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秋天, 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的营盘遗址清理了一批古墓。墓地分布在古城东北的沙地上, 前后清理了一百多座墓葬, 大部分墓里的随葬品很普通, 陶罐、木器、几块碎织物, 不出所料。但编号M15的那座墓, 规模在整片墓地中排第一, 棺盖一掀开, 里面的东西把所有人震住了——不是一具白骨, 而是一具干尸, 脸部扣着一片金箔。
干尸是个男人, 年纪不大, 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他身上裹着一件大红底的毛织长袍, 袍面上用黄色线织满了人、动物和树木的图案。那种图案的纹样, 和中原汉墓里出土的任何织物都不一样, 倒是和几千公里外的中亚、西亚纺织品有几分相似。棺里还垫着一只织有汉字铭文的锦枕, 放着弓箭。一个戴金面具的年轻人, 穿着带希腊化风格纹样的袍子, 垫着中原出产的锦枕, 葬在汉晋时代的楼兰道上。这具干尸后来被叫作"营盘美男"。关于他到底是谁, 学术界到今天还在吵。
营盘这个地方, 在罗布泊西侧, 孔雀河下游的冲积平原上, 属于今天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尉犁县。汉代是屯田区, 再往前就是楼兰国的地盘。从营盘往东南走, 能到楼兰古城遗址; 往西北翻过库鲁克塔格山, 就进了焉耆盆地。丝绸之路的楼兰道, 正好从这里穿过。营盘在汉晋时期是一个繁忙的驿站和贸易中转站, 往来的商人、士兵、僧侣从这里经过, 也在这里停留, 有些人最后就埋在了这里。
楼兰道上的死人坑
营盘墓地紧挨着营盘古城遗址。古城本身不大, 城墙用夯土筑成, 残存部分还能看出方形轮廓, 边长大约两百多米。墓地分布在城北和城东的沙地上, 墓葬密度很高, 排列有一定规律但不算严整。墓葬形制有竖穴土坑的, 也有带二层台或斜坡墓道的。年代从西汉晚期一直延续到魏晋, 前后跨越三四百年。
孔雀河从墓地北边流过。这条河在汉代还有水, 浇灌着两岸的屯田区。汉政府在孔雀河沿岸设了屯田据点, 派士兵驻守耕种, 产出粮食供应西域驻军和过路使节。河两岸的胡杨林茂密, 树干砍下来能盖房子、做棺材、削箭杆。营盘墓地出土的棺木, 大部分就是当地胡杨木做的, 木质至今坚硬。到了后来, 孔雀河来水减少, 河道断流, 胡杨成片枯死, 屯田维持不下去, 营盘就废弃了。古城和墓地一起被沙子埋了。这种废弃方式反而保护了墓葬——干燥的沙土里, 有机物脱水变成干尸, 丝织品和毛织品也没烂掉, 等到一千七百年后考古队来挖, 大部分东西还保持着入葬时的样子。
1995年的发掘是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做的。清理的一百多座墓里, 大部分墓规模小, 随葬品少。M15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座: 墓坑比周围的大, 有二层台, 棺木保存完整, 随葬品的种类和数量远超周围墓葬。这本身就说明问题——葬在这的人, 在当地社会中的地位不低, 绝不是普通牧民或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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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盘墓地全景, 沙漠中的古代墓葬群(示意)
开棺见金
M15是一座竖穴土坑墓, 墓口长约两米三, 宽约一米二, 深度在两米左右。墓坑四壁有二层台, 台面用泥土抹过, 比较平整。棺木是木质的, 四足, 棺盖板上蒙了一层牛皮。这种四足棺的形制在营盘墓地不算罕见, 其他墓里也有类似的, 但棺内的情况, 和别的墓完全是两回事。
