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购书摊在售楼处的台子上,销售把笔递到我手里。婆婆伸手按住了纸面,笑着说了一句:“写文乐一个人的就成了。”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笔,在“杨怡然”三个字上狠狠划了一道。
那笔尖穿透纸背,发出“刺啦”一声响。
销售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我没抬头,也没说话,在划痕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八天后,同一个售楼处,销售刷了三张卡全是“交易失败”。
婆婆的脸色像那张认购书一样白。
我没吵,只是问了她一句:“妈,你再想想,这房子到底写谁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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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从售楼处出来,天灰蒙蒙的,风里夹着细碎的小雨。
婆婆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像是刚打了场胜仗。
她手里攥着那张认购书,不,准确地说,是攥着那张收据,十块钱定金换来的那张。
她走到车跟前,回头冲我喊了一声:“怡然,愣着干什么?上车。”
我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在后头。
文乐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车子发动了,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
我盯着窗外往后退的梧桐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一幕。
销售问:“房子写谁的名字?”
婆婆想都没想:“写我儿子的。”
销售看了我一眼。
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大概没见过这种事,脸上有点为难:“阿姨,如果是夫妻共同购买的话,最好两个人名字都写上去,以后办证方便。”
婆婆摆摆手:“不用不用,写文乐一个就成了,反正他俩是夫妻,写谁不一样?”
文乐坐在我旁边,头低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
没有抬头,没有接话。
我看了一眼公公。
公公坐在最靠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免费的热水,眼睛看着窗外。
我没说话。
真的一句话也没说。
那个销售把认购书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那上面已经印了我的名字。
是后来婆婆拿起笔,在“杨怡然”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怡然,你不介意吧?”她笑着问我。
“不介意。”我说。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她大概以为我真的是不介意。
晚饭是在婆婆家吃的。我择菜的时候,杨静打电话来,婆婆开了免提,声音里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定了定了,城东那套,两室一厅。”
杨静在那头欢呼:“妈,太行了!那我以后回娘家也有地方住了。”
“那可不。”婆婆把一盘红烧肉端上桌,笑呵呵的,“你哥有本事,咱家总算有个像样的窝了。”
我手里正洗着两个番茄,动作没停,只是觉得那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有点凉,凉得手指头都发麻了。文乐在旁边帮我摆碗筷,一句话也没接。
吃完饭,雨还在下。婆婆送我们出门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文乐,回头你把你那张工资卡换到我们这片的银行办一张,以后还房贷方便。”
文乐“嗯”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头顶的灯把婆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发现自己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越来越看不清她的脸了。
回到家,文乐先去洗澡了。
我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堆旧袜子里头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面是一张一张的银行卡。
五张。
我用皮筋捆在一起,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动用它们是什么时候了。
我一张一张地摊在膝盖上,数了数。
北京银行,招商银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
不算多,十五万。
可这十五万是我一分一分省下来的。
有了孩子之后,我几乎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
有时候加班到半夜,饿得胃疼,我连一碗二十块钱的面条都舍不得吃,回家泡一包方便面。
这些卡上的数字,就是这么一张一张攒起来的。
文乐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我坐在床头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我把银行卡收起来,重新塞回袜子里,关上抽屉。
他大概以为我还在为白天的事不高兴,沉默了一会儿,坐到我旁边,伸手碰了碰我肩膀:“我妈那人,说话是直了点,她没有别的意思。”我没有回话,只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他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售楼处那张认购书上,我的名字被划了一道。
那道线横穿纸面,像一把刀。
02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约了肖雅涵在银行附近的快餐店见面。
她是我高中同学,毕业以后进了银行,从柜员干起,现在已经是柜台主管了。
我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杯豆浆,一口一口地喝。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一边捋头发一边走过来坐下:“怎么了?这么急喊我出来。”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手机屏幕上是我拍的银行卡照片,五张卡并排躺着。肖雅涵看了一眼,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我想问一下,”我慢慢地把声音压低,“如果一个人名下所有的银行卡都挂失了,会怎么样?”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她没有马上回答,低头喝了一口水,问我:“你打算干什么?”
“你先跟我说流程。”
肖雅涵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挂失分临时挂失和正式挂失。临时挂失七天不办理解挂,卡就彻底锁死了。要恢复的话,得本人拿着身份证去柜台补办新卡,老卡作废,卡号全换。”
“中途能不能冻结?”
