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环境报)
是小赖发的微信。照片上一条河,朝霞从东边斜切到河面上,碎成了千万道流动的金光;两岸齐腰高的树苗,枝叶朝着一个方向微斜。“魏老师,水清了,树也活了。教师节快乐!”
看着手机,我的思绪回到了1998年秋天。小赖是我师专中文系毕业后教的第一届学生,喜欢坐后排,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写作,每次作文都只是寥寥几句。唯独那篇《故乡的河》,他端端正正地写满了两页纸,其中有一句让我记忆深刻,“河面上白花花地漂着死鱼的肚子,像是许多无法闭上的眼睛。”我批改的红笔在那句话下面停了停,画了波浪线,批注道:“那就让它笑起来。”
任教的乡镇中学就在大山脚下,河流从山里面发源。学校后面有个山坡,报到那天我顺山坡向西南望去,山脊线一层一层,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分不清哪道是主峰。教务主任伍广昌是镇上人,他指着远山热情地介绍说,山泉水就从那儿淌下来,汇聚成校门口的小溪,流过集镇、流过县城,一直流到鄱阳湖。
学校那栋新教学楼坐北朝南,阳光从门口斜照到讲台边上,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飘散。我想,教书也挺好,每天改作文、圈错字、画波浪线,课上课后都和学生在一起。小赖喜欢观鸟巢、画剖面图,连树枝、草茎搭在哪儿都标注出来。他的自然观察日记越写越长,作文也越写越好。后来,他的作文得了奖,跑来找我,说以后想要守护好家乡的小河,一定让它笑起来。我拍拍他的肩,点点头表示默认支持。
我心想,他必定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但我却先离开了讲台。
01
2007年秋天,我调到县委办。老县委大院里前后两栋旧楼,前面的三层、后面的两层,都有些年代了,木板的楼梯和楼面。我们五个人挤一个办公室,在二楼东边最里面,窗户对着一棵玉兰和一棵古樟。九年来第一次不用备课、不用批改作文,也不用想下节课的内容,桌上不再是作文本,堆的是文件,起初几个月,觉得手空、心也空,后来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玉兰每年三月开一树白花,花落了长叶,叶落了又等来年;古樟不动,四季都绿着。我在那窗前坐了五年,玉兰开了五次、落了五次,樟树一次也没变。
那些年写过很多材料,有经济的、民生的、改革的,也有环保的。写到“加强生态环境保护,强化水环境治理”的时候,我会在电脑前停一下,看窗外,玉兰开着或是落了,古樟总是绿着的。
如果去下乡,总会去看看小赖写的那条小河。岸边堆着生活垃圾,水面还漂着空农药瓶、废旧塑料薄膜。我站在柳树底下,柳枝上沾了一层灰,像没人梳洗的头发。回到办公室继续敲键盘,那行字又打一遍:“加强生态环境保护,强化水环境治理。”
有时候想,玉兰落了明年还会开,小河脏了,能自己清回来吗?古樟不管这些,它只是站在窗外,替我默默地守着这个问题。
后来调去农口单位,下乡的次数多了。有一回经过学校,我下车走了几步,大山还是老样子,山脊线若隐若现。可校门口的小溪不对了,水还流着,但是浑了、浅了。我蹲在溪边看了很久,水面密布着一层碧绿的蓝藻,划开蓝藻,水底石头裹着一层厚厚的、滑腻腻的青苔,发暗发黑的灰绿。一个老人挑桶来打水,走到溪边又折了回去。我问他怎么不打,他说这水浇地怕把菜浇死。他指指上游,嘟囔着说开了个养殖场,粪污顺着沟渠进了小溪。源头的水都不干净了,下游还能好?
老人话说得很轻,但我现在还记得。
02
我教书那些年,每天从溪边走过,水底的卵石清清楚楚,孩子们夏天把脚伸进去,溪水没过脚踝,澄澈透亮。现在变这样了。
2019年2月,事业单位机构改革,我调到了县生态环境局。宣布任命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第一届学生的毕业照片压在玻璃板底下,小赖在最后一排,从同学们中间探出一张脸来,笑得很开心。
第二天,我没进办公室,带着几个同事直接去了那条小溪。水还是浑的,我捧了一捧水凑近闻,有股浓烈的粪臭味,水从指缝漏下,滴在石头上,声音钝钝的。我站起来对同事说,就从这儿开始吧。
溯源调查开始了。同事们分成几个组,附近溪流都走了一遍。半个月后,出来了一摞详细检测数据和一份调查报告,生猪养殖场、牛蛙养殖场、作坊暗沟、废弃物垃圾堆,汇集标在图纸上密密麻麻,像是长在溪流上的一片疹子。
难办的还是那家生猪养殖场,存栏3000多头猪,粪污处理设施已多年瘫痪,粪水进入蓄粪池便流入了溪沟。那天夏初,气味随着热浪远远地冲过来。场主姓刘,五十来岁,挂着一条金链子,坐在场门口吃花生。见我们一行人走来,头也没抬道:“来做啥?”