干尸仰身直肢, 头朝北。保存状况相当好, 皮肤干燥呈深棕色, 五官还能辨认。面部覆盖着一片金箔, 金箔按照人的五官轮廓捶压成型——鼻子是隆起的, 眼睛和嘴的位置有开缝, 额头部位还残留着打孔痕迹, 说明金箔原本是缝在织物上的, 再把织物覆在脸上。金箔很薄, 厚度不到一毫米, 面积刚好覆盖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 金片贴合面部起伏, 像一张量身定做的面具。
把金片扣在死者脸上这个做法, 不是中原传统。中原的丧葬, 先秦有玉覆面, 汉代流行玉衣, 用玉片缝在织物上盖住五官或者包裹全身。金面罩走的是另一条路线。在新疆, 伊犁河谷的墓葬出土过时代更早的金面具碎片; 再往西, 阿富汗北部席巴尔甘遗址的游牧人墓葬里也出土过金面具。把贵重金属覆在死者面部, 这是一种从中亚到西亚都存在的丧葬习俗, 传递的是一套和中原不同的死后世界观念。
M15的墓主戴了金面具, 说明他的丧葬习俗更多来自西边的传统。但他棺里又放着中原出产的锦缎, 锦面上织的是汉字。一个人身上同时压着两种文化来源的东西, 金面具向西, 汉字锦向东, 这就是营盘M15最让人挠头的地方, 也是它价值最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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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15出土金面罩, 薄金片捶压成型(示意)
红袍上的希腊人
干尸身上最显眼的, 是那件大红底的毛织长袍。学术名称叫"红地对人兽树纹罽袍"。"罽"是古人对毛织品的称呼, "罽袍"就是毛料做的袍子。这件袍子底色是红色, 纹样用黄色线织出, 整件袍子色彩浓烈, 红黄对比强烈, 出土时颜色仍然鲜艳, 在沙土里埋了一千七百年居然没怎么褪。
袍面上的图案沿袍身纵向分成几层排列, 每层里都有人像、动物和树木。人像姿态各异, 站着的、骑马的、举着器物的都有, 有的面朝正前方, 有的侧身, 似乎在走动或舞蹈。动物能辨认出的有牛、羊, 树木是那种上下对称的石榴树纹样, 枝叶向两侧展开, 果实垂在中间。整个画面层次分明, 人兽树三者穿插排列, 有一种装饰性的节奏感, 重复中带着变化。
这种纹样的排布方式, 和中原的锦缎完全不同。中原织物讲究云气纹、瑞兽纹、几何回纹, 讲求对称工整、气韵连绵。而这件罽袍上的人物姿态、树木样式, 带着希腊化时期中亚纺织品的风格。希腊化文化从亚历山大东征以后, 经巴克特里亚传到中亚和新疆南部, 影响了当地的织物设计和艺术趣味。把袍子上的人像和阿富汗贝格拉姆遗址出土的象牙浮雕放在一起比, 风格确实有相近的地方。当然, 营盘这件罽袍不一定是直接从阿富汗传过来的, 更可能是当地工匠学了西域纹样自己织的, 产地或许就在鄯善或于阗一带。但无论产地在哪, 袍面上的图案反映的是一套来自西边的审美系统, 套在了一个葬在楼兰道上的男人身上。
二十五岁的脸
干尸保存状况相当好。身高约一米八, 头发是棕色, 编了辫子, 垂在脑后。面部五官清晰可辨, 鼻梁高直, 眼窝比较深, 颧骨不算高。这副面相和典型的蒙古人种特征有些差异, 更接近高加索人种。在汉晋时期的塔里木盆地周边, 这种体质特征并不少见, 当时的居民里有相当一部分属于印欧语系人群, 和中原人在体质上有明显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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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盘美男干尸面部, 可见金面罩与棕色编发(示意)
