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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会上资方强行收走我40%的股权,我签字后平静宣布:名下50项核心专利停止授权,在场股东脸色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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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空气里都是汗味和纸墨的味道。

丁飞把一份《股权回购协议》推到会议桌中央,笑了笑:“郑董,签吧,大家都等着。”我扫了一圈。

蒋正低头翻着文件夹,舅舅卢金山捧着茶杯,视线定在水面上。

没人看我。

我拿起笔,顿了顿,签了。

放下笔,我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沓文件,声音很平:“我名下50项核心专利,自即日起,停止授权给阳光光学。”

会议室一瞬间凝固。

有人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水顺着大理石桌沿蜿蜒流下。丁飞脸上那层客气的笑,一点一点消没了。



01

阳光光学在城西工业区占了三栋楼,最有名的不是办公楼,是那栋灰墙面的七号车间,里面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熄灯。

那栋楼里的设备,是我花了十二年一点点添置起来的。

那天上午,我正站在光学实验室的操作台前盯一个零件,唐洪涛推门进来。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会议通知放在台面上,脸色不太好:“下午两点,董事会。丁飞亲自提的。”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新一代光学模组的测试报告就差最后几组数据了,不想分心。

唐洪涛站了一会儿没走。我抬头看他:“还有事?”

他说:“我听说,丁飞要拿研发经费说事。”

我把手里的镊子放下来,搓了搓指尖:“他也不是头一回了。”

但这一回,不太一样。

下午两点,会议室环形桌子边坐了十一个人。

丁飞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笑呵呵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站起身,把一份材料发到每个人面前。

纸张不厚,五六页的样子,标题写着:《关于阳光光学研发中心经费使用情况的专项审计动议》。

丁飞的声音不高不低:“郑总,公司这些年营收不错,但研发投入一直占利润的三成以上。股东们都是真金白银进来的,有知情权。我想请独立的第三方机构做个审计,把研发经费的使用情况捋一捋。”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笑着。不是挑衅的笑,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把刀藏在丝巾底下的笑。

我翻了一下那几页纸,没有什么具体内容,无非是审计预算和安排。

但有一个细节扎眼:审计范围包括“研发人员岗位匹配度”和“研发项目必要性评估”。

翻译过来,就是要查我的人是不是真在干活,他们要掂量我手上的项目值不值得继续投钱。

我肚子里的火气往上蹿了蹿,但没有表现出来。

四十八了,早过了拍桌子的年纪。

而且,坐在这张桌子边上的人,一半以上是从前跟着我走过来的老员工,他们的目光在我和丁飞脸上来回打转。

我放下文件,问了一句:“丁总的审计报告,我看是次要的,你是不是想借机调整研发团队?”

丁飞笑没变:“郑总多虑了,常规审计。”

我转脸看蒋正。蒋正坐在丁飞旁边第三个位置,拿着那份文件,看得认真。他感受到我的目光,顿了一下,翻了一页,没抬头。

我心底咯噔一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七八秒,像秋天里掠过一阵冷风。

最后是我先说了话:“行,审就审。研发数据涉及商业机密,审计机构要签保密协议。”

丁飞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散会之后,唐洪涛在走廊拐角等我,递过来一支烟。我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有点。

他压低声音:“何春梅走了,你知道吗?模组工段的那个工程师。”

何春梅跟了我六年,技术过硬,年前才带完一个重要项目。我说:“她去哪了?”

唐洪涛摇头:“走的当天就注销了工牌,没打招呼,第二天发的朋友圈,定位是在嘉恒机电,月薪涨了四成。”

嘉恒机电,是长风资本投的另一家光学企业。

我攥着那根烟,指尖一会儿发凉,一会儿发烫。

唐洪涛又说:“加上她,上个月一共走了三个工程师,都是核心岗位的。”

我没答话。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二十多年前,我一个人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满城跑客户,兜里连一百块钱都没有。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租了城南一间月租一百八的平房,挂上了“阳光光学”的牌子。

