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萨勒曼的第四年,我亲手给他绣了一条黑金滚边的头巾。
丝线一寸一寸,绵密得像我对这段跨国婚姻的全部笃定。
四年,一个儿子,我以为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懂他。
我知道他清晨要喝一杯加了藏红花的骆驼奶,知道他不悦时会先垂下眼睫再开口,知道他每次驱车出门前都会隔着车窗朝我抬一下下巴。
可他从来没有带我踏进过他父亲那边的宅邸。
四年,我追问过他无数次,他永远只是笑着摇头,说"等日子到了"。
我信了整整四年。
直到那个电话在凌晨三点炸响——他父亲病危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着他推开那扇我从未见过的雕花大门。
也是那一天,我才明白,这四年,我究竟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那个男人,我以为我认识他,可我其实从来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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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蔓宁,今年二十九岁。
我父亲是老一辈的建筑工程师,叫沈守正,母亲叫许淑云,是一辈子跟图纸打交道的教师。
我从小就学阿拉伯语,原因很简单——父亲那一代人年轻时援建过中东项目,家里书柜上摆满了他从阿拉伯半岛带回来的地图和笔记。
我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国内一家大型能源集团,二十四岁那年,被外派到沙特首都利雅得,做中东区总部的中方联络翻译。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踏上那片黄沙覆盖的土地。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我从舷窗往外看,一望无际的沙漠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礼拜塔尖顶的月牙隐约可见。
我以为我只是来工作两年,攒一笔外派津贴就回国。
我没想到,这一走,我的整个人生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轨道了。
认识萨勒曼,是在我到利雅得的第七个月。
那天集团在丽思卡尔顿宫殿酒店办一场石油合作签约酒会,我作为中方随行翻译,站在总裁身后。
酒会上人来人往,清一色白色托布长袍,头戴红白格子头巾,腰间别着象征身份的短匕首。
我一个东方女孩站在那群人中间,像一滴混在牛奶里的墨。
我一眼就注意到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多么出众——尽管他确实身量挺拔,眉骨高挺,眼睛深得像红海底下的礁石——而是因为整个大厅所有的阿拉伯商人,见到他都会主动低半个头。
连我们中方那位在业内呼风唤雨的总裁,走过去和他握手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我当时心里就打了个问号。
酒会结束时,我陪总裁往外走,不小心被一个端着咖啡壶的侍者撞了一下,滚烫的阿拉伯咖啡就那样泼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出声。
在那种场合,一个中方翻译哭出来,是要丢人的。
就在那时,一只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递过来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
"用冷水冲三分钟,然后再冰敷。"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萨勒曼的声音。
他说的是普通话,发音标准得让我震惊。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眼神里带着一点点旁人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怎么会说中文?"我脱口而出。
"我在北京住过五年。"他说。
就这一句话,像一根线,把我们两个从此系在了一起。
02
那之后,萨勒曼开始出现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他会突然出现在我加班到深夜的写字楼下,车窗摇下来问我要不要吃烤肉。
他会在斋月的深夜,让司机送来一整盒还热着的椰枣糕点。
他会在我妈从国内打电话来问东问西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我旁边,听我用中文和母亲拌嘴,然后在我挂了电话之后,轻声问我一句:"她想让你回去?"
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妈催我回国相亲的事,可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问过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只是笑,说家里做点石油和地产生意,不算什么。
我当时信了。
在沙特,做石油和地产生意的家族多如牛毛,富到流油的也不在少数,我以为他不过是其中一个。
我们认识不到十个月,他就正式向我求婚。
求婚那天,他没有跪下,也没有戒指盒。
他只是把我带到利雅得城郊一片开着白色沙漠玫瑰的旷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很小的、样式古朴的银戒指。
"这是我祖母的。"他说,"她十六岁嫁进我们家,戴到八十九岁去世。"
"我父亲把它交给我的时候说,谁值得,就给谁。"
"蔓宁,你愿不愿意戴上它?"
我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
我一个从中国来外派的普通女孩,我父母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知识分子,我拿什么去配他这样一个家世不明却处处显赫的中东男人?
