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的技术创新能力

阎学通/文

在不同的时代，构成大国综合国力的核心要素是不同的。在古代社会，耕地和人口长期是大国国力的核心要素；在早期工业化时代，煤炭和钢铁曾一度决定着大国的总体国力；冷战时期，大国综合国力曾以核武器和航天技术为标志。有些国力要素在任何时代都是必要的，但在不同时代其重要性会发生变化。虽然土地面积、人口数量、军队数量、自然资源在任何时代都是重要的国力要素，但是在数字时代，无论从财富增长速度的角度看，还是从国家安全的角度讲，数字技术在提高综合国力方面的作用都远远超过了这些传统要素。

世界已经进入了数字时代，因此要预测十年后的大国实力对比，我们需要先了解数字技术对提升综合国力有什么作用。

网络空间的形成

数字技术创造了网络空间，使大国博弈在自然空间和网络空间同时进行，于是各国在网络空间的实力变得非常重要。人类已经同时在两个空间生活，战争也是在两个空间同时进行的。信息获取和传递在网络空间进行，暴力攻击则发生于自然空间。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政府将对乌克兰的援助分为军事援助和情报援助两类，俄罗斯提出的停战条件也将北约成员国对乌克兰的援助分为军事援助和情报援助两类。从历史经验看，在新空间具有实力优势的大国，赢得战略竞争的概率高。例如，一战中具有海上实力优势的美国和英国、二战中具有空中实力优势的美国和苏联、冷战中具有太空实力优势的美国都成为战略竞争的胜利方。在当下的数字时代，预测2035年的大国综合国力对比，需要综合考虑大国在自然空间和网络空间两者中的实力，但更需要考虑网络空间实力的作用大于自然空间实力的特点。2022年以来的俄乌冲突和2025年的印巴冲突都表明，网络空间的实力优势可以有效弥补自然空间的军事实力劣势，甚至有决定性作用。网络空间的实力在大国综合国力中所起的作用正在不断上升，大国战略竞争的结果将更多地取决于网络空间的实力大小。

网络空间已经成为创造大国财富的主要空间，数字技术正在成为创造财富的主要来源。人们在网络空间从事着大量的金融服务和交易，创造和训练着AI大语言模型、图像和视频模型，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情报收集，开展着各种市场营销活动，生产和消费着大量影视娱乐产品，甚至连在小餐馆的点餐和付费都是通过网络空间实现的。大部分数字经济活动（生产、管理、物流、分销）是在网络空间进行的，而数字经济正在成为大国经济最主要的部分。数字经济是通过数字技术创新的方法将数据转化为财富的。由于数据是无止境增长的经济资源，数字技术的迭代速度不断加快，因此十年之后的大国经济实力对比将取决于大国数字技术创新能力的发展速度。

今后十年，大国数字技术创新能力发展的不平衡是不可避免的，有的实力增长快，有的增长慢。数字经济的生产和消费活动主要是在网络空间进行的，因此，数字技术的不平衡发展将带来的十年后大国经济实力对比的差距，首先体现在网络空间的经济实力对比上。数字经济生产和消费能力强的国家，其网络空间的经济实力可能会大于其自然空间的经济实力，反之亦然。如果比较大国在网络空间的经济实力和自然空间的经济实力，我们就可以发现，俄罗斯与日本是两个情况相反的国家。俄罗斯在自然空间的经济实力大于其在网络空间的经济实力，其经济财富主要来源于自然资源。日本则是网络空间的经济实力大于其自然空间的经济实力，其自然资源有限，经济财富来源主要依赖技术创新。依据这个现象，可以预测，到2035年时，全球性经济大国的数字经济规模将超过本国GDP的一半，而数字经济规模小于GDP一半的国家则不会成为全球性经济体。

在数字时代，网络空间的安全实力已成为大国安全实力的核心。网络安全的重要意义已经超越了网络空间，当一国无力维护其网络安全时，该国的自然空间安全也无法得到保护。通过网络攻击破坏他国基础设施的事件已经多次发生。网络安全已经被很多国家列为国家安全的重要部分。截至2024年4月，已有74个国家发布了网络安全战略。仅从军事实力角度进行观察，可以发现网络实力已经成为大国军事实力的核心构成。中国、美国、俄罗斯都已建立了专门的网络部队。由于现代国防严重依靠在网络空间获取信息情报的能力，因此大国在网络空间的军事实力的重要性已经不亚于其在自然空间的军事实力，且发展趋势是前者的重要性还在不断上升。据此，可以预测，2035年的军事强国其网络军事实力将是其整体军事实力的核心，无人智能装备将是其军事装备的总体特征，而未能实现军事装备智能化的大国将与军事强国无缘。

