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年夜饭我夹块肉,老公敲筷骂不吃滚,我一巴掌:敢碰我试试!
楔子
窗外鞭炮声炸得喧天,屋里却静得发冷。忙碌一下午,十二道菜终于齐了,我抱着豆豆刚坐下,周志强啪地扣下筷子:“你一个外人上桌已是恩赐,还敢吃肉?不吃滚!”
婆婆低头夹菜,小姑子捂嘴笑,豆豆缩在我怀里直发抖。我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又看看儿子惊恐的眼睛,猛地起身,一巴掌甩过去。
“敢碰我试试!”
第一章 一块红烧肉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黑透,县城里连绵的鞭炮声就炸开了花。周家厨房里油烟还没散净,我系着那条磨得发白的围裙,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十二道菜,油亮亮地摆满了一张圆桌,红烧肉烧得颤巍巍的,糖色裹得均匀,是豆豆最爱吃的。
婆婆王桂芬早就坐在了主位上,筷子已经捏在手里。小姑子周丽歪在沙发上嗑瓜子,手机里外放着短视频的嬉笑声。公公周大福蹲在阳台抽烟,一声不吭。周志强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头也没抬。
“怎么到现在才上齐?”王桂芬扫了一眼桌子,语气不满,“做什么菜要忙一下午?我看你就是手脚慢。”
我习惯了这样挑剔,没接话,弯腰把豆豆抱上儿童椅。豆豆四岁,穿着我年前给他买的红毛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红烧肉,小声说:“妈妈,肉肉。”
我还没来得及夹,周志强已经落了筷子,重重地敲在碗沿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豆豆一抖。他沉着脸看向我,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你看看你,眼里就只有孩子。今天过年,能不能懂点规矩?”
我愣住了。
楼下邻居家传来一阵鞭炮响,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屋里却静得发冷。我忙了一下午,炸丸子、卤牛肉、炖排骨,油烟熏得眼睛发酸,腰早就要断了,好容易坐下,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我给孩子夹块肉,怎么了?”我尽量心平气和,语调放软,“豆豆也饿了……”
“饿了也轮不到你说。”周志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绷得紧紧的,“你一个外人上桌已经是恩赐,还敢吃肉?不吃滚!”
我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脑子一懵。外人?我嫁进来五年,为他生孩子,伺候公婆,一日三餐洗衣拖地,到头来成外人了?
“志强,你这叫什么话?”我放下筷子,努力压着嗓子里的颤抖,“这菜是我买的、是我做的,这个家我操持了五年。我就夹一块肉,怎么就不配吃了?”
“你还有理了?”周志强提高了嗓门,眼睛瞪圆了,“我妈说了,女人在饭桌上就得守着规矩,伺候男人和孩子先吃。你倒好,一屁股坐到这儿就想动筷子,还有没有点家教?”
我心口一阵发凉,看向婆婆。王桂芬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撇撇嘴:“瘦肉太柴,料酒放多了,一股腥气。”
然后她睨了我一眼,嘴角挂着冷冷的笑:“志强说得对,这家里谁做主你心里没数吗?让你上桌吃饭是给你面子,不是让你来享福的。做媳妇的要有做媳妇的样子,你看看你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想给谁看呢?”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哪来的花枝招展?
周丽这时放下手机,捂着嘴嗤嗤地笑:“嫂子,我妈和哥说话你就听着呗。你不是一向最会装乖巧、讨人欢心吗?怎么今天还顶起嘴来了?这大过年的,别惹大家不高兴嘛。”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刺。公公周大福闷头扒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豆豆坐在我身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睛里蓄满了泪珠子,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转头看见他那张惊恐的小脸,攥着筷子的指节发白。那一瞬间,多个心酸同时涌上喉头。我伺候了这一大家子一整年,就因为一块红烧肉,被丈夫当众羞辱,被婆婆冷嘲热讽,被小姑子看笑话。我是什么?工具?保姆?还是他们眼里一个随时可以呵斥的外人?
周志强见我坐着不动,又拍了一下桌子:“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你这个女人就是不知好歹。当年娶你的时候要不是看你老实本分,你以为我会……”
“够了。”
我站起来。
周志强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发沉,“我林晓芸嫁进你周家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你让我滚,那我倒要问问,我滚了,这个家谁来做年夜饭?谁来伺候你妈?谁来照顾你儿子?”
“你——”周志强气得脸通红,噌地站起来,“你这什么态度?敢跟我这么说话?我看你是——”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胳膊。
我的视线落在豆豆惊恐的小脸上,脑子里有根弦“嗡”地断了。
我抬起手,用尽全力,一巴掌甩在了周志强的脸上。
“啪!”
整个屋子安静了。王桂芬筷子掉在桌上,周丽捂住了嘴,连一直装聋的公公都抬起头来。周志强被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迅速泛起红印,他不可思议地瞪着我,像是不敢相信那个一向温顺听话的妻子居然敢动手打他。
“你——”
“敢碰我试试!”我站在他面前,声音冰冷得像窗外的北风,“周志强,你给我听好了。今天我吃这块肉,是为了我自己。我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来的,不是为了给你当牛做马受你气的。你要是觉得我是外人,那从今天起,这顿饭,我不吃了。”
豆豆被我抱进怀里,小脑袋贴在我肩上,温热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衣领。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欢天喜地,像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喜庆。
我抱着豆豆,一步,一步,朝房间走去。身后传来王桂芬尖利的骂声,周志强踩碎了什么东西,周丽在大声说着什么。我没回头。
第二章 滚就滚
我推开房门,把豆豆放到床上,拉开衣柜。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砰”地撞开,周志强捂着半边脸站在门口,眼睛喷火:“林晓芸!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手上继续叠衣服:“意思就是,我要走。”
“你敢!”周志强跨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臂,“你还翻了天了!一个女人敢打老公,传出去像什么话?”
“你刚才当着全家的面让我滚,现在又嫌我不够体面?”我转过身,把他伸过来的手握了个空,“周志强,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进你周家。”
他愣怔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可随即又被恼怒覆盖:“你走,你走了豆豆怎么办?他是我周家的孙子,你休想带走他!”
“豆豆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我把箱子拉链一拉,提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抱起豆豆,“让开。”
豆豆整个人缩在我怀里,眼泪吧嗒吧嗒掉:“妈妈,我们是不是不在这里过年了?”
“妈妈带你回外婆家过年。”我轻声说,“那里有热腾腾的饺子,没有人骂妈妈。”
客厅里传来王桂芬的尖叫声:“她想走?让她走!我倒要看看,一个没工作的女人带着孩子能去哪儿!离了我们周家,她连饭都吃不上!”
周丽也跟着帮腔:“哥,你可别拦她,她今天敢打你,明天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让她走呗,有她跪着求回来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豆豆往外走。周志强堵在门口,胸口激烈起伏:“林晓芸,你今天只要踏出这个门,这事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说我是外人,那我就是外人。外人不配留在你家过年,外人也不配吃你家一口饭。你让开。”
他非但没让开,反而一把掐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在上面抠出印子来:“我不让你走!你打了我还想跑?没这个道理!”
豆豆被吓得“哇”地哭出声,小手紧紧揪着我的衣领。我浑身发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打开录像,将镜头对准周志强:“你再碰我一下试试。我现在录着像,你要是敢继续动手,我马上把这段视频发到周家家族群,让大家看看你们周家是怎么欺负一个当媳妇的。今天是什么日子?除夕夜。全族人都看着呢。”
周志强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神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向来最讲究面子,当着家族众人的面被媳妇曝光家丑,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王桂芬从客厅冲过来,脸色铁青,伸手就要抢我的手机:“你敢拍!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这里是周家,不允许你乱说话!”
我把手机举高,目光扫过她:“妈——不,王阿姨,您放心。我不光拍,我还要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您儿子是怎么当着全家人的面让我滚的,您是怎么骂我没家教不知好歹的,你女儿是怎么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落下。”
“你——你——”王桂芬气得嘴唇直哆嗦,“志强!你还杵着干什么?把她手机夺过来啊!”
周志强刚要动,我把手机屏幕冲向他:“来,抢。你抢一下试试。抢了更好,证据更实。”
他迟疑了。那个方才还拍桌子骂人的大男人,此刻却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的公鸡,脸涨得通红,一步也迈不动。
“志强!你傻了?”王桂芬急得直跺脚。
“妈……”周志强咬咬牙,嗓音低了不少,“算了,让她走。”
“什么算了?她拍你——”
“让她走!”周志强猛地吼了一声,又泄了气似的垂下头,“……她不会发出去的。”
我收起手机,冷笑一声:“算你说对了。我不是你们周家那种人,没心思搞这些下作手段。但你要是再敢碰我一根汗毛,我就不敢保证了。”
我抱着豆豆穿过客厅。周大福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碗里的饭见了底,他把头埋得很低,仿佛屋子里的吵闹与他无关。我路过餐桌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盘红烧肉上。它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固成白色。
“妈,我们快走好不好?”豆豆的小声音带着哭腔。
“好,走了。”我收回目光,大步走向门口。
身后,王桂芬的骂声还在继续:“跟她那个穷酸娘家一个德行!让她走!我倒要看看她能在娘家赖几天!到时候还不是要灰溜溜地滚回来求我们原谅!”
周丽阴阳怪气地接话:“嫂子啊,你自己走了不要紧,可别让豆豆跟着你吃苦。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呀?”
我握紧了门把手。
然后,我拉开那扇门。除夕夜的寒风裹着鞭炮的火药味扑面而来,远处有万家灯火在闪烁。我踏出门的那一刻,没有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豆豆趴在我的肩膀上,小声问我:“妈妈,我们会去外婆家吗?”
“嗯,去外婆家。”
“外婆会给豆豆拿好吃的吗?”
“会。外婆会给豆豆包饺子,蒸大馒头,还有豆豆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那……妈妈你还会哭吗?”
我喉头一哽,深吸一口气,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不了。妈妈以后都不哭了。”
身后那扇门里,灯火辉煌,骂声不止。门外,我和豆豆走进风里。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来,声音里带着纳闷和关切:“晓芸啊?这个点你不是在婆家吃年夜饭吗?怎么打电话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终于落下来:“妈……我想回家过年。”
第三章 娘家人撑腰
出租车在除夕夜的鞭炮声里穿行,街两旁的灯笼红得有些刺眼。豆豆趴在我怀里,哭累了,渐渐睡着,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司机师傅没多说什么,只默默把暖气调高了一些。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海里翻来覆去是那副摔在桌上的筷子。嫁进周家四年,年夜饭做了无数顿,从来没上过正桌,今年好不容易坐下,却夹了那么一块肉。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红烧肉,怎么就惹出那么大的风波来。
车子驶进县城老街时,远远就看见小卖部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暖黄的灯光漏出来,照亮门口挂的两串红辣椒。我妈张秀兰站在门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两只手来回搓着,翘首朝我这边的方向望。车还没停稳,她已经小跑过来。
“咋这么晚?冷不冷?豆豆睡着啦?”她拉开后座车门,动手就要抱孩子。我拦住她,自己把豆豆搂紧了些,低声说:“妈,我回来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追问,只是转身把卷帘门又拉高了一些:“快进屋,外头冷。”
我爸林大河在里屋的柜台后坐着,见我进来,忙站起身,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到我红肿的眼皮,愣了一下,把烟收进烟盒,闷声问:“你吃了没有?”
就那么一句话,我的眼眶又烫起来。豆豆醒了,看到外婆家熟悉的货架子,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外婆”。我妈赶紧从糖罐子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心,把他哄到里屋炕上。
灶台上温着半锅饺子,我妈端出来,连着碟醋摆在我面前:“先吃口热乎的。”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破皮子的那一刻,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进醋碟,泛起细小的涟漪。
我妈坐在我旁边,没有催我,等我自己开口。我把除夕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备菜到上桌,从周志强敲筷子骂“不吃滚”到我一巴掌扇过去,又从他掐住我的手臂到全家人拦在门口不肯让我走,最后说到我抱着豆豆走出那扇门。
我妈始终没插话。她伸手掀开我的衣袖,看到那几道青紫的指印,目光足足停了一分钟。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有些粗重,像是忍着什么。
我爸蹲在门槛上,烟点着了又灭,灭了他又点,末了他低低地说一句:“他打你了?”
“掐的。”
我爸没有再说话。他起身走进里屋,翻出一个铁盒子,半晌才闷声道:“明天我去周家,我去跟他们说。”
“爸,您别去。”我摇头,“这话我自己能说。”
我妈把我的袖子放下来,轻轻拍着我的手背:“你哥明天一早到家,等他回来再说。”
“大过年的,别让我哥来回跑——”
“不告诉他,他回头知道了更生气。”我妈说着,已经拿起手机拨了号码。
电话那头,我哥林晓峰听完我妈转述的几句,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他动手了?行,我今晚上就回去。”
“哥,县城下着雪——”
“你别管。”他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那一夜,老家炉火烧得旺。我妈给豆豆换了干爽的秋衣,搂着他躺在被窝里。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幅褪色的老全家福发呆
我哥是半夜到的。大门被他推开时,一阵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棉帘子掀得老高。他进门先没顾上抖身上的雪,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定在我身上,连棉袄都没脱就蹲到我面前,嗓子里带着一股省城长途奔袭后的哑劲儿:“豆豆呢?”
“屋里睡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他打你了?”
