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到家看见丈夫和情人同床,我没吵醒他们,转天他们睡醒走出房间,看见满屋子坐着的亲戚,我淡定说......
01.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云城下着小雨,出租车玻璃上划开一道道水痕。
我靠着后座,把手机里周明最后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老婆辛苦了,明天我休息,早点睡别等我。发送时间是昨晚十点,配了一个拥抱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锁了屏。
行李箱立在脚边,出差一周,给婆婆带了羊绒披肩,给周明买了他念叨过的那个牌子的剃须刀,给我妈买了本地的糕点,甚至给周明外甥女带了支口红。
箱子塞得很满,我的东西倒是没几件。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
我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也是暗的。
借着窗外渗进来的路灯光,我看见鞋柜旁多了一双浅口高跟鞋,酒红色,纤细的跟,码数比我的大两号。
它摆得很随意,一只斜靠在柜门上,像刚匆忙踢掉的。
我自己的拖鞋在柜子最下层,还是走之前的样子。
我弯腰把那双高跟鞋摆正,放好,然后拎着自己的箱子,赤脚走进去。
地板是凉的。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两重。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感贴着掌心。
没有推开。
我转过身,去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桌上还摊着我走之前看到一半的书,书签夹在中间。
我坐下来,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一小片桌面。
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我开始列清单。
这个月水电燃气费,物业费,周明车险到期该续了,婆婆的降压药需要去社区医院开,我妈下周复查得提前约号。
笔尖沙沙地响。
列完这些,我停了一下,又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离婚协议,咨询流程。写完,我把纸折起来,夹进书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客厅有了动静。
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带着睡意的女声在问:明哥,几点了?周明的声音含糊地应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书房的沙发窄,硌得背疼。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脚步声往卫生间去。
我等到水声响起,才慢慢坐起来,整了整衬衫。
昨晚回来就没换衣服。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客厅已经亮了。
周明穿着睡袍站在饮水机前接水,那个女人——我后来知道她叫苏晴,周明的同事——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披着,身上套着周明的白T恤,下摆空荡荡的。
她看见我,明显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周明猛地转过身,水接满了溢出来,漫过台面滴到地上,他也没察觉。
他的脸先是白了,然后涨红,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回来了。我说。
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周明嘴唇哆嗦了一下:老婆,我……这是……
早饭想吃什么?我打断他,弯腰捡起那条毛巾,走到卫生间,挂在了架子上。
出来时,苏晴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躲进了卧室。
周明还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昨天剩的半盒牛奶,几个鸡蛋,西红柿有点蔫了。
我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开始打火倒油。
油锅噼啪响的时候,周明进来了。
他换下了睡袍,穿着整齐的T恤和裤子,但领口皱着。
听我解释,他声音很低,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昨晚……她失恋了,喝多了,我只是照顾她一下……
油要溅出来了,我把西红柿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巨响盖过了他后面的话。
我炒着西红柿,直到它们出汁,变得软烂。
周明站在厨房门口,不再说话。
早餐做好,两碗西红柿炒蛋盖饭。
我端一碗到餐厅,自己坐下吃。
周明端着另一碗,没吃,只是坐着。
苏晴始终没出房间。
吃完饭,我把碗筷泡进水池。
手机响了,是婆婆的语音消息,她今天要过来,说是给我带了老家腌的咸菜。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标注是杨律师。
我看了那个名字很久,没有拨出去。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浇花。
走之前开的一次性滴灌袋,水已经快干了。
这几盆绿萝倒是没死,蔫头耷脑的,但还绿着。
十点半,门铃响了。
婆婆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进来,看见周明,又看见我,脸上堆起笑:都在家呢?我给你带了咸菜,还有你爱吃的糍粑。她把袋子放餐桌上,目光扫过周明,又扫过我,最后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苏晴还没起?这孩子,昨晚肯定也累坏了。
我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里在放购物广告,声嘶力竭地推销。
我关了音量,对婆婆说:妈,咸菜我收到了。正好,我约了杨律师下午见面,想咨询点事,您中午在这吃吧?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看我,又猛地看向周明。
周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02.
