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隅文峰：宋元之际宁海文脉的李洧孙

海隅文峰：宋元之际宁海文脉的李洧孙

一个王朝覆灭时，无数的人与事都被卷入了历史的暗流。公元1279年，崖山十万军民蹈海殉国，南宋的最后一缕烟尘消散于南海的波涛之中。在浙东宁海竹口的海滨村落里，一位三十二岁的新科进士默默收起了朝廷的任命文书，他连赴任都来不及，那个他为之寒窗苦读的大宋便已不复存在。

此后二十年间，世间少了一个仕宦显达的李司户，海边多了一个渔樵耕读的李先生。

在中国历史上，宋元之际是一个充满断裂与接续的时代。断裂的是庙堂，接续的是文脉。李洧孙，字甫山，亦作山甫，号霁峰，台州宁海竹口人。就是这个特殊时刻在浙东文脉上留下深深刻痕的人。当大多数南宋遗民选择以隐逸终老、以沉默自守时，他从海滨走出，奔赴元大都，用一篇三千言的长赋为一座新兴的都城塑像立传。他识拔的学子黄溍后来成为元代文坛巨擘，而黄溍的学生宋濂又培养了方孝孺——这条从宁海出发、贯穿宋元明三代的师承链条，让李洧孙的名字成为宁海文脉绕不开的那个原点。

李洧孙家族渊源不凡，出自唐宗室敦煌房，五代时避乱南迁，辗转越中三界，最终定居于台州宁海。曾祖父李穆曾为宋迪功郎，祖父李开之未仕，父亲李演虽终身布衣，却与同里名士叶梦鼎同受业于直龙图阁郑霖。叶梦鼎后来由太学入仕，官至南宋右丞相。李家虽非显宦之门，然诗书传家、师友渊源的底色已然奠定。

李洧孙自幼聪颖，“丱岁即能读父书”。成年后，他师从太学博士舒津。舒津为南宋后期浙东知名学者，其学承继吕祖谦东莱学派一脉。李洧孙正是在舒津门下打下了扎实的经史诗赋根基。

景定五年，李洧孙年二十二，参加漕司寓试。所谓“寓试”，是南宋为寄居他乡的士人特设的科举途径，应试者常达万人之众。李洧孙以词赋独占第一，“闻者咸叹奇之”。然而此后的春官省试却未能如愿。幸得乡先达、右司郎官陈纬赏识其才，“宦游所至，恒引以自近”。咸淳九年，李洧孙以国子生举预奏名。次年，即咸淳十年，登进士第，授迪功郎、黄州司户参军。然而此时的大宋江山已风雨飘摇。未及赴任，黄州即以版图归附元朝。

南宋灭亡后，李洧孙“栖迟海滨者余二十年，有终焉之志”。昔日的进士功名已成隔世之物，他退居宁海故里，在竹口的海滨村落中度过了漫长的隐居生涯。这二十年间，李洧孙并未完全放下手中的笔。其诗文集《霁峰集》二十卷，当有一部分成于此时。《台州图经》的重修工作，很可能也在此期起步。更重要的是，他在故乡培养后进、维系文脉，为宁海学林的延续埋下了种子。

元成宗大德二年，已五十五岁的李洧孙终于打破了二十年的沉寂。郡府以其才学闻名浙东，“以名剡上”——将他的名字推荐给朝廷。李洧孙“为强起”，应召奔赴大都。这一去，成就了他一生中最具分量的作品，也为中国文学史留下了一篇不可替代的名作。

抵达大都后，李洧孙撰成《大都赋》以献朝廷。赋前有序，序中自述创作缘由：“钦惟国朝体元继天，奄有六合……然四海泳仁涵和三十载，未有仿佛商周之歌、二汉之赋者，亦一时遗典也。臣远方书生，猥以词章为业，际遇昌辰，不能默默，辄撰成《大都赋》一篇。”赋作采用汉代大赋常见的虚构对话体，设“元光子”与“中书生”二人，于“鸿蒙之野”相遇，纵论古今、铺陈大都。中书生盛赞当朝：“幸哉，我生之逢吉丁辰也！干纪以来，是不一姓，惟今皇元为最盛；四极之内，是不一都，惟今大都为独隆。”继而以磅礴笔力描摹大都地理形胜：“顾瞻乾维，则崇冈飞舞，岑郁。近掎军都，远摽恒岳”。写都城繁华则曰：“华区锦市，聚四海之珍异；歌棚舞榭”；写商旅辐辏则记：“川陕豪商，吴楚大贾，飞帆一苇，经抵辇下。”

