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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银耳汤,我熬了三个小时。
枸杞浮在表面,红枣已经煮烂。
我端着碗推开书房门,看见马炫宇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张借条照片,借款人那栏写着“卢英锐”,担保人那栏,是我丈夫的名字。
旁边按着红手印,像滴血。
六十万。
我看了很久,把汤放在桌上,给他披了件外套,转身回了卧室。
躺床上,我说不上是气还是怕,胸口堵得慌。
到凌晨两点我还没睡着,起身摸出手机,把联名账户里的钱,一笔一笔全转走了。
01
那天下午我没课,提前回了家。
我有个毛病,心里有事就爱做饭。冰箱里有排骨和莲藕,我把骨头焯了水,把莲藕切成厚片,一片一片码进砂锅。水开了,转了小火慢慢熬。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心的呢。大概是一个月前。
那天马炫宇接了个电话,躲到阳台上去了。
平时他接电话都大嗓门,那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
我隔着玻璃看他,他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捂着脸,说了大概五六分钟。
挂了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他谁啊,他说没事,老卢找他借点钱周转。
老卢,就是卢英锐。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
这人吧,嘴甜,会来事,每次来我家都带东西,不是水果就是好烟。
但这么多年了,我在镇上从没见谁说他一句好话。
三天两头换工作,做生意赔一回又一回,欠一屁股债还能笑眯眯跟你喝酒。
马炫宇跟他打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他爸当年跑货欠债,是卢英锐他爸拿钱给垫上的,这事马炫宇念叨了三十年。
逢年过节就要说一遍:“叔替我爹还的那笔钱,我一辈子记着。”
可那是他爸欠的,不是他欠的。
排骨汤煮了一个半小时,我放了点盐,盛了一碗端到书房。马炫宇在店里忙,一般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喝汤,越喝越觉得心慌。
那个电话之后,马炫宇又接了好几次。
有时候在店里接,有时候早起在厕所接。
每次接完,他就跟我说英锐的项目快成了,再等等。
我说等什么,他说等钱回来,钱一回来就把借条清了。
我没再往下问。
夫妻十八年了,我知道他的脾气。
你越问,他越不说。
你越管,他越觉得你不懂事。
在他心里,男人在外头的事,女人不该掺和。
他爸当年就是这么教他的,他妈一辈子没管过账。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进门满身烟味。
我给他热了汤,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眼睛盯着电视,也没看我。
我坐他旁边,想说点什么,开了口又咽回去。
他放下碗,忽然说了句:“晓菲,英锐要是有难处,咱们该帮还是得帮。”
我愣了一下。他说是“该帮”,没说“已经帮了”。
我笑了笑:“你们哥俩的感情,你自己看着办。”
他点点头,没再接话。起身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马炫宇在我旁边睡得呼呼的,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给我剪指甲,怕剪到肉,一根一根慢慢剪。
那时候多好啊。
可现在呢。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可越告诉自己别想,脑子就越清醒。
02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去店里,翻了他书房。
这事我以前从没干过。
结婚这么多年,他书房里的抽屉我从来不碰,他也从来不翻我的包。
我觉得夫妻之间要信任,可信任不是一个人闭着眼过日子。
抽屉没锁。我拉开第一个,全是收据和账单,水电费、进货单、煤气卡。第二个抽屉里放了份文件,牛皮纸档案袋装着,袋子上没写字。
我打开袋子,抽出一份合同。
打印的,有三页纸,上面写着“连带责任保证合同”。
甲方是银行,乙方是马炫宇,丙方是卢英锐。
金额六十万,担保期限三年。
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我心里一下就凉了。
原来不是“要帮”,是已经帮了。
三个月,他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每天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跟卢英锐打电话就背着我去阳台。
他瞒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我把合同拍了照,把原件放回袋子,把袋子放回抽屉,一切恢复原样。然后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发了半天呆。
窗户外面是一条老巷子,有人在晒被子,有小孩骑着自行车按铃铛。阳光照在对面的墙上,明晃晃的。
我拿出手机打给傅琳娜。
她在学校,正批作业。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说:“你老公是不是傻?”