“掐的。”我伸了伸胳膊,又缩回去,“不碍事。”
他伸手掀开我的袖口,看到那几道青紫的指印,眉头拧成一团,半晌没说话。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声,我妈端着两碗姜汤出来,一碗推给我哥,一碗推给我:“先暖暖手。”
我哥捧住碗,没喝,抬头看向我:“你结婚四年,我从没说过周志强半句不好。今天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过下去了?”
我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豆豆还小……我不能让他没有爸爸。”
“你错啦。”我妈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却笃定得很,“你受委屈,就是孩子的委屈。豆豆那么小,看着妈妈被人吼、被人掐,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你以为你在忍,孩子其实都明白。”
我哥跟着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摁灭,一巴掌拍在桌面:“离!这样的男人留着过年?”
那一声动静不小,里屋豆豆哼唧了一声,我妈赶紧过去看。堂屋里安静下来,我盯着我哥的手背,他拍桌子的手还撑着桌面,在灯下微微发红。过了半晌,我开口:“哥,我想清楚了。离。”
他松了肩膀,站起来:“那明天我陪你。去找个律师,把该扯的扯清楚。”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后半夜雪停了,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豆豆在我身侧翻了个身,小手又攥住我的衣领。我低头看他的脸,眉眼里已经隐约有了周志强的轮廓,可我知道,我护得住他。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户口本和旧结婚证翻出来递给我。我哥在客厅里打电话,托省城认识的朋友介绍了一个靠谱的律师。我坐在灶台边,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流水,一笔一笔,把周志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理清,又把我被掐伤的照片存好。阳光照进来,那几道淤青在照片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有块石头落了地——那道门,我踏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头。
第四章 我要离婚
周志强收到离婚协议,是正月初三上午的事。
他原以为林晓芸只是回娘家住几天,消了气自然就回来了。腊月二十九那晚过后,他第二天还去朋友家打了两圈牌,跟人说“女人不能惯,冷她两天自己就回来了”。直到那份协议被律师用快递送到周家门口,他才愣在那儿半天没缓过神。白纸黑字,四页纸,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一把抓过协议冲进屋里:“妈,林晓芸她来真的!”
王桂芬正坐在炕上剥花生,瞥了一眼,嘴一撇:“急什么?她一个农村丫头,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拿什么跟你离?你等着,不出三天她自己灰溜溜回来求你。”
“可是这上面……”
“可是什么可是!”王桂芬把花生壳往笸箩里一摔,“你告诉她,离婚可以,净身出户,豆豆是我们周家的种,她甭想带走一根头发丝儿!”
周志强揣着这句话,正月初四的下午,坐大巴到了县城。
到林家小卖部门口时,天上又飘起了雪。他缩着脖子站在街对面,看着林晓芸从店里出来,抱着豆豆在门口扫台阶上的雪。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意扎着,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红。豆豆在她怀里,手里攥着一个小糖人,笑得咯咯响。
周志强看得有些晃神,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迈步走了过去:“晓芸。”
林晓芸抬眼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把豆豆往怀里拢了拢:“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接你回家。”周志强挤出笑,伸手想去碰豆豆的脸。豆豆却小脑袋一偏,躲开他的手,搂紧了林晓芸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冷,回家。”
林晓芸退后一步:“周志强,协议你收到了吧。”
他的笑僵在脸上:“收到了。我跟你说,那是闹着玩的吧?大过年的,你闹这一出,我脸上挂不住——”
“闹?”林晓芸静静地看着他,“你觉得我那晚上扇你那一巴掌,就是闹?”
周志强的嘴张了张,想起脸上那阵火辣,语气先软了三分:“晓芸,那天是我不对,我喝了点酒,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跟你道歉,成不成?”
林晓芸看着他,忽然问:“你妈怎么说?”
周志强一愣,脱口而出:“我妈说……她说只要你先回去,道个歉,这事儿她就不计较了。她还说,年夜饭那事儿,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打她儿子的脸,传出去不好听,让你回去给长辈磕个头认个错,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在风里头越来越小。他看见林晓芸的唇角动了动,扯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冬天的冰碴子,又冷又薄。
“道歉?”她的声音极轻,“我来做饭,我来收拾,我忙了一整天,就因为没有顺着你们吃那顿饭,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要我滚。我抱着孩子走出那道门的时候,手机都快被你们抢烂了,有一个人想过我们娘俩在大雪夜里怎么回去吗?”
“晓芸……”
“你张口闭口都是你妈说。周志强,你今年三十岁,你想过没有——我们的日子,到底是你在过,还是你妈在过?”
周志强被她问得噎住,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别扯我妈,我妈也是为咱们好……你非要把事儿闹这么大?豆豆不能没有爸爸!”
“豆豆不能没有一个把他妈当人的爸爸。”林晓芸的目光沉下来,一字一顿,“我要豆豆的抚养权。房子车子我都不要,我只要豆豆。”
周志强猛地抬头:“你疯了!豆豆是我们周家的孙子,你一个没工作的女人,拿什么养他?”
“我已经在找工作了。”
“找工作?”他嗤笑了一声,“你一个结了婚生过孩子、四年没上过班的家庭主妇,出去能找什么工作?端盘子还是刷碗?你能给豆豆上户口吗?能让他上好学校吗?”
他越说越来劲,往前逼了一步:“晓芸,我劝你清醒点。你要是乖乖回去,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非要闹,那豆豆我肯定不给你——你告到哪儿,你一个没有收入的女人,法院也不会把孩子判给你。”
话音未落,林晓芸空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冲着他,三张截图依次滑了过去。
第一张,是去年九月他在牌桌上的照片,桌上推着厚厚一叠现金,旁边几个人脸都没打码。
第二张,是去年十一月某酒店的开房记录截图,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房号底下缀着他的身份证号。
第三张,是他给一个备注名“小范”的微信转账记录,备注写着“先拿着花,赢了还你”。
周志强的脸色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白了:“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手机落在家里的那几次,我拍下来的。”林晓芸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周志强,我没有去你单位闹,也没有把东西发给你朋友,是想着你我夫妻四年,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你要离婚,可以。豆豆的抚养权归我,房子车子的钱我都不要,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存款对半分,豆豆的抚养费你按月出。”
“你想清楚了再答复我。你要是不同意,那这些东西,我就只能递到该递的地方去了。”
雪越下越密,落在两个人之间。
周志强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恼羞成怒,攥起拳头往前踏了一步:“林晓芸你别逼我——你敢拿这些东西要挟我?你信不信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见林晓芸把豆豆换到左手抱着,右手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来,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停在一个绿色图标的拨号键上。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比头顶的落雪还凉。
周志强的脚钉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牙咬得咯吱响,拳头举在半空又放下,又攥起来,又放下。两个人隔着漫天大雪,谁也没有再进一步。
过了很久,他到底还是转身了,脚在薄雪里踩出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砂砾:“林晓芸,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回答。
她抱着豆豆退回店里,豆豆软软地趴在她肩头,凑到她耳朵边,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他不高兴,跟你没关系。”她把豆豆搂得更紧了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豆豆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不会让你饿着,不会让人觉得,吃一口饭,是多大罪过。”
雪落下来,把小卖部门口那道扫干净的台阶又盖上了一层。林晓芸站在门边,看着雪地里越走越远的背影,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但她也知道,她已经不怕了。
第五章 抚养权之争
周志强走了以后,林晓芸没有马上回屋。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灯箱下,看着雪地里被他踩出来的那串脚印,一点一点被新的雪填平。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哆嗦,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张秀兰掀开门帘喊她:“晓芸,豆豆睡着了,你快进来暖和暖和。”
林晓芸应了一声,转身进门,脱掉外套,走到里屋去看豆豆。孩子蜷在被子里,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匀匀的。她伸手摸了摸豆豆的额头,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张秀兰端了一碗姜汤过来,放在她手边,没急着走,看了她一眼:“志强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林晓芸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妈,他不想把豆豆给我。”
张秀兰眉头一拧,却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工作。”林晓芸喝了一口姜汤,辣意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人倒是清醒了不少,“我有手有脚,养活得了豆豆。法院判孩子跟谁,不是看他周家怎么说,是看我能不能管好豆豆。”
张秀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明天你爸看着铺子,妈在家帮你带豆豆,你尽管去跑。”
林晓芸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她把自己收拾利落,翻出压在箱底的一套旧西装。外套有些皱了,她用湿毛巾搭在上面过了半宿,勉强熨平了一个角。她对着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明城县城出发,坐早班大巴去了市里。
她报的是省城一家连锁便利店的店长助理岗位。面试官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看了看她的简历,又看了看她,笑了笑:“你上一份工作……是全职主妇?”
“是。”林晓芸没回避,“我结婚以后就辞职了,在家带孩子四年。但我之前做过五年文员,打字、做表格、整理档案都熟,学东西也快。”
面试官又翻了翻简历:“你现在的居住地填的是县城,方便吗?”
“如果录用,我可以带孩子搬到市里来,我妈妈能过来帮我照看。”她顿了顿,“我需要这份工作,我也能做好这份工作。”
面试官没当场表态,只让她回去等通知。
回去的大巴上,林晓芸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秃秃的冬景从眼前滑过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峰发来的微信:“姐,我托同学帮你打听了一下,市里两家单位在招行政,我把联系方式发你。”
她目光一暖,回了个“好”,又把那个地址认认真真存进备忘录里。
两天后,便利店打来电话,通知她下周一入职。同一天下午,周志强的离婚协议还放在桌上没有签字,王桂芬却先一步给林晓芸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王桂芬的声音又尖又快:“林晓芸我告诉你,你想把豆豆带走,做梦!豆豆姓周,是周家的孙子,你一个没工作没房子的女人,你凭什么叫孩子跟你吃苦?你要还有点良心,就自己老老实实回来,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林晓芸握紧手机,等她把话说完,才开口:“妈,我叫你一声妈,是尊重你是长辈。豆豆是我生的,我养的,他夜里发烧谁守着,他上幼儿园谁接送,他爸爸在他生病的时候在哪儿,你心里没数吗?”
“你——”王桂芬在电话那头被她噎住,顿了顿,又拔高嗓门,“那是志强忙!他有正事要干,你一个当妈的管孩子不是应该的吗?”
“是,当妈应该管孩子。”林晓芸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可当爸的呢?就负责在孩子面前当个摆设?”
“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反正豆豆不能跟你走!你要是敢起诉,我们周家奉陪到底!”
王桂芬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林晓芸看着耳边响起忙音的手机,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拉开包,翻出那叠整理好的材料:结婚证复印件、豆豆的出生证明、疫苗本、幼儿园一学期的请假记录、她自己做的厚厚一册成长相册。
早在除夕夜之前,她就留意到周志强对豆豆越来越不上心。那次豆豆半夜发烧,周志强在牌桌上接起她的电话,不耐烦地说了句“你抱他去诊所看看不就行了,别烦我”,然后挂了电话。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了诊所,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那时候她还想着,忍忍吧,为了豆豆。
现在她不想忍了。
周三,林晓芸去了一趟豆豆以前的幼儿园。园长姓刘,五十多岁,说话温和,听完她的来意,没有多问,只叫来了豆豆小班的班主任王老师。王老师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记录册,翻到其中几页,递给她:“豆豆妈妈,你走后这半年,豆豆爸爸只来接过三次,其中两次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有几次放学没人接,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忙,让我把孩子先送回你家去。”
林晓芸的手指在记录册上停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
她道过谢,走出幼儿园,又回了小区一趟。以前住的房子,楼下有个看车棚的刘大爷,豆豆一岁多那年,周志强喝多了回来,抱着豆豆在楼道里摇摇晃晃地走,一脚踩空,差点把孩子摔出去。那天是刘大爷听见她尖叫声跑出来接住了孩子。
刘大爷听完她的请求,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丫头,我之前看他那样,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那天要不是我接着,孩子后脑勺着地,想想都后怕。行,到时候你叫我去作证,我说实话就是了。”
林晓芸站在车棚门口,朝他鞠了一躬。
开庭的日子是腊月十九。林晓芸穿着那身熨平的旧西装,早早到了法院门口。周志强是掐着开庭时间到的,身边跟着王桂芬,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进了法庭,法官先做调解,周志强在法官面前硬着头皮说:“我有稳定工作,有房子,我爸妈也能帮忙带孩子。林晓芸她没工作,住娘家,她自己都还没个着落,凭什么养孩子?”
林晓芸坐在他对面,没有激动,只把一份入职证明和工资单递了上去。
“法官,我已经在便利店工作半个月了,月薪四千二,有社保。我哥帮我联系了市里一家托育机构,我上班期间豆豆可以放在托育班。我妈妈愿意跟我一起搬到市里照顾孩子。”她逐条说清楚,语气平缓,“我把豆豆从出生到现在的每张照片都带来了,他的疫苗本、体检记录、亲子手册,全是我的字。”
周志强的表情变了变,拧着脖子:“那些都是以前的,能说明什么?孩子现在也是我养着的——”
法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志强,你说你一直照顾孩子,那你能提供一下孩子的社保卡编号吗?他最近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周志强一愣:“这……这我得回去查查。”
王桂芬忍不住插嘴:“法官同志,志强是男人,男人哪记得这些细枝末节?孩子跟着他妈长大,跟着爸爸难道就不能长大了?”