婆婆的反应比周明快。
她立刻走到门口,把大门咔哒一声反锁了,然后才转过身,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没了,换上一种我很熟悉的、混合着焦急与责备的神情。
小禾,她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卧室里的人听见,有什么事不能一家人关起门来说?非要找外人?什么律师……多难听。
就是咨询一些事情。我语气平淡。
咨询什么事?婆婆几步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看电视的视线,那袋咸菜还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夫妻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周明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妈替你骂他。苏晴那孩子也是命苦,刚失了业,感情又不顺,昨晚喝多了才……周明就是心善,送佛送到西,没把握好分寸。妈知道你委屈,你最是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
这个词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结婚五年,我听过无数遍。
因为懂事,过年我回两家,初一婆家,初二娘家,坐高铁像赶场。
因为懂事,婆婆说腰疼不能带孩子,我辞了职,全职带到孩子上幼儿园。
因为懂事,周明说创业忙,家里水电维修、人情往来、两家老人生病陪护,我都揽下来。
因为懂事,他妹妹要结婚买房差首付,我掏了陪嫁的积蓄。
这些事,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奇异地没有情绪。
我只是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妈,我移开目光,看向玄关,鞋柜里那双高跟鞋,不是我的。
婆婆语塞了一下,随即摆手:哎呀,那都是小事!鞋子放着又不会跑……
鞋是小事,我打断她,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那人呢?
周明终于从厨房挪过来,他不敢看我,只看着他妈:妈,你别说了……他转向我,眼圈有点红,老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就这一次,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就是看她可怜……你别找律师,我们好好谈,行吗?我马上让她走,以后再不来往,我拉黑她所有联系方式。
我没说话,起身去书房,把夹在书里那张折好的纸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婆婆眼尖,立刻伸手要拿。
我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子,有些慌乱地想抽回去。
我没用力,只是不让。
她愣住了。
妈,这是家务事,我看着她,也看着周明,但也不全是。我想清楚了,我要咨询清楚,我有哪些权利,该怎么保护我自己。不是要吵架,也不是非要怎样。是我不想再糊涂下去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妈妈的声音欢快:禾禾啊,你到家了?休息得怎么样?你爸今天钓了条大鱼,晚上给你炖汤,你带周明过来啊!
我听着妈妈的声音,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我顿了顿,才说:妈,晚上我们不过去了,家里有点事。改天吧。
什么事啊?妈妈立刻警觉,是不是周明又……
没事,一点小事儿。我笑了笑,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晚上我跟您视频吧。鱼你们先吃,给我留块鱼头就行。
挂了电话,客厅里一片寂静。
婆婆不再试图抢那张纸了,只是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周明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苏晴的半张脸露出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拿起手机,找到杨律师的号码,这次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的等待音里,我听见自己对周明说:她是不是得先穿好衣服?我衣柜里有干净的睡衣,但她的尺寸,我可能找不着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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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律师的声音很沉稳。
我简短说了情况,她问了几个问题:是否有共同财产、房产证名字、孩子情况。
我说有套房,写的周明名字,婚前他付的首付,婚后共同还贷。
一个女儿,五岁,在读幼儿园。
杨律师说,根据《民法典》,婚内出轨可以作为过错方认定,但需要确凿证据。
她说:陈小姐,我建议你先冷静,保留证据,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决定走法律程序,很多细节需要提前准备。
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客厅里更静了。
婆婆和周明大概都听到了只言片语。
小禾,婆婆的声音带上了哀求,你真的要这样?为了这点事,家都不要了?周明是混账,他对不起你,我让他给你跪下,给你认错,怎么罚都行。但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行?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转过头看她,那孩子能不能没有妈妈?