在数字时代，不仅网络空间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是重要的国力要素，网络空间的政治治理能力和文化实力也都是国力的主要构成要素。今后十年，数字政府、数字城市、数字文化等方面的建设将都是以数字技术创新为基础的，到2035年，数字化建设成果将体现为大国的综合国力。2035年，新加坡这样的城市国家建成数字城市是有可能的，但将一个2000万以上人口的城市建成数字城市，则只有世界强国才有可能做到。以数字化实力为标准，可以预测，2035年在数字政府、数字城市和数字文化等方面取得世界级领先成果的国家，将是世界强国，而社会生活还未能实现全面数字化的大国则难以跻身世界强国之列。

科技创新实力

由于网络空间实力的基础是数字技术创新，因此可以从技术创新的角度预测2035年大国的网络空间实力。今后十年数字技术创新的重点领域将是AI产业。AI技术的核心要素是电能、稀土元素和人才，而中国在电能和稀土方面已有优势。2024年中国生产的电力是美国的两倍多，超过了美国、欧洲和印度三个经济体电力的总和。中国目前有58座运营的核反应堆，总装机容量60吉瓦，还有约30座在建，总装机容量为34吉瓦，而美国有关新建核电站计划远远少于中国。目前，中国稀土资源占全球不到40%，却供应了全球70%以上的稀土原料。鉴于中国在电能和稀土两方面已有优势，下面从科研人员的能力，特别是从AI产业的发展前景，预测2035年大国网络空间实力。

科研人才

到2035年，中美两国的科研能力有可能是世界最强的，中国科技人才数量有可能位居世界第一。一国科研能力的根本是科技人才的数量和质量。中国顶尖科技人才从2020年的18805人增至2024年的32511人，全球占比从17%升至28%，同期美国顶尖科学家则从36599人降至31781人，全球占比从33%降至27%。今后十年，这种趋势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到2035年时，中国的科技人才数量不仅世界最多，而且数量优势会远远超过世界第二的美国。为了持续性地提高科研创新能力，中国教育部已经提出：“要优化招生结构，引导高校加大理工科招生比例。”根据中国工程院2021年的“世界顶级工学院建设的战略研究”项目报告，中国每年工科毕业生总量超过世界工科毕业生总数的三分之一。从2025年起，很多大学扩招或增设了AI专业。这意味着，从2029年起，中国每年理工科的本科、硕士和博士毕业生的数量会大幅增加。鉴于中国科研的文化传统是技术发明能力强于科学发现能力，2035年中国的技术发明能力有可能处于全球第一的地位。

到2035年，美国的科技人才规模可能比中国小，但其基础科学研究的能力仍可能比中国强。那时，中美双方科技实力可能处于同一等级，但各自的优势不同。根据美国国家科学委员会的报告，美国2021年有12.7万工科本科生和10.5万计算机科学本科生毕业，两者共23万多人，只相当于中国140万工科毕业生的六分之一。虽然美国的本科毕业生数量远少于中国，但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研究生教育体系，其培养的科研人员质量是世界最高的，尤其是在理科教育方面。即使特朗普政府给美国高等教育造成负面影响，十年之内美国基础理论的教育水平仍有可能保持世界一流水平，原因是美国的研究生教育鼓励挑战权威和强调科学研究方法。今后十年，中国的研究生教育水平也会提高，但由于强调教育理念一致性，缺乏多样性，因此基础理论的教育理念或将难以改变。到2035年，中美研究生教育差距有可能缩小，但中国恐达不到与美国比肩的水平。特朗普政府之后的美国政府有可能调整教育政策和科技政策，逐步使美国科技进步速度得到恢复。到2035年，中美双方的总体科技创新能力差距将可能进一步缩小，但这可能主要体现在技术创新方面，在基础科学方面中国与美国的差距仍可能明显。

