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提起大唐,脑子里立刻浮现的,是灯火通明的长安城,是李白月下醉酒、杜甫忧国忧民,是胡姬酒肆、霓裳羽衣、万邦来朝的盛景。有人甚至开玩笑说,如果可以穿越,最想去的就是唐朝,感受一下“盛世”到底有多繁华。
可要真让你站到唐人面前,事情不一定像你想的那样浪漫。尤其是个子矮一点、长相有点异域风格的人,在唐朝,真的有可能不是被当作客人,而是被当作“贡品”,甚至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供人参观取乐——而这一切,并不是网文里为了吸睛的脑洞,而是在正史、诗文里都有明确记载的真实历史。
话题听起来有点刺耳,但如果我们想认真看看大唐的另一面,就得从这些看上去有些残酷的细节开始说起。
唐朝是个什么样的时代?教科书里一般只讲“开放”“繁荣”“文化顶峰”,从军事到经济,都有一长串耀眼的标签: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万国来朝,甚至还有所谓“盛唐气象”。这种整体的强盛毋庸置疑,长安的国际化程度确实在当时堪称“世界级”。日本、朝鲜的使者来了,吐蕃、回纥的使节来了,南海诸国的舟船顺着季风一路北上,也来了。
但同一时间,这个在很多史书里被描写得“文明先进”的王朝,也同样延续着一个更古老、也更残酷的传统:贡。
所谓“贡”,就是地方向中央,或者藩属、外族向帝国,定期送一些东西,表示臣服,也换取政治上的安宁。我们熟悉的是什么?端砚、宣纸、珍珠、香料、名马、奇石,还有各种当地的特产和稀奇玩意儿。这些都不难理解。
真正让人不适的地方在于:在唐朝,“贡品”里其实还夹着一类特殊的对象——人。
这一点,并不是后人胡乱想象出来的,而是白纸黑字写在当时人的作品里。
![]()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有一首诗,叫《道州民》,寥寥几句,就把一个地方的悲剧讲得让人心里发紧:“道州民,多侏儒,长者不过三尺余。市作矮奴年送进,号为道州任土贡。不闻使人生别离,老翁哭孙母哭儿。”
诗写得很白,几乎不用解释:道州这个地方,矮人很多,身量多在三尺多一点。当地官府居然就把这些矮人当成“矮奴”,一年一年往长安送,说这是“任土贡”——按照当地出产来贡献。后半句更扎心,白居易说,平时没听说官府要强迫百姓骨肉分离,但到了道州,老翁在哭孙子,母亲在哭儿子,这就是现实。
所以,对于一个身材矮小的道州人来说,他梦不梦回大唐都没用,因为在那个大唐里,他随时可能被地方官一纸文书、几名差役拉走,换成人家的一个笑话、一场猎奇。
那很多人可能会问:道州的官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朝廷知道吗?这种东西在唐朝是正常现象吗?
要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得稍微回到当时的制度和背景里去看。
在中国古代,“贡赋制度”由来已久,从周礼到汉制,地方按区域、特产,往中央输送东西,是政治体系的一部分。进入唐朝,这套东西被进一步规范——各地州县按照地理环境、资源条件,形成了所谓“贡献品目”,比如某州贡盐,某州贡布,某州贡纸墨,还有某州贡奇禽异兽之类。
这些贡品里,大部分东西都是死物,顶多偶尔多出几只珍禽异兽用来丰富皇帝的御苑。但道州的特殊在于:那里被归入贡品清单的,是活生生的人。
道州位于今天湖南、广西交界一带,当时地形偏僻,山多路远,也属于“南蛮”边缘地带。根据《新唐书·地理志》的记载,道州辖内民风粗犷,百姓多从山野贾市谋生。白居易所说的“侏儒”群体,应该就是当地先天身材矮小的一支族群或者家族群体。古代医学不发达,对这种体型差异缺乏现代视角,官员看到的往往不是“需要保护的弱势群体”,而是“奇特的人种”“可以拿来取悦上级的奇货”。
![]()
在这种观念下,道州的官府走了一条很简单粗暴的路:既然我这里有这种“奇特的人”,拿去长安让皇帝和贵族们看看,岂不是立功的捷径?于是,“贡人”就从一次讨好,慢慢被固化成了“惯例”。
从白居易诗里的语气来看,这事已经延续了多年,“年送进”这三个字,说明这是每年都要发生的固定节目。对上是“任土贡”的政绩,对下却是摆不平的血泪:一个个孩子、孙子被抓走,家里剩下的只有哭声。
换句话说,所谓“盛世大唐”,在道州人的小生活里,可能就是一个拉扯亲人的手被硬生生掰开、一个年年有人被押到长安去供人围观的时代。
那当时朝廷是什么态度呢?是鼓励还是默认?
