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半,她发微信说住院了,差三千块押金。
我正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她是隔壁组的,平时没什么交情,就是中午食堂偶尔拼桌——她总点酸菜鱼,说一周不吃就难受。我点开她发来的入院单照片,字迹模糊,科室栏写着“消化内科”。
往下划,她连着发了两条语音,大概意思是明天就转我钱。
我没多想,转了。
三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给房东交过一个季度水电,给老家的妈买过一件羽绒服,也就是这个数。人在医院躺着,开口了,我不转说不过去。
她回了句“谢谢”,加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那之后她请了两周假。第二周我去调档案柜,路过她工位,桌面落了层薄灰。日历停在请假那天,旁边马克杯里的水早干了,笔帽没盖,一把浅蓝色的护手霜横躺在键盘上——我记得她吃饭后总挤一截涂手。
那杯子我盯了两秒。觉得人这一病,工位就成遗物展览室了。
三周后她回来了。
瘦了一圈。脸窄了,原本合身的衬衣领口空出一指。午餐时食堂碰见,她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声音是虚的,说喝了一个月粥,闻见红烧肉的味道都想哭。
她说吃不了酸菜鱼了,医生说胃壁薄得像宣纸。
自始至终,没提那三千块。
我心想她刚上班,病假工资扣得狠,月底交接忙,估计忘了。没事,我记着就行。
一个人要是欠你钱,你反而不方便催她。你怕一开口,那点交情就成了账单。
月底发了工资,她办公室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第二个月,她升了组长。旧组长调走了,她项目经验够,管理层钦点的。
她升组长当天订了奶茶,全组一人一杯。送到我手上一杯,多加了份芋泥。
她说:你这杯料多。
我接过来,冰的。我心想料多不多我不知道,反正不够三百块一杯。
我们组私下聊过这事。小赵拿胳膊肘撞我:“哥你真是老好人。”
我说别阴阳怪气的。
他说哥你不生气?
我生气吗?我也说不上来。生气是觉得她该还钱。
可我这人吧,从小被教育借钱是帮人,催钱是害人。我们家那边的规矩是你要是把别人当朋友,就不能拿账本去戳人家。所以我一直压着。
我告诉自己她可能就是忘了。大病初愈的人了,你不能要求人家像计算器一样把人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第三个月,公司评优秀员工。
我们组推了我。我进来四年,从不迟到早退,去年赶一个项目连轴转了二十天,凌晨两点下班,保安都认得我了。组长说老赵你该拿这个奖。
部门经理也说这次投票我一定有名。
评优是分管领导推荐加各组长联评。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小赵冲进茶水间跟我说:哥,评上了两个人。一个是王姐,一个是小徐。
小徐就是她。她病假回来之后升的组长,一个季度都还没坐热,居然被推荐评优了。
我说那挺好,她够努力。
小赵说哥你别装了。你知道她拉票了吗?她不是拉你们组的票,她拉的是别的组。
她就是没投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没投我。
小赵说我看名单了,推荐意见栏里,你们组的名额是由她写的。她推了王姐,没写你的名字。联评意见那栏,她也选了王姐。
水杯里的水突然有点烫,我放下来,没喝。
小赵说:哥你去问她,那三千块她还没还吧?她连票都不给你,你不寒心?
我嘴上说不至于,工作嘛,评优本来就看综合表现。但其实我坐回工位,把那杯冰的芋泥奶茶喝完了,吸管咬得全是牙印。
下班时我在电梯里碰见她。她按了一楼,我按了负一。
她先开口,说下个月要给部门做一个分享,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看那套PPT,她在业务逻辑上有点绕。
我嗯了一声。
电梯门开,她去东门,我去车库。走了两步她回头说:老赵,谢谢你那天帮我垫钱,真的,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你。
她说得很真诚,像排练过。
我站在负一层电梯口,地下车库的灯白得惨淡。我脑海里转着小赵那句话,又转着她刚才那口气。她道谢的瞬间我有种冲动,想接一句:没事,你要真想谢我,当初评优那票你提我名字比什么谢都管用。
但我说出来的还是:别放心上。
她说:这周我请你吃饭吧。
我说:这周不行,出差。
她说:那下周?
我说:下周再说吧。
车开到半路,红灯口我踩住刹车,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欠我的事情,她心里清楚。她清楚到我只需要提一次,她马上就会转钱。但问题是她不想提“欠”这个字——评优那事也一样。
她推王姐不推我,未必是因为我怎么样,很可能是因为王姐是公司老员工的代表,她需要王姐那派的票站稳她刚升的组长位置。她选了那杯加芋泥的奶茶,选了她能给的、在那一票之外的东西。
我看着她那条“谢谢你”的信息,反复进出几次聊天框,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我不知道她那三千块什么时候会还。可能她真的会还,可能就是忘了,可能想等年底,可能准备用一个我意想不到的时机来补上这份人情。但我越来越明白一件事: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
有的人算的是钱,有的人算的是关系,有的人算的是将来你还能不能帮上她。
我算不上多难过,就是有一点发闷。像中午吃得太多,一下午都压在胃里。不是饿,是重的慌。
但我又想了想她坐在病床上,打字说“谢谢”的那个时刻。她确实病了一场。她那一层薄得像宣纸的胃壁是真的。
也许人只有到了那个份上,才会更想往上爬。人不是病好了就变坏的,人只是病好的时候,看见自己脆弱过,就会想方设法让自己赶紧强大起来。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说了好像我在替她开脱。
车库那盏灯到现在我都记得。白得晃眼。
后来这事也没怎么样。日子照过,项目照赶,食堂她还是碰见我就打招呼。有一次她往我碗里夹了块炖排骨,说哥你瘦了。
我没回话,但把排骨吃了。
那三千块钱她到现在也没提过。我也没打算再等。就是上周我看见她换了个新包,代购发的照片,四千多。
小赵在旁边啧了一声:哥,那包抵你钱还有富余。
我说,她有钱是她的。
心里头有点涩,但确实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有天晚上我躺床上,忽然翻到转账记录。日期三月十七号,金额3000,备注写的是:押金,兜里不够,回的。
就这七个字。她当时说第二天转,那晚我信了。现在想来,她当时大概也真以为第二天就能转。
人生有很多东西,就是从“我以为”和“她以为”之间漏掉的。
我现在只希望她好好儿的。这话听起来挺大度,但其实是跟自己和解:再怎么计较,无非是三千块一张票的价钱。
我把它算了,也就过去了。
你们遇到过这种事儿吗?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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