法官没有理会,示意林晓芸继续。
林晓芸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照片,推到法官面前。第一张是去年中秋,周志强抱着豆豆站在小区门口,脸涨红,明显带着醉意,孩子的腿悬着,一只鞋都快掉了,她的心跟着照片上那只鞋一起悬了起来。第二张是她的手机截图,周志强工资卡流水中,吞掉大半工资的并不是房贷和奶粉钱,而是一笔笔数额不等的转账记录,收款方的备注五花八门,只有零星几笔才写着“给孩子买玩具”。
“这张照片是我让楼下刘大爷拍的,”林晓芸说,“那天晚上他不是抱孩子,是差点摔了孩子。刘大爷今天本来要来作证的,他腿脚不方便,提前在楼下等,法院工作人员已经接待了。”
王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到处搞这些歪门邪道——”
“这不是歪门邪道。”林晓芸看着她,“这是豆豆的每一天。他在这个家里过的每一天,我都记得,你们不记得。”
周志强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法官低着头翻完了材料,又去向刘大爷核实了证言,最后当庭宣判:豆豆由林晓芸抚养,周志强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二百元,享有每周一次探望权。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罕见地露出了脸,雪光晃得人眼睛发酸。林晓芸抱着豆豆站在台阶上,豆豆搂着她的脖子,问:“妈妈,我们现在去哪?”
“回家。”
“回哪个家?”
林晓芸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额头:“回妈妈在的地方。”
豆豆咧嘴笑了,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身后传来周志强的声音:“林晓芸——”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让他每个月来见我一次。”周志强的声音有些干涩,“抚养费我会按时给。”
林晓芸沉默了片刻:“你把日子过踏实了,再来看豆豆。法院判的探望权,我不会拦你。但你喝多了酒,就别来了。”
她说完,抱着豆豆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雪还在化,地上又湿又滑。她走得慢,每一步却都踩得很稳。
怀里传来豆豆软软的声音:“妈妈,我想吃烤红薯。”
林晓芸弯了弯嘴角:“走,妈妈给你买。”
第六章 重新出发
判决下来的那天傍晚,林晓芸抱着豆豆回到了县城娘家。张秀兰早就炖好了一锅排骨汤,看她进门也没多问,只说了句:“洗手吃饭。”
豆豆被姥姥牵走,林晓芸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冷水拍到脸上,她打了个激灵,抬头看见屋檐下那盏旧灯笼,心里说不上是空还是满。
饭桌上,张秀兰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轻声开口:“以后怎么打算?”
“妈,我想出去上班。”林晓芸放下碗,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不能一直待在娘家啃你们的老。”
张秀兰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豆豆我帮你带,你只管去。”
林晓芸鼻尖一酸,低头把汤喝了个干净。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县城的人才市场。她本以为婚前做过五年行政,怎么也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可每一家的招聘启事上都写着“三年以上相关行业经验”,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能填的只有“服从管理、能吃苦”。
对方一听她没有近几年的在职经历,大多笑了笑,收下简历,说一句“回去等通知”。等来等去,一个电话也没响过。
第四天,她去了一家连锁超市应聘收银员。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们这儿要排夜班的,你孩子那么小,能行?”
“能行。”林晓芸脱口而出,稍作停顿又说,“老人带孩子,我能上夜班。”
店长没说话,把简历压到一摞票据下面,意思显而易见。
林晓芸走出超市,站在路灯底下,橘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往年这时候她都在婆家厨房里忙活,今年她站在街口,不知道该往哪儿拐。
周日,张秀兰让她去华联商场给豆豆买双厚袜子。林晓芸推着购物车在日用品区走,一抬头,迎面撞上一个推车而来的男人。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林晓芸?你是林晓芸吧?”
她仔细辨认了几秒:“陈宇?”
陈宇是她高中同桌,高中三年没少帮她搬书擦桌子。后来听说他考去了省城,进了文化行业,再后来就断了消息。她婚后一头扎进灶台和孩子堆里,老同学的联系早就搁下了。
两人把购物车靠边停了,站在货架旁聊了几句。陈宇问她这些年怎么样,她没绕弯子:“离了,孩子抚养权在我这儿。现在正找工作呢。”
她说得很平和,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气。陈宇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愿不愿意试试策划助理?”
林晓芸愣住:“什么?”
“我们公司正好在招策划助理,做品牌活动的落地执行。要求不高,但得细心、会沟通、能理清楚琐碎的事。”陈宇说,“你以前当行政负责人那会儿,一个人组织过两百多人的年会,我可记得。”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林晓芸低下头。
“做策划的第一步,就是把你脑子里的‘我不会’换成‘我可以学’。”陈宇从推车里拿了一张名片,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周二上午你来公司一趟,我帮你约个面试。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名片上印着“宇光文化传媒·创意总监·陈宇”。林晓芸捏着那张纸片,指尖微微发涩。
“就当给自己一次机会。”陈宇推着购物车走开两步,又回过头,“林晓芸,你没变,就是瘦了不少。”
林晓芸站在日用品货架中间,低头看了那张名片很久。
周二早上,她穿了那身洗得笔挺的旧西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宇光文化楼下。陈宇在门口接她,递来一杯热豆浆:“别紧张,待会儿面试你的是人事部的人,我旁听,该怎么说怎么说。”
她点点头,握着那杯热豆浆,掌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面试间不大。人事部的同事翻了两遍她的简历:“你近三年是空白期,能说明一下原因吗?”
“结婚以后为了照顾孩子,我辞职了。”林晓芸没有回避,“现在孩子跟着我,我需要一份正当工作。”
“那你觉得你这个情况,比刚毕业的大学生,优势在哪?”
林晓芸沉默了两秒。她想起那些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的日子,想起一边哄孩子一边接婆家电话的忙乱,想起一个人张罗十二个人年夜饭的场面。那些日子看似琐碎,把她磨得有耐心、有韧劲,也让她练出了一身见缝插针的本事。
“我能把事情理顺。”她说,“以前在家里,孩子、老人、亲戚来往,方方面面我都得顾到,不能出差错。交给我一件事,我能同时盯着进度、对接好各个环节,不让它卡在哪儿。”
“那如果工作强度大、要加班呢?”
“加班没问题。”林晓芸答得干脆,“孩子我妈带着,时间上我没有牵扯。我知道这个年纪从头开始不容易,所以别人花一分力,我愿意花十分。”
人事部同事合上简历,看了陈宇一眼,点了点头。
走出公司大门时,林晓芸的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宇发来的消息:“恭喜,通过了。下周一报到。”
她站在马路边上,看了那条消息很久。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她在初春凛冽的风里弯起了嘴角。
第一个月,她像上了发条的钟。白天在公司学流程、跑项目,晚上回到家,把豆豆哄睡了,还要坐在台灯下整理当天的笔记。张秀兰半夜起来上厕所,常常看到她屋里灯还亮着,走去敲敲门:“丫头,早点睡。”
“妈,我再看两页。”林晓芸抬头笑了笑。
月底,工资到账。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虽然不大,但每个数字都是她自己挣回来的。她中午休息时去了趟商场,给张秀兰买了一件厚实的羽绒背心,给父亲买了一双软底布鞋。又拉上豆豆去文具店,让他自己挑了一个新书包。
豆豆抱着书包看了半天,忽然把它放回货架上,仰着小脸说:“妈妈,我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
“书包还能用。”他说得认认真真,“妈妈上班辛苦,钱留着。”
林晓芸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鼻尖有些酸,嘴上还是笑着的:“豆豆记着,妈妈挣钱了,咱可以花该花的钱。”她弯腰重新拿起书包,结了账。
走出文具店,夕阳落在街角,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暖。她左手拎着给爸妈的礼物,右手牵着豆豆,脚步比过去几年都轻快。
晚上,她的手机又响了。陈宇发来一条微信:“这次方案的客户反馈不错,继续保持。”她看着屏幕,弯着嘴角,没有急着回复。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豆豆,给他掖了掖被角。
日子就是这样一步步往前走的。林晓芸不再害怕别人问起她以前的经历,她慢慢学会了这样回答:“我以前在家带孩子,练了一身本事,现在出来干活了。”
第七章 新生活新面貌
周一早上,林晓芸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她在前台领了工牌,挂到脖子上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蓝色卡片,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宇光文化的节奏比她预想得快。部门里人人像踩着风火轮,电话响、键盘响、打印机响,第一周她听得有些懵,但没打退堂鼓。她把同事们过往的方案翻来覆去看,一边看一边记,不懂的用红笔勾出来,抽空就找人问。头几天她不敢多打扰别人,就坐在工位上自己琢磨,直到陈宇端着咖啡从她工位路过,瞥了一眼屏幕,停下来指着一处说:“这句话不如改成从客户需求倒推,逻辑会更顺。”
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在学。”
“不急,慢慢来。”陈宇把咖啡放在她桌角,“你比我刚入行时强,那时候我连PPT怎么排版都要问三遍。”
林晓芸低头笑了笑。从那以后,她遇到想不通的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问陈宇。陈宇从不嫌她烦,每次回答都讲得耐心,从大方向到细节,一笔一笔掰开揉碎。她听得认真,回去再自己过一遍,隔天交上去的东西就比前一天好上一截。
第一个策划案她改到第七版,客户居然一次通过。消息在部门群里炸开,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外。
“晓芸,你以前真没干过这行?”邻座的小赵凑过来,“你这思路,比有些干了两年的还清楚。”
“以前在家带孩子练的。”林晓芸答得坦然,“孩子闹的时候,我得同时想着做饭、洗衣、哄睡,哪一样慢了都不行。”
小赵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那确实能干。”
月底,部门团建去吃火锅。火锅热气腾腾,几杯饮料下肚,气氛活络起来。有人起哄:“陈总监,你这阵子可没少往晓芸工位跑,是不是有想法啊?”
大家哄笑。林晓芸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别拿我开玩笑,我离过婚带着孩子,哪敢想这些。”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水,余光里瞥见陈宇放下筷子。包间里的笑声还没落,陈宇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接了上来:“离过婚怎么了?孩子是宝藏,你也是。”
一桌人静了片刻,接着有人拍桌子起哄。林晓芸耳根发热,到底是没抬头去看陈宇的眼睛,只跟着笑了笑,把话题岔到了锅底够不够辣上。
那顿饭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散场后她站在路边等车,陈宇从后面走过来,也没提饭桌上的话,只说:“方案的事不急,周一再碰也行。你回家早点歇,豆豆还等着你呢。”
她点点头,目送陈宇走远。夜风带着点初夏的暖意拂过脸颊,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可又不敢往深处想。她攥着手机想,他现在是总监,她是刚入行的新人,中间隔着的是几年的人生差距。她不能贪心,也不敢贪心。
日子照旧往前赶。林晓芸把大部分心思都搁在工作上,白天跑项目,晚上学新软件,豆豆常常被张秀兰催着上床睡觉,她又一个人在灯下熬到很晚。工资从第一个月的试用数目,到第二个月涨了些,再到第三个月发了奖金,她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晚上躺在床上看着余额,心里才算真正有了底。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周志强的日子却过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和新交的女友正打得火热,今天去看电影,明天去下馆子,朋友圈里晒得热闹。可那点工资经不住造,女友又爱买东买西,周志强面子上撑着,背地里却动了歪心思。他跟着人去过几回牌局,头一回赢了小千把块,尝到甜头后收不住手,越押越大,连着几晚输进去小两万。讨债的短信发到他手机上,一条比一条难听,他躲着不敢回,再见女友也失了往日的热络劲。
一天夜里,他被两个讨债的堵在楼道口,好说歹说才脱身,蹲在路灯底下抽了半盒烟。烟灰落在地上,他忽然想起从前家里每张水电费单子都有人记得清清楚楚,每个月工资交上去,日子照样过得宽裕。他想给林晓芸打电话,通讯录翻到那个号码,试了三回,到底没按下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楼道,第一次觉得那座房子空得厉害。可那些让人踏实的日子,早叫他亲手弄丢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楼道,第一次觉得那座房子空得厉害。可那些让人踏实的日子,早叫他亲手弄丢了。
楼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又灭了。周志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想起从前林晓芸总在门口留一盏小夜灯,说这样他加班回来,楼道再黑也不怕。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厨房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女友说手做了指甲,碰不得凉水。
他愣愣站了一会儿,把碗洗了,又把客厅扫了一遍。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好笑,从前他觉得这些事琐碎烦人,如今自己做起来,竟有些想笑又想哭。
这边,周末的阳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林晓芸是被豆豆的笑声闹醒的。豆豆穿着她新买的黄色小T恤,趴在床边喊:“妈妈,张奶奶说今天带我去公园放风筝!”
林晓芸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心底那点疲乏一下就散了。她翻身起床,从衣柜里挑了件干净的衬衫换上,又给豆豆装好水壶和零食,蹲下身替他系鞋带,动作轻快利落。
出门前,她顺手从鞋柜上拿起工牌,看了一眼上面那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眉眼舒展,比刚离婚那阵子精神了许多。她把工牌放进包里,牵起豆豆的手。
阳光正好,豆豆跑在前面,风筝线从掌心一点点放出去,越飞越高。林晓芸站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日子这东西,只要肯往前走,总会从缝里透出光来。
第八章 前夫纠缠
林晓芸周一早上刚走进写字楼大厅,前台小赵就压低声音凑过来:“晓芸姐,门口有个人,站了大半天了,说是你老公……看着脸色不太好。”
林晓芸脚步一顿,顺着玻璃门望出去,台阶边上蹲着一个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衣领泛着旧,下巴冒出一圈青黑的胡茬。她愣了三秒才认出那是周志强。从前他最爱干净,衬衫一天一换,皮鞋擦得锃亮,怎么几个月不见,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没打算停下,可周志强已经看见了她,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她跟前。手刚伸出来,被林晓芸后退一步的动作挡在了半空。
“晓芸,你听我说两句。”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神躲闪,“我……我后悔了。”
林晓芸把工牌往外套里拢了拢,语气很淡:“周志强,离婚手续办完了,该说的话都在协议里写清楚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那都过去了。我改了,真的改了。”他搓着手,声音越来越低,“咱俩复婚吧,豆豆不能没有爸。”
林晓芸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躲闪:“你想复婚,我不同意。你说你改了,那你告诉我,你改了哪一条?”
