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鼻子发酸。
赵明杰攥着一沓缴费单堵在我面前,让我把三十万手术押金交出来。
小姑子赵倩站在旁边,又急又冲地喊,嫂子你倒是快去取钱啊。
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指尖夹着,放到赵明杰手心里。
然后退后半步,两手一摊,说了一句没钱。
赵明杰握着那张卡,手心硌得发疼,低头看看卡又抬头看我,嘴张了又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廊尽头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我的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窗台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上。
半个月前,我也是这样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转账回执单上那一长串数字,盯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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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五年纪念日那天,丁秀英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她绕路去菜市场挑了一条活鲤鱼,又买了一斤排骨,一把嫩韭菜,想着赵明杰爱吃韭菜馅的饺子。
到家的时候五点半。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把袖子挽到手肘,开始和面、剁馅、炸鱼。
窗外的天色一层一层暗下去,厨房里的油烟机轰轰响着,锅里的油花噼里啪啦地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
她也不在意,只顾着把鱼翻了个面,又往锅里下了两勺老抽,让颜色好看些。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玻璃杯里倒了半杯红酒。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二十。想了想,还是没给赵明杰打电话,怕催他开车分心。
韭菜馅的饺子一个个码在案板上,等着下锅。
七点。
她往锅里添了三次水,饺子早就煮好了,一个个鼓鼓囊囊地趴在盘子里,渐渐凉了,皮子有点发硬。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来电,也没有短信。
想了想,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那头很吵,像是在什么饭局上。赵明杰的声音含含糊糊,说,晚上有事,客户请吃饭,回不去了。
她说,哦。顿了一下,又说,那你少喝点酒。
那头嗯了一声就挂了。
丁秀英坐在饭桌前看了一晚上那桌菜。
鱼凉了,汤干了,饺子粘在盘子底。
她没倒也没收拾,就坐着,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杯没喝的红酒。
第二天是周末,她下楼买菜,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听见一串清脆的车喇叭声。
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停在路边,车头系着红绸带,在风里轻轻飘。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赵倩探出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的:嫂子,你看我这车,好看吧?
丁秀英愣了一下。赵倩什么时候买的车,她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她走过去摸了摸后视镜,问了一句,这车多少钱?
二十来万吧。赵倩说,我哥全款给我买的,昨天刚提回来,我就开来给你们看看。
丁秀英的手指停在镜面上,指尖有点发凉。她没搭话,站了几秒,转身往菜市场走。赵倩在后头喊了一声嫂子,她也没回头。
那天中午回到家,赵明杰已经起了,在沙发上刷手机。她站在玄关换了鞋,把菜放在鞋柜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赵倩那车,是你买的?
赵明杰头也没抬,嗯,她刚结婚,没辆像样的车不方便。再说了,她跟妹夫那边人家条件也就那样,我做哥哥的帮一把怎么了?
丁秀英没说话,直接走进书房。
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锁着一个牛皮纸本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她抱着那个本子坐在书桌前,掀开第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二零一九年三月十八日,结婚第一天。
五年时间,一笔一笔,全记着。
她往前翻。
二零一九年五月,给赵倩买新手机,四千八。
二零二零年春节,给赵倩包红包,两千。
同年夏天,赵倩去丽江旅游,团费三千五,赵明杰付的。
二一年,赵倩想学车,报名费三千,又是赵明杰给的。
二二年,赵倩结婚彩礼不够,赵明杰掏了两万补上。
二三年年底,赵倩说没衣服穿过年,赵明杰陪她逛商场,一件羽绒服一千八。
一页一页翻过去,五年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她的眼眶。她算了算,不算那辆新车,前前后后给赵倩的花销,已经超过十万了。
她合上本子,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把手指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明杰在外头喊她,秀英,中午吃啥?