那时候蒋正在厂里跑销售,听说我要出来单干,拎着一瓶白酒跑到我家,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老豆腐,说:“龙哥,算我一个。”

我们是从泥水里一起滚过来的人。

就凭这一点,我一直信蒋正不会在背后给我捅刀子。

下班后,我坐在办公室没走。天慢慢黑下来,窗外路灯亮了,光影斜斜打在墙上。我翻出手机,找到贾莹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她才接:“郑总。”

我说:“今晚方便的话,来我家一趟。”

她沉默了两三秒:“好。”

我挂了电话,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事要浮出水面了。

02

我家住老城区一栋九层的居民楼里,住了十五年,没换过。

倒不是买不起新房子,是习惯了楼下那家面馆的猪头肉、习惯了夜里十点还能听见隔壁收音机里放戏。

贾莹拎着一袋水果来的时候,我刚把茶泡好。

她进门换鞋,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旧相册,愣了愣,没说话。

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我和蒋正站在一个挂满油污的老机床前的合影,具体已经记不清是哪年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坐吧。”

贾莹坐下来,把水果往边上推了推,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有立即松开。

她说:“郑总,我认识你十五年了,你让我签字的事,我没悬过一次。这次也一样,但这个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看了眼信封:“什么?”

她把信封推过来。

我拆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打了码,但是数字清晰。

研发经费被拆成了十几个名目,分批转入一家叫“翔云文化传播”的公司,备注栏一律写着“技术咨询费”。

光上个月,就转出了两百四十万。

我眉头皱起来:“翔云文化是干什么的?”

贾莹说:“我查过工商登记,法人叫郑喜,和长风资本投资部那帮人常有往来。”

郑喜。上个月刚进董事会,据说是丁飞的大学同学。

我把那几张纸看了两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问贾莹:“这事,蒋正知道吗?”

贾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最后那笔支出的审批单上,签字的是蒋总。”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外面街上有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传进来,楼下有孩子在疯跑,那些声音都好好的,就是钻不进我这扇窗户。

我说:“蒋正跟你提过什么?”

贾莹摇头:“蒋总什么也没跟我提。但是郑总,这笔钱不是我查出来的,是审计部做季度核对的时候,对不上账,查出来的。审计部的人还算聪明,把单子压了下来,直接交给了我。我压了半个月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笔钱如果只是走岔了还好说,如果是有人在账外做文章,那就不是小事。”

我做生意这些年,见过的人不算少。

有把钱看得比命重的,有人情看得比钱重的。

但说到底,我信的是制度。

可是制度这东西,在利益面前,也只是一层窗户纸。

我问贾莹:“你手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贾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郑总,你提前给我透个底,新月模组的量产时间,到底定了什么时候?”

我有些意外:“下个月二十号。”

贾莹点了点头:“那就赶在这之前,把这笔账的事弄明白。我怕他们等不及,要在你量产之前动手。”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几张银行流水来来回回看了五六遍。

屋里灯没全开,只亮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罩下来,照得纸上的数字发亮。

那些数字对我来说,其实已经超出了金钱本身的意义。

我在意的是,这个审批链上的人,在他斟酌着落笔签字的那一刻,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过,他签掉的是那条我们一起走了二十多年的路。

我拨了一个电话出去。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声音带着些沉闷:“龙哥,这么晚了,有事?”

我说:“方正,你帮我查一个人,郑喜,长风资本投资部的。越详细越好。”

那个人呢是我大学时候的同学,现在在省城一家调查公司做事。他沉默了一下:“龙哥,你确定要查?”

