家。”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唐华笑了,“我一个外人看他们长大,这三个孩子人品怎么样,我最清楚。你要是答应,刘家马上可以给你拿一笔彩礼,给你爸治病。”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刘家三兄弟对我确实好,但要说到嫁人,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思。可我爸的病,真的拖不得。
“唐姨,让我想想。”我低着头说。
“不急不急。”唐华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爸那边,可等不起。”
那天下午,我去找刘高歌,想把钱还回去。他坐在院子里择菜,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钱你先用着,人要紧。”
我攥着信封,手里的纸被汗水浸软了。
第二天晚上,我打定主意,找到了唐华:“唐姨,我想好了。钱算我借的,给我爸治病。人……我自己有分寸。”
唐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从此以后,刘家三兄弟看我的眼神,好像都变了一些。
04
陈玉山的手术做得还顺利,我悬着的心落了一半。钱的事,唐华说不用急着还,以后慢慢来就好。
我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样。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刘高远开始经常往我身边凑,三哥刘高升见到我的时候,话比以前更少了,只是闷头干活。
有一天,我打扫储藏室,在角落里发现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木箱子上着锁,钥匙插在锁孔里,好像生了锈。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本证书。我拿起来一看,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三本结婚证。每一本上都有我的照片,我的名字。丈夫那一栏,分别是三个不同的名字:刘高歌、刘高远、刘高升。
日期是同一天,我抵达G市的第四天。
我在那间昏暗的储物间里蹲了许久,脑子嗡嗡作响。
手里的证书重得像铁,压得我抬不起来。
我爸的病还等着花钱,刘家待我的好我记着,可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瞒着我做这种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把证书塞回箱子里,锁上,塞回角落。
刘高升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慌张:“你在这干什么?”
“打扫。”我干巴巴地回答,背对着他,不敢转头,“里面太脏了,我擦擦。”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我蹲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三本结婚证。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报警,没有质问,因为我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爸的命还捏在他们手里,我必须弄清楚。
几天后,我去做产检。蔡医生拿着单子看了看,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心里一紧:“蔡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护士出身?”蔡医生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以前在三甲医院干过几年。”
蔡医生“哦”了一声,把单子扣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愣住。
“你这个末次月经的记录……好像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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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B超单,指尖冰凉。蔡医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你好好想想,这个日期跟你自己记得的对不对得上。”
我低头看那行字:末次月经,1月7日。我记得清清楚楚,是12月底。我最后一次月经是12月28日,不可能记错。
差了将近二十天。
“这孩子……”我嘴上没说话,心里却飞快地算着。
如果按我的实际日期算,受孕期应该在一月中旬。
但修改后的日期往后推了二十天,也就是说……
有人想让我认为,这个孩子是在二月份怀上的。
二月份,那个我醉酒不省人事的夜晚。那个模糊不清、我至今不敢回想的夜晚。
“璟雯?”蔡医生叫我,“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低血糖了。”
我出了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好一阵子。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被汗水洇湿了一角。
我回到刘家,趁没人注意,翻出了垃圾桶里的碎纸片。
那些被撕碎的病历打印件,我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好。
果然,家属签名栏写着“刘高升”,字迹歪歪斜斜,像是被人握着手写的一样。
刘高升是个老实人,他不可能自己做出这样的事。但他就算不是主谋,也一定是参与者。
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唐华端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她笑得一如既往的慈祥:“来,给你炖的安胎汤,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汤,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谢谢唐姨。”我接过来,却没喝。
唐华没有离开,反而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慢悠悠地开口:“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孕吐反应厉害?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跟唐姨说,别自己忍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B超单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我攥着那只碗,指节泛白。
那碗汤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闻着不对劲。
我是护士,怀孕初期吃过什么药,身体有什么反应,我心里有数。
这碗汤里……有什么东西是我没见过的。
“唐姨,”我开口,声音平静,“这汤里放了什么?”