“我不知道。”
“你知道连带责任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她声音有点急,“他要是还不上你老公就得还,你老公还不上你家就得还,连你儿子的学费都得搭进去。”
我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挂了电话,我又把那合同照片看了一遍。
担保人签名那栏,马炫宇签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他签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有没有想过,这张纸上签着的不只是他的名字,还有我,还有孩子,还有这个家。
可能他真没想过。
在他心里,卢英锐是他兄弟,兄弟有难,他得挺身而出。
这是他的江湖道义。
至于老婆孩子会不会被牵连,那是以后的事,他觉得不会,因为卢英锐肯定能还上。
可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回到家,把排骨汤热了热,就着冷饭吃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卢英锐发来的微信。
“嫂子,最近身体好吧?改天我带两瓶好酒去看你。”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炫宇哥跟我提了,他说你在家挺支持他的。嫂子,你真是好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在试探我。他知道马炫宇肯定没跟我说,他想看看我知道多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那天晚上马炫宇回来,带了一袋橘子,说是卢英锐送的。
我说放着吧。
他坐沙发上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吃了一瓣,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尝尝,挺甜的。”他说。
我没说话。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以前一样。早起做饭,去学校上课,批作业,下班买菜,回家做饭,吃完饭洗碗,看电视,睡觉。一切都照旧。
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留意家里的钱了。
这个联名账户是我跟马炫宇婚后开的。
每个月两个人往里存钱,他存店里的利润,我存工资。
这些年下来,陆陆续续攒了四十七万。
这笔钱他说是用来给孩子上大学的,我也这么认为。
我没动它。但我开始想,万一哪天银行找上门来,这笔钱还能不能保住。
我跟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没说是自己的事,就说有个亲戚遇到这种情况。
律师朋友说,这种担保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可能性比较大,除非能证明你不知情、没签字、钱也没用在家里。
但她又补了一句:“但实操中很麻烦,法院判例也乱。”
挂电话的时候,她问我:“你那个亲戚,是不是你自己?”
我说不是。
她说:“那就好。要是你自己,得早点留个心眼。”
我没再接话。
卢英锐果然来了。
周末下午,他提着两瓶酒、一箱牛奶,笑呵呵地按响门铃。
我开门,他说嫂子好,我说你来了。
他进门也不换鞋,直接往客厅走,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炫宇哥呢?”
“店里。”
“那行,我等会儿。”
他坐着喝茶,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穿着件格子衬衫,手腕上戴着块表,我没见过,看着不便宜。
“嫂子,你别忙活了,坐会儿。”他招呼我。
我擦了擦手,坐到他对面。他掏出烟,看了看我,又收回去。“忘了,嫂子不让在屋里抽烟。”
“没事,你抽吧。”
“不了不了。”他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嫂子,炫宇哥帮了我一把的事,你知道吧?”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笑了笑:“嫂子,你放心,这钱我能还上。项目已经开始回款了,最多半年,连本带利我一起还。”
“什么项目?”我问。
“物流。现在物流多火啊,我这几个朋友都在干,我这边接了个大单,第一批货已经发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亮的,像真有什么好事。但我注意到他的手,端茶杯的时候,指尖一直在抖。
“那就好。”我说。
“嫂子,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炫宇哥老跟我夸你,说你最懂事。”
我没笑。他也没在意,继续聊闲天,说这几天天气热,说街上开了家新馆子,说咱这些小地方也能吃到正宗的重庆火锅了。
聊了半个小时,他起身说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转身的时候说了句:“嫂子,你劝劝炫宇哥,别管我管太紧,我心里有数。”
我说好。
他走了。我关上门,站在玄关,看着地上他踩出的脚印,忽然觉得恶心。
04
那天晚上我跟马炫宇吵了第一架。
起因很小。
他吃完饭打游戏,我让他把碗收一下,他头也不抬地说“等下”。
等了二十分钟他还没动,我说了你两句,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你烦不烦?不就几个碗吗?”