我犹豫了很久。
我说:"萨勒曼,我得先见你父母。"
他脸上的笑就那样定住了。
沉默了几秒,他说:"我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在老宅静养,不方便见外人。"
"我母亲……我母亲那边的规矩比较大,等你我先领了证,我再慢慢跟她说,好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身后有一堵我看不见的墙。
可我那时候太爱他了。
我告诉自己,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他家里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我们俩的心意。
我点了头。
我们在利雅得的中国驻沙特大使馆办了结婚登记,只请了我在中方公司的两个闺蜜做证婚人,他那边一个亲戚都没来。
我爸妈从国内视频过来,隔着屏幕哭得稀里哗啦。
我妈说:"蔓宁,你在人家的地盘上,你要是受了委屈,没人给你撑腰啊。"
我笑着安慰她,说妈你放心,萨勒曼对我好。
我不知道,那一句"没人给你撑腰",后来会像一根针一样,在我心里扎了整整四年。
03
婚后第一年,我怀孕了。
孕吐反应特别重,几乎瘦到脱相。
萨勒曼那段时间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天天守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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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我做过阿拉伯汤,煮过中式的白粥,深夜跑遍利雅得给我买过全城唯一一瓶国产老陈醋。
那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儿子出生那天,是在利雅得费萨尔国王专科医院的最高级别产房。
我记得护士推着婴儿车走进来,萨勒曼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人儿,他这个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用阿拉伯语低声念了一段古兰经的祝词。
然后他跟我说:"蔓宁,给他起个中文名字。"
我说:"你不给他起阿拉伯名字?"
他愣了一下,说:"阿拉伯名字……回头再说吧。"
我当时没多想,就给孩子起名叫沈望舒。
望舒,是中国古诗里为月亮驾车的神。
我想让我的儿子,以后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记得他母亲的祖国。
孩子满月那天,萨勒曼破天荒地不在家。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深夜才回。
我打了他七个电话,他没接一个。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浓的檀香味,不是我熟悉的那种熏香,是一种更古老、更庄重的味道,像是从某个古老仪式的现场沾染回来的。
我问他去哪儿了。
他说:"去了一个不能带你去的地方。"
我心里那堵墙,又高了一寸。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开始越来越多。
他会突然被一个电话叫走,一走就是三四天。
他家里的司机,永远是同一个中年人,不苟言笑,腰板挺得像军人,我几次三番想跟他寒暄,他都只是点头。
有一次我在超市买菜,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远远地跟着我。
我停,它就停;我走,它就走。
我吓得不轻,回家就问萨勒曼。
他脸色变了一瞬,然后立刻笑着说:"是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让人跟着的。"
我没戳穿他。
可是那种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的感觉,从那天起就再没散过。
04
儿子两岁那年,有一件事,让我第一次真正对这段婚姻起了疑心。
那天我带着望舒去利雅得城里最大的儿童游乐场,望舒玩滑梯的时候,一个戴着黑色面纱、只露一双眼睛的女人,突然走到我面前。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线描得极细,可眼神里全是憎恨。
她用阿拉伯语,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了一段话。
我阿拉伯语水平已经很好了,我完全听懂了。
她说:"你不该嫁进那扇门。"
"你和你儿子,永远不会有名分。"
"趁早带着孩子离开这里,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
我腿一下就软了。
我抱起望舒就往外跑,一路跑一路回头,那个女人站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我。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萨勒曼。
我以为他会安慰我,会解释。
可他听完之后,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到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
他没有安慰我,他只是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用阿拉伯语打了一通电话。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听见他反复地说着两个词——"处理"和"永远"。
打完电话,他回来抱住我,声音很轻:"蔓宁,以后不要一个人带望舒出去。"
"她是谁?"我问。
他沉默。
"萨勒曼,她是谁?"我又问。
他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过了很久很久,才说:"她是一个疯女人,不用理她。"
我知道他在骗我。
一个疯女人,不会知道我嫁了什么样的门,不会知道我儿子的名分问题。
可我也知道,再问下去,他不会给我答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第一次想,这个我以为最亲密的男人,他身后到底藏着什么?
从那以后,我们家里多了两个二十四小时轮班的女佣。
她们表面上是打扫做饭,可我知道,她们是来看着我的。
我不知道是他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别人对我下手。
又过了将近两年,望舒快四岁了。
在这两年里,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过萨勒曼——什么时候能见你父母?什么时候能带我去你家?什么时候能让望舒认认他的爷爷奶奶?
他每一次都笑,每一次都说:"等日子到了。"
我从最初的委屈,到后来的愤怒,到最后的麻木。
我甚至一度以为,我永远也见不到他家里那扇门了。
直到那个凌晨三点的电话。
05
那晚我睡得不沉,望舒感冒发烧,我隔一个钟头就要起来给他量一次体温。
凌晨三点整,萨勒曼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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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人睡觉一向很沉,可那个电话响了不到两秒,他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我听不太清,只听见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我从床上爬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怎么了?"