白居易和《新唐书》留下的信息,给出了一个很清晰的答案:朝廷并不是不知道这回事,甚至一开始还不愿意废除,因为这种“贡人”在长安确实颇受欢迎。
唐德宗贞元五年,一个叫阳城的人上任道州刺史。这位阳城在史书里是有明确记载的,《新唐书·阳城传》专门提到他这一段经历:道州出侏儒,岁贡诸朝。阳城到任后,看到的是一个个被标记为“矮奴”的人,看到的是哭丧着脸的家庭。他觉得,这事有违人伦,太不人道,就准备动手。
阳城做的第一件事,是停止当地继续贡献侏儒。他不再按惯例,从市上抓人送往长安。当时的流程是:朝廷按年派人或下文,催促各州上贡,该交的东西一项一项核查。道州停贡,朝廷自然注意到了,很快就有使者来问责。
这时,阳城站出来说了一句话,被史书完整记了下来:“州民尽短,若以贡,不知何者可贡?”
![]()
意思是,道州所有百姓身高都不高,如果按你们这个逻辑来贡,那我究竟要抓谁去呢?是不是人人都可以被抓走?是不是所有矮一点的都得送进宫?
这句话表面上像是在打趣,实际上是非常严肃的反问:如果把“身材矮小”本身当成一种“可以被贡献的特征”,那这个地区的人,哪怕你没有指名道姓,实际上全处在随时被抓的风险里,这叫“任土贡”,但说白了就是把人当资源,把活人当货物。
阳城这番理直气壮的上奏,在当时显然不是一句笑谈。一个地方刺史,对上敢这么说,引来的风险是可想而知的。唐德宗不是一个特别宽厚的皇帝,他在位期间,政治依旧紧张,财政困难,很多时候更在乎的是“有无贡物”而不是“百姓痛苦”。
然而,这一次,阳城站得很硬。据《新唐书》记载,德宗本来还打算继续坚持要求上贡,后来考虑到阳城屡次陈情,加上舆论影响,最终“自是罢”,正式下诏废除道州贡侏儒这一恶习。
这道诏书,改变的其实不只是一个州的惯例,而是把“把人当贡品”的具体做法,从制度层面否定掉了一块。道州百姓感恩戴德,后来的民间风俗甚至变成了一种特别的纪念方式:凡生男孩,多以“阳”为名,以表示对阳城的感念。《新唐书》里也有清楚的记载:“州人感之,以‘阳’名子。”
换句话说,几百年后,当地人还在用孩子的名字,记住这个敢为他们和皇帝“顶牛”的刺史。
从这件事往外看,你就会发现一个很现实的层面:唐朝并不是一个完全“开明”的现代国家,它同样存在把人当物的结构性问题,只是偶尔碰上阳城这样的官员,才会暂时往回收一点。
而道州只是其中一个缩影。
很多人听说过一个词——“昆仑奴”。不少人误以为这是小说家的浪漫想象,或者写作上的夸张。其实不然,“昆仑奴”的存在,在唐代文献中有多处可查。
![]()
在唐人的语境里,“昆仑”并不是单指中国神话里的昆仑山,而是一个泛指——大致指南方海域以南的黑皮肤、卷发人群。《旧唐书·南蛮传》有一句很清楚的描述:“在林邑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昆仑’。”林邑大致在今天的越南中南部,以南就是东南亚更深处的岛屿、半岛。那里生活着多种族群,包括尼格利陀人等,身材偏矮、肤色较深,发质卷曲。
这些人,与唐朝的联系,是通过海路贸易和贡奉建立起来的。一部分是当地统治者作为“奇人”整理成贡品,派遣到长安;另一部分,是由阿拉伯、大食国的商人,在横跨印度洋、南海的贸易网络里,作为奴隶或劳力进行买卖,最终流入广州、扬州,再到内地。
唐代传奇小说家裴铏所写的《昆仑奴》,故事主角就是一个昆仑出身的奴仆,名字叫“莫高”。这个人被描写成身形矫健、武艺高强,甚至有点神奇的身手,能够来去无踪。小说当然有艺术加工,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昆仑奴并不是一个空洞的虚构称呼,而是基于现实中大量存在的外来黑奴群体。