婆婆噎住了。
周明猛地抬头:老婆,我从来没说过不要你和孩子!我就是糊涂了一时,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以后工资全交给你,我天天回家做饭,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听听,婆婆赶紧帮腔,他都说了,他改!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回头是岸就行,你一向最大度了。
又是大度。
我心里那点沉寂的东西,好像被这句话搅动了一下,翻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波澜。
我想起去年情人节,周明忘了,我提了一句,他说老夫老妻过什么节。
第二天他同事聚餐,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我看见苏晴就坐在他旁边,笑得很甜。
我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手机关了。
还有一次,周明衬衫领子上有一根长头发,棕色的,我的头发是黑色的。
他慌慌张张解释说是坐公交不小心粘上的,我没追问,拿起刷子帮他清理了。
诸如此类的细节,零零散散,过去我总能替他找到合理的解释。
我看着周明:你昨晚,真的只是照顾她?
周明眼神闪烁了一下:是……是她喝多了,哭着不让我走,我就在旁边坐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那高跟鞋是自己走到鞋柜的?白T恤是自己跑到衣柜的?我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明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卧室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苏晴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就是昨晚那条裙子,但头发梳整齐了。
她低着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
她不敢看任何人,径直往玄关走。
站住。我说。
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鞋穿好再走。我指了指鞋柜,另外,把你的东西都带走。阳台上是不是还有件米色外套?
苏晴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惊愕。
她大概没想到我连她外套在哪都知道。
是的,我回来那天早上,去阳台浇花时就看见了。
它搭在晾衣架上,和我丈夫的运动裤挂在一起。
我当时只是把它取下来,叠好,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此刻它应该还在那里。
我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手指冰凉,碰到我的手时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谢谢。她声音细得像蚊子。
不用。我说,以后喝酒别穿高跟鞋,不安全。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圈突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换好鞋,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家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周明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婆婆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她走过来,拿起桌上那张写着离婚协议的纸,看了看,又放下。
小禾,她的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点愧疚,妈刚才说话急了。这事……确实是周明不对,伤你太深。妈代他给你赔不是。她竟然微微弯了下腰,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你心里有气,怎么罚他都行,但别真往分开那条路上走。钱,房子,孩子……到时候折腾起来,两败俱伤,最后苦的还是你们自己。
我看着她。
这个平时强势、总觉得儿子一切都好的老太太,此刻脸上也有了疲惫和慌张。
她不全是为了儿子,她也怕,怕这个家真的散了,怕那些麻烦的、实实在在的后果。
妈,我轻声说,我没想两败俱伤。我只是想,把以前没算清楚的账,算清楚。以后,也立个明白的规矩。
什么规矩?婆婆紧张地问。
比如,我指了指卧室的门,比如,家里的卧室,以后只住家里人。别人的外套,别挂进阳台。别人的鞋,别放在玄关。别人的眼泪,别接到自己床上擦。
每一句都很轻,但每一句都像小石子,砸在寂静的水面上。
周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明真的开始表现,他每天按时下班,主动做饭,虽然厨艺依然糟糕,不是菜炒糊了就是盐放多了。
他把工资卡交给我,还笨拙地试图辅导女儿小雨算术,结果被小雨一句爸爸你好笨怼得哑口无言。
婆婆没再来,但每天打两个电话,开头总是小禾啊,吃了没,然后拐弯抹角地打听我和周明有没有和好。
我都说在处理。
周明几次试图跟我深谈,我都用累了要陪孩子在看书挡回去。
我不是赌气,也不是玩弄什么手段。
我只是需要空间,把过去那些被懂事糊住的事情,一件件在脑子里过清楚。
杨律师发给我一份清单,让我准备房产证、结婚证、收入证明等材料。
我一样样准备,锁在书房抽屉里。
周四晚上,小雨睡了。
周明洗完碗,在客厅坐下,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从书房出来倒水,他立刻关了电视。
老婆,他搓着手,我们谈谈吧。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我错了,我真的……
周明,我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你还记得我们结婚前,你说过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努力回忆。
你说,以后家里大事你做主,小事我做主。我笑了笑,但结婚这些年,好像没什么大事,全是小事。小到今天吃什么,大到孩子上哪个幼儿园,我爸妈生病陪夜,你妹妹买房借钱。这些事,你说是小事,让我做主。可现在看,好像每一件,都是大事。
周明沉默了。
还有,我继续说,语气很淡,你那次说,苏晴失恋很痛苦,你只是安慰她。周明,你安慰人的方式,是把她带回自己家,带到我们婚房里,关上门吗?如果换过来,我同事失恋,我把他带回家,睡我们的床,你是什么感受?