我说:“确定。”

挂了电话,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蒋正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初秋的晚上,一人一碗面条,就着一碟腌萝卜,商量着怎么把第一台样机卖给那个挑剔的老客户。

那天晚上蒋正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龙哥,这公司只要有你,就有我。”

我闭上眼睛,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转,每一遍都像针扎。



03

谢阳曦把一沓资料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两份,各厚厚一摞。

他把第一份翻开,是郭红梅的,近一年来经她手审批的劳务合同和猎头服务协议,密密麻麻列了两整页。

其中四份协议的对象,都是公司核心技术岗位的工程师。

最扎眼的,是这三份协议里分别都加了一条“竞业限制补偿金”条款,金额不低。

谢阳曦说:“郭红梅的这些协议,手尾很干净,从形式上看,没有违法,但实际操作上,她把这些工程师的劳动合同变更成了劳务合同。这意味着,他们名义上还是公司的人,实际上,已经算是外包了。”

我翻到第二份。

是吴沛菡的。

记录里有一段话,谢阳曦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每周电话沟通,汇报日程安排,涉及研发节点的信息,单独用草稿箱同步。”

我心口拧了一下。

吴沛菡入职三年,是我亲手面试进来的。

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做事认真仔细,我叫她“小吴”,她帮我管着日程、订机票、订会议室。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每天几点到公司、几点下班、跟谁谈过什么事,都会被记录下来,传去另一个地方。

我问谢阳曦:“有没有证据,吴沛菡把这些信息给谁了?”

谢阳曦说:“这个暂时拿不到实证,但根据时间和频次推断,大概率是丁飞那边。”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蒋正呢?”

谢阳曦合上文件夹,斟酌了一下措辞:“郑总,我没有证据证明蒋正做了什么违规的事,能查到的,只有那笔翔云文化的转账,以及转账审批单上的签字。”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摆在这里。

我让他先回去,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些材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办公桌染成一片橘红色。

我闭上眼睛,真想自己去问蒋正一句:你到底图的什么?

可我知道,问了等于白问。

到了这种棋局上,谁都不会当着面承认。

下班前,贾莹打来一个电话:“郑总,周三下午的研发专项会议,蒋总那边通知说他有事不参加了。”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郭红梅的名字。

她是我二婶的远房侄女,当年进公司的时候,还是我点的头。

我拨了过去:“红梅,晚上方便吗,一起吃个饭。”

郭红梅在电话那头语气有些意外:“郑总,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说不行?”

我说:“也没什么大事,好长时间没聊了,随便坐坐。”

她沉默了两秒钟:“那行,晚上七点,老城张记。”

晚上七点,张记菜馆靠窗的位置,郭红梅来的,穿一件灰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我点了两个菜,一壶茶,她没怎么动筷子,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我先开口:“红梅,这两年,辛苦你了。人事上这么多事,杂,不好弄。”

郭红梅笑了笑:“郑总说这个就见外了。在公司这么多年,这点事还是能扛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下个月新月模组就要量产了,我准备从外面再招两个光学科班的人,你到时候帮我看看。”

郭红梅的筷子停在半空:“郑总,现在这个时候,还用得着再招人吗?”

我说:“当然用得着,研发永远缺人。”

她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一顿饭吃得客客气气,也吃得滴水不漏。我有我的试探,她有她的掩护。我在套她的话,她也知道我在套她的话。但谁都不肯先露出破绽。

回到家,谢阳曦的电话打过来:“郑总,我下午查到一条消息。长风资本最近在批量咨询光学行业的人才尽调,方向是模组设计。”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只是夹在指间,任它自己燃着。

风从楼下吹上来,烟灰四处飘散,落在地砖上。

我心里明白,这场仗,不是我想不想打的问题了,是对方已经把刀架在了我脖子上,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我抬脚碾灭那根落在地上的烟头,拨通了谢阳曦的电话:“把那套专利授权的终止文件,准备好。”

04

舅舅卢金山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青砖灰瓦,门口一对石狮子,是小外甥前年送的。

他今年六十五,退休好些年了,隔三差五地骑着电动车去公园下棋,日子过得清闲。

但他手里攥着阳光光学6%的股份,是他当年借我三十万块钱换来的。

我们没有写字据,那时候创业的人,讲的就是一个“信”字。

后来公司起来了,我把6%的股份落在他名下,每年分红从没短过。

我提了两盒好茶叶去看他,是他常喝的那种。他接过茶叶,没有说话,转身往里走,我跟着他进了客厅。

屋里有一股陈年的木头味,靠墙角摆着一台老式落地钟,钟摆左右晃着,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没有看我。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舅,身体还好?”

