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被骂了一千年的"墙头草"，凭什么是乱世里唯一的好人

一、那个不该存在的书生

故事的开头，要从一个穷书生说起。

冯道是五代时期的瀛州景城人（今河北沧州一带），生于唐末乱世。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书都买不起。

按理说，这种出身的孩子，能识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长大种地或做点小买卖，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但冯道偏不认命。

他白天干活，晚上就着油灯苦读。读着读着，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换书读；邻里看他可怜，常常主动给他送粥。

《新五代史》里记了一件很戳心的事——他父亲去世时，他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乡邻凑钱才得以安葬。

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退路。要么认命，要么拼命。

冯道选了后者。他拼命读书，拼命写文章，拼命考试，拼命在乱世里找一条活路。

他先投奔了幽州节度使刘守光。刘守光是个野心家，准备称帝，请了一群"笔杆子"写劝进表。所有人都写，只有冯道不肯。

他当众跟刘守光说："大王您连保住自己都难呢，还称帝？"

结果，他被扔进了大牢，差点没命。后来一个叫张承业的宦官路过，把他救出来，推荐给了晋王李存勖。

李存勖就是后来的后唐庄宗，一个打仗天才、治国庸才的开国皇帝。

冯道做了李存勖的掌书记（机要秘书）。

这一年，是公元 925 年。

他即将亲历一场长达 53 年、换了 5 个朝代 8 个姓氏 14 个皇帝的人间炼狱。

二、乱世里的"换主子"，都是被逼的

接下来的故事，是冯道身上争议最大的部分——他怎么就成了"墙头草"？

我帮你列一下他在五代的完整履历——你一看就懂：

后唐（923-936）→后晋（936-947）→契丹短暂占领（947）→后汉（947-951）→后周（951-960）

5 个朝代，前后 30 多年，他当了其中 4 个朝代的宰相。

这在讲究"忠臣不事二君"的史学家眼里，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你真的了解那个时代吗？

后唐明宗李嗣源死后，后唐皇帝 4 年里换了 4 个。

李从厚继位，半年被李从珂推翻；李从珂上台，4 年后被契丹人和后晋联合掀翻。

每一次换皇帝，都伴随着血洗宫廷——上一个皇帝的全家老小、上一个皇帝的满朝文武，能杀的杀，能贬的贬。

这才是真正的"乱世"——不是你今天在公司里看不顺眼领导就跳槽那种"换主子"，而是你的主子昨天还活蹦乱跳，今天就被乱兵砍成了肉酱，明天新主子上来一看你是旧臣，咔嚓一刀就下去了。

冯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没有投靠任何一方势力，没有参与任何一次政变，没有拥立过任何一位新皇帝。

他只是在每一次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候，默默地把自己手头的活儿接着干下去。

后唐→后晋：936 年，石敬瑭认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自称"儿皇帝"，灭了后唐，建立了后晋。冯道当时是后唐的宰相，李从珂（后唐末帝）让他去安抚抵抗的将士，他没去——因为李从珂已经被围了必死无疑。 他怎么办？ 他去见了石敬瑭，但他没拍马屁。他公然跟石敬瑭说：

"您认契丹做爹这件事，是要写进史书的，会留下骂名。请您三思。"

石敬瑭没听。但冯道说了他该说的话。

后晋→契丹：947 年，契丹大军南下灭后晋，耶律德光进开封。冯道被点名要去"朝见"契丹皇帝。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敢去，但他去了。

去了之后，他对耶律德光说："您的将士深入中原，百姓惊恐不安，请约束军队，不要扰民。"

耶律德光一听，还真听进去了——这是中原史书里少有的"契丹北撤"的重要原因之一。

《契丹国志》记载：因为冯道据理力争，耶律德光最终没有下令屠城。

契丹→后汉：947 年契丹撤走后，他回到家乡，闭门读书 ——他没有立刻投奔后汉的开国皇帝刘知远。

后汉→后周：951 年郭威建立后周，请他出山。这时候他已经 70 岁了。

4 次"换主子"，他每一次的共同点只有两个：

1. 不是他主动换的，是天下逼着他换；
2. 不管谁当皇帝，他都做同一件事——减少杀戮，保护百姓

这，算哪门子的"墙头草"？

这叫"乱世里的裱糊匠"——屋子再破，糊住了不塌，那房子里的人就能活下去。

三、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骂冯道最凶的欧阳修、司马光，从来不提冯道做了什么实事。

那冯道到底做了什么？

第一件事：他牵头刻了一套书，这套书活了一千年。

长兴三年（932 年），冯道向李嗣源（后唐明宗）建议，把儒家经典刊刻印刷成书，颁行天下。

这套书叫《九经》，包含《诗》《书》《礼》《易》《春秋》等 9 部儒家核心典籍。

在雕版印刷刚刚兴起的五代，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国家组织的大规模典籍印刷工程。

这套书，直接奠定了之后宋、元、明、清 1000 年科举考试的官方教科书。

没有这套书，宋朝的科举、明清的私塾、甚至你今天能读到的"四书五经"版本，都是残缺的。

陈寅恪先生说过一句话，大意是：

"中国文化的延续，之所以没有像古希腊、古印度那样断裂，冯道这些人功不可没。"