唐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是党参枸杞,补气血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笑了一下,“就是随口问问。”
她走了以后,我端着那碗汤,找了个花盆,倒了个干净。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趁着刘家人都在店里忙活的时候,偷偷溜进了刘高歌的屋子。
他的房间很整洁,桌上放着一本旧笔记本。
我随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河边。
左边那个女人,跟唐华长得很像。右边那个女人,竟然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愣在原地,手都在抖。那是我妈。我不可能认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静华同心,永不相负。”
静。华。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唐静,唐华。她们不是普通的旧识。她们是一对姐妹。
可我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有一个妹妹。
06
我在刘高歌的房间里待了太久,差点被人发现。刘高远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里擦鞋柜,冲他笑了一下:“跑了一天,累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白色运动鞋的鞋帮上:“唐姨下午来了?”
“来了一会儿,送了些点心。”
“嗯。”他没再追问,脱了鞋进了里屋。
我松了口气。可我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我借口去菜市场买菜,拐了个弯,进了社区医院。
蔡医生有午休的习惯,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我飞快地翻了她桌上的就诊记录,找到我在刘家登记的档案。
翻了几页,手指忽然停在一行字上。
监护人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唐静。
我母亲的名字,赫然写在刘家的医疗档案上。那是我抵达到这个城市之前就存在的记录。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刘家所有人就知道我母亲是谁。
我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我拿出手机想要拍下来,但门外传来脚步声,蔡医生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我来拿昨天的检查结果。”我说。
蔡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以后不用亲自跑,让家里人带回去也一样。”
我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蔡医生忽然叫住我:“璟雯。”
我回过头。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好好保重。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她这句话的语气,听上去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我回了刘家,唐华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看见我,她招招手:“来,璟雯,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肚子,笑着说:“你这身子越来越显怀了,过不了多久就该生了。到时候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唐姨猜猜。”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那张笑纹满面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说不出的诡异。
我抽出手,假装去倒水,随口问道:“唐姨,我妈年轻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认识?”
我明显感觉到她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认识?那倒没有。”唐华笑了一下,“一面之缘吧,你妈年轻的时候在我们那边住过一阵子。跟你长得挺像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看得出来,她在避重就轻。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追问。
唐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个挺好的姑娘。心肠软,就是执拗了点。”
她站起身来:“行了,你好好养胎,唐姨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她走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刘高歌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唐华的背影,面无表情。
他回头看到我的视线,脸上的表情迅速换成了一个温和的笑:“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回了房间,把门关好。
我坐在床边,拉开母亲那张旧照片的夹层。
照片已经泛黄,但可以清楚地看到,照片里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照片的背后写着一行小字:“静然,吾儿,三朝留念。”
静然。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我妈以前给我讲过,她有过一个早夭的孩子。那个孩子,叫“静然”。
如果我的母亲唐静还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去了哪里?唐华……她又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真实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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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有等到刘家人放松警惕的时候,我自己先出事了。
那天我在院子里晾衣服,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扶着墙干呕了好一阵。
唐华正好来看我,忙不迭地把我扶进屋里,说了句:“你这是身子弱,得好好补补,不能由着性子来。我最近认识一个老中医,开的方子灵验得很,给你拿几副药回来。”
我张嘴想拒绝,她已经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她捂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明天就给你送过来。”
我心里记着那碗被我倒掉的安胎汤,总觉得这些药有问题。可我没有证据,不好说什么,只能嘴上应着。
第二天药果然送来了。满满一大包,用牛皮纸扎着。唐华亲自炖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来,趁热喝。”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端起碗,凑到嘴边,然后又放下来:“太烫了,晾一晾。”
她没勉强,坐在旁边看着我。我怕她起疑,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小口。药汤入喉,味道发苦,跟之前喝过的中药明显不同。
当天下午,我开始觉得小腹隐隐坠痛。起初只是隐隐的,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我弯着腰蹲在厕所里,心里乱成一团,拼命回想那碗药的味道。苦味里带着一丝涩,像是某种刺激子宫收缩的药草。
刘高升正好经过,看见我脸色惨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
他蹲下来,看到我额头上的冷汗和微微发抖的手,脸色变了。他转身就走,片刻后,端回来一杯热水。
“喝点热的。”他的声音很轻,“唐姨说那药是补身子的,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先别喝了。”
我抬头看着他,第一次仔细看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竟然带着一种真挚的关切,不像是在演戏。
“老三,”我斟酌着开口,“你们兄弟……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等孩子生下来,你会明白的。”
我心头一凉。也就是说,至少要到孩子出生,这件事不会结束。
那天晚上,唐华又来了。
我借口已经吃过药,将那碗新端来的药偷偷倒进了窗台的花盆里。
我隔着窗户看见唐华和刘高歌站在院子里说话。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刘高歌低着头,没应声。
我缩回被子里,紧紧攥着那张母亲留下的照片,心里乱如麻。
08
我是在那天的傍晚,喝下那碗红枣莲子汤的。
唐华说那是安胎补血的,我信了,喝了个精光。
一个多小时后,剧烈腹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刘高升第一个冲进来,背起我就往医院跑。
我趴在他背上,疼得意识模糊,只听见他在耳边不停地说:“没事的,撑住,很快就到了。”他跑得气喘吁吁,后背的T恤被汗浸透了。
到了医院,蔡医生给我做了检查,面色凝重地问我:“你出血有多久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
她皱着眉,让护士把我推进了产房。
我躺在产床上,盯着头顶那盏惨白的无影灯,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那碗红枣莲子汤,根本就不是什么安胎补血的东西。
我攥着床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蔡医生看出我的异样,低头凑到我耳边,轻声问:“怎么了?”