他说:“老样子,血压有一点点高,不碍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说:“阿龙,你今天来,我猜得到是什么事。”

我也没有兜圈子:“舅,你知道这次丁飞提了罢免案。”

卢金山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知道。”

我说:“我需要你手里的票。”

他抽了一口烟,半天没有说一个字。落地钟一格格地走着,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说:“阿龙,你别问了。”

我盯着他的脸,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现在却陌生得很。

他的目光躲闪着,始终不肯落在我身上。

心里那根弦,像被一只手狠狠拽了一下,绷得生疼。

我说:“舅,这公司是怎么起来的,你知道的。那年你借我的三十万,你自己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凑出来的。你说,我不求别的,你就告诉我,这一次,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卢金山的手指抖了一下,香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低头掸了掸,声音有些沙哑:“别的不说了,就说一句,丁飞那个人,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有接话,站起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那扇门一直没有打开。

从卢金山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巷子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车牌号我不陌生,那是丁飞的配车。

我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辆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隐约有人影在后座闪动。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没有回头。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回到公司,已经夜里十一点多。

七号车间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走进去,唐洪涛正带着两个技术员在加班。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郑总,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

我说:“洪涛,你跟我说句实话,手上这套模组数据,能不能再提前一周?”

唐洪涛推了推眼镜:“压缩一下测试流程的话,应该能赶在十五号之前完成。”

我点了点头:“好,那就十五号之前。”

唐洪涛盯着我看了两眼,没有追问原因,只是说:“行,我来想办法。”

那天夜里,我坐在实验室的窗前,在路灯照进来的一小片光里,拨通了谢阳曦的电话:“那套文件,明天早上送到我办公室。”

他说:“已经准备好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熄灭。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又拨了母亲的号码。

通了,但我没有说话。

母亲在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有所感应,声音不紧不慢:“阿龙,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我说:“妈,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她说:“那就听听吧。你小时候,遇到难事就坐门槛上发呆,谁跟你说话都不爱理。现在大了,倒晓得给妈打电话了。”

我“嗯”了一声,什么也没有再说,听着电话里母亲细微的呼吸声,心里那块石头,好像稍微轻了一点。



05

临时股东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

走廊里的气氛不太寻常,平时会打招呼的员工,远远看见我就低下头,贴着墙根绕了过去。

会议室的门敞着。环形的桌子已经坐满大半,丁飞坐在正中位置,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笑:“郑董,来了。”

我点了点头,在长桌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蒋正,他今天穿了件深色西装,领带扎得一丝不苟,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件上,像一个准备充分的人。

九点整,丁飞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各位股东,今天召集临时股东会,是有两件事需要表决。第一,关于回购郑龙先生名下全部股份的事项。第二,关于重新选举公司董事长的事项。”

他没有打算铺垫。刀出鞘了,干净利落。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纸张的窸窣声在安静中格外刺耳。

我抬头看了一眼蒋正。

他始终没有抬头。

表决开始前,卢金山举手想说话,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表决结果在意料之中。

丁飞一方合计持股52.3%,以过半数通过了两个议案。

我拿着那份股权回购协议,逐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签字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时我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

我顿了顿,重新用力,把“郑龙”两个字写完,干透了,才合上文件。

我放下笔,会议室里有人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不紧不慢地打开手边的公文包,从最里层抽出了另外一沓文件。

文件是打印好的,首页是一张授权终止通知书,落款处盖着我本人的私章和签字,旁边还有一份已经办理了公证手续的附件说明。

我把那沓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抚平了纸张的边角,然后抬起头,语速不快不慢:“各位股东,我名下一共有五十项核心专利,其中包括光学模组设计的全部基础架构、材料工艺的核心算法,以及未来三代产品的关键技术路线。这些专利,此前通过个人授权的方式,无偿许可给阳光光学使用。”

我停顿了一拍。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根据我本人与公司签订的《专利许可协议》,任何一方均有权在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后终止该协议。今天,我正式通知各位,我名下的五十项核心专利,自此刻起,停止授权给阳光光学。”