他猛地抬头:那不一样!我跟她没什么!
有没有什么,有时候不是嘴上说的。我喝了一口水,就像你每次加班,都说是为了这个家。可这个家里的灯,什么时候为你亮过?我一个人带小雨去医院挂急诊,你在哪里?我妈做手术,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你在哪里?你说你忙,为了家。可家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忙什么?
我的声音依然不高,没有质问的激烈,只是在陈述。
但这些话,显然比吼叫更有重量。
周明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知道你不容易,他声音沙哑,公司压力大,我想给你们好的生活……
好的生活是什么?我打断他,是房子大一点,车子贵一点?还是每天回到家,有个人能听你说说话,能在你累的时候递杯热茶?周明,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些冷冰冰的资产。我要的是个人,一个能共同扛事的丈夫,不是一个需要我照顾、还会把麻烦带回窝里的……室友。
室友两个字,我说得有点艰涩。
这是我们婚姻最不堪的写照。
周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以前我总觉得他弯腰驼背,但此刻他站直了,我却觉得他格外虚弱。
他伸手想抱我,我后退了一步。
别,我说,我现在,不太习惯。
他手僵在半空,最终颓然放下。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像是用了很大力气,你在气头上,我说什么都没用。我会用行动证明。给我时间,老婆,求你。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说:早点睡吧,明天你送小雨上学。
晚上,我依然睡书房。
半夜,我起来去卫生间,路过客厅,发现周明睡在沙发上,身上胡乱搭了条毯子。
茶几上,放着他那个旧的皮夹子。
我记得这个夹子,是我们刚结婚时我送他的,他一直用着。
夹子开着,里面一张照片的一角露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
但我知道那张照片是什么。
是我们的结婚照。
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很好,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穿着红裙子,被他揽在怀里。
那时候,他的眼神里全是我。
回到书房,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杨律师今天又发消息,说如果对方同意协议离婚,财产分割可以谈,孩子的抚养权,以我的条件和陪伴时间,优势很大。
我问她:如果对方不同意呢?她说:那就诉讼,过程会长,但结果一样。
我关了手机。
窗外有风声,隐约传来远处高架桥上车辆驶过的持续噪音。
这个城市永远不睡觉。
我忽然想起刚搬来这里时,我和周明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他说:老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那时的家,是一个充满热气和希望的词。
现在,它只是一个地址,一套需要计算分割方式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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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周末,婆婆突然又来了,这次她没有先打电话。
她提着一锅汤,脸色有些憔悴。
进门就把汤放在桌上,对周明说:给你媳妇炖的,补补身子。然后她看向我,眼神复杂。
小禾,她坐下来,第一次没有替周明说话,而是叹了口气,有些事,妈想了几天,觉得还是得跟你透个底。
周明紧张地看着她:妈,你说什么呢?
