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子密密麻麻地往下落,路灯底下看过去,像是碎银子从天上往下倒,车轮轧过路面,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桑佳把方向盘攥得死紧,从新区一路开到老城,那雪到了人多车多的地段就开始化,地上一摊一摊脏兮兮的泥水,跟天上下雪时的清亮劲儿完全是两码事儿。
她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乐乐坐在后排,眯着眼问:“妈妈,咱们不吃火锅了吗?”桑佳回头冲他挤了个笑:“先去医院看看奶奶,她病了。”乐乐眨巴着眼睛:“你不是说奶奶去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回来吗?她回来了?”桑佳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回来了,她想见见你,待会儿见了面,记得喊奶奶。”乐乐乖乖地点头,说“知道了”。车里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桑佳把温度调低了些,绿灯一亮,她松开刹车,车子就顺着车流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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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嵩明那个电话来得太突然了,她当时正盘算着过年带乐乐吃顿火锅的事儿,一听“向淑云回来了,快不行了”,脑子里嗡地一下就白了。大年根底下,谁家不是热热闹闹地备年货?偏偏这当头,那个曾经让她又敬又怕的婆婆,悄没声儿地从监狱里出来了,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躺在人民医院的病床上,气若游丝,瘦得脱了相。桑佳没来得及多问一句,就拉着乐乐上了路,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上是恨还是怜。要说当年那些事,向淑云确实对不起她,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年逢年过节,李嵩明去探视,桑佳嘴上说不去,心里头其实也惦记着。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知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理儿,也知道向淑云那点骄傲和自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桑佳叫醒乐乐,上了住院部六楼,电梯门一开,李晓飞就站在那儿,眼眶底下泛着一圈青,像是好几宿没合眼了。他一把抱起乐乐,低声说:“到了就好,路上雪大,我没敢催你。”桑佳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病房门口坐着一个穿便服的男人,李晓飞跟他说了句“我前妻和儿子”,那人看了桑佳一眼,桑佳也回了一句“你好”,心口却堵得慌。那会儿是2024年1月底,离春节满打满算不到十天,普通人忙着置办年货,这家子人却站在生死线上等一个结果。
病房里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得叫人发慌。向淑云躺在雪白的被子里,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那根弦。乐乐怯生生地被桑佳拉到床边,小声叫了句“奶奶”,向淑云睁开眼,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丝笑,颤巍巍地伸出手,搁在乐乐的手掌心里,说了句:“乐乐,你长大了,奶奶看你这眼就知足了。”桑佳鼻子一酸,话就堵在了嗓子眼,勉强挤出一句:“妈,您别这么说,我在新区买了房,小区门口就是公园,等您好了,让乐乐带您去逛。”向淑云笑着应了声“好”,可没撑多久,就咳得直不起腰,吐出来的全是水。李晓飞在旁边给她拍背,那背影看着,跟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送她们下楼时,电梯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李晓飞眼眶红红的。桑佳问起病情,他才低声说,向淑云早就吃不下饭了,忍着疼不说,晕倒了才送出来的,回来三天,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说是“回天乏术”,只能安宁治疗。桑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嘴上还是劝:“问问别的医院呢?”两人都沉默了。等乐乐坐稳后座,李晓飞俯身对桑佳说了句“谢谢你能来”,桑佳摆摆手:“有需要招呼我,你也别硬扛着,这不是一两天的事儿。”车子驶出地库那一瞬,桑佳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多年前向淑云拉着她逛商场,在店员面前得意地说“这是我女儿”的样子。那会儿她别扭,觉得是笼络,可现在回头想,那些好是真的,那些疼也是真的。
回了家,吴媚的电话就跟来了,那头的语气带着八卦劲儿:“佳佳,你婆婆咋回事儿?啥时候回来的?啥病啊?”桑佳叹了口气,说了情况。吴媚在电话里惊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说要不自己回去帮忙带几天乐乐。桑佳心里头一暖,嘴上却说“再说吧”。挂了电话她琢磨着,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窗外银装素裹,乐乐在楼下跟小伙伴小贝玩得满头大汗,回来时怀里还揣着一件小贝妈妈织的毛衣,红彤彤的,衬得孩子脸都亮了。她拍了照片发给小贝妈妈,那边回了一串笑脸。日子就是这样,一边是人情往来,一边是生死无常,你永远不知道哪头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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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五,乐乐放假了。吴媚那边又改了口,说不回来了,让桑佳给乐乐办“无陪伴儿童票”,把孩子送去海南,她跟叔叔在那儿带着。桑佳犹豫了好一阵,乐乐长这么大没离开过她一天,心里头像是被人剜了一刀。可转念一想,海南暖和,孩子能天天在外头撒欢,比在屋里憋着强。于是她花了一个下午研究无陪伴儿童票的流程,又给吴媚发信息问妥不妥,吴媚回得干脆利落:“可以呀,你叔叔说了,这边环境好,保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桑佳这才下了决心,心里那点忐忑,被吴媚热腾腾的劲儿给冲淡了不少。
不过向淑云的事儿也没消停。李嵩明打电话来,说老太太闹着要出院,不愿意待在医院。桑佳说要不要请个护工,李嵩明叹着气说“再说吧”。挂了电话,她想了想,给周岳打了个电话。周岳那会儿正忙着大案子,听说向淑云的病情,沉吟了一下,说保外就医可以申请,但“时间线拉得很长,很多重症患者等不到流程走完”,叫她有个心理准备。桑佳谢了他,挂了电话,心里头堵着一团乱麻,也不知是在替向淑云惋惜,还是在替自己庆幸——当年没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
结局其实谁也猜得到,可偏偏要等它落地。向淑云在病床上熬了几天,终究没能等到那张保外就医的批文,腊月二十七那天早上,李嵩明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走了,凌晨走的,走得很安详。”桑佳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裹进一片白里。她没哭,只是觉得心里头某一块地方,悄没声儿地塌了下去。乐乐那一日还在海南的沙滩上捡贝壳,电话里咯咯笑着:“妈妈,我捡了一个紫色的,等你来我送给你。”桑佳笑着应着,挂了电话才觉得,原来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死,而是一个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把日子过出热气儿来。
转过头来想,向淑云这一生,跟桑佳之间的恩怨,说穿了也不过是一段婆媳之间最普通的纠葛。她当年恨过、怨过、躲过,可到最后,那些委屈都淡了,剩下的全是她拉着她的手说“这是我女儿”时的暖意。人跟人之间,哪有解不开的死结?无非是时间把棱角磨平了,把怨恨熬成了怀念。老话说得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话搁在婆媳之间,竟也意外地贴切。桑佳把乐乐送走的那一刻,心里头空落落的,可转念又想到,孩子总要长大,她也总要学会放下。这世上,哪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不过是没到了那一步罢了。
你说,这日子到底是人过的,还是日子过的?桑佳关掉手机屏幕,窗外雪还在下,她把窗推开一道缝,冷风裹着雪片扑在脸上,凉得叫人心下一清。向淑云走了,日子还得往前走,乐乐会在海南等她,小贝家会等她一起吃饭,吴媚那边约好了过完年再聚——这些细碎的暖意,像是雪地里踩出的脚印,一深一浅地朝着来年延伸过去。哪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儿呢?不过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等吐出来的时候,天也就晴了。而人呢,最怕的不是死别,是活着的时候,该说的没说,该做的没做。向淑云最后那一眼,看了乐乐,看了桑佳,也算是把这辈子的债,还清了。往后余生,愿她走好,愿活着的人,别把日子过成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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