声音很大。
我没跟他吵。
我起身把碗收进厨房,一个人洗了。
水哗哗地响,我听不见电视声,也听不见他的动静。
我盯着泡沫发呆,想着那张三十年的借条什么时候还到头。
洗完了,我进卧室,把门关了。他过了一会儿来敲门,我说我睡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把最近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给卢英锐担保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他签合同之前肯定犹豫过,但最后决定瞒着我,因为知道我不会同意。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让我伤心的不是那六十万。是他从来没想过问我一句:你愿不愿意。
第二天是周六,我回了趟娘家。我妈马玉雅今年六十八,退休前也是老师,在镇上教了一辈子书。她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好,走路有点费劲。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没哭,就是平铺直叙讲了一遍。
她听完没说话,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晒了很久才开口:“他想过你们娘俩没有?”
“可能想过,但觉得不会出事。”
“出事怎么办?”
“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钱转走。”
“转到哪儿?”
“转给你。”我说,“联名账户我一个人的操作就可以了。钱放你名下,至少不被牵连。”
她没马上回答。窗外有只猫趴在围墙上打哈欠。过了好一会,她才说:“你想清楚。这钱一转,这个家可能就散了。”
“我想过了。”
“那你去办吧。”
她顿了顿,又说:“钱我帮你存着,不动。但是晓菲,你得知道,这笔钱是你跟你丈夫的,不是我的。我七十岁的人了,要钱干什么?我是替你存着,万一哪天你们真过不下去了,这钱还能给你跟孩子一个退路。”
我点点头,眼泪没忍住。
从娘家回来,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月亮很大,挂在树梢上,黄黄的,像一颗蛋黄。
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车喇叭声。
一切都很平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联名账户余额显示:475,832.6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转账”键上。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你是他老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另一个说:他签合同的时候,也没坐下来跟你谈。
我锁了手机,把手机放进口袋。
不是今天。
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05
这个机会,我等了五天。
周三晚上,他难得没出去喝酒,吃完饭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端了盘水果坐到他旁边,说咱们聊聊。
“聊什么?”他眼睛没离开电视。
“你们店今年生意怎么样?”
“还行。”
“卢英锐那边,那个物流项目怎么样了?”
他转头看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他那笔钱什么时候能还。”
他的脸沉下来。“他不是说了吗,半年。”
“万一半年还不上呢?”
“怎么可能。他跟我说了,客户款已经批了。”
“你看见批款文件了吗?”
他愣了一下。“我……”
“你没有亲眼看见,对不对?”
他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被人骗了?”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好风险。”
“风险?什么风险?英锐跟我认识多少年了,他还能害我不成?”
“我不是说他害你,我是说万一他生意失败了——”
“不可能!”他站起来,声音很高,“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你不担风险哪来的回报?你天天当老师,安安稳稳领工资,哪里知道外头创业有多难?”
“我知道难。所以我才会问。”
“你不要问了!”他指着我,“这件事我已经定了,你不用管。”
我说:“你是担保的,这是夫妻共同债务。”
“我担保的也是我欠的人情!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耳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这个跟我睡了十八年的人,这个每天早上穿我给他熨好的衬衫出门的人,这个说我做的排骨汤是全天下最好喝的人,他的嘴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像刀子。
我站起来,进卧室,把门关了。
我坐在床边,用手机把那个转账操作完成了。
四十七万五千八百三十二块六毛,一次性转到了我妈的卡上。操作完成,系统弹出对话框:“转账成功。”
我没哭。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心是凉的。
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马炫宇站在那里,语气软了一点:“那个,我刚才说话太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睡吧。
他没进来,把门又关上了。
那晚他一夜没回房,在客厅沙发上睡的。我听着外面的电视声,一直到凌晨三点才闭眼。
06
事情爆发是在一周后。
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手机震了。我看了一眼,是马炫宇。我没接,继续上课。他接着打,连打了三个。
课间我回了过去。
“你在哪里?”他声音很急。
“学校。怎么了?”