她说,随便。
他倒也没再追问。
丁秀英把本子锁回抽屉,站起身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
春日的自来水还有点凉,冲在指尖上,让她的心慢慢冷下来。
她知道,日子不是一天过成这样的。
她也知道,这样的事以后还会一桩一桩地来。
但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辆车,他从头到尾没跟她商量过一个字。
02
赵倩的新车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周,丁秀英已经撞见三回了。
头一回是在菜市场门口,赵倩摇下车窗冲她招手,说嫂子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丁秀英说不用,几步路就到。
第二回是在楼底下,赵倩提着一箱牛奶下来,说给妈送过去,她妈最近老说腰疼。
丁秀英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
第三回,是在婆婆赵春香楼下。
赵倩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拎出两袋水果,见了丁秀英,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嫂子,你也来啦。
丁秀英看了一眼那车,车身擦得锃亮,连轮胎缝隙里都没沾什么灰,看得出来赵倩有多稀罕这辆车。
她没接话,拎着手里的东西上楼了。
赵春香住在三单元二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落。
见儿媳妇来了,赵春香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招呼她坐下,又忙不迭去拉赵倩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说瘦了,又瘦了。
语气里全是心疼。
丁秀英坐在沙发角上,看着这幅画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婆婆待她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亲。
客气,生分得像远房亲戚。
吃饭的时候,赵春香一直往赵倩碗里夹菜,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捻下来放到赵倩碗里。
丁秀英低头扒饭,夹了一筷子清炒芹菜,嚼了嚼,味道有点咸,但也没说。
赵倩吃完饭拿纸巾擦嘴,悠悠地冒出一句,妈,我哥说了,下半年等新款出来,再给我换个更好的。
赵春香笑得合不拢嘴,说你这丫头,净知道花你哥的钱。
赵倩说,我哥乐意啊,谁让他是我哥呢。
丁秀英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指尖收紧了半寸,又松开。
晚上回到家,赵明杰刚洗了澡出来,头上搭着毛巾,看见她在客厅坐着,随口问了一句,下午去哪儿了?
她说,去妈那边吃了顿饭。
赵明杰哦了一声,没接着往下问。
她坐在那儿,忽然说,明杰,赵倩下半年要换车?赵明杰掀毛巾的手停了一下,笑了笑,说那丫头就是嘴上说说,哪能真换。
丁秀英看着他,看他躲闪的目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没否认。
那一阵子,她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牛皮纸本子。她记了一笔新账:某年某月某日,赵倩新车,二十余万。
然后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发旧的纸片,是她父亲丁长顺在她结婚前塞给她的。
上面就一句话,笔画歪歪扭扭的:闺女,日子是你自己的,可也得替自己留条后路。
她看了又看,把那张纸片重新夹回去,合上本子。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冰面上,脚底下的裂缝一点一点地往外蔓延。她想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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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春香过生日那天,安排在一家老字号饭馆,大厅里摆了两桌。
赵明杰订的位子,丁秀英特意请了半天假,先去商场挑了一条羊绒围巾,七百多,深灰色,婆婆穿素色衣服多,这个颜色好搭。
到了饭馆,赵春香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坐在主位上,围着那条新围巾,照了照手机屏幕,说,颜色还行。
丁秀英还没来得及接话,赵倩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包,皮面锃亮,柳丁闪闪的。
赵春香眼睛一亮,站起来拉着赵倩左看右看,问,这包不便宜吧?