二十五到三十岁, 正值壮年。他的身体状况不错, 牙齿磨损不算严重, 说明饮食不粗糙, 营养跟得上; 骨骼上没有明显的疾病或创伤痕迹, 四肢长骨发育良好, 肌肉附着点粗壮, 说明生前体格健壮、活动量大。一个健康的年轻人, 在最好的年纪死了, 然后被郑重其事地装殓进大棺材, 脸上扣着金片, 身上裹的袍子带希腊纹样, 头下垫的是织有汉字的锦枕。他的死因从骨骼上看不出来, 也许是一场急病, 也许是一次旅途中的意外。没有外伤痕迹, 排除了暴力致死的大概率。
干尸的手边还放着一只锦枕。枕面是绛紫色地纹锦, 上面织有汉字铭文。汉字锦出现在这里不奇怪, 汉晋时期中原的丝绸大量输入西域, 沿着河西走廊过敦煌, 经楼兰道进入塔里木盆地, 营盘处在路线上, 是中转站, 中原货物流通到这里很正常。但锦枕上的铭文据发掘简报记载不是常见的吉祥话, 而是带具体内容的那一类。一个用汉字锦枕垫头、戴金面具、穿希腊纹样袍子的年轻人, 这三样东西的来源方向各不相同: 锦枕向东, 金面具向西, 罽袍在中间。把它们凑在一口棺材里的人, 脑子里装的是一套什么样的世界观, 这很难靠猜来回答。
我个人的倾向是, 这位墓主本人就是这种文化杂糅的产物。他活着的时候, 大概就是楼兰道上跑商队的那类人。走南闯北的人, 见过希腊化的纹样, 买过中亚的毛料和中原的锦缎, 用过阿富汗风格的金饰, 死后被同伴用他平生积攒的这些东西下了葬。当然, 这是推测, 没有直接证据。
棺里的东西方
棺内随葬品不止袍子和金面具。还有弓和箭囊, 箭矢若干支, 都是实用的武器, 弓是复合弓, 箭囊是皮质或毡质的, 箭矢带铁镞。不是明器, 是真家伙。这说明墓主生前大概率是骑马射箭的, 在丝路上行走, 带武器是常态——沙漠戈壁里除了风沙, 还有马贼。还有几件衣物, 包括绢衫、毛裤和一双皮靴。绢是中原产的, 毛料来自本地或西域, 皮靴则是西域样式, 高筒, 适合沙地行走。
最有意思的是随葬织物中出现了带铭文的锦。"延年益寿"铭文的锦残片, 还有绣有文字的织物, 都在棺里找到了。这种带汉字铭文的织物, 在新疆其他汉晋墓葬里也有发现, 比如民丰尼雅遗址出土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 都是中原输入的丝绸。中原织的丝绸, 织上汉字祝福语, 卖到西域来; 西域人买了, 做了衣服穿了, 死了穿着入葬。这条贸易链条清楚得很, 从织造、流通到消费、入葬, 每个环节都能找到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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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15出土的罽袍纹样与随葬织物(示意)
M15出土的织物种类和数量, 在营盘墓地全部墓葬中排第一。丝织品有锦、绢、绮, 毛织品有罽、褐、毡。织物来源横跨好几个文化区域: 中原的锦缎来自河西走廊以东, 织造后输入西域; 毛料可能产自鄯善或于阗一带的毛织作坊; 纹样设计则受了中亚希腊化传统的影响, 经商路传到塔里木盆地各绿洲。一口棺材里堆了这么多不同来源的织物, 放在今天的语境里理解, 大概相当于一个人衣柜里挂着几个国家定制的衣服, 东边的丝绸睡衣和西边的毛呢大衣, 中间还挂着件混纺外套, 全挂在一根杆子上。活着的时候穿什么, 死了就带走什么, 一点没换。
汉晋之际的营盘
营盘遗址的年代, 从考古地层判断, 主要使用期在西汉晚期到魏晋。M15的年代被定在汉晋时期, 约公元三到四世纪。三到四世纪, 正好是西域局势大变的时段。
公元二世纪中叶, 东汉势力从西域收缩。班超、班勇父子经营西域的局面维持不下去了, 屯田兵撤回河西, 西域长史府形同虚设。楼兰国改名鄯善, 但实际控制力衰退, 各绿洲城邦各自为政。到了三世纪, 曹魏和西晋恢复了经营, 在楼兰设了西域长史府, 派官驻军, 孔雀河沿岸的屯田又恢复了。但好景不长, 紧接着就是八王之乱、永嘉之乱, 西晋自顾不暇, 对西域的控制再次松动。四世纪初, 鄯善国实际已成半独立状态, 中原的政令传不到塔里木盆地的东缘。