“卡里的钱呢?”
“什么钱?”
“你别装傻!银行的短信发到我手机上了!四十七万,转到你妈卡上了?你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没疯。我只是把我们的钱转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什么安全?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偷你的钱了还是怎么着?”
“你没偷,但你可能马上就要欠六十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再说一遍。”
“我说,卢英锐还不上那笔钱,你就得还。你不还,银行可以查封我们的房子,可以冻结我们的账户。到那时候,你儿子上大学的钱从哪里来?”
“不可能!英锐说了他能还——”
“你信他就信他,但我不想拿着我儿子的前途跟他赌。”
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很难听,我以前从没听他骂过这种话。
“你现在给我把钱转回来!不然我报警!”
“你报吧。联名账户我也有操作权,不犯法。你要不信,可以问律师。”
我把电话挂了。
手在抖。心跳得很快。但我不后悔。
放学回到家,我打开门,客厅里坐满了人。马炫宇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他妈,他爸坐对面。三个人脸都是黑的。
他妈看见我进来,先开了口:“晓菲,你来了。坐。”
我换了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晓菲,”他妈说,“你们之间的事,我听炫宇说了。你转走的那笔钱,是你们夫妻俩的,你一个人转走不合适吧?”
“阿姨,那笔钱是我跟他一起存的。”
“那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啊。”
“他给卢英锐担保六十万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
他妈愣住了,转头看马炫宇:“担保?什么担保?”
马炫宇低着头不说话。
“你没跟你妈说?”我问。
他妈脸色变了:“炫宇,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马炫宇还是不说话。他爸猛地站起来:“你说不说?!”
马炫宇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我替英锐担保了一笔贷款。”
“多少?”
“六十万。”
他妈当场就哭了。六十万。这些年他店里的利润加在一起都没这么多。
“你把钱转哪儿去了?”他爸问我。
“转到我妈卡上了。”
“你把卡号给我,我让她把钱转回来。”
“不行。”
“你……”他爸气得发抖,“你这是要毁了这个家啊!”
我没再说话。我不想吵,也不想解释。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到茶几上。
马炫宇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07
他爸先拿起了那份协议,看了几行,手开始抖。他没念出声,但我看见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妈哭得更凶了。她哭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儿子。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指望他养老送终,结果他败掉了六十万,老婆又要跟他离婚。
我说:“房子归我,孩子跟我,抚养费不要求。店里那些货,你们拉走。这个月的物业费我刚交过,你们不用给。”
“不行!”他爸把协议拍在茶几上,“这房子你不可能拿走。这是我们老马家的,是炫宇他爷留下的地基盖的,你一个嫁进来的凭什么拿走?”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跟他的名字,我们俩一人一半。”
“那也不行!你没资格!”
我没跟他吵。我看了马炫宇一眼,他坐在沙发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当着父母的面哭。不知道是因为我转走的钱,还是因为那份协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你真要跟我离?”他问。
声音沙哑,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你提的离吗?”我说,“你说得对,男人的事女人不该管。那我们的婚姻,我也不管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我站起来,拿上包,拉开门要走。他妈在身后喊我:“晓菲!你站住!你要去哪?”