在长安的贵族生活里,拥有一个昆仑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他们在宴会中表演,在府邸里做苦役或者扮演“异域奴仆”的角色。对主人来说,是好玩、是炫耀;对奴仆本身,则是被远离故土、失去自由、甚至可能一生都无法回去的命运。
这类昆仑奴中的相当一部分,其实也可以归在“贡人”的大框架里:他们或被南方诸国当作贡品送来,或被商人贩卖,最后来到唐人视野中,成了“可供观赏的异族”。
而昆仑奴并不是唐朝“贡人”中唯一的异族群体。
《新唐书》里曾提到一个看起来相当离奇的贡品——“白头人”。背景是唐朝武德至贞观年间,扶南国向唐贡献一种叫“白头者”的人群,记载是这样的:“白头者,直扶南西,人皆素首,肤理如脂。居山穴,四面峭绝,人莫得至。”
这里的扶南国,大致相当于今柬埔寨、越南一带的早期国家。“白头者”到底是谁,学界至今还有争论。有的认为是某种族群患有白化症,头发皮肤皆白;也有人认为是当地栖居山穴的特殊人群,头发色浅,肤色细腻,和周围人不同。无论如何,唐人当时的记笔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一点:这些人因为外貌特殊,被扶南人当成珍奇之物,挖出来当贡品送给大唐。
![]()
“居山穴,四面峭绝,人莫得至”这一句,甚至有点猎奇意味:他们住在几乎难以抵达的山洞,人迹不至,所以格外显得神秘珍稀。一旦被抓出来送到长安,毫无疑问就变成了贵族们的好奇对象——“来看啊,从山洞里抓出来的白头人”。
你也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画面:长安城里,皇帝的苑囿、贵族的宅院里,不只是有白象、孔雀、狮子,还有各种“活人展品”——矮小的侏儒、黑皮肤的昆仑奴、白头人、葛逻禄人、虾夷人……他们的共同点,是被视为“异”,被视为“可供展示”。
唐朝的强盛,事实上确实形成了一个“万国来朝”的外交场:从东北的靺鞨、虾夷,到西北的葛逻禄、突厥,从西南的蛮夷到南海诸国,很多国家都受唐朝影响,主动或者被动地进行朝贡。朝贡的形式,往往是送本国的奇物、特产,包括人。比如史书里提到,有的国家送头发金黄、眼睛深陷的西人,有的送擅长歌舞的女乐,有的送形体奇异的奴仆。
这些人,一旦抵达长安,在唐人的眼中,大多就变成了“活体的异域风景”。长安本身已足够国际化,街头的市井里能看到很多胡人商贾,但那类是平等交易的商人。贡来的这些人,在身份上截然不同——他们被标注的,是“贡品”,是“随使臣来朝”、用于讨好天子的筹码。
到底是不是奴隶,各地情况不一,有的可能还能在大唐获得某种身份甚至被赦免,有的则彻底沦为主人财产。史书不会一一细写每个人的命运,但“贡人”这个词,本身就暴露了他们的处境:他们不被视作拥有完整人格的“客人”,而被视作可以被献、被玩、被处置的资源。
从这个角度回头看我们最初的设问:“梦回大唐”到底美不美?如果你是一个身材矮小、长相与众不同的人,如果你活在那个时代,不是站在历史课本里的长安街头,而是生活在道州、生活在南方山野,甚至生活在扶南、林邑这样的地方,那你的“梦回”,很可能就是一场噩梦的开端。
当然,话说到这里,有人会反问:唐朝这么干,是不是就比别的时代更残酷?是不是要给整个大唐贴上“血腥帝国”的标签?