我话音刚落,一阵死寂。

没有人说话。

环形的桌子,十二个人,十二张脸,没有一张是平静的。

丁飞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嘴角微微抽动,眼皮跳了两下。

他旁边的郑喜猛地抬起头,手指死死按着桌面,指节都泛了白。

坐在角落的卢金山,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在桌布上,浸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蒋正的钢笔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

没有人弯腰去捡。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边,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各位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我走向门口。背后传来丁飞的声音,有些发紧:“郑总,你这是意气用事。”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丁总,做生意嘛,按合同来。”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走廊。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我身上,很亮。

我快步拐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湿得发黏。

出了公司大门,我坐进车里,把座椅靠背放倒,闭上眼睛躺了几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洪涛发来的:“郑总,技术部刚刚有五个工程师过来问,说家属楼下有人徘徊。”

我睁开眼,坐直了,回了一句:“不要慌,一切照旧。”

然后我拨通了谢阳曦的电话:“文件已经递出去了,可以启动下一步了。”

06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那天下午,阳光光学的股价直接跌停。

第二天,开盘再跌停。

第三天,还是跌停。

券商、投资机构、媒体,接二连三地打来电话,公司前台电话被打爆了,董秘办公室门口排着七八个等着要说法的人。

工厂那边,因为没有授权,三条主力生产线全部停摆。

模具、镀膜、装配,每一道工序都依赖专利技术,没有技术授权,设备就是一堆铁疙瘩。

车间主任去库房查了一下物料,账面上剩下的存货,不够维持一条产线跑满三天。

丁飞的动作也来得很快。

当天傍晚,阳光光学的法务部向我的律师事务所发来律师函,措辞严厉,声称我违反了董事的忠实义务,单方面终止专利授权损害公司利益,要求我限期恢复专利许可,否则将通过法律途径追究我的侵权责任和违约责任。

我把律师函拍了张照片发给谢阳曦。谢阳曦回我:“不用理。专利是个人合法财产,许可合同期满后不续约,没有任何违约问题。他告不赢。”

第二天中午,郭红梅带着一个文件夹,找到了正在车间收拾个人物品的唐洪涛。

她把文件夹递过去,里面是一份劳动合同变更协议,职务栏写着“技术总监”,薪资栏的数字比唐洪涛现在的工资翻了一倍多。

郭红梅说:“唐工,丁总很看重你,说只要你想留下来,条件好谈。”

唐洪涛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没有多看,随手递了回来:“郭总,留着给别人吧。”

郭红梅愣了一下:“唐工,你再想想。”

唐洪涛把桌上的一个小相框装进纸箱,相框里是他参加公司十周年庆时和所有人一起拍的大合影。

他抱起纸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这个人认死理,跟一个老板,就跟到底。”

他走了。郭红梅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半天没有放下。

第三天,阳光光学的客户打来电话,索赔函一封接一封送到法务部。

都是老客户,合作了三五年的模具加工厂、光学元器件分销商,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因技术原因导致延迟交付的,按合同价款百分之三日计违约金”。

没有专利授权,产品出不来,违约金像雪球一样滚。

供应商也上了门。

他们堵在厂区门口,几十个人,拉着横幅,要求结算货款。

保安想把门关上,被人群推着退到墙角。

厂办不得已报了警,警察来了,劝了半天,人群才散开。

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手机里一条条弹出来的新闻推送。

阳光光学的股价,已经从上周的二十一块八跌到了七块六,市值蒸发了六成以上。

有人在新闻评论里骂我“不顾员工死活”,有人说我是“砸了整个行业的饭碗”,也有人猜我“背后还有别的公司撑腰”,说什么的都有。

母亲打来电话,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她说:“那就好。后面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忘了吃饭。”

我说:“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没有动。

楼下街道上人车来往,有人拎着菜篮子经过,有小孩牵着气球跑过。

这些日常烟火与我格格不入,我像一个站在岸边的局外人,看着生活从身边流走。

但我知道,胜负还没有定。



07

丁飞的第三张牌,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那天下午,谢阳曦打电话过来,语气有些紧:“郑总,他去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专利强制许可了。”

我愣了一下。专利强制许可,是法律上极少动用的一条条款,通常用于公共卫生危机或国家紧急状态。丁飞能走出这一步,说明他已经急了。

我说:“结果呢?”