“能。只要挂失状态没解除,里面所有的钱一分都动不了。转账进不来,POSS刷不了,ATM取不出来。”她停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你名下有几张卡?”
“五张。”
“多少钱?”
“十五万。”
肖雅涵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是认真的。”
“嗯。”
“你家那套房子,首付三十五万,你出十五万,你公婆出十万,你和文乐共同存款出十万,对吧?”
“差不多。”
“你婆婆把你名字划了,那这房子以后跟你没关系。你出了十五万,到头来净身出户?”她说得很直白,像算账一样。
“我不会净身出户的。”我看着窗外,声音不大,但很稳。
肖雅涵低下头又想了想,问我:“挂失之后,银行会不会通知户主?”
“会。发短信。”
“那你挂失那天,你老公不就知道了?”
“所以我打算在交首付的前一天晚上行动。”我喝了一口豆浆,慢慢咽下去,“交首付那天早上,他们要用钱的时候,自然就发现刷不了了。”
肖雅涵愣了几秒,然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怡然,你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温吞吞的,闷声不响干大事。”
我没笑。
肖雅涵收了笑,认真跟我说:“那我提醒你一件事。挂失之后,如果你想恢复,必须本人带着身份证和银行卡去柜台办。网上和电话解除不了,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解除?”
“房子什么写上我的名字,我什么时候去解除。”
肖雅涵看着我,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行,那我等你胜利的消息。”
下午回去上班,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办公室里改了三个方案,改了七八遍。
不是一遍一遍地改,是一遍一遍地改,改到最后,稿子已经不像我了。
其实我根本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张认购书,上面我的名字被划了一道的那种感觉。
晚上回到家,文乐正在客厅看手机,我没提银行的事。
照常做饭、洗碗、洗衣服、哄孩子睡觉。
文乐倒是在卧室里主动开口了:“怡然,今儿我妈又跟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房贷的事。她说以后每个月从她工资卡里扣钱,她还,不用我们操心。”
“哦。”我叠着孩子的衣服,没有抬头看他的脸。
“她还说,让我把工资卡换到她那边银行去,这样以后房贷方便。”
“你答应了吗?”
文乐没说话。
我等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抬起头看着他:“文乐,你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手里叠衣服的动作也没停下来,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文乐低下头,眉头皱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也是一片好心,咱爸咱妈都掏了钱了……”
“你妈掏了十万,我妈也掏了十万。”我把最后一件小衣服叠好,压了压棱角,“文乐,认购书上划掉的是我的名字。要是换过来,写的是我的名字,把你名字划了,你心里舒服吗?”
文乐彻底不说话了。房间里的灯白晃晃的。我把衣服收进衣柜,背对着他躺下来。我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我对自己说:这桩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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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和婆婆之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没提名字的事,她也没提,好像那天的划痕从来就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琢磨过。
因为杨静在微信上找我说话了,问我“嫂子,你们那个房子什么时候交首付”。
我说:“快了,还有几天。”
杨静发了一个笑脸:“那我妈可高兴坏了,天天在家念叨。”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没有多聊。
隔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我先开了一张新卡,然后把共同账户里的钱全部转了过去。
那里面有十万,是我和文乐这些年攒的,本来说好用来交首付的。
现在,这十万挪到了我的新卡上。
然后我把工资卡的自动还款关联全部解除了。
做完这些事,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在那头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股厨房里的烟火气:“喂,闺女,吃了没?”