历史往往没有这么简单。诚实地说,人当贡品这种事,并不是唐朝独有,几乎所有古代大帝国,都不同程度存在类似现象。罗马帝国有成批的俘虏被当作角斗奴,阿拉伯世界有黑奴贸易,欧洲殖民时期更别提,从非洲到美洲,几乎就是一个超级放大的奴隶系统。在中国自己的历史里,从汉到清,“贡人”“掠人”为奴,零零散散都有记载。
![]()
唐朝的复杂之处在于:它一方面确实比很多同时代国家开放、文明,出现了阳城这样敢于向皇帝据理力争的官员,也出现白居易这样会为弱势群体发声的诗人;另一方面,它又深深受限于当时制度和观念,把很多我们今天觉得不可接受的做法,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阳城的故事,反而帮我们看到了一点希望:在那个时代,还是有官员愿意承担风险,试图把人从“贡品”这个位置上拉回来,让他们重新回到“普通人”“百姓”的身份。唐德宗颁布废除贡侏儒的诏书,本身就是在官方层面对某种不人道做法的否定。而道州百姓用给孩子起名的方式,纪念阳城,也说明他们非常清楚这件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不过,也不能因此就美化为“唐朝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事实是,绝大部分被当作贡人、奴仆、异族展品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在史书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标签。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从山穴、海岛、边境被带到长安的旅程,都淹没在“盛世”的背景板上。
于是,当我们今天在影视作品、旅游景点里感叹“长安真繁华”“大唐真浪漫”的时候,其实可以稍微停顿一秒,想一想另一个画面:宫城深处,有人正在围着一个来自道州的侏儒指指点点;贵族府里,酒过三巡,主人让昆仑奴上来表演武艺;偏僻院落里,几个“白头人”默默坐着,被人当成怪物、异类。
他们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只是很少被写进我们熟悉的那套“盛世”叙事里。
如果有一天,真有一种夸张的设定实现了——一个现代人穿越回大唐,站在长安街头,身高、肤色、五官都和当时人有明显差异,又刚好落在某个“特异”的标准里——在那个时代的眼里,你究竟会被归为“客人”“使者”,还是“贡人”“奴仆”?我们未必能给一个肯定答案,但至少可以说一句:风险,绝对不小。
所以,唐朝当然值得研究、值得赞叹。它是李白的时代,是杜甫的时代,是大明宫、安史之乱、玄奘西行的时代。但同样,它也是道州侏儒的时代,是昆仑奴的时代,是白头人、葛逻禄人被当作贡品的时代。
真正理解一个历史时期,恐怕不能只看灯火辉煌的一面,还要看被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只有把这些都放在一起,我们才会对“盛世”两个字,多一点谨慎,多一点思考,也多一点对当时普通人的同情。
至于“梦不梦回大唐”,如果你真的可以选择,也许要先问一句:你是想当长安街上的读书人,还是可能会被送进别人院子里供人参观的“奇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你梦境的温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