“蔡医生……我可能……被下药了。”
她脸色瞬间变了。她握着我的手,沉声道:“你听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和孩子。你不会有事的。”
我点了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转身吩咐护士备血,然后弯下腰,用一种极轻极低的声音对我说:“等你出院之后,无论如何都要离开那个地方。别问为什么,记住我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宫缩就剧烈地涌了上来。意识渐模糊,只听到仪器滴答滴答响着,有人在旁边低声交流着。
蔡医生的声音很远:“……催产素的剂量不对……”仪器声更急了。有人在喊:“血压掉了!快给氧!”
我拼命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恍惚中,产房的门似乎被推开了。一个隐约的人影站在门口。
是唐华。
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产床上的我,那眼神里的凉意让我从骨子里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却听清了每一个字:“她母亲当年……是被我推进河里的。”
我浑身一震,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不可能。我妈不是意外落水吗?不是说是一个人在河边走,脚滑掉下去的吗?怎么可能是她推的?
唐华……唐静……那一瞬间,许多碎片在我脑中疯狂拼合在一起。
我母亲去世,她以义姐的身份出现,说是在刘家帮忙,料理后事,照顾三个孩子。
刘家三兄弟对她毕恭毕敬,她的地位不像一个外人。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产房门口那个身影。可是眼前一黑,整个世界瞬间沉寂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耳边喊:“璟雯,醒醒。孩子……孩子很健康。”
我睁开眼,看到蔡医生疲惫的脸。她手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
“三个孩子……都在保温箱里。没什么大问题。”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蔡医生在我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璟雯,我认识你母亲。很多年前,唐华带着你母亲来找过我,说你母亲身体不好,让我帮着照料。后来,你母亲就在城外那条河里淹死了。”
她顿了顿:“我一直觉得蹊跷,但没有证据。你看到的那些记录,我保存了一些。”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离开那个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我攥着那个信封,良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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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出院是在三天之后。刘家三兄弟来接我,表情各异。刘高歌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刘高远笑着接过我手里的包,刘高升站在一旁,眼神躲闪。
回到刘家,我没有任何异样,依旧微笑着吃饭、吃药、道谢,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只是那把水果刀,一直贴身藏着。
刘家三兄弟见我安分,渐渐放松了警惕。
趁他们都在前厅忙碌的时候,我悄悄打开蔡医生给我的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纸是一份手写的遗嘱复印件。
上面写着:“本人唐静,自愿将名下全部财产,包括G市刘记家常菜馆及现金存款,赠予妹妹唐华,由唐华代为管理,直至外孙女徐璟雯年满二十二周岁,方可全数移交。”
外孙女。“徐璟雯”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那年,我正好二十二岁。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原来我母亲去世之前,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可唐华拿着那张遗嘱,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照片是另一张旧照,两个女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其中一个就是唐华,另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碎花裙子,眉眼间跟我极为相似。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我与姐姐唐华,摄于河边。”
唐静和唐华,是亲姐妹。
唐华顶替了唐静的身份十多年,用刘家三兄弟编织了一张网,等我钻进来。
我母亲留下的遗产,她早就吞得干干净净。
而刘家三兄弟,也不过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我听见客厅传来脚步声,忙把东西塞回信封。
唐华推门进来,依旧是那副慈祥的样子,手里端着一碗汤。
“璟雯,来,把这个喝了。你刚生完孩子,得好好补补身子。”
我看着她笑盈盈的脸,指甲掐进掌心里,才忍住没有当场发作。
“谢谢唐姨。”我接过那碗汤,不动声色地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有立刻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问了一些孩子的事,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她走出房间,我咬着牙,把那碗汤连同碗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我趁刘家人都去了店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缝进外套内衬,又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剪刀。我出了门,走向社区医院,去找蔡医生。