周志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空气僵了两秒,他突然膝盖一软,在人来人往的写字楼门口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闷响一声,周围几个路过的白领纷纷停下脚步。
“晓芸,求你了,看在豆豆的分上,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我不能没有你们……”
林晓芸紧紧攥住包带,太阳穴突突地跳:“完整的家?不是有你这样的爸就完整。你给孩子做过一顿饭吗?他幼儿园办亲子活动,你去过几回?他发烧三十九度那晚,你人呢?”
周志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今天跪在这儿,不是因为你改了,是因为你被逼得没路了。”林晓芸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楚,“周志强,你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求过人?要不是债主追得紧,你会想起我这张旧饭票?”
周志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被戳破了最后那层遮羞布,一张脸涨得通红。
保安从大厅里走出来,看了看地上的男人,又看看林晓芸:“林女士,需要帮忙吗?”
林晓芸点头:“麻烦你请他离开,他没什么事。”
保安上前扶住周志强的胳膊。周志强不甘心地挣了两下,到底没扛过保安的力气,被半推半架着送出了大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隔着玻璃,看见林晓芸挺直着背走进电梯,一个眼神都没再多给他。
周志强站在街边,太阳明晃晃地晒着,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讨债短信,他看了一眼,嘴里泛起一阵苦味,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晓芸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会议室里汇报方案,手机忽然震动。她低头一看,是幼儿园张老师打来的。她抬手示意同事暂停,快步走出会议室,刚接通就听见张老师说:“林妈妈,刚才有个男人来幼儿园接豆豆,说是孩子的爸爸,要带孩子去见奶奶。我核对了一下,登记本上爸爸的联系方式只签过两次名,我不太放心,跟你确认一下。”
林晓芸的心猛地揪起来:“张老师,我马上过来,你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带走豆豆!”
她挂掉电话冲出办公楼,打了辆车直奔幼儿园。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周志强蹲在园门口的栏杆旁,一只手扒着铁门,嘴里不停跟张老师解释:“我真是孩子爸,户口本在这儿呢,你看看……”
林晓芸几步上前,把他堵了个正着。周志强看到她跑过来,眼睛一亮,刚喊了一声“晓芸”,就被她迎面打断。
“周志强,你今天敢带走我儿子,我马上报警。”她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抚养权判给我了,探视要按协议来。你今天不打一声招呼就来接人,不是客气,是违规。”
周志强被她这一声喝住,握着户口本的手垂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底气已经虚了大半:“我就是想带豆豆去看看他妈,孩子奶奶想孙子了。”
林晓芸冷着脸,没让半步:“奶奶想孙子,你可以提前打电话跟我商量。你这样直接杀到幼儿园来,不打招呼,就是不行。豆豆正在午睡,你把他吓醒了怎么办?”
正说着,豆豆被张老师牵着小手从活动室走出来,揉着眼睛喊了一声“爸爸”。周志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想上前抱,被林晓芸横身挡住。
“豆豆,妈妈来接你回家。”林晓芸蹲下身子,把儿子揽进怀里,语气放软,“咱们先跟老师说再见。”
豆豆看看她,又看看蹲在铁门外的周志强,小脑袋往妈妈肩头一埋。周志强扒着铁栅栏,声音带着哭腔:“豆豆,爸爸想你了。”
林晓芸没有回头,牵着豆豆往园外走。走到大门口,她转过头来,最后说了一句:“周志强,你要是真心对孩子好,就按协议来。每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我不会拦着你看他。可如果你再做出今天这种事,我上次说的话,绝不作废。”
周志强站在原地,看着母子俩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手上的户口本显得又旧又沉。他低下头,手机又震了,那串催债的号码刺得他眼底发红,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回家的车上,豆豆靠在她怀里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犯错了?”
林晓芸摸摸他的头:“爸爸要做对的事,才能见豆豆。”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离婚协议上探视权那条写着“需提前一天协商”,看来得找律师再加一条“未经同意不得擅自到校接触孩子”。
第九章 婆家闹事
那天晚上,林晓芸哄睡豆豆之后,坐在客厅里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把白天幼儿园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律师回复得干脆利落:探视权是协商出来的,不是方便之门。下次未经同意擅自接触孩子,保留证据,该报警就报警。
她放下手机,望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第二天中午,她刚走进公司,前台的赵琳便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喊她:“晓芸姐,楼下有位阿姨,说是你婆婆,起先来了两趟,脸色挺不好的,你要不要从后门绕一下?”
林晓芸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话,电梯门“叮”一声开了。王桂芬穿着一件暗红色棉袄,手里攥着布包,气势汹汹地走出来。她一眼看见林晓芸,嗓门直接拔到最高:“林晓芸,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儿子哪点对不起你,你狠心离婚,离了婚还在外头勾三搭四,我们老周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走廊里几个同事闻声探出头来。王桂芬见有人围观,反而来了劲,拍着大腿喊:“大家都来评评理,这女人在婆家好吃好喝供着,说走就走,听说在你们单位上班是吧?你们领导呢?我倒要问问,这样品行的人,你们也敢用?”
林晓芸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的老太太,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年前,也是这副神情,指着她的鼻子骂她高攀了周家。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低着头掉眼泪的小媳妇了。
她平静地开口:“你说完了吗?”
王桂芬一噎,又扯着嗓子喊:“没说完!我告诉你林晓芸,我儿子现在落魄了,都是你害的。你倒好,打扮得精精神神的,在外头勾搭男人——”
林晓芸没接话。她不紧不慢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手机里传出一段沙哑又刻薄的女声:“你一个农村出来的赔钱货,嫁进我们周家是烧了高香。你生个儿子又怎么样?要不是看在孙子的份上,早叫你卷铺盖滚蛋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十几个同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桂芬身上。
王桂芬的脸唰地白了:“你……你竟然录我音?”
林晓芸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这段录音是三年腊月二十三录的。那天我做完流产手术第二天,你说我不配坐着吃饭,让我去厨房站着。我想着家和万事兴,忍了三年,本来这辈子都不想拿出来。”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王桂芬:“我嫁进周家五年,洗衣做饭伺候一家老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你儿子赌博欠了几十万高利贷,被人追得家门都不敢进,你却跑到我单位来闹,说离婚是我不对?”
王桂芬被问得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憋出一句:“你……你偷录我说话,你还有理了?”
行政部的李姐站了出来:“阿姨,你儿子赌博欠钱,怎么反倒怪起儿媳妇来了?要是我闺女摊上这样的婆家,我也支持她离婚。”
另一个年轻男同事跟着说:“就是,赌博这种事是最不能沾的。做婆婆的不好好管教自己儿子,倒跑来找前儿媳妇的麻烦,这叫什么事?”
王桂芬见风向一边倒,面子上挂不住了,跺着脚嚷道:“这是我们周家的事,你们外人插什么嘴!”
这时,部门经理老陈从办公室走出来,脸色沉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这位阿姨,你到我们公司来,指名道姓污蔑我们员工的声誉,我已经让前台打保安电话了。你要是再不走,我们直接报警处理。”
“报警”两个字一出来,王桂芬的底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她嘴上还硬撑着:“报就报,我还不信你们一群人欺负我一个老太婆……”话没说完,电梯门再次打开,保安大叔大步走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桂芬看看保安,又看看走廊里那些含着不屑的目光,终于扛不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拎着布包钻进电梯,头也没敢回。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安静了两秒。李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晓芸的肩膀:“没事吧?”
林晓
林晓芸笑了笑,眼底有些发热:“没事,该来的总会来。让大家看笑话了。”
李姐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心疼:“你这孩子,这些年受苦了。”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以后她再来,你喊我一声。咱们部门这些人,哪个不是自己打拼出来的?谁怕这种胡搅蛮缠的。”
林晓芸心里一暖,正要再说什么,老陈走过来了。他示意林晓芸跟他进办公室,关上门后,给她倒了杯水:“坐吧。”
林晓芸双手捧着水杯,没急着开口。老陈在她对面坐下,沉吟片刻才说:“刚才那个状况,你处理得很好。换个人,可能当场就吵起来了。”他顿了顿,“你在这儿也干了快两年了,业务上没得说,跟客户打交道也稳当。本来年底要提主管的事,上面还在犹豫。经过这一出,反倒让我觉得,你能扛事。”
林晓芸愣了一下,没想到闹这么一场,反而让领导看到了自己。
老陈继续说:“下个月客户部那边要配合做个大项目,我想让你牵头去对接。你看有没有问题?”
林晓芸放下水杯,点了点头:“没问题,陈总。”
老陈笑起来:“行了,回去忙吧。以后私事自己处理好,别影响了工作就行。”
林晓芸起身往外走,刚到门口,老陈又叫住她:“对了,那个录音,存好备份。”
她回头,认真应了一声:“知道的。”
回到工位,邻桌的同事小周凑过来,小声说:“晓芸姐,你真厉害。换我,被那么闹一场,眼泪早掉下来了。”
林晓芸被她逗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从前我也爱哭,后来发现眼泪不值什么,该解决的事一样得解决。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怎么看,慢慢也就不在意了。”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工作邮件一封封排开。窗外阳光正好,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腊月,饭碗被筷子敲响的清脆声。如今再想起,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
她没有再回头。
第十章 事业小成
开春之后,公司果然启动了那个大项目。客户是本地一家老字号食品企业,要做品牌焕新,预算不算大,要求却格外多。部门里谁都知道这种客户最难缠,老陈把任务交到林晓芸手上时,几个同事都替她捏了把汗。
林晓芸倒没多想。她只是把客户过往三年的营销资料全翻了一遍,又趁着周末跑了两趟超市,把那家食品企业的产品挨个买回来尝了一圈。周一到办公室,她手里多了一份密密麻麻的笔记。
邻桌小周瞅着她桌上那一兜子零食,忍不住笑:“晓芸姐,你这是提前置办年货呢?”
林晓芸撕开一袋椒盐酥饼递过去:“你尝尝,这是他们家卖得最好的一款。我觉得口感偏干,年轻人不一定喜欢。你试试看是不是这个感觉。”
小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还真是!我奶奶可能爱吃,但我自己肯定不买。”
林晓芸点点头,把这个细节写进笔记里。
一个多月下来,方案改了六稿。每次去见客户,对方市场部的人总能挑出新的毛病来——一会儿嫌定位不够年轻化,一会儿嫌广告语太老气,一会儿又说预算里活动占比太高。林晓芸不恼,每次回来都把意见一条条列在文档里,旁边标注自己的想法和依据。小周看得直咂嘴:“晓芸姐,你这耐性我真是服了。”
到第七稿,老陈私下跟她说,要不就按客户的来,别较真了。林晓芸却摇了摇头:“陈总,客户说要年轻化,但他们的产品主力消费群其实是三十五岁以上的家庭用户。全按他们的意思整,等这波风头过了,销量照样不行。咱们做方案,得对得起人家的钱。”
老陈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什么。
提案那天,林晓芸穿了一件灰蓝色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她站在投影幕布前,没有急着放PPT,而是先问了一句:“王总,我想先请教一下,咱们公司去年卖得最好的三款产品,都往哪些渠道铺的?”
客户方的王总愣了愣,报了几家商超和电商平台的名字。
林晓芸点点头,不急不慢地从商超渠道和线上渠道的消费人群差异切入,一层层分析为什么原来的定位在当地市场越来越不奏效,又提出了以“家常”为核心的品牌策略,把产品从零食属性转向家庭佐餐场景。她做了几组简单的数据对比,又把竞品的包装、定价、促销方案逐一拆开讲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王总原先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盯着屏幕上的方案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林是吧?这个方案是谁做的?”
老陈坐在一旁,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他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说:“我们部门的策划,林晓芸。这个案子全程是她独立负责的。”
王总点点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忽然笑了一声:“我提了那么多要求,你最后一样都没全听我的,我反而觉得你是真用了心。行,就按这个方案来。”
林晓芸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显,只微笑着道了谢,又补了几句后续执行节点的安排。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后背薄薄一层汗。电梯往下走的途中,老陈看了她一眼,说:“下周一,人事那边会发个公示,你先有个准备。”
林晓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公示?”
老陈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天后,公司走廊的公告栏里贴出了任命通知:林晓芸担任策划部主管,即日起生效。
消息传开,同事们都来道贺。小周捧着一杯奶茶放到她桌上,笑吟吟地说:“晓芸姐,这杯必须喝,是我自掏腰包的。你升职,我比你还高兴。”林晓芸被大家围着,笑着挨个道谢,心里却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上一次被人这么围着,还是五年前在老家办婚礼的热闹饭桌上。可那时她心里是慌的,如今站在这份热闹里,反而是踏实的。
晚上回到家,豆豆已经洗过澡,正趴在小书桌前画画。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圆乎乎的小脸一下子亮起来:“妈妈回来啦!”
林晓芸走过去,蹲下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今天画了什么?”