到2035年，其他大国科技人才的总体水平将可能与中美两国都有较大差距。根据世界经济论坛2015年的一项统计，俄罗斯该年工科毕业生约为45.4万人，美国约为23.8万人，日本约为16.8万人，法国约为10.5万人，德国和英国比法国还少。波士顿咨询公司2025年的调查显示，中国拥有全球顶尖AI研究人员的18%，而欧盟27国只有10%。以这样的规模为基础，中国之外的国家在2035年的工科毕业生数量都难以达到百万。这意味着，经过十年的积累，到2035年，中国工程技术人员数量和其他国家相比可能有更大的优势。俄罗斯工程人员数量有可能不少于美国，但其质量将可能无法与美国相媲美。俄罗斯的高等教育水平与美国有等级差别，每年选择去美国大学读研究生的人数是去俄罗斯的数倍，就是标志。除中俄外，其他大国在培养科技人才方面，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不如美国。2035年时，这些国家科技人才的总体水平仍将可能落后于美国。

AI技术实力

到2035年，在全球AI产业里，美国可能仍是最强大的国家。今后十年，AI将被运用于各个领域，而AI竞争的主要领域可能包括创新人才、大语言模型、图像和视频模型、数据和应用广泛性。随着AI产业的进一步发展，AI产品和服务将会应用于所有领域，许多行业都将卷入AI技术创新的潮流中去。这意味着AI技术的进步和应用将成为大国实力增长的第一动力源。2024年，美国AI初创企业融资达808亿美元，占了全球的74%，中国在所有主要国家中虽然位居第二但仅有76亿美元，其次是英国43亿美元，法国27亿美元，加拿大23亿美元，德国21亿美元。印度2025年在AI上的私营资本投入仅相当于美国的约2%，印度的AI专利不到全球的0.5%。今后十年，美国在AI上的投资有可能长期保持世界第一，且与其他国家有较大差距。除了投资优势，全球的英语语料库最大，这有利于美国AI的能力训练，而中国、日本、法国、德国则因本国语言的语料库小而处于劣势。如果特朗普政府之后的美国政府制定合理的科技政策，到2035年时，美国是有可能继续其世界领先地位的。

2035年，虽然中国的AI产业与美国还有差距，但中国可能是唯一缩小与美国在这一领域差距的国家。美国于2025年7月23日发布了《赢得AI竞赛：美国AI行动计划》，三天后中国发布了《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动计划》。这表明中美AI技术竞争加剧。特朗普之后的美国政府仍有可能继续采取防范中国AI技术进步的遏制政策。这种政策肯定会给中国的AI技术进步增加困难，但与此同时也会影响美国与其他大国的科技合作。在拜登政府遏制中国技术进步的条件下，中国的AI技术与美国的差距还是呈现了缩小趋势。中国AI企业通过降低成本的技术路径在2025年大幅缩小与美国AI技术差距，这是个例证。根据《日本经济新闻》的调查，2024年AI领域三大顶级学术会议采用的论文中，作者人数排行榜上排名前100的美国机构数量最多，中国机构数量排第二。中国AI专利拥有量已占全球的60%。虽然AI研究包含了科学研究和技术创新两部分，但AI产品迭代速度如此之快则主要靠的是技术创新。中国的AI投资总量小于美国，但中国具有技术创新能力强的传统优势，这将有助于中国缩小与美国在AI领域的差距。到2035年，中国AI产业总体上与美国可能仍有差距，但差距将可能明显小于2024年，少数产品甚至可能优于美国产品。

到2035年，在AI产业里，其他大国与中美两国的差距将可能体现为模仿者与创新者的区别。中美之外的大国在AI投资和科研能力上都将不如中美两国，目前的差距将有可能进一步扩大。到2035年，中美两国在AI创新上的差距有可能是程度上的，而其他国家与中美的差距则可能是代际之别。当无力参与AI创新竞争时，其他大国有可能集中资源和人力用于应用研究，而放弃原始创新。这种无奈的策略选择有可能进一步加大它们与中美在AI领域中的差距。到2035年，其他大国与中美在AI领域的发展差别有可能是应用与创新的区别。欧盟曾于2000年出台了“里斯本战略”，计划在2010年前将欧盟建成最具竞争力的知识经济实体。然而，这个目标未能实现。此后，尽管欧盟建立独立数字技术体系的意愿一直存在，如今它与中美的差距却变得更加明显。以往十年，欧盟在欧元危机、新冠疫情和俄乌冲突三次危机中都未能进行深入的体制改革。今后十年，预计欧洲在数字技术创新上的体制改革也难取得实质性成效，建成独立的数字技术标准体系的可能性也较小。