我没接话,绕过他往后面走。蓄粪池的墙体裂了一条大口子,裂缝里汩汩地流着墨黑色的液体。同事采了一瓶样,浓烈的气味直呛人眼,我转身走回刘老板跟前,把采样瓶搁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你自己闻闻。”
他瞥了一眼,继续剥花生,“去年交了罚款,还要怎样?”
“现在明确告诉你,这里是源头,已经划定为禁养区,不能再养猪了,必须关停!”我的话掷地有声。
“什么?关停?”他用力地把花生壳甩在地上,瞪着眼,指着我的鼻子说,“关停可以,给多少钱?”
“给不给钱不是我说了算。但这里禁止养殖,必须关停,期限一个月。”我的话不留任何余地。
他凸起眼珠子瞪了我几秒,把没剥完的花生往桌上一推,站起来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狠狠地说:“这么多猪,你告诉我,怎么关?”
那天下午,我会同乡镇的同志一起帮他制定整治方案、搬迁方案、寻找新场地。天黑透了才走,车灯照着山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12年了,在老县委大院二楼写“加强生态环境保护,强化水环境治理”的时候,这条溪就已经在淌脏水了。如今,我坐在了问题的正对面,两手沾满了猪粪的味道。
经过多方联系,老刘的3000多头猪临时寄存到了邻县一家养殖场。同时,我安排同事会同农业、林业、国土等部门的干部一起帮助他进行新养殖场选址。新养殖场开工那天,我也去了,老刘站在挖机旁,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以前觉得交点罚款就行,知道污染严重,村民说什么的都有,但总归下不了决心。这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这么好的水源被污染了,虽然赚了些钱,可良心不安呐。你放心,新养殖场一定会按照环保要求,建好治理设施,达标排放。”
“经过整治,溪水已经清了些。”我说:“但这才刚开始。”
让一个排污的人自己愿意停下来,比罚他10次都管用。这是我在农口单位学到的,蹲在田间地头跟人说话,每一句都要实实在在地落地。
03
除了养殖场排污,还有隐蔽的违法行为。那年入冬,接到举报说,有家企业夜间用软管通过卫生间后面雨水沟偷排清洗废水。在围墙根下蹲守到凌晨两点,雨点打在我们身上就像撒豆子。厂区铁门紧锁,雨水沟流淌着清亮的雨水。突然,手电光中涌出一股黑水。“快!快去扑现场。”果然,两个工人正用水泵从塑料大桶里抽出废水往雨水沟里排。
老板姓陈,广东人,被叫来时披着睡袄、趿着人字拖,一脸不屑道:“这在下雨,排点废水,河那么大,又没什么。”
“这水里含有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河下游那么多饮用水水源地,你想过吗?”他没说话。我蹲下去用手电筒照照雨水沟底部沉积的黑色物质,声音低下来:“办企业这样干,你睡得着?”
陈总站了很久,雨把我们都浇透了,他的人字拖陷进泥里,低着头,“我……”他张了张嘴,没合上。
后来,案件依法查处,当事人被移送公安机关。
隔了一个星期,陈总来问环保设备怎么安装。他在厂区后面腾了一块地方,想建新的污水处理设施。我带了几个同事去帮扶,帮助制定建设方案和规划管网走向。他忽然说:“魏局,那天晚上你蹲在水沟边的样子,让我想起我中学老师,我犯了错,他也是那样蹲下来教育我的。”
我愣了愣,没接话。回到办公室,窗外还下着雨。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画面:老师、学生、企业老板、养殖场主、浇菜老人、站在溪边的我,后一个人的手都搭着前一个人的肩膀,像是在一条链条上传递一样东西——“让河笑起来”。
水环境综合治理很快见效。连续几个月,出境断面水质监测指标稳定在Ⅲ类。监测站小饶采样时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群里,溪边的石头缝里长出了一丛水草,绿生生的,随着水流轻轻摆动。放大了看,那种草我认得,我在中学教书时,溪里到处是,后来慢慢没了,现在它回来了。
04
前天傍晚,又去了趟中学,车停在校门口,我沿溪往上走。水底卵石清清楚楚,像洗过一样,夕阳透过水面照在石头上,晃出细碎的光斑。水声也对了,是清亮的、带着弹性的哗哗声,从石缝间挤过去又汇拢来。
在溪边坐了很久,我的手机响了,是小赖。
“魏老师,我昨天回来了,拍了照片,您看微信。”
是清晨那张照片,水清亮亮的,阳光洒在水面上,像是河在笑。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学校后山坡的树梢上。我想起张若虚那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月亮跟1300年前是同一个,但溪已经不是同一条了,它浑过、死过,现在又活过来了。
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师专毕业时,我还是个瘦小伙,现在头发白了一半多。20多年过去了,好像绕了一个大圈,其实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小赖作文里那句“让河笑起来”的方向。
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其实还在课堂上,讲台搬到了河岸边,没有下课铃,只是把“教师”两个字,一笔一画地写进了更辽阔、更深情的土地里。
作者单位:江西省抚州市生态环境保护综合执法支队
教师节快乐!
来源:中国环境APP
编辑:江虹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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