婆婆没理他,继续对我说:周明他……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你们刚结婚那两年,他天天念叨你,怕你累着,家务都抢着干。后来公司那个苏晴……她是主动贴上来的,周明一开始也躲。可她家里出了事,哥哥生病,她一个姑娘家扛不住,周明帮了几次忙,就……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事,是他混蛋,对不起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件事。你公公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周明和他妹妹长大,习惯了什么都攥在手里,总怕孩子吃亏。你嫁进来,能干,懂事,我……我有时候也怕,怕你太厉害,周明被你管得太严,不像个男人。所以有些事上,我没站在你这边。是妈偏心,糊涂。
我怔住了。
我从未想过,婆婆那些看似维护儿子的言行背后,还有这一层简单的、甚至有点可笑的恐惧。
她不是不认可我,她只是用一种笨拙又扭曲的方式,在维护她心目中儿子的地位。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和我的那张格式很像。
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周明昨晚给我的。他让我一定要交给你。
我拿起来打开。
是一份手写的保证书,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
上面写着:周明保证不再与苏晴有任何来往,工资上交,承担全部家务,尊重陈禾的一切决定,如再犯,自愿净身出户。
最后,是鲜红的手印。
我看着那个手印,边缘有些晕开,像是按的时候手在抖。
还有这个。婆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绒布盒子,放在桌上。
打开,里面是一条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记得这个款式。
很多年前,我们还没结婚,逛街时路过珠宝店,我多看了一眼。
周明当时没什么钱,只说以后买给我。
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挤得满满当当,这件事我们都忘了。
婆婆看着我:他昨晚喝多了,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一直收着,就是没机会……小禾,东西都是死的,人是活的。妈不求你马上原谅,但给这混账一个补过的机会。他要是再行差踏错,不用你提,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她说完,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
汤趁热喝。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小禾,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配不上你这份好。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明。
他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等待宣判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懊悔,有祈求,还有一丝残存的、不敢相信的希望。
我拿起那条项链,冰凉的金属躺在掌心。
星星的棱角有点硌手。
我看向周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把项链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然后拿起他那份手写的保证书,和我之前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一起放在茶几上。
周明,我说,我们谈谈。不是谈原谅,是谈以后。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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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们谈了很久。
从中午谈到傍晚,窗户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
小雨放学回家,看见我们坐在客厅,她敏感地察觉了气氛不同,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要抱抱,而是先看了看我的脸色,才小声说:妈妈,我回来了。
我冲她笑笑,张开手臂。
她这才跑过来,钻进我怀里。
周明去给她热牛奶。
那一刻,家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谈的结果,不是我立刻撤回离婚协议,也不是他立刻被原谅。
而是我们达成了一份新的、具体的家庭公约。
写在一张干净的A4纸上,一式两份。
内容包括:财务透明,每月共看一次账目;每周至少一次家庭活动日;遇到任何一方原生家庭需要帮忙或借钱,必须先共同商量;家庭空间界限,不带外人留宿;定期沟通,每周至少一次放下手机认真说话的时间。
每一条都很细,甚至有点幼稚。
但写下来,摆在台面上,好像那些模糊的委屈和压抑,就被框进了具体的条目里,变得可以讨论,可以修正。
周明签完名,郑重地把笔递给我。
我签的时候,他一直看着。
签完,他拿起属于我的那一份,仔细折好,递给我。
你保管。他说。
我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只是接过来,放进了我的包里。
傍晚,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老人和奔跑的小孩。
周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有靠太近。
老婆,他低声说,那条项链……
先放着吧。我打断他,以后再说。
他沉默了一下,说:好。
晚饭是周明做的,他特意去学了,做了我以前爱吃的可乐鸡翅。
味道还是有点过甜,但小雨吃得很香。
婆婆打来电话,问我们聊得怎么样。
周明看了我一眼,说:妈,在慢慢来。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我妈说,周末想请你过去吃饭。就我们一家人。
我想了想,说:看情况吧。
周明点点头,没有追问。
晚上,我没有再睡书房,但也没有回主卧。
我在小雨房间,陪她睡。
她叽叽喳喳跟我说着幼儿园里的事,哪个小朋友抢了她的橡皮,哪个老师今天表扬了她。
说着说着,她忽然抱住我的胳膊,小声问:妈妈,你和爸爸还会吵架吗?
我摸着她的头发,柔声说:不会了。爸爸妈妈在学怎么更好地相处。我们都会永远爱你。
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很快睡着了。
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窗帘滤成一片柔和的微光。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周明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
煎蛋、牛奶、切好的水果。
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照着视频做的,可能不太好。
我走过去,拿起一片苹果。
是甜的。
吃完早饭,周明去上班。
出门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老婆,晚上……晚上我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
送走小雨,我回到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那份新的家庭公约还在,旁边放着我的包。
我拿起公约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之前准备的那些离婚材料放在了一起。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我站在屋子中间,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胸口那个堵塞了许久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不是完全通畅,但至少,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了。
我走到阳台,那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在阳光下似乎精神了一点。
我拿起喷壶,给叶子细细喷了水。
水珠挂在叶片上,亮晶晶的。
楼下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一声接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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