“帮帮我。”我站在蔡医生面前,声音抖得厉害,“我想回国。带着孩子,回国。”
蔡医生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你有证据,有护士执照,能照顾好自己。我帮你联系。”
她拨了一个号码,用方言说了几句。
第二天,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女人来到医院,自称是老朋友,能帮我办出境手续。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的神态有些眼熟。
她摘下帽子,长头发落下来。我愣了几秒,失声叫了出来:“你是……”
“我是你妈当年的同事,也是她的干姐妹。”她压低声音,“唐华和你妈之间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你先别声张,我安排你尽快走。”
我看着她,心想,原来这世界上,终究还是有人记得我妈的。
10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按月数着,按床沿刻道儿计时。
刘家三兄弟以为我死心了,把三个孩子养在眼皮底下,寸步不离。
唐华倒是来得没那么勤了,偶尔来,也只是远远地看我一眼,就又走了。
我一直在等。
孩子出生后第四十七天,刘高升忽然趁夜来找我。
他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塞到我手里,说:“这个给你,收好了。里面是唐姨当年让你妈签的合同,有一式两份,我一直留着的。”
我展开信封,手微微发抖。
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跟我母亲留下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是一份抵押协议,上面写着唐静自愿将名下房产抵押给唐华,换取唐华对“徐璟雯”的抚养权。
我盯着那一行字,心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妈当年把东西都给了唐姨,是为了你能过上好日子。”刘高升低着头,声音沙哑,“后来她知道了唐姨做的事,就……”他没说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后来怎么了?”
“她去找唐姨理论,说要把东西要回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两个人在河边吵起来了,然后……我妈失手。”
我呼吸骤然停住。
“我妈……不是唐华推的。”他看着我,眼底全是血丝,“她是自己掉的。唐姨没有推她,但她是我妈害死的。”
我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说不出话来。
“你恨我也好,报警也好。”他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只求你一件事,我刘高升这辈子做过太多亏心事,最大的亏心事就是瞒着你这件事。把你妈的遗嘱拿好。唐姨那边拿的是假的,你手里这份,才是真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轻轻抖着。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那天晚上,你被送进产房的时候,我站在门外看着你的脸,跟我妈当年一模一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完了。”
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那份遗嘱交给蔡医生,请她帮我公证。
第二,把刘高升交给我的那封信和母亲的旧照片放在一起,锁进箱子里。
第三,托人订了本周末回国的机票。
唐华在第三天上午来找我,问我是不是想走。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那张脸忽然显得有些老态。
“璟雯,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叹了口气,“但你跟唐静一样,太犟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唐姨,你错了。”
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犟。”我慢慢站起来,“我是有底线。”
刘高升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影子。唐华退后两步,他的影子正好挡在她面前。
我提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出海关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G市的大街,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那些陌生的招牌上。
我掏出手机,删掉了刘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那个小小的婴孩睡着了,睫毛轻轻颤动着,嘴角微微上翘。
我低头在那张小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拉着行李箱,走进了人群。
三个月后,我爸手术成功,恢复得不错。
我在老家开了间小诊所,安顿下来。
三个孩子被寄养在保姆家,我白天工作,晚上接回来,一个喂奶,一个哄睡,一个抱在怀里。
日子辛苦,但每一天都踏实。
某个午后,我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G市刘记家常菜的门口,门匾已经摘了下来。
刘高升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只我曾经放在窗台上的小布偶。
他瘦了很多,脸上带着一点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孩子会喊爸爸的。我会等。”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皮球,咯咯地笑。我把照片翻过去,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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