赵倩说,攒了好几个月钱呢,就想给妈撑撑面子。
赵春香笑成了一朵花,还特意站起来让旁边桌的亲戚看,说,我闺女,孝顺,自己不舍得花,给我买东西不眨眼。
丁秀英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的印花,没吭声。
饭桌上,赵倩坐在赵春香旁边,给老太太夹菜、剥虾、添茶,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赵春香被哄得红光满面,转头看见丁秀英安静地坐在对面,忽然话锋一转,说,秀英啊,你也得学着点,别光知道埋头攒钱。
女人哪,该花的钱也得花,该打扮也得打扮,太抠抠搜搜的,男人在外面也没面子。
丁秀英嘴里嚼着一粒花生米,嚼了嚼,咽下去。她笑了一下,说,妈说的是。然后低头继续吃菜。
赵倩在旁边笑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像是揶揄。赵明杰全程没怎么说话,只管给两边倒酒。
散场的时候,丁秀英帮服务员收拾桌上的空盘,赵明杰站在门口跟人寒暄。
她隐约听见几个亲戚在低声议论,说老赵家儿媳妇懂事是懂事,就是没什么存在感。
她假装没听见,把盘子摞整齐,端进后厨去了。
晚上回家,赵明杰喝了不少酒,歪在沙发上,脸上泛红。
她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自己走进书房,翻出那个本子,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婆婆生日,羊绒围巾一条,七百二。
写完,她合上本子,坐了一会儿。外头客厅里赵明杰的鼾声响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拉风箱。
她起身去客厅,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准备挂到衣架上。
手伸进内揣里摸东西的时候,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信封。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沓现金和一张小票。
小票上写着,某金店,金额一万八。
她愣了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还有空去买首饰?她翻了翻小票,夹层里还有一张收据,上面写的是赵倩的签名。
一万八。
给赵倩买的。
背着她的。
她捏着那张小票站了很久,屋里只听见赵明杰的鼾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最后她把小票放回信封,放回外套口袋里,把外套挂好。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照亮的一小片空地,风卷着几片落叶贴地打着旋。她想起父亲写的那张便条,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了。
04
丁秀英在赵倩的新车边上转了两圈,心里头一直记着一笔账。这笔账还没算完,赵倩又打来电话,说车的首付还差三万,让哥哥先给垫上。
赵明杰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客厅看电视。
丁秀英在厨房收拾碗筷,流水声哗哗的,她听见他压低嗓子说,行,我看看。
然后挂了电话,拿着手机往书房走。
她关了水龙头,手上还滴着水,跟着走到书房门口。
赵明杰背对着她,手机屏幕上是转账页面。
她看见他输了一个数字,一个三万。
然后那个数字变成了一条短信,扣款成功:尾号某某银行卡,支出30000元。
她扶着门框,没有出声。
赵明杰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站这干嘛,吓我一跳。
她说,又给赵倩转钱了?
赵明杰的脸色微微一僵,说,她那个车首付差点,我帮补一下。
她说,上个月那辆车不是全款买的吗?
赵明杰张了张嘴,说,那个,是她婆家那边出了大头,我出了小头,这不首付又差点意思……
丁秀英没等他话说完就转身走了。
这谎编得太拙劣,连他自己都圆不了。
她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手在凉水底下冲了很久。
晚些时候,赵倩把车开到她婆婆楼下,跟几个小姐妹展示新车内饰。
丁秀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着那辆白车反射着路灯的光,心里忽然间豁然开朗。
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从小到大,父亲丁长顺教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遇事别急,想清楚了再做。
所以那之后她没吵也没闹,只是每天睡到半夜会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账本,把当初结婚时的那一百万嫁妆的存单也找了出来,连同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放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放在衣柜最深处,她没跟任何人提起。
陆陆续续地,她又发现了一些以前没留意过的细节。
原来婆婆这半年吃了不少名贵补品,都是赵倩从网上买的,说是哥哥让她买的。
赵明杰的信用卡有几笔大额消费,她以前从没细看过,现在一笔一笔查出来,有半个月前的一笔付给某个家具城的钱,一万二。
她顺着那条流水往下摸,摸到收件地址是赵倩家。
新家具。
她把这些记录一项一项抄进本子里,手很稳,字写得很慢。因为她知道,这每一个数字,都是压在她心头的一根稻草。
那段时间她常常望着丈夫的背影出神。
赵明杰还是老样子,回家就窝在沙发上,要么刷手机要么看电视,偶尔陪她看会电视剧。
他会顺手给她倒杯水,也会在周末的时候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
他记性不好,常常忘记她不吃香菜。
他就记不得。
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而那个让她彻底下定决心的时刻,在两周后就到了。
那天下午,赵倩来家里拿东西,看见丁秀英在阳台上浇花,笑着凑过来,说,嫂子,我哥可说了,等你以后生了孩子,家里的房子就换大点的,到时候给我也留一间。
丁秀英浇花的手停了停,问她,你哥什么时候说的这事?