我没回头。我走到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黄的,照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沙子。我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酸得厉害。
傅琳娜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在哪。
我说在家楼下。
她说你等着,我接你。
不一会儿她开着车过来了,我上了车,她递了张纸巾给我,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睛都红了。
我拿着那张纸巾,没擦眼泪。我在车座上坐了很久,没说话。
傅琳娜开着车带我兜了一圈。车上放着歌,是一首老歌,不知道谁唱的。歌词我听不进去,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乱的像团麻。
“你现在去哪?”她问。
“我妈家。”
她没再多问,把车往我妈家方向开。路上我闭着眼,感觉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飘着,没着落。我明明没喝酒,但脑袋晕得很。
到了我妈家楼下,傅琳娜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停了一下,又说:“晓菲,你做的是对的。”
我没接话。
我上楼,拿钥匙开门。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没多问,只是说了句:“饭在锅里热着。”
我嗯了一声,没吃,直接进房间了。那晚我缩在床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像小时候做噩梦一样。窗外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手机一直亮,马炫宇打了十几个电话,发的微信一条接一条。我没看,全删了。
08
接下来这一周,我没回那个家。
马炫宇来学校门口堵过我一次。我下班出来,看见他靠在电瓶车旁边,手里夹着烟,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他看见我,掐了烟,快步走过来。
“晓菲,我们谈谈。”
我站住了。
“回去吧。爸妈那边我也说通了,房子不分,孩子你带着。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还。”
“你拿什么还?”
他愣了一下:“我……我可以把店盘出去,慢慢还。”
“盘了店你干什么?”
他又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辈子就守着这间建材店,别的什么都不会。盘了店,他就什么都没了。
“你先跟我回家再说。”他伸手来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回去。”
“你……”
“我跟你回去干什么?坐在客厅里听你爸妈骂我?还是看着你接卢英锐的电话,然后跟我说‘没事,他自己能解决’?炫宇,我跟你过了十八年,我不想跟你闹,但我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站在原地,不说话。烟还夹在指间,快燃到头了,烟灰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感觉。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回了娘家,跟我妈一起吃的饭。
她炖了只鸡,给我盛了一大碗。
她说你瘦了,多吃点。
我说我不想吃。
她说不想吃也得吃,身体是自己的。
我端着一碗鸡汤,一口一口地喝。汤很烫,我喝得直掉眼泪。我妈没问我为什么哭,她只是坐我对面,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腿放我碗里。
半夜我接到儿子马伟祺的电话。他在学校寄宿,周末才回家。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
“妈,你跟爸怎么了?”
“怎么了?”我装傻,“没什么,你好好学习。”
“妈,你不要骗我。我跟奶奶打电话,她哭了,说什么六十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人的事,你不要管。”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他说,“我都十七了。”
“那你更该好好学习。”
他那边沉默了一下:“妈,你跟爸是不是要离婚?”
我没回答。
“妈,我跟你。”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好好学习就行。大人的事情,大人们会处理。”
“妈——”
“听话。”
我挂了电话,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没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我妈在外面敲门,我应了一声,她说“早点睡”。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也睡得很沉。一夜没做梦。
09
一个月后,调解。
法院的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周,说话很和气。
她让我们两个人坐下来谈。
我跟马炫宇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不说话。
他瘦了不少。以前一百五十多斤,现在大概撑不到一百四。衬衫松松地挂在身上,领口有点脏。胡子也好几天没刮,黑乎乎的。
卢英锐已经跑了。
我后来打听了一下,他欠的不止银行那六十万,外面还欠了七八十万,债主到处找他。
我妈说:“现在知道了吧,你那一步走对了,不然你们娘俩睡大街都没地方睡。”
可我没觉得高兴。一点都没有。
马炫宇被银行起诉了,连带责任,跑不掉。
他爸把棺材本拿出来了,凑了二十万。
他姐掏了五万。
他把自己那辆车卖了,又凑了八万。
还差二十七万。
调解员问我们的意见。
我说我可以把那四十七万里拿出二十万,帮他还掉一部分。
但前提是:房子归我,孩子归我,存款我拿一半。
他签了离婚协议,那二十万我就转出来。
马炫宇没说话。
“你呢?”调解员问他。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好吧。”他说。