谢阳曦说:“被驳回了。申请人资格不符,技术使用目的也不满足法定条件,局里的人不是傻子,这种申请等于自己打脸。”

我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绷了起来。丁飞吃了一个哑巴亏,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猜,他下一步一定是要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那天晚上,贾莹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声音发颤:“郑总,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发现楼下停着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里面坐着两个男人,我从旁边走过去,他们一直盯着我看。”

我心里一紧:“你报警了吗?”

她说:“报了,警察来了以后,那辆车才开走。我不怕他们,郑总,你那边也要小心。”

我挂了电话,又给唐洪涛打过去。他接了,声音倒是很平静:“郑总,我没事。刚搬了家,新地方没什么人知道。你放心。”

我闭上眼,后脑勺的神经蹦蹦地跳。这些把戏,说不上多高明,但很烦人,像蛆一样钻在暗处,咬得人不得安宁。

两天后的深夜,吴沛菡出现在了我家楼下。

我准备出门倒垃圾,就看到她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蜷缩着身子,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散着,妆容花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眶通红,声音断断续续:“郑总,对不起……”

她说的第一件事,是丁飞秘书按月转账的数目。

微信转账,每月一万五,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她说她从来没有主动汇报过什么,只是把日程和会议纪要同步一份,但后来丁飞让她留意我的行踪和接触对象,她照做了。

她说:“那两个男人来找过我,他们让我继续盯着你的动态,说如果不听,就把我之前的那些东西寄到你手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干了,郑总,我知道错了,我明天就把东西整理好交给你。”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她很久。

心里的怒气是有的,但看着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缩在台阶上一脸恐惧的样子,我竟然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做了错事,但错得没有那么心安理得,至少她还知道怕。

我让她明天去找谢阳曦。她点头,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她当着谢阳曦的面,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邮件留存全部导了出来,做了一个文件夹,拷进U盘,递到我手上。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个U盘,在掌心里轻得出奇,但我知道,它足够重,重到可以把一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大厦击穿。

谢阳曦问我:“郑总,资料够了。什么时候递?”

我说:“再等一天。”

那天傍晚,贾莹来找我,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她进门,把布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摸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页边已经磨损发毛了。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字:“2017年4月,卢金山借款三十万元,用于女儿卢莹莹医疗费用,由公司账目垫付,后由卢金山个人分期归还。”

我愣住了。

贾莹说:“这件事,我压了六年了。当年这笔钱不是挪用,是卢金山借的,借条都在,他后来也还清了。我压着没有公开,是怕影响你的情绪。但是丁飞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这笔旧账,拿着这个做把柄,逼舅舅站到他那边去。”

我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那页纸上,指腹轻轻划过那几个字,忽然明白了舅舅那天在他家躲闪的目光,明白了他说的那句“你不是他的对手”。

贾莹继续说:“舅舅的女儿,前几年病了,他一直在掏钱给女儿治病。那三十万他有能力还,但丁飞手里拿的这个事,一旦揭出来,他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坐牢都是有可能的。”

我合上笔记本,仰头靠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窗外有一阵风卷进来,把茶几上的纸吹起一角又落下。

我说:“谢谢你,贾莹。你压了六年,忍到今天才告诉我,是替我留了面子。”

贾莹说:“郑总,你跟舅舅是亲的,我不忍心看着你们闹僵。”

第二天上午,我把U盘和那本黑壳笔记本,并同谢阳曦整理的举报材料,装进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亲自开车去了证监部门的信访接待窗口。

提交材料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回执单,我在回执单上签了字,看着窗口里的人将材料封存入库。

出了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刺眼。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新闻推送,阳光光学的股价还在往下探。