赵倩说,就前两天啊,他在我那儿吃饭提的。
他还说,反正你们那三百万存款,以后也都是家里人的,用在哪都一样。
丁秀英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说话。
她把喷壶放下,走进书房,把抽屉打开,拿出那个牛皮纸本子,和那张父亲写的便条一起放进包里。
然后她给公司请了假。
第二天上午,她站在银行门口。
三月的风还有点冷,吹得她外套下摆一鼓一鼓的。她攥着包带,手指关节泛白,过了很久,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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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银行柜台的玻璃擦得很亮,台面上放着一支黑色碳素笔,笔帽上印着这家银行的名字。
丁秀英坐在高脚椅上,从包里掏出两张存单和一张银行卡,一张一张摆到柜台上。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的,接过去看了看,抬头问她,请问这些都要转到同一个账户吗?
她轻声说,是的,转到这个账户。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名字和账号。
丁长顺。她父亲。
柜员说,好的,大额转账需要核实一下,您稍等。
然后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一张回执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吱吱的声响。
柜员递过来,说,请在这里签字。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回执单的签名栏上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想到赵明杰给她倒水时笨手笨脚的样子,想到他下雨天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的样子。
她又想到那辆白色新车的车钥匙挂在赵倩手指上晃来晃去的样子,想到赵春香饭桌上那句“别光知道埋头攒钱”的话,想到他背着她转出去的一万八、三千五、四千八、三万。
她闭了闭眼,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包内层,把柜员递过来的卡收好,起身离开柜台。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看,门楣上那个行标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她捏着包带,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送走了。
然后她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钱已经转过去了,你让爸去查一下到没到。电话那头丁明霞沉默了一会儿,问,闺女,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
挂了电话,公交车正好进站。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春天已经来了,路边的桃花开得粉粉白白的,一片一片的往车窗外面退过去。
她攥着手心里那张回执单,在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心里头说不清是空落落的还是松快了一些。
她回到家里,把那个牛皮纸账本重新锁进抽屉。
赵明杰还没下班。
家里静悄悄的,阳光从阳台的纱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她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放了两个荷包蛋,慢慢吃完,洗了碗,擦干灶台,把抹布晾在挂钩上。
她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她一辈子也不会让赵明杰知道这笔钱去了哪儿。
她甚至打算好了,等赵倩的那股劲头过去,等婆婆那边安顿好了,她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跟赵明杰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可命运没给她这个机会。
第二天下午刚过五点,赵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赵明杰接起来,那头声音又尖又急,说,哥你快来,妈晕倒了,救护车拉到市医院了!
赵明杰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
丁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慌忙跑下楼的背影,手把门把手攥得生疼。
她到市医院的时候,赵明杰正在抢救室外面来回踱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赵倩坐在椅子上,哭了,眼睛红通通的,看见她进来,喊了一声嫂子。
抢救室的门关着,红底白字,上面亮着一盏灯。
赵明杰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哑,说,秀英,妈要马上手术,押金三十万。
他把缴费单塞到她手里,说,你快去取钱,我在这盯着。
丁秀英站在那里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没说话。
外科大楼的走廊又长又安静,白色的日光灯照下来,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赵明杰的脸,他的眼睛里全是指望,指望她去把那三十万取出来,把一切摆平,像过去五年里她一直做的那样。
而她的嘴唇动了动,只轻轻地说了两个字:没钱。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赵明杰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这时她伸手进了外套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他手心里。
然后退后半步,两手一摊,又说了一遍:没钱了。
赵明杰愣在原地,像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卡,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
走廊那头的白炽灯闪了一下,又稳住,嗡嗡地响着。
06
赵明杰拿着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不认识上面那串卡号。他翻过一面,又翻过来,最后才开口问,这里面有多少?
三千二。丁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
赵明杰的眉心跳了两下,嗓音陡然拔高,三千二?
这里面有三千二?