“吃了。妈,我下午过去一趟。”
“行,我正好蒸了一锅包子,你来拿。”
我在路上买了两斤香蕉,提着进了娘家门。妈正坐在客厅里择韭菜,看我来了,拿抹布擦了擦手,指了指厨房:“包子在锅里,自己拿。”
我进了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满脸。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馅的,烫得我直吸气。妈在外面问:“怡然,你和文乐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婆婆那人,就是嘴碎,你多担待。”妈说得慢悠悠的。
我嚼着包子,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热滚滚的,砸在手上。
我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装着被烫出眼泪的样子。
妈却站到了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烫着了。”
我妈看了我几秒,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存折,塞到我手上:“这里有三万。你拿着应急。”我低头看了一眼存折,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户名是我妈,但存折放在我的手上。
“妈,我不要。”
“拿着。”我妈瞪了我一眼,“你是我的闺女,你啥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你在那个家里头,肯定受委屈了。”
我没有接话。
透过窗户,我看到楼下有人在遛狗,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
我最终把那张存折收了,塞在包的最里层。
没有再多跟妈说什么。
从娘家出来,我站在路口,一直站到太阳落山。
回到自己家,一开门,就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要是不愿意,你让她自己跟我说。”文乐的声音低低的:“妈,怡然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我就说了一句写你的名字,她就不乐意了?我跟你爸掏了十万块钱,写我儿子名字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们这样聊了多久了。
我站在门口,把钥匙收进口袋里。
换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鞋柜,发出“咚”的一声。
客厅里的声音立刻停了。
我走进客厅,婆婆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余怒,看到我进来了,扯了扯嘴角:“怡然回来了。”
“嗯。”我笑了笑,“妈,您来了。”
“来看看你们,顺便跟文乐说点事。”她站起来,朝我走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怡然,你别多想,名字的事,妈没有别的意思。反正房子是你们的,写谁名字都一样。”
“妈,我知道。”我说得轻描淡写,“写谁名都一样,那就写上我的名字吧,反正一样。”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文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没说话。婆婆沉默了好几秒,又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
我也笑:“妈,我没较真。我就是觉得,既然都一样,那双名总比单名好吧?万一以后办个什么事,两个人都得到场,不麻烦。”
婆婆没接话。
她坐回去了,拿起遥控器,随便调了个台,看得心不在焉。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闷响。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婆婆那压低了的嗓音:“你媳妇现在学聪明了。”
文乐的声音听不太清。我没仔细听,也没必要听。
我知道,从那天起,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04
第三天傍晚,我从公司回来,看见公公蹲在楼道口抽烟。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缩着肩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看见我过来了,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我打了个招呼:“爸,您来了?”
“嗯。”他搓了搓手,“你妈在楼上等你,我刚下来透口气。”
我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片暮色。
公公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像是在组织语言。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怡然,你妈那个人,就是那个性子,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公公点了点头。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又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没有点着。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问他:“爸,那十万块钱,是您和妈的养老钱吗?”
公公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烟,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那笔钱,你别担心,肯定亏不了你们。”
“我问的不是亏不亏的事,我就是问问您的钱从哪儿来的。”
公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叹了口气:“怡然,你是个好孩子。你妈她……就是心眼小了点,怕你以后跟文乐过不到一块儿去,所以才防着你。”
公公又说:“但爸跟你保证,那笔钱,是我和老伴儿心甘情愿拿出来的,谁也不能说三道四。”他说完这话,冲我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楼道里。刚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头顶昏黄的灯。
公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可能不只是婆婆一个人藏了事。
晚上,文乐带回来的消息让我心里一沉。
他坐在餐桌边,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妈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交首付那天让我把车开过来。她说,到时候把你的名字加上去,别闹得太难看。”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你妈主动说的?”
“嗯。”文乐抬起头,讨好似的冲我笑了笑,“她也知道那天做得不太对,就是嘴上不说。你看,这事儿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她打算什么时候加上?”
“交首付那天,一起去售楼处,让销售重新打一份合同。”
我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好。”
文乐松了口气似的,吃完饭就去打电话给他妈报信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来。
加名字,如果是真的,自然是好事。
可我想不通,婆婆那么强势的人,怎么忽然就松口了?
这件事,不对。
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给肖雅涵发了条消息:“她说要加名字了。”肖雅涵秒回:“你信吗?”
我回了一条:“不信。”
肖雅涵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怡然,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下午听一个客户聊天,说她家买房的时候,婆婆答应加儿媳名字,到了签约那天,临时跟销售说‘先写儿子一个人的,回头再加’,结果回头就拖了一整年,一直没加。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婆婆是那种人,你觉得她会真心实意地让你加名字?”肖雅涵问。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我对自己说:加名字,自然好。
但就算她真的肯加,我银行卡上的十五万,也绝不能再这么轻飘飘地交出去了。
这钱,得攥在自己手里。
第5天,我接到房产中介的电话。
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挺客气的:“杨姐,您那边首付准备得怎么样?我和售楼处那边约好了,后天上午九点半,您看行吗?”