第二件事：他推荐的人才，撑起了北宋的半个朝堂。

冯道一生举荐过多少人？史料没有完整统计。但有一个数字是可考的——他推荐给后周世宗柴荣的 5 个人里，4 个成了北宋开国名臣。

最有名的一个：吕琦。 此人后来给宋太宗赵光义献"金匮之盟"统一天下之策，直接为北宋的中央集权打下基础。

冯道从不以"清流"自居，谁有本事他推荐谁；谁贪财无能，他当面骂。

他对后周世宗说：

"您就算赏我黄金万两、美人百名，我也不敢乱花一粒、一动一指。我老了，要这些没用。"

第三件事：他在地方任职时，给百姓留过一条命。

他在同州当刺史时，正遇上灾荒。

他干了一件在当时没人敢干的事——他擅自打开官仓放粮。

按律，这是死罪。但他写了封奏折送上去：

"救民于水火，罪在臣一身。若要杀臣，臣无悔。"

朝廷没有杀他，因为粮放对了。

他在《长乐老自叙》里写过一句话，特别朴素：

"所冀远近敦和，老幼安生，不唯期于一时，亦将垂于万世。"

翻译成今天的话：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老人孩子平平安安活着。

四、"冯道跪辽"事件的真相

被骂最狠的一件事，是他在 947 年"主动"去朝见耶律德光。

在《资治通鉴》里，司马光写他是"屈己从戎"——跪着求活命。

这话半对半错。

他确实去了开封北面的"行宫"拜见耶律德光。

但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是带着后晋旧臣的"朝贺团"去的，整个朝贺团都是后晋旧臣，他不去，谁去？他不去，新朝谁来安抚旧臣？

而且，他那次当面跟耶律德光谈了三件事：

1. 请求契丹军队不要掳掠开封百姓；
2. 请求契丹不要把中原工匠、书籍北运；
3. 请求契丹允许后晋降臣回乡，不要"随军入辽"。

这三件事，耶律德光全部答应了。

这就是为什么 947 年契丹短暂占领开封后，并没有烧杀抢掠；后来契丹因为"水土不服"撤军的时候，也没有出现大规模屠城。

这件事办成了，是被归到"冯道忍辱负重"。

这件事办砸了，会让整个开封被屠杀。

冯道选的，是用他一个人的"骂名"，换几十万、几百万百姓的命。

五、为什么骂了他一千年？说来也是讽刺

欧阳修骂他，是有时代背景的。

欧阳修生活在北宋。北宋的立国合法性来自——郭威的后周禅让给赵匡胤。赵匡胤也是武将兵变夺的天下。

所以北宋的史观必须是："武将擅权是大逆不道，必须忠于一家一姓。"

这种史观下，冯道这种"既能侍奉新朝，又被多方拉拢"的形象，就成了北宋立国价值观的反面教材。

于是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专门给冯道写了一段非常刻薄的评语：

"不知廉耻，何足贵哉？"

司马光呢？他是保守的儒家信徒。他信的是"君为臣纲"那一套。

所以在他眼里，冯道哪怕做了一万件好事，第一件事是"换过主子"，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但问题是——这是在太平年代才管用的道德标准。

在 53 年换了 14 个皇帝的乱世里，要求文臣"殉节"于某一个皇帝，等于要求他们白白去死。

而冯道的"不死"，恰恰是后来北宋能出现那么多人、那么厚文化的基础。

这就是被骂了一千年的真相：不是他不忠，而是他忠于的对象不是"一姓之君"，而是"天下苍生"。

宋朝的史官不原谅他，是因为宋朝不需要他这种人。但北宋若没有他做的事，国祚能不能撑那么长，还得打个大问号。

六、被低估了一千年，他应该被我们记住

最后我们说点题外话。

近现代历史学家给冯道平反的不在少数。

陈寅恪先生在他最后一本著作《柳如是别传》里，多次提到冯道。他在给一个朋友的信里写：

"冯道在五代乱世，能保全文化、保全生民，其功甚伟。"

范文澜先生在他的《中国通史》里，把冯道列为"五代十国时期的杰出政治家"。

现代学者饶宗颐、李学勤等都曾公开为冯道正名。

但这些声音太弱了。

因为宋朝之后 1000 年，"忠臣不事二君"成了铁律，而冯道成了打破这条铁律的反面教材。

他不被人喜欢，是因为他让"清流"很难做——

当所有人都喊着"殉国"的时候，他选择了"好好活下去、做点实事"。

这是最不讨好的活法。

但这是乱世里最需要的人。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冯道，可能就是岳麓书院那幅对联的下半句：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

套用到冯道身上，就是：

"五代无人，于斯为道。"

乱世里没有好皇帝，但有他这样的人，老百姓才没有死绝，中华文化才没有断代。

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是你穿越回 947 年的开封，耶律德光的铁骑城外等着，你是要"殉节"去死，让开封被屠？还是忍辱去见耶律德光，谈判保住几十万条性命？

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那些被骂了一千年的人，往往是替一千年后的我们，背下了所有的锅。

冯道就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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