他举起那张卡在她面前晃,丁秀英看着那卡在自己面前晃过去又晃回来,没有躲。
她回答他的时候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三百万人改成两笔转的,转到我爸名下了。
赵明杰后退了半步,靠着墙,手指攥着那张卡,指关节泛白。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这时赵倩从走廊那头冲过来,脸上的泪还没来得及抹干净,眼眶通红,声音又尖又利:嫂子,你什么意思?
妈躺在那里面等着做手术呢,你把钱转到娘家去?
你这不是要我妈的命吗?
走廊里几间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有好奇的目光探出来。
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丁秀英没有回赵倩的话,她看着赵明杰,说,那辆车的钱,买首饰的钱,家具的钱,还有这些年给赵倩的每一笔,你跟我商量过吗?
赵明杰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我可以去起诉你。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懂不懂?
丁秀英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慌乱。
她低头拉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账本和两沓装订整齐的转账回执,托在掌心里,说,那这五年的账,咱们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赵明杰的手松开了,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她翻开账本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念。
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再平常不过的开销清单:二零一九年九月,赵倩买手机,四千八。
转账记录在这儿,附页,你自己看。
二零二零年二月,赵倩旅游费,三千五。
同年六月,她学车,报名费三千,也是你给的。
念到第十页的时候,赵明杰说,别念了。
她没停,翻到第十四页:二零二二年十月,赵倩结婚,彩礼缺口两万。
转账记录在这。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赵倩买了件羽绒服,一千八。
同月,你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一万八,单据我找着了。
念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着赵明杰,声音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极淡的颤:这些,你一样一样算过吗?
赵明杰的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他站在走廊的白墙前面,低着脑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
赵倩在旁边,脸色也白一阵红一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丁秀英把账本合上,放回包里。
她说,嫁妆那一百万是我的,婚后攒的两百万里面,一半是你挣的,一半是我挣的。
我拿走我那份,给你留了一份在原来那张卡上。
赵明杰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她说,你卡上应该还有八十万左右,自己去查。
三十万的手术押金,够了。
赵明杰睁大眼睛看着她。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又像是从来没认识过。
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在口袋外面摸了两下,像是要掏手机查余额,又停住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护士小跑着往抢救室这边赶。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探出头,叫了一句,赵春香的家属。
丁秀英侧过头,看见赵明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赵倩也跟上去。
她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刚嫁进赵家那天,他站在小区门口冲她笑的样子。
那个笑到这一刻她还记得清楚。
可是中间隔着五年光阴,隔着一笔一笔抄在本子里的数字,隔着那辆系着红绸带的车,隔着这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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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
赵春香被推进ICU观察,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得紧紧的。
赵明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像一截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头。
丁秀英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赵倩坐在另一头,抱着胳膊,时不时朝丁秀英瞟一眼,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沉默持续了很久。
赵倩终于先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带着委屈:嫂子,我承认我哥是给我花了点钱。
可那也是他自愿的呀。
再说了,妈平时对你也不差吧?
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丁秀英没接她的话,转身对赵明杰说,你跟我下来一趟。
赵明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从梦里被人叫醒似的。
他没问去哪儿,乖乖地站起来跟她走到一楼的取款机前。
丁秀英说,你插卡查一下。
赵明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跳了一下,余额显示八十万三千六。
他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有东西在翻滚,你早就想好了?他说。
丁秀英答得很平静: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绝。
妈生病我得管,可我也想把话说清楚。
给赵倩的那些钱,从来没跟我商量过。
她说,我嫁进这个家五年了,连坐月子的时候想吃口热乎的,都得自己下床去煮。
我不指望你记着这些,可你总得知道,我也是一分一厘挣过钱的人。
赵明杰想反驳,但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丁秀英没有等他再说,自己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ICU外面的时候,赵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抱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看她回来,赵倩把手机关了,抬眼看着她。
丁秀英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锈钢的小茶几,台面上放着一盒拆开的快餐盒饭,没怎么动过,筷子还插在米饭上。
赵倩缩着脖子,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嫂子,我……我真不知道你会这么较真。
较真?