豆豆举起画纸,上面是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和豆豆”。林晓芸鼻子有些酸,把豆豆搂进怀里,手机恰好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哥哥林晓峰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那道熟悉的男声带着笑传出来:“听说你当主管了?行啊晓芸,我就说你早晚能干出点名堂来。妈今天把这事跟来店里买酱油的街坊都讲了一遍,那架势,跟当年你考上大学一个样。妈还说,让你别太累,豆豆要是忙不过来就送回县里,她给你带。”
林晓芸握着手机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眼眶慢慢热了。她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年出嫁前,妈妈在厨房里一边包饺子一边跟她说的一句话:“姑娘,日子是过出来的,得自己生火,自己加柴。你在婆家受委屈,回来我们接着你;可你要想过得舒坦,别指望别人给你撑伞,得自己学会顶一块瓦。”
那时候她不大明白,只当是妈妈的絮叨。现在一句一句回想起来,字字都落在心尖上。
周五傍晚,林晓芸订了一家家常菜馆,带豆豆和陈宇一起吃饭。陈宇最近帮了她不少忙,方案里那几组竞品数据就是他从一个做市场调研的老同学那里帮忙挖来的。她知道光说谢谢太单薄,索性请他吃顿饭。
菜馆不大,但干净,灯光暖融融的。陈宇点了一盘红烧肉、一道清蒸鲈鱼,又给豆豆要了碗蛋羹。豆豆坐在儿童椅上,小勺子举得飞快,吃得嘴边一圈油光。他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看陈宇,又看看林晓芸,认真地说:“妈妈,陈叔叔比爸爸好。”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晓芸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陈宇也愣了一愣,随即笑开来,伸手揉了揉豆豆的发顶:“谢谢豆豆,那叔叔以后多带你来吃好吃的好不好?”
豆豆用力点头,又埋头去对付碗里的红烧肉。
林晓芸低着头,夹了一块青菜放进碗里,费了点力气才把那阵热意压下去。她没有纠正豆豆的话,也没有接那个话头,只轻轻说了一句:“好吃吗?”
豆豆抬起头,嘴边还沾着饭粒:“可好吃了!比我奶奶做的还好吃!”话刚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偷偷看了林晓芸一眼,声音小了下去,“妈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林晓芸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摇了摇头,声音柔了下来:“没有,豆豆没说错话。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陈宇送她们母子回家。走到小区楼下,晚风带着一点初春的潮意迎面吹来,豆豆已经趴在林晓芸肩上睡着了。陈宇走在她身侧,沉默了一路,快到单元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声音平缓又认真:“晓芸,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
林晓芸站住脚,回头看他。
路灯下,陈宇的眉眼显出一种诚恳的柔和:“我也离过一次婚。女儿今年八岁,跟着她妈妈过。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平时接送两天。
他停了停,见林晓芸没有说话,又继续说:“以前没提,是怕你觉得我别有用心。今晚豆豆那么一说,我反而觉得应该跟你讲清楚——我懂你一个人带孩子的那种不容易,也知道重新开始要鼓起多大的勇气,走到今天,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晓芸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晚风轻轻吹过,怀里豆豆的呼吸绵长安稳,远处的路灯在湿润的夜色里晕开一圈暖黄。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改天……也让我见见你女儿吧。”
陈宇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春天的第一颗星子,藏也藏不住地闪烁起来。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帮她把孩子歪到一边的帽子轻轻扶正,又退后一步:“到这儿吧,我看着你上楼。”
林晓芸嗯了一声,抱着豆豆往单元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见陈宇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她想起包里那张主管任职通知,想起哥哥发来的语音,想起妈妈在灯光下的那句叮咛。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根根细细的柴火,把心里的炉子烘得暖融融的。
这个春天,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第十一章 周家败落
那个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林晓芸接到妈妈张秀兰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没有往常的嘘寒问暖,张秀兰压着声音问:“姑娘,周家的事儿你听说了吗?县城里都传遍了。”
林晓芸正蹲在地上给豆豆系鞋带,闻言动作顿了顿:“什么事?”
“周志强欠了人家的钱,把房子抵出去了。你婆婆急火攻心,昨儿晚上送医院了。”张秀兰的语气复杂,停了停又说,“妈不是要你管他们家的事,就是想着你总该知道一声。”
林晓芸直起身来。豆豆在一旁仰着小脸问她:“妈妈,我们去不去公园了?”她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去,这才对着电话里轻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妈,你别担心我,那跟咱们没关系。”
挂了电话,林晓芸牵着豆豆走出门洞。春末的阳光暖融融的,可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到底是一起过了三年的家,说不震动是假的。她把豆豆送到小区游乐场,看着他滑滑梯的工夫,坐在长椅上把消息捋了一遍——周志强离婚后认识了一帮“朋友”,起先跟着打牌,赢了几回小的,就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后来被人拉到更高档的桌子,一夜输掉两万多,眼都红了。
他不甘心,想翻本,跟放贷的人借了钱。越输越借,越借越输,窟窿越捅越大。最后不知怎么把房本偷出来押了出去,等地产中介带着人上门看房,王桂芬才知道天塌了。
张秀兰说得含糊,林晓芸拼出了个大概。
过了几天,林晓芸正坐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叮”了一声。是以前小区的一个邻居发来的截图,周丽发的朋友圈,配文长长一段:“有些人就是来讨债的。进门三年,我家从没安宁过;她一甩袖子走了,留下个烂摊子。如今我爸妈连房子都没了,我妈躺在医院里。真是谁沾上谁倒霉。”
没点名,没配图,可认识的人都看得出说的是谁。
林晓芸握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愤怒,只觉得荒诞。她想了想,把那截图删了,没回邻居的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宇端着餐盘坐过来,视线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下:“有心事?”
林晓芸摇摇头,夹了一筷子青菜。陈宇没有追问,等两人吃完饭收餐盘时,他才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晓芸,你要记住,你早就从那个家里出来了。他们的事是他们的事,跟你无关。”
林晓芸愣了愣,知道他大概是看到了什么,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可叹。”
可叹,一个好好的家,到头来被他自己一把一把挥霍光了。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下午,陈宇把她叫到会议室,推过手机给她看。周丽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屏幕上是一封措辞严谨的律师函底稿。
林晓芸抬头看他:“你去找了律师?”
陈宇说得平静:“我有个大学室友做这方面。周丽发的内容虽然没指名道姓,可认识你的人都能对上号,还引导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她不删,我就陪她把道理讲清楚。”
林晓芸一时说不出话。她盯着那封律师函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顶不住鼻尖的酸意:“其实不用这样。”
“用。”陈宇看着她,声音不高,却笃定,“你干干净净走到今天,不能让他们脏了你的名字。”
当天傍晚,林晓芸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是周丽。短信里没头没尾地写了“帖子删了”“对不住了”两句话,冷硬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晓芸没有回她。
可到了夜里,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周丽的号码,这次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林晓芸犹豫了一下,点开听了。
周丽的嗓子哑得厉害,不再是从前那个趾高气扬的调子:“林晓芸,我哥……他现在东躲西藏的,不敢回县里。我妈在医院里天天哭,我爸头发白了一大半。家没了,什么都没了。”
语音到这儿断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我知道你恨我们家。你要笑话就笑话吧,反正我们家已经成这样了。”
林晓芸坐在床边,豆豆已经睡了,均匀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轻轻起伏。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点着语音键,说了一段话。
“周丽,我不恨你们家。恨太累,我要往前走。”
“你转告你哥一句话——他欠的债他自己还,别打豆豆抚养费的主意。豆豆的钱,一分都不能少。这是他当父亲最后的本分。”
“还有,房子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站不起来,才真的什么都没了。”
周丽没有回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周志强蹲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听周丽转述了林晓芸的话。走廊的白炽灯照着地面,他整个人黑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低着头听了很久,没吭声,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
说不清是羞愤还是后悔,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从前的日子,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孩子笑嘻嘻地扑上来喊爸爸,有一个人不肯放弃他,一遍一遍说“志强,你少跟那些人来往”。他嫌她烦,嫌她啰嗦,嫌她没有“格局”。
如今那些声音全没了,耳边只剩空荡荡的回音和一个被他自己拆得七零八落的家。
那天夜里林晓芸也没睡好。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窗外的月光,心里意外地平静。她想起妈妈那句“日子要自己生火”,想起陈宇那封律师函,想起豆豆放学时举着一幅画跑过来的样子。
她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豆豆生日,下周六。
然后关灯躺下,慢慢闭上眼睛。前头还有长路要走,她不想回头看。
第十二章 豆豆的生日
周六,天阴沉了大半日,到下午三点多才透出一层薄薄的阳光。
林晓芸蹲在客厅地板上给气球打气,腮帮子鼓得通红。豆豆蹲在旁边,小短手抱住一只粉色气球,仰着脸问:“妈妈,陈叔叔真的会来吗?”
“他说了会来。”林晓芸把打好的气球扎紧,递给他,“陈叔叔说话算话。”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豆豆第一个冲过去,踮着脚够门把手。林晓芸笑着跟上,拉开门的瞬间,看见陈宇一手拎着彩色气球串,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一个圆形蛋糕盒,额头上冒着一层薄汗。
“说好我来布置的,你倒先动手了。”陈宇进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见墙上贴着的“豆豆五岁生日快乐”的彩字,嘴角弯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豆豆绕着蛋糕盒转了两圈,眼巴巴地问:“陈叔叔,这是什么蛋糕呀?”
“芒果味的。”陈宇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妈妈说你爱吃芒果,我早上现去买的新鲜芒果,自己烤的胚子。上面画了一只小老虎,你看像不像?”
豆豆用力点头:“像!我属老虎的!”
林晓芸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从去年冬天到现在,陈宇一直在她身边,不多话,不冒进,却总在最需要的时刻把事做稳当。
她转身去厨房倒水,没看见豆豆偷偷拉了拉陈宇的衣角,小声说:“陈叔叔,你以后能一直来我家给我过生日吗?”
陈宇愣了一下,低声回:“只要你想,我每年都来。”
豆豆咧开嘴笑了。
五点出头,林晓芸端出她做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冬瓜丸子汤。陈宇把蛋糕摆在桌中间,插上五根小蜡烛。
豆豆双手合十,闭着眼煞有介事地许愿。林晓芸问:“许了什么愿?”
豆豆睁开眼,认真地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就在陈宇掏出打火机准备点蜡烛时,门铃响了两下,又急又重。
林晓芸站起身过去开门。门推开一条缝,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她的脚步顿时停住。
周志强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夹克,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隐约可以看见里面露出黄色包装纸的玩具盒子。
他看见林晓芸,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豆豆……今天生日?”
林晓芸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你有事?”
周志强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见了餐厅里亮着的暖色灯光,看见了桌上摆着的生日蛋糕,看见了那个站在蛋糕旁边、手里还拿着打火机的男人。
他的脸腾地一下涨红,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谁?”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是对着陈宇问的。林晓芸皱起眉,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豆豆跑过来,仰起小脸,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两只小手攥住了林晓芸的衣角。
他看了周志强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最后小声说:“陈叔叔是好人。你走。”
六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直直地钉进周志强的胸口。他的脸从涨红慢慢变成灰白,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句:“豆豆,我是爸……”
“你不是。”豆豆忽然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抖,“你让妈妈哭,你还骂妈妈。我不要你。”
林晓芸心里猛地一紧,低头看向豆豆。他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掉眼泪。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周志强的嘴唇剧烈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鞋尖看了好几秒,像在消化什么让他难以承受的东西。
然后他把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放在门口地上,退后一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给他买的玩具。遥控车。”
他抬起眼睛,看了豆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豆豆别过脸去,死死抓着林晓芸的衣角。
周志强又看了看陈宇。陈宇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回视他。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周志强低下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肩膀微微垮着,低声说了一句:“晓芸,麻烦你了。”
说完也没等回应,就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
林晓芸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塑料袋,沉默了片刻,弯腰把玩具拿进来,放在鞋柜上。豆豆一直没松开她的衣角,小脸埋在她腰侧,闷闷地说:“妈妈,我不想看见他。”
林晓芸蹲下来,搂住他小小的肩膀:“不看了。我们去吃蛋糕。”
豆豆点点头,又抬眼看了看鞋柜上那个塑料袋。林晓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了句:“要拆开看看吗?”
豆豆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先不吃蛋糕。”
陈宇已经把蜡烛点上了。五朵小小的火光在客厅里轻轻跳动。豆豆跑回桌前,仰起头看着跳跃的烛光,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说:“陈叔叔,我许的愿是——妈妈以后都不要哭了。”
林晓芸鼻尖一酸,差点没绷住。她偏过头,眨了两下眼,走到他身边坐下,摸摸他的头发:“妈妈早就不哭了。”
饭后陈宇收拾碗筷,林晓芸哄豆豆去洗澡。等豆豆睡下,已经快十点了。
她回到客厅,看见鞋柜上那个塑料袋,想了想,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是一辆红色遥控车,包装崭新,只是盒子上沾了一块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灰。她把盒子放回去,手机在这时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周志强的号码。
字不多,短短几个字:
“对不起,我不配。”
林晓芸握着手机,在灯下看了很久。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流泪,也没有愤怒,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段翻过去的旧日历。
她想起去年除夕那顿冰凉的年夜饭,想起那一声“吃不吃”,想起那些以为熬过去就会变好的日子。如今那些都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点住那条短信,轻触删除,屏幕跳回干净的对话框。
她放下手机,走到豆豆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豆豆侧躺着,怀里抱着一只小枕头,呼吸均匀绵长。
林晓芸看了好一会儿,无声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冰箱,打开冷藏室,把蛋糕小心地收进去。明早还能给豆豆当早餐,配一杯热牛奶。
她关上冰箱门,顺手按开了客厅的小音响,一首老歌不紧不慢地流淌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靠枕,在灯光下发了片刻呆,忽然想起明天还要早起带豆豆去上绘画课,便起身关灯回屋。
经过鞋柜时,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辆红色遥控车的盒子。没有扔掉,也没有拆开。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豆豆,下个生日,妈妈再给你买一个更大的。”
第二天早上,豆豆起来,看见鞋柜上的玩具盒还在原处。他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跑进厨房,仰着脸问:“妈妈,那个车……我可以拆开玩吗?”