他回过头,眼睛红着,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沙哑。
"我父亲……病危了。"
我心里一紧。
"那我们赶紧过去。"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犹豫,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你跟我一起去。"他说,"望舒交给女佣照看,你跟我走。"
我愣了一下。
四年了,他从来没让我见过他家里任何一个人。
可是这一次,他要带我去。
我心里那种预感,一下子就变得无比清晰——
今晚,那堵墙,就要塌了。
我匆匆忙忙换了衣服,把睡着的望舒交代给女佣,跟着萨勒曼出了门。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利雅得的夜空干净得能看见星星。
萨勒曼没有让司机开车,他自己开的。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坐在副驾上,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那双手上的青筋一路都在跳。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驶离了我熟悉的利雅得市中心,拐进了一片我完全陌生的沙漠边缘路段。
那一带的马路比城区还要宽出两倍,两侧没有商铺,没有民宅,只有连绵不绝的米黄色石墙延伸向沙漠深处,墙头上装着旋转的红外摄像头,每隔几十米就站着一个身着藏青色制服、腰间配枪的哨兵。
路上几乎看不见私家车,偶尔驶过的,全是深灰色的防弹越野车队,整齐、肃杀,和这条路上的一切一样,透着一种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感。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萨勒曼,这是什么地方?"
"到了。"他说,把车缓缓停下,然后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我四年来从未见过的,"蔓宁,进去之后,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你都别开口,跟紧我,好吗?"
"什么叫无论看见什么……"
"答应我。"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着我,让我下意识地点了头。
我们下了车,走向那座建筑的正门。
那是一扇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的黄铜大门,雕刻着繁复的经文与椰枣图腾,门口列着两排身着白袍、腰佩弯刀的卫兵,看见萨勒曼的那一刻,所有人齐刷刷地单膝点地,右手抚胸,深深低头,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查验证件,只是无声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我跟在萨勒曼身后,踏进了那座建筑的正厅。
正厅高得惊人,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穹顶下悬着一盏由成千上万颗水晶串成的巨型吊灯,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座宫殿酒店都要奢华,里面走动的人清一色穿着雪白的托布长袍,脚步无声,神情肃穆,看见萨勒曼,无论老幼,尽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乱。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疾步走来,双手托着一个鎏金压边的深红色文件夹,毕恭毕敬地捧到萨勒曼面前,深深低下头,用阿拉伯语说了很长一段话——
我这四年学的阿拉伯语,只听清了最后三个字。
"陛下之子。"
我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萨勒曼接过那个文件夹,缓缓转过身来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我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躲闪,是一种更深、更重、几乎令人心悸的复杂。
我死死盯着那个文件夹的封面,只看了一眼,肩上的包带便从指间悄然滑落——
那上面烫金压印着的,是沙特王室的国徽。
"萨勒曼……你到底是谁?"
我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四年来我以为真实存在过的一切,在那一瞬间开始轰然崩塌……
06
萨勒曼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跟我进去。"他说,"我父亲在里面。"
我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被他一步一步地拖着往前走。
大厅两侧,一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在向我们低头行礼。
我看见有的老妇人甚至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大理石地面。
我们走过一条又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走过一座又一座悬挂着历代族长画像的厅堂。
那些画像里的人,眉眼间和萨勒曼有着几分相似。
我这才明白,这四年来,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做石油生意的富商。
可我嫁的,是这个国家王室里的一位亲王之子。
他不是"哈马德",他也不只是"萨勒曼"——他有一长串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冠着这个国家最古老、最不可撼动的姓氏。
我们走到一间深处的病房。
病房的门开着,里面躺着一位白须垂到胸前的老人,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身边围着七八个身穿白袍的中年男人和几位戴着黑色面纱的贵妇。
看见萨勒曼进来,所有人齐齐让开一条路。
那位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萨勒曼身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萨勒曼几乎是扑过去的,他跪在床边,双手握住父亲的手,把额头抵在老人的手背上。
老人用阿拉伯语,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
我阿拉伯语的水平,足够听懂——
"我的儿……你带回来的这个女人……就是那个中国人?"
萨勒曼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
"她……为你生了儿子?"
