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旅游奥地利期间，每天与同行的徐静波教授晨起一同散步，有时沿着多瑙河，有时在维也纳的森林间，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在乡间一个无名小镇的公园里。
一次，我们宿泊在巴德戈伊瑟恩镇一家温泉康养酒店。小镇位于阿尔卑斯山脚下，一条清澈而激湍的小河挨着镇子流过。十八、十九世纪时，沿河曾有十来座谷物磨坊，成为该镇重要的经济产业，我们入住的酒店就是由建于1825年的老磨坊改建的。晨雾还未散尽，我们踩着湿漉漉的碛路徐行，清润的空气叫人神清气爽。小镇中央有一片草坪，这里是小镇的市民公园，草坪一角，是一架供儿童游乐的木头装置，摹刻出的当年的磨坊还有水轮模样。转至另一边，一座造型别致的纪念碑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从石碑上镌刻的一行罗马字，我认出它纪念的正是出生于该镇的农民思想家康拉德·多伊布勒。碑身十分简洁，两个门字形钢框相对而立构成开放式的立架，中间一块石头上只刻有名字和生卒年份，没有半点繁饰，却有种难以言状的魅力，将我的思绪引向远处、引向深处。
小镇中央市民公园内的纪念牌
那一刻，我忽然悟到：散步与思考，或许本就是同一种姿态。在镇里一间屋舍的墙上我还看到一块锈迹斑斑的铭牌，原来这里是多伊布勒曾经营过的磨坊旧址，可惜无法入内参观。通过查阅资料，多伊布勒的形象在我脑海中越来越丰满。他很早就学会了碾谷手艺并靠磨坊维持生计，但他并不满足这样的小农生活，这位勤奋的自学者通过大量阅读宣扬理性主义和无神论的书籍，汲取进步思想，为此受到教会的迫害，以扰乱宗教的罪名被判监禁和流放。回到家乡后，他继续致力于推广阅读、促进民众思想觉悟。1848年多伊布勒买下这家磨坊兼酒馆，并使这里成为追求进步思想的人的聚会场所。他同恩斯特·海克尔、路德维希·费尔巴哈、欧根·杜林等重要人物，以及早期马克思主义理论家考茨基的母亲、作家明娜·考茨基一直保持书信往来。酒店附近有一座乡土博物馆，里面藏有多伊布勒的著作手稿、书信和部分日记，还有他曾翻阅过的读物及使用过的什物。
多伊布勒曾经营过的磨坊旧址外墙上的说明铭牌
在乡间晨光中散步，不期遇见思想者，是我的小确幸。相较于怡人的景致，旅行中邂逅一个人、一本书、一段趣闻会更令我欣喜。多伊布勒一生都未离开乡土，丰饶坚实的土地是他的灵魂太乙炉和思想发生器。散步让身体与土地保持最原始的联结，让思绪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自由地生长、蔓延，正如朱自清《荷塘月色》中所写：“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我想，散步的意义，或许就在于遇见某个让自己心动的瞬间，从而生出感悟，让自己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脚下这片坚实的乡土，照知未来之路。
原标题：《夜读 陆求实：乡间散步偶遇思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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