林晓芸正往锅里磕鸡蛋,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玩就拆。”
豆豆低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算了。我去跟陈叔叔学做蛋糕,明年生日我做给妈妈吃。”
第十三章 婆婆的眼泪
三月的风带着潮湿的潮气,把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吹得咯吱咯吱响。林晓芸站在电梯口,左手提着一袋橙子,右手拎着保温桶,低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豆豆。豆豆仰着头,小声问她:“妈妈,奶奶会骂你吗?”
她蹲下来,帮豆豆把领子整好:“有妈妈在,不怕。”
豆豆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就去看看奶奶,就看一眼。”
来医院之前,林晓芸犹豫了两天。消息是她哥林晓峰转达的——王桂芬的胆结石复发,又查出胆囊炎,医生说得手术,先交两万押金。周大福在走廊里给周志强打了三通电话,周志强只说“再等等”。周丽倒是来了一趟,看了眼缴费单,说“嫂子不是有工作嘛”,就走了。
林晓峰在电话里问她:“你打算去吗?不想去没人能逼你。”
她沉默了很久,说:“豆豆的奶奶,我该去还是去一趟。但我不是原谅她,我是去看一眼那个人。”
陈宇知道后,没拦着,只是说:“不管你怎么做,我都站你这边。要是回来心里不痛快,给我发消息。”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跟公司请了半天假,接上豆豆,先去菜市场买了半斤瘦肉,回家熬了一锅稀烂的粥。张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别的,只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比谁都软。”
病房在住院部三楼,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林晓芸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桂芬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格子被。她瘦了太多,脸颊塌了下去,颧骨高高支着,眼窝深深陷着,以前那股泼辣劲儿像被抽空了似的。看见林晓芸进来,她愣了足有五六秒,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你来了。”
周大福坐在床边削苹果,手一抖,刀差点滑出去。他赶紧站起来,局促地擦了擦手:“晓芸……你、你坐。”
林晓芸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保温桶,倒了一碗粥,递过去:“趁热喝点吧。”
王桂芬颤巍巍地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白粥,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端着碗,没喝,半晌才哽咽着说:“晓芸,我当初……对不住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窗外有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林晓芸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起伏。
王桂芬的眼泪掉进碗里,粥面上晕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哆嗦得厉害:“以前是我不讲理,嫌你农村出身,嫌你不会来事,过年那顿饭……我明知道志强不该那么对你,我一句话都没替你说。你走的时候,我还说让你净身出户。我……我不是人。”
林晓芸依然没接话,只是把豆豆往前轻轻带了一步:“叫奶奶。”
豆豆看了林晓芸一眼,又看看病床上那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好半天才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王桂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她伸手想摸摸豆豆的脸,又怕自己手凉,赶紧在床单上蹭了两下,才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豆豆有些紧张,但没躲。
王桂芬哭着说:“志强毁了……他不光把你弄丢了,把家也弄丢了。他欠了一屁股债,连我这个当妈的住院费都拿不出来。周丽也不管我,就你爸一个人守在这儿。”
林晓芸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掉眼泪。她静静听王桂芬絮絮叨叨地说,说周志强如何一次次找她借钱,如何被要债的人堵在家门口,如何把房子抵押了出去。王桂芬越说越小声,最后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我怨他,也怨我自己。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知道没有了。”
林晓芸等她说完,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病吧。”
王桂芬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林晓芸低头对豆豆说:“奶奶要休息了。你帮妈妈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去。”
豆豆乖乖地把空碗放好——王桂芬那碗粥已经不知不觉喝完了。林晓芸又倒了半碗热的,搁在床头柜上,然后牵起豆豆,轻轻说:“我们先回去了。”
王桂芬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往下滑。她看着林晓芸的背影走到门口,突然用力喊了一声:“晓芸——”
林晓芸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以后要好好的。”王桂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碎掉。
林晓芸握着豆豆的手,轻轻紧了紧,没有应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下楼,带着豆豆去了护士站,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对护士说:“三床那位王桂芬,手术费押金不够的部分,添进去。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她儿子交的。”
护士有些诧异:“您是……”
“我是她前儿媳。”
护士顿了一下,默默把信封收进抽屉。
林晓芸牵着豆豆走出住院部大门,春天的风迎面扑来,路边的白玉兰开了满满一树。豆豆走出一段路,忽然仰起脸问她:“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帮奶奶?她以前对你不好。”
林晓芸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想了想,温声说:“恨一个人太累,妈妈选择放下。”
豆豆不太明白,歪着脑袋:“放下是忘了吗?”
“放下不是忘了。”林晓芸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是那些事不会再伤到我了。妈妈帮奶奶,不是因为奶奶做对了,是因为妈妈想让你看见——一个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伤害,而不是被伤害推着变成另一个人。”
豆豆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过了好一会儿,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摸了一下林晓芸的头发:“那妈妈已经放下了,妈妈真厉害。”
林晓芸鼻子一酸,她一把抱起豆豆,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肩窝里。风吹了一阵,她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却笑了一下:“走,我们回家。”
走出去十来步,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陈宇发来的:“看了天气预报,今晚降温,你从医院回来直接到我这来,我刚炖了排骨汤。”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起来,手指轻轻按出一个字:“好。”
阳光从云层后面斜斜地筛落下来,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拖得老长。豆豆牵住她的手,晃了晃,说:“妈妈,明天我想画一幅画,画春天,画你,画我和陈叔叔。”
林晓芸揉揉他的脑袋:“好。”
风把玉兰花的香气送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地方她也说不上是原谅,但她终于迈过那一步了。
第十四章 前夫的道歉
这天傍晚,林晓芸下班去幼儿园接豆豆,刚走到园门口那条梧桐树街的拐角,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路灯底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短袖,脚上是工地常见的那种胶底鞋,裤腿沾着干透的水泥点子。人很黑,也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林晓芸脚步顿了一下,认出了他是谁。
周志强。
豆豆也看见了他,小手本能地抓紧了林晓芸的衣角,仰头问:“妈妈,那是爸爸吗?”
林晓芸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看着那个曾经在家里颐指气使的男人如今弓着背站在街角,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信封,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小孩。梧桐叶子被晚风拂得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
周志强看见她,嘴唇动了动,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停在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豆豆,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豆豆……长高了。”
豆豆没说话,往林晓芸身后缩了缩。
周志强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强撑着笑了笑。他踌躇着,把信封往林晓芸面前递:“这个……你收下。”
林晓芸看了一眼信封,没接:“是什么?”
“钱。”周志强嗓子有些哑,“我攒了三个月,该给豆豆的抚养费。之前欠了好几个月的,我……我补不上,只能先攒一点给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敢抬起来。林晓芸看到他虎口上裂着几道口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灰泥。她沉默片刻,问:“你还在赌?”
周志强猛地抬头,像是被刺了一下,连连摇头:“不赌了,早不赌了。我戒了一个多月了,我去工地搬砖,每天一百八,别人嫌累不干的活我抢着干。我想着多干一天,就能多还一点债,也能多给豆豆存一点。”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知道你不信。你该不信的。我当时做的那些事,换成我我也不信。”
林晓芸没有急着接话。晚风把路边的桂花香一缕缕地送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豆豆,豆豆正仰着脸,大眼睛在爸爸和妈妈之间转来转去,有一点好奇,也有一点紧张。林晓芸蹲下去,轻声问豆豆:“你先到那边椅子上等妈妈,好不好?妈妈跟他说两句话。”
豆豆想了想,点了点头,跑到路灯下那张长椅上坐下来,手里抱着自己的小水壶,乖乖地没有走远。
林晓芸站起来,看着周志强,平静地开口:“你找我,不只是送钱吧。”
周志强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改好了。不求你原谅——我真的不求。我知道,有些事你原谅不了,也没必要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当初……是我混账。”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发颤。他低下头,用那只粗糙的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又说:“我那时候仗着你脾气好,仗着你顾家,我作天作地。你一个人包饺子包一下午,我连句辛苦都没有;你带豆豆带到半夜,我还嫌你吵;年夜饭上为那么一块肉,我当着一大家子人吼你、摔筷子。我不是人。”
他咽了一下口水:“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家里有多难收拾。没人洗衣做饭、没人管老人、没人替我撑场子……那些我原来以为理所应当的东西,没了之后,一样一样都压到我头上来了。我妈病了我连医药费都凑不齐,周丽也不指望,我自己烂成那样,谁看我都躲着走。”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把信封又往林晓芸面前推了推:“这钱你收着,给豆豆买什么都行。以后每个月我发了工钱就寄过来,虽然不多,但我会准时。”
林晓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路灯照着他的脸庞,那张脸和几年前她嫁给他时完全不一样了,消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和一点点局促。她没有接信封,先开口问了一句:“你自己够用吗?钱都给了豆豆,你吃什么住哪里?”
周志强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一句。他鼻子一酸,强忍着,声音闷闷的:“我跟工友合租工地旁的平房,一个月两百,吃饭食堂管两顿,不花什么钱。”
林晓芸点了点头,想了想,伸手接过了信封。她没有看里面多少钱,直接装进自己包里。
周志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长长松了一口气:“你能收下就好。”
“这钱我替豆豆收。”林晓芸平静地说,“你是他爸爸,你尽你该尽的责任。不为我,为他。”
周志强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林晓芸看着他,又说:“你以后好好做人。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让豆豆以后想起他爸爸的时候,不至于只有难过的记忆。”
周志强的眼泪一下就冲了出来。他低下头,用手背怎么也擦不干,最后索性用手掌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颤动着。好半天,他才用沙哑得不成样的声音说了一声:“好。”
他不敢多留,往后退了一步,又说了一声“谢谢你”,转身沿着路灯下的路一步一步走了。他走得有些快,背影微微佝偻,像一个负着重物的人,在暮色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晚风轻轻吹过来,林晓芸站在原地,握着包里的信封,心里没有解气的痛快,也没有不该有的心软。她想起很多事:那顿冷掉的年夜饭,那一声摔在桌上的筷子响,那个她拖着行李箱抱着豆豆走出小区大门的夜晚;也想起后来的很多事:哥哥连夜从省城赶回来拍着桌子说“离”,陈宇在公司不厌其烦地教她改方案,妈妈张秀兰每天早起给她煮醪糟蛋,豆豆画的那幅画里,三个人手牵手站在太阳底下。那些好的坏的,都是她走过的路。
豆豆跑过来,仰着脸问:“妈妈,爸爸怎么走了?”
林晓芸蹲下来,替他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他去上班了。他说以后会好好工作,按时给你寄抚养费。”
豆豆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说:“爸爸以前不这样的。”
林晓芸心里一动,轻声问:“你记得以前爸爸什么样?”
豆豆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不太清了。我就记得那天在家里吃饭,爸爸摔筷子,你哭。后来我们就走了,再也没回去。”
林晓芸眼眶热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摸摸豆豆的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要往前看。”
豆豆仰起小脸,认真地问:“往前看是不是就是……不看后面了?”
“也不是不看。”林晓芸笑了笑,牵起他的手,“是看了一眼之后,知道那段路已经走完了,然后转过头,继续走现在的路。”
豆豆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走去哪里?”
“回家啊。陈叔叔今天说要给我们做糖醋排骨。”
豆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太好了!”他拉着林晓芸的手快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梧桐叶被风卷着在地上转了两三圈。
豆豆没有问更多,转过头来,牵着林晓芸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林晓芸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小小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夜色里那一排远远亮过去的路灯,心里很平静。她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自己说过的话,恨一个人太累,选择放下。原来放下不是说那个人做过的那些事不重要了,只是他们再也不能牵动你心里的风浪了。
她已经走到了黄昏的另一头,前面是好天气。
第十五章 迟到的告白
豆豆睡下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林晓芸收拾完厨房,擦干手走出来,看见陈宇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里捏着一张卡片,像是已经看了很久。她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阳台的门框:“想什么呢?排骨还剩两块,你刚才没吃够吧,要不要再热热?”