"是,父亲。"
"抱来我看。"老人说。
萨勒曼抬起头,回过身,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位老人的目光,也慢慢地转过来,落在我的脸上。
那是一双老得几乎浑浊的眼睛,可那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嫌恶,是一种极深极重的痛惜。
他看了我很久,才用生涩到几乎不能连贯的中文,缓缓说出一句话——
"孩子……你受苦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心酸,还是这四年被瞒得死死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上前几步,跪在了床边。
我说:"父亲,望舒在家里,我明天带他来看您。"
老人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行泪。
他说:"来不及了……孩子。"
那句话说完,病房里所有的人,一起低下了头。
我看见萨勒曼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07
那位老人,是萨勒曼的父亲,也是这个王室里辈分极高、极受尊敬的老亲王。
我后来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曾经作为王室特使,在中国北京住过很多年,和我父亲那一辈的援建工程师有过很深的交情。
他会说中文,不是巧合。
他儿子会说中文,也不是巧合。
萨勒曼当年被送到中国留学五年,是因为老亲王临终前最大的心愿,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娶一个懂他一半心的东方姑娘。
可这件事,在这个庞大的王室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支持过。
那一夜,老亲王在儿子的怀里咽了气。
按照习俗,王室的葬礼要在四十八小时内举行。
葬礼那天,我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戴着黑色面纱,站在萨勒曼身后。
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王室的成员,还有各个部族的族长。
我第一次见到了萨勒曼的母亲。
那是一位穿着一身墨色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很大的红宝石项链的老妇人。
她的眉眼,和萨勒曼很像,可那眼神里的锋利,比撒哈拉沙漠里最烈的太阳还要刺人。
她一走进来,所有人都低头行礼。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一句阿拉伯语,像刀子一样戳进我耳朵里——
"你以为你今天进了这扇门,你就是这里的人?"
"你以为你生了一个儿子,你就有名分?"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我没有说话。
这四年,我什么都不知道,可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能软。
我要是软了,我怀里那个还在家等我回去的望舒,就永远只能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
我一字一句地,用我那不算流利的阿拉伯语说:"母亲,我不是来抢名分的。"
"我是萨勒曼的妻子,望舒是他的儿子。"
"我不需要这里承认我,我只需要萨勒曼承认我。"
老妇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中国来的女人,会在这样的场合,当着所有王室成员的面,把话说得这样直。
她盯了我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萨勒曼在旁边,握紧了我的手。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蔓宁,谢谢你。"
我摇头。
我说:"萨勒曼,我不需要你的谢谢,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这四年,你为什么骗我?"
08
葬礼结束的当天深夜,萨勒曼把我一个人带到了这座宫殿最深处的一间书房。
那间书房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族谱。
族谱上有他的名字,他父亲的名字,他祖父的名字,一直往上追溯到几百年前。
而在他名字的下方,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
"这个位置,本来应该写我妻子的名字。"他说,"可是这四年,王室从来没有承认过你。"
我沉默地看着那个空位。
"你母亲,给我下过很多次通牒,对不对?"我问。
他点头。
"她要你娶一个王室内部的女人,对不对?"
他又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开始颤抖,"萨勒曼,你要是四年前就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告诉我你家里在逼你娶别人,我可能不会那么恨你——"
"我怕你走。"他打断我,"蔓宁,我怕你走。"
"你不知道当年我在北京遇见你之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从三岁开始,就被教怎么在这个王室里活下去。我十岁那年,我最好的堂兄,因为一场继承权的争斗,被人在自己的车上炸死了。"
"我十六岁那年,我父亲送我去北京,他说,萨勒曼,你去那里,把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知道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家的人。"
"那五年,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段活着的日子。"
"回到利雅得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没有那种日子了。"
"直到我在那场酒会上,看见你被咖啡烫到,你倒吸凉气却不敢出声。"
"蔓宁,我那一刻,想起了我十六岁刚到北京,人生地不熟,被开水烫了手却不敢跟寄宿家庭说的自己。"
"我告诉自己,这个女孩,我一定要护她一辈子。"
"可是我一开口告诉你我的身份,我怕你就跑了。"
"我怕你像我母亲想安排给我的那些女人一样,看着我的眼睛,可眼睛里,看的都是我背后的这座宫殿。"
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手背上。
"萨勒曼,你太自私了。"
"你自私地把我留在你身边,可是你没有想过,我这四年,一个人在这里,被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恐吓——"
"游乐场那个女人,是我母亲派来的。"他打断我,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她想吓走你。"
我愣住。