“行。”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上的日历,翻到后天那一页。
后天,就是第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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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交首付的前一天晚上,吃完饭,文乐在客厅看球赛。
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干净,又把孩子明天的衣服准备好。
孩子睡了,文乐也关了电视去洗澡。
我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从最底下那层抽屉里把那沓银行卡拿出来。
五张,一张一张摊在手心里。
灯光下,卡面上的字有点反光。
我告诉自己:钱在卡里。卡在我手里。它们现在还是完整的,明天以后,就不会再有这种平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第一个电话。
工商银行客服热线,嘟——嘟——嘟。
我报上卡号,身份证号,然后是那个我自己设置的密码。
客服小姐甜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杨女士,您名下尾号为XXXX的银行卡卡片是正常状态,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要挂失。”
“请问是临时挂失还是正式挂失?”
“临时挂失。”
“好的,请您确认身份信息。持卡人姓名杨怡然,证件号码……”客服念了一遍。
“确认。”
“好的,您的卡片已经临时挂失成功,七天内如有需要请携带有效证件到网点办理解挂手续。临时挂失期满后将自动转为正式挂失。”
“好,谢谢。”
我挂了第一个电话。
然后拨了第二个。
招商银行。
第三个。
建设银行。
第四个。
农业银行。
第五个。
北京银行。
每一次对话都差不多,报卡号,报身份证号,挂失。
最后一次挂断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屏幕暗下来,我看见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是一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还在跳广场舞,音箱里放着那首《最炫民族风》,震得楼下的感应灯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翻开手机上的备忘录,在那页笔记的最后一行,打了一行字:五张银行卡,全部挂失。
日期时间,留在了那晚的九点四十分。
我关了灯,躺下来。
文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一直睁到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做了那个决定,在那个不起眼的晚上。没有人知道,包括睡在我身边的那个男人。
06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几乎立刻坐起来了。
文乐揉着眼睛问我:“你起这么早?”
“今天交首付。”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呼噜一下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我给孩子做好早饭,喂完奶,送到我爸妈那儿。
出门的时候,我把那五张银行卡一张一张放进钱包夹层里,又把钱包放进包里。
沉甸甸的。
婆婆和公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婆婆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像是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到我,她招呼了一声:“怡然,走,今天把正事办了。”
“嗯。”我应了一声,坐进副驾驶。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
城东的售楼处,远远就能看见那排红砖小楼,还有门口挂着一串大红灯笼。
到了地方,我们下了车。
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个小姑娘,看到我们一行人进来,笑着迎上来:“您好,杨先生,今天过来签合同吗?”
“对,交首付。”文乐点头。
销售把我们引到签约台前,把几份合同摆了上来。我注意到,她拿出来的合同上,写着一行字:杨文乐。单名。
我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又抬头看了看婆婆。
婆婆正巧看向我,目光碰了一下,她笑着说:“怡然,先让文乐签了,回头再改。”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轻巧,好像根本没有昨天晚上“加名字”那回事。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笑了笑:“妈,您不是说好今天把我的名字加上的吗?”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说:“哦,加加加,这不,售楼处那边说要先签了认购协议,然后才能改合同。今天先交钱,回头补个手续就行。”
我看着她:“妈,那你先把认购协议改了,我再交钱。”
婆婆的目光一下就沉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钱不是放在卡里吗?先交了再说,改手续的事回头弄。”
“名字不到位,这钱我不交。”我说得很平静。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销售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文乐站起身,拉了拉我的袖子:“怡然,你别这样,先交钱再说。”
“不行。”我摇摇头,“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名字写到合同上,我立刻交钱。名字写不上,这十五万我拿不回来,我不交。”
婆婆的脸完全沉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我已经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销售:“你可以先试一下能不能刷。”销售接过卡,刷了一下。
POS机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交易失败,卡片状态异常。
“咦,怎么不行?”销售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又递过去第二张。滴。交易失败。第三张。滴。交易失败。第四张。第五张。全都不行。销售一脸困惑:“姐,这五张卡都显示卡片异常。”
我收回钱包,抬起头,迎着婆婆那不敢置信的目光:“五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