陈宇转过身来,笑了笑:“不用,我吃饱了。你过来看看——”他把那张卡片递过来,神态有些不自在,好像一个大小伙子头一回送东西似的,“本来想放在你桌上,又觉得当面给才算数。”
林晓芸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张明信片。不是什么漂亮的名胜风景,就是普通文具店里买的,印着几片秋天的银杏叶。背面是他一笔一画写下的字,字迹工整得很,不像他平时签文件时候那种连笔字,能看出来写得认真,甚至有一笔还描了一遍。她轻声念出来:“你被不公平对待过,但你从来没有放弃做公平的人。我想陪你和豆豆走以后的路。”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点变调,停住了。
阳台上没有开灯,客厅的灯光斜斜照过来,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陈宇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有些不自在地插进口袋又抽出来,最后搓了一下,说:“我不太会说漂亮话。也想过弄点郑重其事的场面,订个餐厅、摆个花什么的,后来想想,那不是我的性格,也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我就是想告诉你——从你在商场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你还是高中那个林晓芸,人家怎么踩你你都低着头,但你从来没想过要踩回去。这样的你,值得有人好好待着。”
林晓芸拿着那张明信片,指尖来回摩挲着上面的字。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陈宇,我怕委屈你。你工作好,人也正派,家里干干净净的,带着我这么一个拖油瓶——”
话没说完,陈宇就打断了她:“什么拖油瓶?豆豆那么乖,你那么努力,你哪里是拖累了?”他顿了一下,低了低头,声音也放轻了,“我跟你说过,我以前也离过婚。那段日子不好走,其实我比你更清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是什么滋味。你说怕委屈我,我还怕委屈你呢。豆豆叫我陈叔叔,我把他当自己孩子。这话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对你真心的。”
林晓芸握着明信片,眼眶热热的,又笑出来:“那我要是答应了,你可没有后悔药了。”
陈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他也笑了:“我从来不嗑后悔药。我只会往前看。”
林晓芸低下了头,吸了一下鼻子,又抬起头来:“那……那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不软,以后上班忙起来可能顾不上做饭,豆豆有时候犯了倔也得好好哄。你要受不了,现在还能撤。”
“撤什么撤。”陈宇说着,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拿着明信片的那只手,握得稳当又小心,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我等这一天,等得很久了。”
林晓芸没再说话了。她低下头,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明信片上,正好落在“从来没有放弃”那行字上,洇开一小团水渍。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又觉得好笑,一边擦一边说:“我真不想哭的,怎么没忍住。”
陈宇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角,又鼻子一酸,笑出声来:“行了行了,快进去吧,豆豆要是一觉醒来看见我们俩站外头吹风,又要问东问西了。”
陈宇应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客厅。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像往常一样把阳台的门随手带上,又弯腰将沙发上豆豆掉的一只小袜子捡起来放在鞋柜上。林晓芸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熟门熟路做这一切的样子,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暖和。
第二天早上,陈宇来敲门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热乎乎的豆浆和油条。豆豆小跑着去开门,仰头喊了一声“陈叔叔”,又看到他身后背着的大包,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呀?”
陈宇弯下腰,笑着说:“放风筝的东西。今天风好,去公园,你妈妈也去。”
豆豆扭头看林晓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林晓芸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含着笑意看了陈宇一眼,说:“你带他疯,回头中午可要请客吃饭。”
陈宇笑着点了头:“那还用说。”
公园的草坪上草芽已经冒了头,嫩嫩的一层绿。风不大不小,正好能送起风筝。陈宇教豆豆抓着线轴,自己拿着风筝往后退了几步,等风来了轻轻一送,那只老鹰风筝便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豆豆拽着线,兴奋得又蹦又跳:“飞了飞了!陈叔叔快看!飞得好高!”
陈宇站在他旁边,半蹲着帮他调整线的松紧,一边教他怎么收线放线,一边抬头望着风筝。林晓芸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阳光暖暖地落在她肩头。她看着草坪上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看着豆豆仰着脸的笑,看着陈宇被风吹起来的衣角,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夜,满桌的菜凉着,谁也没有为她说一句话。那个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生活能这样,风是软的,光是暖的,连路边小狗叫两声都让人觉得日子有盼头。
豆豆跑回来拉她的手:“妈妈你也来拉一下!风筝会跟你弯腰的!”林晓芸被他拖到草坪中间,接过线轴,手里的线绷得紧紧的,风筝在高处稳稳地立着,像一个远方来的老友,向大地致意。
陈宇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悄悄叠在一起。她转过头,正好对上陈宇的目光。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伸手轻轻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林晓芸没有躲,她迎着风,把线轴又放出去两圈,风筝飞得更高了一些。她忽然觉得,生活大概就是这样,走过最冷的那段路,熬过最难熬的那个夜晚,前面总有一个人在风里等你。那个人不需要说多少漂亮的话,他只要能在你握住线的时候握住你的手,就够了。
第十六章 全家团圆
腊月二十八这天,林晓芸提前给妈妈张秀兰打了电话,说今年带个人回来过年。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带笑的追问:“是那个陈宇吧?豆豆上回跟我说了,说陈叔叔教他放风筝,还给他买糖葫芦。你爸听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念叨,说总算有人替我们疼你了。”
林晓芸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妈,别听他瞎说。陈宇人挺好的,稳重,对豆豆也上心。”
“上心就好,上心就好。”张秀兰连声应着,又压低声音,“你哥说今年也回来,咱们一家好好过个年。你爸早几天就把腊肉挂出来了,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两斤鲜虾,说是给豆豆做虾仁饺子。”
林晓芸鼻尖有点酸,嗯了一声,说:“我们明天上午到。”
除夕一早,县城里到处是红灯笼和鞭炮声。林晓芸拎着两袋年货,陈宇牵着豆豆,三个人站在窄窄的巷子口。豆豆已经看见门楼上贴的新对联,挣脱陈宇的手跑过去,踮着脚去摸那个大大的福字。张秀兰听到动静迎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见陈宇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路上堵不堵?”
陈宇笑着喊了一声阿姨,把年货接过去放在门边,又蹲下来帮豆豆拍掉裤腿上蹭的白灰。林晓芸的父亲林建国从屋里出来,穿着件半旧的棉袄,搓着手,嘴上说着“来了就好”,眼神却不住地往陈宇身上打量。陈宇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叔叔过年好。”林建国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屋里坐。”
堂屋里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林晓峰已经回来了,带着老婆刘燕和五岁的女儿圆圆。圆圆和豆豆一见面就闹成一团,绕着沙发追来追去。林晓峰站在桌边剥橘子,看见陈宇进来,笑呵呵地递过去一个:“陈宇,头回来咱家过年,别见外。我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你得多吃两碗。”他妻子在旁边捅了捅他胳膊,小声说:“人家头一回上门,你别没大没小的。”林晓峰却满不在乎:“妹夫嘛,跟自己家人一样,怕啥。”
陈宇接过橘子,笑着说:“哥说得对,我不见外。”他话音刚落,张秀兰端着一大盆饺子馅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话,乐了:“这声哥叫得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志强那个事翻篇了,谁也别提。今年过年,咱们好好吃顿团圆饭。”林晓芸正蹲在地上给豆豆系鞋带,听见妈妈这样说,手顿了一下,又轻快地打了个结。她站起来,目光从母亲脸上扫过,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心里踏实极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一排排包好的饺子,白鼓鼓的,像小元宝。张秀兰一边下饺子一边朝外头喊:“晓芸,你来帮我调个蘸碟!”林晓芸应了一声进去,看见陈宇已经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拿着漏勺在锅里轻轻推着饺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鼻尖渗出一点薄汗。张秀兰在旁边看得直笑:“我说你是客人,你非抢着干活。这围裙是我老头的,你穿着还正好。”陈宇回头笑了笑:“阿姨,我在家也自己做饭,熟手了。你歇着,饺子我来捞。”
林晓芸走过去,看见他笨拙又认真地数着锅里的饺子,忍不住笑出来:“你行不行?别捞破了。”陈宇一脸严肃地举起漏勺,上面稳稳当当躺着三只圆滚滚的饺子:“你看,一个没破。”豆豆垫着脚尖扒在灶台边,仰着头喊:“陈叔叔好厉害!”林晓峰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打趣道:“以后妹夫做饭哦,那咱们家过年可省事了!”一屋子人都笑起来,笑声和锅里的热气混在一起,把窗玻璃上的白霜也融成了一片水雾。
饺子端上桌,满满一大盘。林建国坐在主位上,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连连点头:“鲜,真鲜。”张秀兰说:“那是虾仁馅的,专门给豆豆包的,你也跟着享福了。”豆豆坐在林晓芸旁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妈妈,陈叔叔包的饺子最好吃!”陈宇正低头吃饺子,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笑着揉了揉豆豆的脑袋。
饭后,林晓芸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走到林建国面前,递过去:“爸,去年冬天你那件棉袄领口磨破了,我早看见一直没来得及买。试试这件合不合身。”林建国愣了一下,放下茶杯,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手掌轻轻地抚过面料,又翻过来看了看里衬,嘴里念叨着:“买这个干啥,我有穿的……”话没说完,声音却有点哑了。他低下头,捏了捏衣角,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泛了一层红。张秀兰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孩子给你买的就穿上,别磨唧。”林建国脱掉旧外套,把那件新棉袄穿在身上,扣好扣子,站直了身子,呵呵笑了两声,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合身,合身。”
林晓芸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被新棉袄衬得精神了几分,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转过去,从包里又拿出两个红包,一个塞到圆圆手里,一个塞给豆豆。圆圆攥着红包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姑姑”,豆豆也学着喊:“谢谢妈妈!”林晓峰在旁边摆手:“你给啥红包,他们小孩儿有钱就乱花。”林晓芸说:“过年嘛,图个吉利。嫂子你别管他。”刘燕笑着把圆圆抱起来,说:“快,给姑姑拜个年!”圆圆便奶声奶气地说了句“恭喜发财”,又把大家逗笑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飘了下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一会儿就白了。屋里炭火暖着,笑声不断。张秀兰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每人泡了杯茶,茶香袅袅地飘在堂屋里。林晓芸捧着一杯热茶,靠在窗边,望着外头那片白茫茫的院子。去年除夕夜,满桌凉透的菜、摔在瓷盘上的筷子、冷冷的目光,都像一场很远很远的梦了。那些画面还在,却已经碰不到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低下头,看见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嘴角是弯着的。
陈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轻声说:“雪下得好大。”林晓芸嗯了一声,说:“明年应该是个好年景。”他侧过头看她,没有接话,只把茶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像碰了个响亮的祝福。
堂屋里,林建国穿着新棉袄坐在沙发上,正被圆圆和豆豆一左一右夹着,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张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笑呵呵地招呼大家:“都来吃苹果,平平安安!”林晓峰扭头喊:“妹夫,来削个梨,梨和苹果块一块儿吃,甜!”陈宇笑着应了一声,放下茶杯往厨房走去。
林晓芸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日子真像妈说的那样,要自己过出热气来。前年那顿年夜饭,她只记得冷;今年这一顿,她却把每一分暖都记在了心上。雪还在下,屋里却暖得像是另一个季节。她放下茶杯,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那点旧年的事,也跟着窗上的白雾一起,散尽了。
第十七章 给过去的自己
过完年,日子像融化的雪水一样哗哗往前淌。林晓芸升任市场部经理那天,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生生的,在风里轻轻晃。她还没来得及把新名片放进包里,手机就响了,是母校招生就业处打来的,请她回学校给应届女生做一场成长分享。
她起初是犹豫的。那些事,她很少主动对人讲。可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声音诚恳:“林经理,我听过你之前的事,很多人需要听听你的故事。”她想了想,答应了。
分享会安排在周五下午,阶梯教室坐满了人,过道上都站着学生。林晓芸没有用ppt,也没拿稿子,只穿着一件米色风衣,站在讲台中央,目光平平静静地扫过台下。
“我今年三十岁,两年前,我是个全职主妇。”她开口,声音不大,教室却瞬间安静下来。“年夜饭那天,我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刚坐下,见儿子馋肉,给他夹了一块,自己也顺手夹了一块红烧肉。旁边那个人,我当时的丈夫,啪地摔了筷子,当着全家人的面冲我吼:‘不吃滚!’”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林晓芸笑了笑,继续说:“我当时愣了几秒,然后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说‘敢碰我试试’。那个耳光,打碎了一段本就不该继续的婚姻,也打醒了我自己。从前我总以为,忍一忍,日子就过下去了。可我越忍,别人越觉得我没脾气、没底线、没价值。”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清晰:“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肉,它可能是尊严,是梦想,是底线。被人踩到底的时候,别怕疼。要把它捡起来,洗干净,吃进肚子里,长成自己的力量。”
掌声从最后一排开始,潮水一样涌过来,持续了很久。林晓芸站在台上,眼眶微微发热,但嘴角始终弯着。
分享结束后,学生们排着队上来找她签名。有人问:“林经理,你是怎么从那段日子走出来的?”她把手边的书递给对方,想了想,说:“先养活自己。靠自己的工作挣饭吃,比什么底气都硬。然后,去遇见愿意尊重你的人。”
队伍快散尽时,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个旧本子,眼圈有点红。等人都走了,她才轻轻走到林晓芸面前:“林经理,我……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我男朋友和他妈妈总说我不够好,叫我辞了工作回老家伺候一大家子。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错了。”她的声音有点抖。“谢谢你今天说的话,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晓芸接过本子,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上方加了一行字:你值得被爱,从自重开始。她合上本子递回去,认真地看着那女生的眼睛:“你不是不够好,是有人想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记住,没有人有资格贬低你,包括你以为很爱的那个人。”
女生接过本子,紧紧抱在怀里,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林晓芸弯了弯腰。林晓芸目送她走出教室,想起前年的自己,也是那样迷茫过、委屈过、小心翼翼过。幸好走出来了。
回到公司时,办公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是陈宇的字:“豆豆说妈妈今天最漂亮。晚上我做饭,你歇着。”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后来,那页签名被女生拍成照片发在网上,配了一句话:“今天听到最好的话,你值得被爱,从自重开始。”底下许多人留言,有人说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委屈,有人说看完分享决定分手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林晓芸没有转发,也没有再提起。她只是在那天晚上辅导豆豆写作业时,看着儿子认认真真在田字格里写下一个“家”字,悬着的心落到了一个很稳当的地方。
窗外那颗玉兰树,花已经落了大半,新叶子密密实实地长出来,一片一片,绿得发亮。春天总要过去,但日子还很长。
第二天早上,林晓芸刚到办公室,桌上那杯奶茶已经凉透了,便利贴还贴在杯壁上。她小心地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
她升任市场部经理的消息,是上周五在全体职工大会上宣布的。当时她站在台上,接过话筒,只说了三句话:“感谢公司信任。我会努力。市场部的事,大家随时可以找我。”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陈宇坐在最后一排,用力鼓着掌,笑得眼睛弯弯的。
中午,她在食堂打饭时,隔壁部门的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经理,我听说你昨天回母校演讲了,好多人都在转你那张签名的照片。”林晓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笑了笑:“就是讲了些自己的事,没什么大不了。”小张眼睛亮晶晶的:“那也厉害啊。我姐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她要是当初也听你讲那么一番话,可能早走出来了吧。”林晓芸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张的肩膀。
下午开会时,陈宇发来一条微信:“豆豆放学我去接,你下班别太累。”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项目汇报。散会时,她路过陈宇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走进去。陈宇正低头整理文件,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她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说:“我昨晚想了一夜,想了很久以前的事,想到以前过年回娘家,亲戚们总劝我说,离什么婚呢,忍忍就过去了。那时候我还真信了。”
陈宇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看着她,声音放轻了:“后来呢?”她说:“后来,我把那份工作干下来了,第一次拿工资的时候,买了个小蛋糕,自己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吃着吃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起来。那会儿我就知道,再也没有人能拿话来压住我了。”陈宇没有接话,只是走到饮水机前,给她接了杯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周末,林晓芸带着豆豆和陈宇去公园放风筝。豆豆跑得满头大汗,风筝歪歪扭扭地飞上天,又一头栽下来。豆豆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妈妈,风筝老是掉!”林晓芸蹲下来,帮他重新理线:“不要急,风大的时候就收一收,风小了再放一点,顺着它的力量走。”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线轴又跑了出去。
陈宇站在她旁边,把她的围巾拢了拢,说:“你昨晚说的话,我想了一宿。我也想跟你说一句,谢谢你当初有勇气走出来,不然我不会遇见你。”林晓芸偏过头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笑了笑:“我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日子是可以好好过的。”
远处,豆豆的风筝终于飞起来了,小小一只红蝴蝶,稳稳地挂在蓝天上。林晓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过去的事,就像风筝线一样,攥在手里的时候觉得沉,松开一点,反而飞得更高了。她低下头,把手伸进陈宇的掌心,十指扣在一起,什么也没再说。
第十八章 新年的约定
腊月二十九那天,林晓芸早早就醒了。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她侧过头,枕边放着一只红色丝绒盒子,里头是两枚简简单单的银戒指,内圈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她和陈宇说好了,不摆酒,不通知太多人,只在这个除夕夜,把两本结婚证往抽屉里一放,再好好吃一顿年夜饭。
豆豆比她起得还早,穿着新买的红棉袄在客厅里跑了一圈,跑进厨房喊:“妈妈,今天过年!我可以吃糖吗?”林晓芸正在择菜,头也没回:“可以,不过先把脸洗了。”豆豆“哦”了一声,又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哗啦响了一阵,他顶着一脸湿漉漉的水珠跑出来,看见陈宇正站在凳子上贴窗花,立刻拍手:“陈叔叔,那个福字贴歪了!”