但我的视线落在回执单上那枚“材料已收”的红色印章上,心里突兀地安定了一下。

三天后,一条消息炸开了锅:长风资本因涉嫌财务造假、抽逃研发资金等多项违规行为,被立案调查。

同一天,丁飞的个人行动被限制出境。

又过了两天,报道说,丁飞已经不在境内,去向不明。

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泡了一壶茶。

手机响了,是谢阳曦打来的:“郑总,长风资本那边刚传出消息,丁飞跑了。阳光光学的董事会现在乱成一锅粥,蒋正那边有人在找你,说有事想谈。”

我说:“让他们等着。”

08

阳光光学彻底停摆了。

没有订单,没有授权,没有现金流。

账面上的钱连厂房的电费都撑不过下个月。

几百号员工堵在公司门口,拉着横幅要工资。

有人情绪激动,举着扩音器在公司门口喊,说郑龙自己跑了,让一厂人喝西北风。

也有人蹲在路牙子上,什么话也不说,就是眼眶红红的。

我坐在马路对面那辆车里,车窗摇下一条缝隙。

隔着一条马路,我看见了七号车间那扇灰色的大门,门上的锁链已经挂上了,从里面锁死了。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唐洪涛给我打来电话:“郑总,工人们把公司大门堵了,财务那边说账上拿不出钱。再拖下去,怕出乱子。”

我沉默了几秒钟,问:“工人一共欠了几个月工资?”

他说:“四个月,一线工人还剩三百七十九个人,连加班费算上,加起来将近一千万。”

我说:“你把账户发过来。”

随后我去了银行,把我个人名下的一笔储蓄转到了唐洪涛给的账户里。

这笔钱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原本是打算给母亲翻修老房子用的。

钱转出去之后,卡上的余额只剩下几千块钱。

我在银行大厅站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业务要办理。

我说没有了,转身走出大门。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笔钱是我出的。我只是让唐洪涛以自己的名义去发这笔款,把工人的工资一分不少地补上。

消息传回厂里,是当天傍晚。

工人们领到工资之后,有人打电话回来说“谢谢”,唐洪涛没有提我的名字,只说是“老东家垫付的”。

电话那头的工人沉默了一下,说:“替我们谢谢他。”

唐洪涛复述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吱声,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母亲那天晚上又打来电话,没有问候,只是在电话那头坐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阿龙,你今天做的事,妈知道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楼下老陈家的孙子,在厂里上班,下午发了工资,跑回来说了。他说不知道谁给的,但你的事情,妈心里有数。”

我没有接话。娘俩隔着一根电话线,谁也不说话,但各自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说:“龙,你那笔钱,没了就没有了。妈这房子还能再住两年,不急着翻修。你别把自己压得太狠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望着窗外,灯没有开,整个人浸在黑暗里。

说不孤独是假的。

但这种孤独,又不是那种让人寂寞的孤独,更像是一阵风刮过来,把所有的浮尘都吹开了,露出光秃秃的、干干净净的地面。



09

公司停摆到第二个月的时候,一条消息传进我耳朵里:丁飞在境外遥控成立了一家名叫“宏远资本”的空壳公司,准备低价收购阳光光学的厂房和生产线。

消息是贾莹打听到的。她之前在银行系统有熟人,那边递了话过来:“有一家叫宏远的公司,正在调集资金,目标就是阳光光学的核心资产。”

贾莹说完,我整个人从椅子里坐直了。

我盯着窗外的天,心口那口气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丁飞这是要玩“金蝉脱壳”:他先把公司最值钱的资产搞到手,等风头过去,再用那个白手套公司逼我重新授权专利。

那时候,我手里的专利没了使用权,相当于攥着一堆废纸。

我拨通了谢阳曦的电话:“马上查一下宏远资本,越快越好。”

谢阳曦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中午就带回了一整份材料:宏远资本的注册地在境外,法人代表是一个名叫沈明秀的老年女性,注册时间是丁飞出境之后的第三周。

但实际控制资金的人,还是丁飞。

我把那堆材料翻了两遍,问谢阳曦:“程序上,有什么堵住它的办法?”

