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教师节，这是四十五年教龄的我作为现职教师过的第四十二个教师节，也将是我作为现职教师有资格过的最后一个教师节。换言之，下一个教师节我将不再是现职教师。这使得我心里颇有些感想，且容我信笔写在这里。
可能有不少读者不知道或不曾留意，我已经年过七十了，虚龄七十有五。这个年纪，任何公园任何景点都可以免费进去，唯独教室，即使交费也基本不再可以进去了。谢天谢地，我二者都可以。开头说了，我仍是现职教师，准确说来，系中国海洋大学“‘名师工程’通识教育讲座教授”、全职教授。这点，就在几个月前还以局外人想不到的形式得到确认——4·23世界读书日那天我应邀去校内某学院做读书讲座，事后院方为我申请讲座酬金，不料第一时间就被财务部门打了回来：此教师的名字仍在在职教师序列表上，按规定，酬金有限定。院领导满怀歉意向我解释，还开玩笑说本想让你请我们好好哈（青岛方言：喝）几扎青啤原浆，可这点钱不够啊！
不过，我倒没感到意外和失望，反而有些沾沾自喜：俺是现职、全职！也就是说，不是临时返聘，而是重新归队，“现役军人”！也不光我，这把年纪的男人，谁还计较钱？计较的是面子——较之在河边湖边海边半睡半醒地钓哪家子鱼或如醉如痴地跳广场舞，毕竟“现职教师”让人觉得充实和荣光。用流行语说，有存在感。
回想起来，实龄六十五岁那年我老大不情愿地办了退休手续。赋闲不到一年，学校把我“召回”。但不再回外语学院教日语了，让我转岗做通识教育讲座。这回受众可是多得多了，从海洋生命到经济管理，跨州连郡，山鸣谷应，一时风光无两。受任八年间，不但校内，校外也讲了一百多场，莘莘学子，济济一堂，鲜花、笑脸、掌声，幸甚至哉，不知老之已至。是的，八年，八年任期将于今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期满，现职教师就此截止。
哦，只顾自鸣得意，忘记谈感想了。做何感想？一言以蔽之，还是现职好。好在哪里呢？其实上面已经说到了，此外还有两点。一点是能让人保持年轻心态。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理，近年轻者年轻。大一新生不到二十岁，读到博士也超不过三十，女生如清晨噙着露珠的牵牛花，男生如春天猛然蹿出地面的青竹笋——当一个人被牵牛花和青笋团团围住的时候，怎么可能老态龙钟老奸巨猾呢？退一步说，纵然老态龙钟，也不至于老奸巨猾，甚至仍有一分天真幼稚都不是没有可能。用不时有人说我的话说：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是长不大呢？
提起阅读，也就说到另一好处了：现职更能让我具有阅读的动力。一般说来，外语专业教师本来就不很“通识”，而忽然奉命搞通识教育，由此增加的阅读量可想而知。好在阅读也因之有了驱动力，有了紧迫感，也有了积极性——想到今天半夜吭哧吭哧阅读所得明天就要在讲座会场忽悠出去，听得男生女生心服口服或者不服也服——如此想着想着，阅读当中自然兴致勃勃欲罢不能。好比写稿，写完还不知投去哪里，同写完就投给等稿的某家媒体，写的心情能一样吗？
不消说，阅读在结果上又有益于健康。北宋大儒程颐有言：“不学，便老而衰。”《浮生六记·养生记道》记曰：“读书为颐养第一事也”，所说皆非虚言。某日读罢掩卷赶去讲座会场，可能因为讲得太激动了，讲罢有学生告知：七十五？No，看上去顶多五十七嘛！喏，现职教师多好啊！
然而，作为教师我将很快不再是现职了……
原标题：《林少华：永远的教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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