陈宇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确实歪了。他笑着把福字揭下来重贴,嘴上说:“你眼力还挺好,以后帮叔叔把关。”豆豆被夸了,挺起小胸膛:“我妈妈也说我眼睛亮!”林晓芸在厨房里听见,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中午的时候,哥哥林晓峰打来电话,问回不回县城过年。林晓芸说今年不回去了,这边刚安顿好,等初一再带豆豆回去看爸妈。林晓峰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行,那你们好好过年,爸给你留了你爱吃的腊肠,回来的时候带上。”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低头继续包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陈宇剁的肉,她调的味,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豆豆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偶尔传来一阵咯咯的笑。
下午三点多,菜陆续上了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四喜丸子,还有一盘饺子。桌子不大,摆得满满当当。陈宇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果汁,又拿出一只小玻璃杯,给豆豆倒上,然后在他自己和林晓芸面前各放了一只酒杯。林晓芸坐着没动,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她在婆家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端出十二道菜,却连一块红烧肉都吃得不安生。
陈宇在她对面坐下,举起杯子:“来,先碰一个。”豆豆赶紧把自己的玻璃杯也举起来,奶声奶气地说:“祝妈妈和陈叔叔新年快乐!”林晓芸回过神来,端起杯子,和两人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低头喝了一口果汁,甜丝丝的,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却热乎乎的。
豆豆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妈妈做的肉最好吃了!”陈宇给林晓芸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看着她,语气轻缓:“这次,你放心吃。”林晓芸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夹起来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陈宇没说话,只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豆豆看见了,放下筷子,急急地问:“妈妈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辣到了?”林晓芸擦了擦眼睛,笑出来:“不辣,妈妈是高兴。”豆豆不太明白,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去扒饭。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那妈妈你以后每年都这么高兴,好不好?”林晓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有点哑:“好,妈妈答应你。”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有人提前放起了烟花,一两朵炸开在暮蓝的天幕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光。陈宇起身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些,拉开窗帘,让烟花看得更清楚。豆豆趴在窗台上,仰着脑袋,嘴里“哇”个不停。林晓芸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绽放又落下的花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县城老家过年的时候,爸爸带着她和哥哥在天台上放炮仗,妈妈在楼下喊他们下去吃汤圆。那时日子穷,但热腾腾的。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正前方炸开,照亮了整扇窗户。她低下头,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窗玻璃上自己和陈宇的倒影,轻轻碰了一下:“明年,会更好。”陈宇也举起杯子,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豆豆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也举着他的果汁杯,努力伸到两个人中间:“还有我!我也会更好!”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而脆的响声。窗外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屋内,饭菜冒着热气,那盘糖醋排骨还剩大半,红烧肉的汤汁在灯下闪着油亮的光。电视机里响起春晚的开场音乐,豆豆被主持人喜庆的声音吸引过去,爬到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林晓芸坐回餐桌旁,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这一次,她嚼得慢条斯理,认认真真地尝着那一点酸一点甜的滋味。陈宇坐在旁边,没有催她。她放下筷子,侧过头看他,说:“明天早上,我想把结婚证拍张照发给我妈。”陈宇说:“好。”她又说:“然后给爸打个电话,告诉他以后过年我多一个人回县城。”陈宇还是说:“好。”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把路走窄了,没想到拐了个弯,走着走着,天就宽了。”陈宇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路长着呢,慢慢走。”
窗外又响起一阵密集的烟火声,像是天空在鼓掌。豆豆窝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来得及吃的大白兔奶糖。陈宇走过去,轻轻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林晓芸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把桌上的盘子收进厨房,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着,她站在水池前,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看见远处的烟花还在陆陆续续地升起,照亮了小区里光秃秃的枝丫,也照亮了窗台上那盆养了一年多的绿萝。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过一块干抹布,把碗一个个擦干净,放进碗橱里。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和过去那间狭小压抑的厨房做一场无声的道别。
她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把抹布搭在架子上,关了厨房的灯。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小夜灯,陈宇从卧室出来,轻声说:“豆豆睡着了,还说了句梦话。”林晓芸问:“说什么了?”陈宇走到她面前,眼里带着笑:“他说,妈妈明天还做糖醋排骨。”林晓芸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发潮。陈宇伸出手,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明年今天,我还给你做。”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却很笃定:“说话算话。”
屋外又一阵烟花炸响,光映着墙上的福字。那盆绿萝的叶子挨挨挤挤,绿得发亮。新年的第一阵钟声,还有几个小时才敲响,但属于春天的热气,已经先罩住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第十九章 尾声:余生皆暖
豆豆上小学那年的秋天,林晓芸第一次感觉到孕期反应。起初她以为是最近加班太累,吃什么都反胃。陈宇每天早上煎一个荷包蛋摆在餐桌上,她闻到油味就往卫生间跑。跑了三回,陈宇扶着门框,试探着问:“要不,明天我陪你上医院看看?”林晓芸撑着洗手台,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睛从镜子里看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怀孕的时候,周志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不抬,让她自己坐公交车去医院挂产科。她咬着嘴唇,没说话。陈宇看出了什么,上前一步把她的头发拢了拢:“我陪你。”
后来确认怀孕,她举着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医生笑盈盈地指着屏幕上一个小点:“胎心很好,孕周合适。”陈宇坐在她身边,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想看,脑袋往屏幕跟前凑了又凑,医生指哪儿,他就看哪儿。林晓芸被他的傻样逗笑了,心里的重负忽然卸下去大半。
这次产检,是他们第三次一起走进这间产科门诊。豆豆今天学校放假,非要跟着来。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安安静静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书包抱在怀里,两条小腿悬着,一荡一荡的。看到林晓芸从检查室出来,他“噌”地站起来,跑到她跟前:“妈妈,能看见小宝宝了吗?”林晓芸弯腰摸摸他的头:“医生说宝宝还小,要再等几个月才能看得清楚。”豆豆有点失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指着B超室的门问:“妈妈,这里有小妹妹吗?”
陈宇在旁边笑:“你怎么老想着妹妹?”豆豆认真地掰着指头:“外婆说过,家里没有女孩子的,都臭烘烘的,我想要个妹妹,我可以把玩具分给她一半……”这话一出口,几个大人都愣了一下。豆豆说的“外婆”,是林晓芸的娘家妈妈张秀兰,不是周家那个王桂芬。林晓芸蹲下来,平视着豆豆:“妈妈还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弟弟,但我们都爱他。”豆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不管是妹妹还是弟弟,我都爱他。”说着,他小手轻轻碰到妈妈肚子上,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生怕碰疼了小宝宝。陈宇把他抱起来,举着转了个圈:“好小子,有当哥哥的样子了。”豆豆被转得咯咯笑,医院的走廊里都是他的声音,护士从帘子后面探出脑袋,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从医院出来,太阳好得很,路边的银杏树全黄了。深秋的风一吹,叶子就慢悠悠地落一地,有人踩上去,沙沙响。陈宇去取车,让林晓芸和豆豆在门口等。林晓芸牵着豆豆的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不知走了多远,她的脚步慢下来,抬眼看见街对面那排老小区,墙皮泛黄,晾衣杆上晒着蓝白条纹的被套,有一户人家厨房窗台上放着两盆快枯死的吊兰。她认得那窗台。那是周志强家。不对,应该说,那是从前周家的房子。
她站在路边,隔着一条马路望过去。窗台上挂着一件男式外套,颜色说不清是灰是蓝,配着生锈的防盗网,像是已经换了人家住了。门口卖炸串的小摊也不见了,换成一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没有停留,她收回目光,把豆豆的手握紧了些。豆豆抬头问她:“妈妈,你看什么?”她说:“没什么,刚才好像看见一只黄猫跑过去了。”豆豆踮起脚:“哪儿呢?哪儿呢?”正好陈宇的车从街角驶过来,她牵着他走向停车的地方:“走吧,陈叔叔等急了。”豆豆的注意力被“能不能坐副驾驶”这件事引走了,没再追问。林晓芸上了车,坐稳后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那个旧楼栋已经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远远落在车后。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推开门,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枣香。厨房灶台上蹲着一只砂锅,红枣和去了核的桂圆在汤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绳子是新的红绳,穿得整整齐齐。
林晓芸端详了一会儿,把平安扣拿起来,躺在掌心里,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泛着一层凉意。豆豆换好拖鞋,凑过来:“妈妈,这是外婆给你求的吗?”张秀兰上个星期特意坐大巴来城里,去城东那间老庙里求的。不是因为什么香火灵验,只是妈妈觉得,女儿怀了二胎,她总得为孩子做点什么。走的时候,她站在车站,往林晓芸手里塞了个保温杯:“妈也不知道给你买啥,你什么都不缺,这是妈上庙里给你求的,保佑你和孩子都平安。”林晓芸当时笑着说:“妈,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张秀兰瞪她一眼:“我不信,可我心诚。”说完就上了车。
现在,那枚平安扣被她握在掌心里,慢慢焐热。红枣汤盛进白瓷碗里,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一路暖到胃里。陈宇在厨房里煎鱼,豆豆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沙沙地响,像小虫子在咬纸。她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屋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嗞嗞声和孩子的呼吸声。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也是安稳的。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平安扣,暖了,带着她的体温。想起很多年前被摔在餐桌上的那顿饭,想起一个人带着豆豆回县城时出租车里昏暗的灯,想起投简历那阵子一次次被拒也一次次站起来,想起陈宇第一次跟她说“我陪你”的那个傍晚。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倒着放,又慢慢淡下去。
她握着平安扣,合拢手指,对自己说:人生最难的坎,她已经跨过去了。往后余生,每一步,都是上坡路。
窗外,夜色落下来,小区里亮起三三两两的灯。厨房的砂锅还温着,豆豆的铅笔还沙沙地响。锅里的鱼刚好出锅,陈宇端出来,招呼他们:“吃饭了。”豆豆放下铅笔,大声应着:“来了!”林晓芸把平安扣小心地戴到脖子上,贴着胸口,微微发烫。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向那张亮着灯、放着热气腾腾饭菜的餐桌。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