声音很轻。
调解员让他在协议上签字。他拿起笔,手有点抖,签了好几次才签上去。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没有看我。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袁晓菲。”
我抬起头。
“你……你保重。”
他说完就走了。调解室里只剩下我跟调解员。她看着我,问我是不是确定了。我说是。她说你们结婚多少年了。我说十八年。她叹了口气。
我走出调解室,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眼睛被阳光晃得睁不开。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转了二十万。
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妈,二十万给炫宇还债了。剩下二十七万你帮我存着,给我儿子上大学。”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坐公交回我妈家。车上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这十八年,过得真快。
想起结婚那天的礼炮声,想起儿子出生时他抱着孩子哭,想起我们买的第一个房子,墙上他刷的漆刷歪了,我说好看。
他说你说谎,我说真的,歪着也好看。
这些事,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了。
我下了公交,往回走,太阳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马路上,像一个我,又不是我。我走得很慢。
10
离婚半年了。
我搬出了那个家,在镇上租了个一室一厅。不大,但阳光很好。我把窗帘换成了淡蓝色,买了个小书架,把我攒了好多年的书全摆上了。
日子过得很安静。
早上起来去学校,回来自己做点饭吃,晚上看会儿电视,或者跟傅琳娜出去散步。
我们俩沿着河边走,路灯昏黄黄的,照着水面,像碎的银子。
傅琳娜有时候会提起马炫宇。她说他在镇上摆了个修电瓶车的摊子,生意不太好。他爸气得住院了,他妈天天在家哭。他姐跟他也闹翻了。
有一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马玉雅?马玉雅打电话了,说那二十七万她存了个定期,存期三年,利息高,到期了正好我儿子上大学用。
“晓菲,”她叫我,“你恨他吗?”
我端着电话,想了想:“不恨。但也不想了。”
“那就好。”她说,“心里有恨,人就走不出来。”
我挂了电话,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散步,牵着一只狗,慢慢走远了。月光很亮,树影在地上摇摇晃晃。
周末我回了我妈家,陪她吃饭。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说不用你洗,你坐着。我说没事。她说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说吧,我能听。”
“妈,”我说,“你说我做错了吗?”
“你没错。”
“那我心里为什么这么堵呢。”
她把手里的碗放下,转过来看着我:“晓菲,心堵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你做了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不一定让人舒服。”
我站在水池边,手还在水里泡着。水有点凉了。
“你跟他过了十八年,就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了,何况是个人。”她说,“但感情归感情,日子归日子。他当年好,不代表他永远好。你走得对,只是走得疼。”
我低着头,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
后来我没再说这个话题。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妈家的床上,盖着她晒过的被子,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大很圆。
我闭上眼,想着这半年,我挣了多少,花了多少,存了多少。想着我儿子下周要月考,我得给他发个短信,让他少熬夜。
想着明天早上吃什么。
就是没再想他。
对了,卢英锐的事后来又有点下文。
听说他在外面躲了几个月,被找到了,债主把他打了一顿,扔在路边。
他妈跪着求人,没用。
他这辈子大概回不了头了。
我听了,就“哦”了一声。
不是冷血,是真的没什么感觉了。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路,走错了也得自己扛。我是这样,马炫宇是这样,卢英锐也是这样。
今天下午,我路过那家面馆,就是我们以前总去的那家。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
“哎,晓菲,好久没看见你了。”
“嗯,搬家了。”
“老马呢?他好久没来了。”
“我们分开了。”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低头择菜。我走过去几步,又停下来。
“老板娘——”
“哎?”
“帮我煮碗面吧。”
“行,老味道?”
“老味道。”
她笑着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风从巷子里穿过来。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是猪骨熬的,上面漂着葱花。
我夹了一筷子,吹了吹,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跟以前一模一样。
只是对面,没人了。
我吃完面,付了钱,沿着巷子往外走。
太阳往西边沉了,天边一片红。
我掏出手机,给我儿子发了条消息:“钱够不够花?妈刚发工资,给你转点过去。”
他回得很快:“够花。妈你也照顾好自己。”
我低头看看手机,笑了笑。
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路灯,再前面是回家的路。
不后悔。但也可以难过。
难过完,还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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