这篇赋作的价值，远不止于文学本身。不同于《元史·地理志》等官修史书偏重制度框架的记载，《大都赋》以亲历者视角留存了大量鲜活的社会细节——城市格局、市井生活、朝堂规制、各民族混居的繁荣盛景，皆在其中。当代学者在研究元大都“象天法地”的规划理念时，仍将《大都赋》与《析津志》并列作为核心文献。有学者认为，《大都赋》是南方文人创作的第一篇明确以大都为题的赋。元世祖忽必烈览赋之后“大悦”，李洧孙的文名由此播于南北。

《大都赋》之后，李洧孙的仕途逐渐展开。大德六年，他获得杭州路儒学教授之职。此后二十余年间，他辗转于教育与铨选之任：延祐元年，以选为江浙行省乡试同考试官；延祐三年，调临江路儒学教授；延祐七年，复充江西行省同考试官。至治三年，以从仕郎、台州路黄岩州判官致仕。

在这些职务中，最值得大书一笔的是他充任江浙同考试官期间拔擢黄溍一事。黄溍，字晋卿，义乌人，后来成为元代中后期浙东文坛的领袖人物之一，与柳贯、虞集、揭傒斯并称“儒林四杰”。而黄溍的科名之路，正是始于李洧孙的主考之选。黄溍后来在《霁峰李先生墓志铭》中自述：“溍以先生较文乡闱之岁，忝修荐送”——他自承正是在李洧孙主持乡试的那一年被举荐拔擢的。

这段师生因缘并未随着科考结束而终结。黄溍入仕之初，“适在先生所居邑”——恰好被派往李洧孙的家乡宁海担任县丞。至治元年黄溍任宁海县丞，虽为知县副职，却尽心尽职、秉公执法。他在宁海期间留下了《初至宁海》二诗，其中有“地至东南尽，孤城邑屡迁。行山云作路，累石海为田”之句。黄溍在宁海的经历虽不算长，却与这片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李洧孙去世后，其子李榘与黄溍相遇于钱塘，“泣且言，愿得铭刻石冢上”。黄溍“谊不敢辞”，含泪撰写了那篇传世的《霁峰李先生墓志铭》。门生为座师撰写墓志铭，这在古代文坛本不多见，而黄溍以一代文宗之尊亲撰此铭，足见其对李洧孙知遇之恩的深切感念。

李洧孙的识人之明不止于黄溍一人。故侍御史冯翼曾荐其“可台职”。黄溍在墓志铭中称其“为学官，教人有法，其较文称贤主司”。《光绪宁海县志》称其“博学能文，议论英发，如宝库宏开，苍璧白琥，黄琮元珪，杂然而前陈，光彩照耀，不可逼视，盖豪杰之士也”。

天历二年三月二十八日，李洧孙卒于家。是年，他八十七岁。葬于宁海朱开乡何山之原。

李洧孙一生著述颇丰。据黄溍墓志铭所载，其作品包括诗、赋、赞、颂、箴、铭、表、启、碑志、序、说等各类文体，“总若干卷”。这些作品主要收录于《霁峰集》二十卷中。此外，他还重修了《台州图经》，此书被列为官修志书。然而时光的无情在于它总会让绝大多数文字湮没于历史的长河。《霁峰集》二十卷今已散佚殆尽。据《霁峰集遗集》残本目录，其中曾收录《秋霜赋》《无钱对菊花律赋》《雪寒赋》《雪夜访戴记》《胡安国不识秦桧论》等篇目。另有《集虚书院呈孟集虚》一诗传世：“安乐山前安乐窝，林园四面绕松萝。只藏汗简嚣尘少，不种闲花古意多。棐几朝吟观易契，蒲团野坐咽元和。此中便是修真处，云石何须步嶪峨。”此为李洧孙与余杭道士孟集虚的唱和之作，李洧孙亦为孟集虚所编《洞霄图志》作有跋文。《知州马称德去思碑记》一文，则为李洧孙为奉化知州马称德撰写的德政碑文。

在所有这些存世与亡佚的作品中，《大都赋》无疑是李洧孙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作。这不仅因为它“名噪天下，一时洛阳纸贵”的传播效应，更因为它以一篇文章之力，为一座城市、一个时代保留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文学证词。黄溍在墓志铭中特意点明：“唯大都赋今行于世，重修台州图经列于官书”。一个“唯”字，既是对《大都赋》独特地位的确认，也暗含着对其它作品散佚的深深惋惜。