丁秀英看着赵倩,面前的这个小姑子,二十四岁,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随意,包括这声“嫂子”,叫得轻飘飘的,像叫一个外人。
她说,我不是较真,我只是把你哥背着我花在这个家里的钱,一笔一笔算清楚了而已。
赵倩别过头去,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赵明杰交了钱,换了病房,赵春香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人还没醒,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慢慢恢复,让家属别太担心。
赵明杰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丁秀英面前停住了。
他的嗓音有点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秀英,我……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转走钱的事,妈醒过来之后还得有个说法。
丁秀英靠在窗台上,手里的那杯热水已经凉透了,她没喝,也没放下。
她说,妈醒了我自己跟她说。
赵明杰站着,过了一分多钟才转身走回病房。
丁秀英把手里那杯凉水倒进窗台上的绿萝花盆里。
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边角角都卷起来,土也干裂了。
她拧开瓶盖,给花浇了点水,又把枯掉的叶片摘掉,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在病房门口坐下。
她要等婆婆醒过来。
08
赵春香是在第三天清晨醒过来的。
丁秀英趴在床边的小桌上,听见床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抬起头,婆婆的眼睛半睁着,茫茫然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秀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丁秀英站起来,拿棉签蘸了水,轻轻润了润她的嘴唇。妈,你觉得怎么样?
赵春香缓缓眨了眨眼,目光慢慢有了焦距,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赵明杰趴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睡得沉,赵倩不知道去向。
赵春香看了一圈,声音微弱:明杰他妹呢?
丁秀英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医生说手术挺顺利的,您好好养着就行。
赵春香却固执地又追问了一遍:赵倩呢?
丁秀英给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她昨天在的。赵春香闭了闭眼睛,没有再问。
醒来的第二个小时,护士让家属去补交后续的康复治疗费用。
赵明杰拿着单子翻来覆去地看,又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一下。
丁秀英站在旁边,没有开口。
赵明杰犹豫了好一阵子,给赵倩打了个电话,说,妈醒了,后续康复还要不少钱,你那能凑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倩的声音传过来,有点犹豫:哥,我手头也紧,要不……你先想办法垫着?
我真拿不出多少来,这个月房贷车贷还没还呢。
赵明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半天才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窗户前头,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说,我自己想办法吧。
丁秀英看见了整个过程。
那一刻,她看见赵明杰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疼了这么多年的妹妹,在亲妈躺在病床上需要钱的时候,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下午,赵春香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喝了点米汤,靠在床头上,视线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又落到丁秀英脸上。她问,秀英,我问你个事。
丁秀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碗剩了半碗的米汤,说,妈,你说。
赵春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住院那天,跟明杰吵架了?
丁秀英把碗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婆婆,然后点了点头。
赵春香看着她,目光里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是因为赵倩的车?
丁秀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说,妈,有些事等您好利索了再说也不迟。
赵春香没有再追下去。
她的目光从丁秀英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绿萝上。
叶子已经舒展开来,颜色也渐渐缓过劲来了,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油绿的光。
赵春香看着那盆花,目光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赵明杰打水回来,路过护士站时听见两个小护士在嘀咕,说那个脑溢血的老太太,女儿一次没来,倒是儿媳妇天天守着。
赵明杰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护士站,也没有接话,只提着暖水壶,低着头走回了病房。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丁秀英正把外卖盒里的粥盛到碗里,准备给赵春香晾凉了喂。
赵明杰放下暖水瓶,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妻子和母亲,没有说话,过了半天,他低声问了一句:秀英,钱的事……妈还不知道?
丁秀英头也没抬:等她再好点,我自己跟她说。赵明杰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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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春香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快一些。
第五天,她已经能撑着坐起来喝半碗粥了。
赵倩来了一趟医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说是家里还有事改天再来。
赵春香没说什么,只是在她走后问丁秀英要了手机,给儿子发了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就几个字:明杰,你过来。
赵明杰当时正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看到短信赶紧上来,进了病房。
赵春香靠在床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有别人,才让赵明杰把门关上。
她说,明杰,你跪下。
赵明杰愣在原地,像没听清似的。赵春香的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我让你跪下。赵明杰的膝盖弯了弯,又站直了,妈,你这是干什么?
赵春香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丁秀英身上。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