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剪片室等素材导出,顺手翻一本旧书翻到一页——一个火山岛,三十二个男人,一个女人,困了七年,十三个人再没走出来。烟灰啪地掉在键盘上,我拿手背扫了半天没扫干净。
这不是剧本。这是1944年真事儿。
太平洋上有个小岛叫安纳塔汉,离塞班一百多公里,火山土,不到四十平方公里,搁咱这儿就是一个大点儿的镇。1944年6月,美军打马里亚纳,日本人把原住民和大部分平民撤走了,岛上只剩两个日本人——一个椰子园的男主管,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冲绳姑娘,姓比嘉,叫和子。
结果没过几天,几艘日军征用的运输船在附近被B-29炸沉,三十来个船员泅水上了岸。加上原来那俩,一共三十三个人。女的,就她一个。
日本1945年8月投降了。可这帮人不信。据日方后来的调查记录,塞班岛上美军处理弹药的爆炸声隔着海传过来,他们反倒更笃定:皇军还在打呢。
于是就在岛上耗着。耗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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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命的转折点,说白了是一件"东西"。1945年初,一架B-29在岛上坠毁,第二年前后,岛上的人从残骸里拆出几把手枪和几十发子弹,拼装出两把能用的。
**枪一出现,规矩就没了。**
这事儿在网上一直吵得凶。一派人张嘴就是"红颜祸水",说三十多个男人本来相安无事,就因为有个女人,才死了十三个,甚至当年岛上一部分男人自己就是这么想的——1950年他们琢磨着把她做掉,图个太平。
另一派火大:凭什么?她自己后来接受采访说过,那不是什么天堂,"连遮体的衣服都得用树叶"。她被撮合给主管当"妻子"的时候,压根没人问她愿不愿意,那是长辈为了"压住三十几个男人的争夺"做的安排。她是那个被分配的东西,不是分配东西的人。
我站后面这派。不过我得说句实在话,我一开始也犯过糊涂——第一遍看资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这女人也太能周旋了"。后来把时间线捋顺我才醒过来:**她换的不是男人,是握枪的人换了,她被动跟着换。**每换一次,前一任"意外身亡"。有说出海捕鱼被浪卷走的,有死于刀伤的,据说其中一具尸体上留了十三处刀口。
你说她能选吗?她能选的只有一件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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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她钻进丛林躲了大概一个月。月底美军一条船靠近,她跑到海滩上拼命挥手,被接走了。史料里提到,她走之前在沙滩上留了字条,大意是:我先走了,你们别躲了,投降是安全的。
八月,她坐美军飞机落在冲绳的机场。第二天当地报纸头版就是大标题,共同社跟着往日本本土发稿,"阿那塔汉女王"这五个字,一夜之间全日本都知道了。
我说个我身边的真人。我一个前同事,女的,在一家公司干了小十年。她们那部门就她一个女的,男领导们喝酒喊她去"暖场",端茶倒水兼记会议纪要,谁的活儿都能扣到她头上。她跟我诉苦,我说你走啊,她说走不了,我这年纪出去没人要。后来她还是走了,裸辞,中间断了半年收入。走了之后公司里传她什么话都有,最难听的一句是"她把部门搞乱了才走的"。
你听出来了吧?**一个环境烂透了,最后背锅的往往是那个唯一的、跟别人不一样的人。**
不是因为她真有那本事把三十多个人搅得天翻地覆,而是因为她好指认。指认她,比承认"我们这帮人自己烂了"要容易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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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把拼装手枪,才是这事儿的关键。枪出现之前,闹起来还能靠年长的出面调停,勉强压得住;枪一出现,谁拿枪谁说话,讲道理的人就成了笑话。
搁职场里,那把枪叫"资源"。谁手里攥着预算、攥着签字权、攥着能一句话让你走人的东西,谁就是规则本身。搁婚姻里那把枪叫钱和退路,谁没退路谁挨着。中年人怕的到底是什么?不是老,是发现自己手里那把枪早就没了子弹,还得装着有。
跑题一句。前两年我采访过一个过气很久的男演员,他跟我说的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人一旦没得选,就会跟给他选择的人跪下。"当时我觉得他矫情。看完安纳塔汉这段,我给他道个歉。
后头的事儿不长。她回国之后公开呼吁救岛上的人,"兵助丸"船员的家属往众议院递陈情书,美军往岛上空投家书和劝降信。1951年6月底,美国海军一条拖船带着翻译登陆,十九个人放下武器。七月初,他们的飞机落在羽田。
原本三十二个男的,回来二十个。十三个人留在了那座岛上。
她自己呢?被舆论架成"女王蜂",演过一部粗制滥造的所谓"真相电影",上过银座的舞台,日子难过得很。五十年代中期再婚,回冲绳过普通日子。1974年春天,因为脑瘤走了,四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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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岁。她二十岁上岛,二十六岁离岛,剩下那二十来年,都用来给那七年赔账。
我最不舒服的一点是:把她那七年当奇情故事卖了七十年,美国人拍电影,日本人写小说、又改电影,一遍一遍。可真正把三十三个人扔到那座岛上的是谁?是战争。是一场对外侵略的战争,把自己的国民也一块儿拽进坑里,最后连自己人都没一个囫囵回来的。
那两把枪,是从坠毁的轰炸机残骸里抠出来的。
你说这多讽刺,害他们的东西,最后成了他们内部互相要命的家伙。
行了,素材导完了。我把烟按了。
一个人手里有枪、另一个人手里只有树叶,这俩人之间发生的事,别管后世写得多香艳,它就俩字——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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