营盘在这段时间里, 身份在变。汉朝的屯田据点变成了丝路贸易的中转站。军屯撤了, 但商路还活着。骆驼商队取代了巡逻骑兵, 成为这条路上活动最频繁的人。商队从敦煌出发, 经玉门关进入白龙堆沙漠, 走楼兰道到营盘补给饮水, 再往西到楼兰、尉犁、龟兹, 或者向南折入若羌、且末。来回一趟, 快的话两三个月, 碰上沙暴或盗匪, 半年都有可能。营盘的位置决定了它不可能真正荒废——只要楼兰道还在走, 营盘就有人停留补给, 有人做买卖, 也有人死在这里。M15的墓主带着弓箭, 穿着好几个文化区域的衣物, 死在这样一个"兵退商进"的过渡时期。说他是兵, 随葬的东西太杂, 不像正规军的配置; 说他是纯粹的商人, 又有武器和金面具, 规格偏高。他处在一个模糊地带, 这正是丝路上很多人的真实状态。
他到底是谁
关于M15墓主身份, 学术界没有定论, 几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
一种意见认为他是鄯善国的贵族或地方首领。理由很直接: 墓的规模大, 随葬品丰富, 有金面具这种高规格的殓具。金面具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需要相当的财力和地位。一个能在死后面覆金箔的人, 生前在鄯善社会中的位阶不会低。罽袍的纹样虽然带希腊化风格, 但面料讲究、工艺精良, 本身就是高等级纺织品, 不是普通牧民能穿的。这种解读把M15放在鄯善地方权力结构的上层来理解。
另一种意见认为他是来往于丝绸之路上的大商人。随葬品里大量织物来自不同地区, 弓箭随身, 干尸体质健壮, 面相有高加索人种特征——这些加在一起, 更像一个长途旅行者而非定居贵族。商人在汉晋时期的西域社会里地位不低, 鄯善国靠过路税和贸易抽成维持财政, 大商人和地方贵族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模糊。有钱有势的商人完全可能拥有高规格的葬礼, 甚至比一般小贵族还阔气。按这个说法, M15的墓主是个丝路大贾, 一辈子在楼兰道上跑, 最后死在了营盘。
还有一种推测把目光转向东方: 他可能是中原派驻西域的官员或军人的后裔。锦枕上的汉字铭文、中原锦缎的大量出现, 说明他和中原有密切联系。但金面具和罽袍又指向西方传统, 体质特征也不像中原人。也许他是混血后代, 或者是一个已经本地化了的中原移民家庭的后人。汉晋时期在孔雀河沿岸屯田的士兵和家属, 有些人留下没走, 和当地人通婚, 几代人以后, 文化习俗上杂糅了东西两边的元素。这种人在营盘不是个例。
我个人的判断偏向第二种说法。一个在丝绸之路上来回跑的人, 见过希腊化地区传来的纹样, 买过中原的锦缎和西域的毛料, 可能还置办过阿富汗风格的金饰, 最后死在楼兰道上, 被同伴或手下用他能凑到的最好的东西下了葬。弓箭和皮靴是他活着的行头, 金面具和罽袍是给他送行的体面。没有比这更像丝路商人结局的画面了。
但这些都是推测, 没有墓志, 没有文字材料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那片金面具和那件红袍不会说话。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躺在棺材里一千七百年, 我们只能从他身上穿戴的、手边放的这些东西, 去猜他活着时的样子。猜得准不准, 他也不开口纠正。这大概就是考古最诚实的一面——你能看到东西, 摸到东西, 也能量出尺寸、验出成分, 甚至比出纹样的来源, 但你永远没办法问死者一句: 你是谁, 你从哪来, 你怎么死的。留给我们的, 只有沙子、干尸, 和一片薄薄的金子。
本文史料来源: 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新疆尉犁县营盘墓地1995年发掘简报》(《新疆文物》); 李文瑛《营盘M15出土织物研究》; 《文物》相关报道; 中外文化交流考古相关论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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