谢阳曦说:“最直接的办法,是在资产交易完成之前,向法院起诉阳光光学侵犯你的专利权,申请对核心资产进行诉讼保全。只要法院批准了保全,这些资产就会被冻结,任何交易都做不成。”

我说:“那就告。”

第三天,我以个人名义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起诉阳光光学未经许可使用我名下专利进行生产经营活动,构成了专利侵权,同时申请对厂房内的核心生产设备及相关资产进行诉讼保全。

谢阳曦提交的证据很扎实:公司停产之前,用未授权专利技术生产的最后一批产品还在仓库里,还有出货记录、生产日志、检验报告,证据链完整。

法院的裁定下来得很快:准予保全申请,冻结阳光光学名下全部涉诉专利相关的核心资产。

宏远资本那边的收购计划,直接踩了刹车。

据谢阳曦说,对方在收到通知的第二天,就把第一笔定金抽了回去。

那个叫沈明秀的法人代表,再也没有露过面。

一个月后,阳光光学名下被保全的厂房和生产设备进入了资产拍卖程序。

拍卖公告挂出来的那天,我站在电脑前看了很久,屏幕上是一张七号车间的照片,灰色墙面,白底黑字的门牌。

拍卖会那天,我去了现场。

到场的人不多,只有三家竞买人。

当拍卖师报出起拍价的时候,我举起了手里的号牌。

牌子很轻,像一张纸。

拍卖师落槌的那一声,像一个句号。

我拍回了我的车间、我的生产线、我挂过二十多年“阳光光学”招牌的那栋楼。

走出拍卖行的大门,阳光洒下来,很暖。我掏出手机,给贾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复工了。”

10

公司重新运转之前,我把几件事办了。

贾莹任总经理。

唐洪涛任技术总监。

那两个职位的人选,我没有犹豫过一秒。

他们一个帮我守住了账本,一个帮我守住了技术骨血,在最难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转身走掉。

老客户那边,消息传得比我预想得快。

原来那批退单的客户,陆续回来了三四个。

新授权合同签好之后,第一批订单在复工后的第十二天交付。

那天傍晚,我在厂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货车缓缓驶出大门,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只觉得那车走得稳当。

我去了公司一趟,处理移交文件。

手续办完之后,我走到那间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那天一样,桌面整洁,窗台的绿植被人浇过水,墙角靠着一根旧拐杖。

那是很多年前蒋正腿受伤时用的,我一直替他留着。

我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在大厅里碰到了卢金山。他拄着一根新拐杖,站在玻璃门旁边,看到我出来,嘴巴动了动,喊了一声:“阿龙。”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落叶掉在地上。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眼窝深深地凹着,握着拐杖的手指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原谅不原谅的话,也没有说责备的话。

那些话在肚子里裹了好几个月,真正看到他的时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转身走了。

走出大门,阳光照在台阶上。我正要上车,看见一个人坐在门外的花坛边上。

是蒋正。

他穿着那件深色西装,但显然没有打理,衣领皱巴巴的,头发凌乱,胡子也是很多天没有刮,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他坐在花坛边上,抬头看到我,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嘴巴张开又闭上,没有说出话来。

我看到他,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多,反而什么都淡了。我让保安从车上取来一只牛皮纸信封,走到他面前,递了过去。他接过去,手抖了抖。

信封里是一张复印件。

多年前我和他签过的一页手写协议,纸面已经发黄。

上面有一句话,是用钢笔写的那几个字:“如果有一天我不认兄弟了,这公司就归你。”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很久很久,没有抬头。我也没有等他抬头,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出厂区大门,我透过后视镜,看见蒋正仍然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像一个把魂魄丢在了某处的人。

我收回视线,对司机说:“去新实验室。”

车窗外的风景向后退去,阳光从侧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我膝盖上。

我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张泛黄的、我和蒋正年轻时在车间门口的合影,把它放回原处,然后望向窗外,什么也没有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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