到2035年，中美AI技术竞争有可能导致两种技术标准体系的形成和以此为基础的两个市场的出现。今后十年，中美的AI技术发明创造工作日益相互隔离，技术路径依赖的原理有可能逐渐扩大两国在AI技术标准上的差别，以至于形成两种技术体系。20世纪80年代微软系统和苹果系统这两条计算机操作系统的技术路径发展到现在，已形成无法相互兼容的两个市场。如今的波音和空客也是相似情况。

美国政府为了保持美国在AI领域的领先地位，不愿意参加多国集体制定的全球统一技术标准。2025年2月，法国、中国、印度、日本、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等64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签署了《关于发展包容、可持续的人工智能造福人类与地球的声明》。为了防止国际社会对美国AI研究的严苛监管，美国政府拒绝签署这一声明。中国计划在2029年完成6G第一个版本的技术规范。到2035年时，中美两国AI技术可能都领先于其他国家，两国各自坚持自己的AI技术标准，而其他大国为了适应数字时代的生活需求，将可能面临在两个技术标准体系之中做出选择的困境。它们或者选择使用一方的产品和技术标准，或者同时使用两个不同体系的产品和技术标准。这有点类似当下很多国家同时采购波音和空客两种不同机型商用飞机的现象。

网络空间实力

随着数字技术的快速进步，到2035年，人类在网络空间的生活时间将可能多于除睡觉之外在自然空间生活的时间。AI技术将渗透到多种国力要素之内，使得许多国力要素都体现在网络空间。大国在网络空间的实力对比对整体国际格局的影响将可能不亚于大国在自然空间的实力对比，甚至有可能大于后者。目前，大国在网络空间的实力对比和自然空间的实力对比是不完全重叠的，而且网络空间实力优势的重要性正在不断上升。十年后，大国的实力地位有可能主要取决于其在网络空间的实力。

到2035年，中美两国与其他大国在网络空间的实力差距将有可能大于它们在自然空间的实力差距。自然空间的国家实力受到领土面积、地理位置、自然资源、人口数量、军队规模和文化特性等因素的影响。这类因素到2035年可发生的变化将是较小的，在今后十年，它们对于改变大国自然空间实力的作用是有限的。然而，数字技术的迭代速度很快，而网络空间的实力又主要取决于数字技术创新，因此今后十年大国网络空间的实力增长速度将可能大于自然空间的实力增长速度。这也意味着，今后十年大国在数字技术能力上的不平衡发展，将可能极大地扩大2035年大国在网络空间的实力差距。

如前面所预测的，2035年时中美两国与其他大国的AI技术差别将可能是在创新与应用上的区别，这意味着中美两国的网络空间实力将可能对其他大国形成绝对优势。中美两国都计划实现在轨卫星于21世纪30年代超过4万颗。因此，到2035年，两国各自的在轨卫星数量有可能都是以万计，而其他国家的卫星则可能是以千计。卫星数量直接关系到一国的信息能力和网络空间实力。

2035年，中美两国网络空间实力和自然空间实力在不同领域可能都是不对称的。在自然空间中，中国的实力有可能大于美国；在网络空间中，美国的实力有可能大于中国。

经济上：在自然空间中，中国制造业能力、商品出口规模、国际基建能力有可能大于美国；而在网络空间中，美国的服务业能力，特别是在金融、法律和娱乐领域的能力则可能大于中国。

政治上：在自然空间中，中美两国驻外的外交人员规模可能相似，但中国参加国际维和和国际援建的人员则可能多于美国，中国城市建设的国际影响力可能大于美国；而在网络空间中，美国国际宣传和学术思想的影响力则可能大于中国，美国的英语语料库远大于中国的中文内容，相关的阅读量和下载量可能都远大于中国。

军事上：在自然空间中，中国军队规模、舰船和飞机数量有可能多于美国，但美国的核武器、航母舰队和海外军事基地数量则可能多于中国；而在网络空间中，双方的通信、导航、智能化水平和网络安全能力则有可能接近。不过，到2035年，中国与美国在网络空间的实力差距将可能小于2024年。

（作者为国际关系理论家；本文摘自《历史的拐点》一书）

责任编辑：刘锦平 主编：程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