李洧孙之于宁海，不仅是一个值得骄傲的乡贤名字，更是宁海文脉传承中一个关键的枢纽节点。从师承来看，他上接舒津——舒津之学出自南宋浙东学术重镇吕祖谦的东莱学派——下启黄溍，而黄溍又成为元代中后期浙东文坛的宗主。黄溍的学生中，最著名者当推宋濂。《明史·宋濂传》载其“初从吴莱学古文词，又游于柳贯、黄溍之门”。而宋濂最得意之门生，便是明代大儒方孝孺。这条师承链条——李洧孙、黄溍、宋濂、方孝孺——从南宋末期一直延伸到明初。李洧孙正处于这条链条的起点，他既是前朝学术的继承者，又是新时代文脉的传递者。一代大儒方孝孺的血脉中，流淌着的是这条从宁海出发、贯穿宋元明三代的学术传统。

从家族来看，李洧孙之后，李氏一门在宁海持续显达。其子李规以父荫入仕；孙辈十一人。其孙李真，别号侯阳，在中医妇科有特殊造诣，村庄也渐渐以他的字号命名，叫做李侯阳，时间一长便叫作了李和洋。至明代，其五世孙李至刚官至礼部尚书，为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四朝重臣，曾参与重修《太祖实录》、裁定《永乐大典》部分书稿。郑和父亲马哈只的墓碑铭文即出自李至刚之手。一门之内，自宋末至明初，文脉绵延不绝，李洧孙实为肇基之人。

回望李洧孙的一生，他似乎是那个时代的一个“迟到者”——迟到的进士，迟到的仕途，甚至他的代表作《大都赋》，也是一位前朝遗民为新兴王朝写下的颂歌。然而正是这些“迟到”，赋予了他独特的历史位置：他站在宋元之际的断层带上，用自己的文字缝合了两个时代。《大都赋》的伟大，不仅在于它铺陈了一座都城的壮丽，更在于它让后世的人们看到——在江山易主、华夷变局的巨变之中，一个来自东海之滨的文人，依然可以用最典雅的文字为一座城市塑像、为一个时代存证。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韧性与尊严。

宁海竹口的海风，吹过李和洋村的屋檐，吹过何山之原的墓碑。七百年的光阴流转，李洧孙的名字或许已被大多数人遗忘，但只要《大都赋》还在，只要那条从李洧孙到黄溍、从黄溍到宋濂、从宋濂到方孝孺的文脉未断，这位“霁峰先生”就依然活在他的文字与他的故土之间——如他自号的那座山峰，不高峻，却自有其不可磨灭的轮廓。

李洧孙简谱

生卒：1243年—1329年（宋淳祐三年至元天历二年），享年八十七。

籍贯：台州宁海竹口（今宁波宁海竹口）。字甫山，亦作山甫，号霁峰。

家世：唐宗室敦煌房后裔，五代南迁，定居宁海。曾祖李穆，宋迪功郎。父李演，布衣，与右丞相叶梦鼎同受业于郑霖。

师承：师从太学博士舒津（吕祖谦东莱学派一脉）。

景定五年（1264），二十二岁，参加漕司寓试，以词赋第一，声名鹊起。然春官省试未中。

咸淳九年（1273），以国子生举预奏名。

咸淳十年（1274），登进士第，授迪功郎、黄州司户参军。未及赴任，黄州归附元朝。南宋旋即灭亡。

1274—1298，南宋亡后，隐居宁海竹口海滨二十余年，教授乡里，著述不辍。期间撰《霁峰集》二十卷，重修《台州图经》。

元大德二年（1298），五十五岁，郡府举荐，应召赴大都。撰《大都赋》献世祖忽必烈，忽必烈“大悦”，文名播于南北。

大德六年（1302），任杭州路儒学教授。

延祐元年（1314），以选为江浙行省乡试同考试官，识拔义乌士子黄溍，后黄溍成为元代文坛巨擘。

延祐三年（1316），调临江路儒学教授。

延祐七年（1320），充江西行省同考试官。

至治三年（1323），以从仕郎、台州路黄岩州判官致仕。

天历二年（1329）三月二十八日，卒于家，葬宁海朱开乡何山之原。

存世/著录作品：

· 《大都赋》（核心代表作，现存，藏北京）

· 《霁峰集》二十卷（已佚，残存目录载有《秋霜赋》《雪寒赋》《雪夜访戴记》《胡安国不识秦桧论》等篇目）

· 《台州图经》（官修志书，已佚）

· 《集虚书院呈孟集虚》诗传世

· 《知州马称德去思碑记》（碑文）

· 为《洞霄图志》作跋

门生与文脉：

上承舒津，下启黄溍。黄溍为李洧孙撰《霁峰李先生墓志铭》。黄溍门下有宋濂，宋濂门下有方孝孺，构成“李洧孙—黄溍—宋濂—方孝孺”的浙东师承链条。

家族后裔：

孙李真（侯阳），宁海李和洋村村名由其字号演变而来。五世孙李至刚，明礼部尚书，参与修《太祖实录》、裁定《永乐大典》，为郑和父撰墓碑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