"我知道之后,把她……处理了。"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下子后退了一步。
在这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我面前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可他也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那个人。
09
我在那座宫殿里,住了整整七天。
按照王室的规矩,老亲王去世之后,家里所有的直系子女,包括儿媳,都要为他守灵七天。
我作为萨勒曼的妻子,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分,可老亲王临终前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能把我赶出去。
"孩子……你受苦了。"
这句话,是老亲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成了萨勒曼母亲最恨我的一个理由。
那七天里,我几乎每天都能在长廊的拐角处,看见一双双打量我的眼睛。
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小孩的。
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敌意,有的是——赤裸裸的算计。
第五天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走到我面前。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头巾上别着一枚很大的祖母绿。
她自我介绍,说她是萨勒曼的表姐,叫法蒂玛。
她拉着我的手,一脸慈爱地说:"蔓宁,你不知道,萨勒曼在遇见你之前,是我们家族最被看好的下一代继承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是他为了你,放弃了很多机会。"她继续说,"这些年,他被家族边缘化,就是因为你。"
"你要是真的爱他,你就应该带着孩子,悄悄地离开。"
"我们家族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你儿子在中国过一辈子。"
"你就当,你从来没有认识过萨勒曼。"
我一句话没说。
我从她手里抽出我的手,慢慢地退了一步。
我看着她,笑了。
"表姐,你搞错了一件事。"
"是我在决定,我要不要留下,不是你们在决定,你们要不要留下我。"
那个女人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她大概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一个外来的女人,敢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从进这扇门开始就一直悬着的东西,突然沉了下来。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七天,守灵结束的那个深夜,萨勒曼推开了我房间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蔓宁,"他说,"我父亲留了一份遗嘱。"
我抬头看他。
"他在遗嘱里,把他名下三分之一的遗产,直接过户到了望舒名下。"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10
那份遗嘱在王室里,像一颗炸弹。
老亲王一生育有五子三女,望舒是他最小的孙子,也是他唯一一个华裔血统的孙子。
按照王室内部的规矩,爵位和产业只能传给合法婚生的、王室认可的后代。
望舒,一个没有王室名分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原本连族谱都上不了。
可老亲王在临终前,以他作为家族长老的最后权力,亲笔签了一份遗嘱。
他把他名下三分之一的私产——那是数十亿的资产,包括利雅得郊外的一整片油田——直接过户到了望舒的名下。
老亲王的这一步,像一根针,把整个家族原本平衡的秤,一下子挑得歪向了我们这一边。
萨勒曼的母亲,当天晚上就砸了她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这不可能!"她对萨勒曼吼,"你父亲一定是被人骗了!"
"这份遗嘱是他亲手写的,亲手签的,还有律师团见证。"萨勒曼说,声音很稳。
"那个中国女人在你父亲床边说了什么?她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母亲。"萨勒曼打断她,"父亲在见到蔓宁之前,已经把遗嘱写好了。"
"什么?"
"他见蔓宁,只是想在临终前,亲眼看一看那个让我这辈子活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件王室工具的女人。"
老妇人整个人愣住。
她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我第一次意识到,老亲王——那位我只见过一面、只听他说过一句中文的老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
他从萨勒曼当年被送去北京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准备这一切。
他是这个家族里,唯一一个真正站在我这一边的人。
而他,已经走了。
第二天,王室的一位女性长老找我谈话。
那是一位比萨勒曼母亲辈分还高的老太太,她坐在花园里的一张藤椅上,示意我坐在她对面。
她没有戴面纱,一张脸皱得像一颗风干的椰枣,可眼睛亮得吓人。
"孩子,你有胆量,进到这扇门里的女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敢直接对着家族长辈说不。"
我低头。
她笑了笑,继续说:"可是你要知道,你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胆量。"
"是因为老亲王临走之前,给你和你的孩子,铺好了一条路。"
"这条路,你走得下去,还是走不下去,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是你儿子说了算。"
我抬起头。
"望舒才三岁。"我说。
"望舒才三岁,可他身上流着这个家族一半的血。"她说,"他将来长大,是要跟这里的每一个堂兄堂弟争的。"
"你现在带着他走,是一条路;你留下来,让他在这里长大,是另一条路。"
"孩子,你自己想清楚。"
我一个人在花园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利雅得的太阳,把那片沙漠玫瑰照得像着火一样。
我想起了萨勒曼当年在旷野里跟我求婚的那一天。
我想起了他把祖母的银戒指戴到我手上的那一刻。
我想起了望舒出生那天,他红着眼圈,给孩子念的那一段古兰经祝词。
我也想起了我妈当年在视频里说的那一句话——
"蔓宁,你在人家的地盘上,你要是受了委屈,没人给你撑腰啊。"
可现在,我不需要人撑腰了。
老亲王已经用他最后的一份遗嘱,给我撑起了一片天。
我要做的,是把这片天,牢牢地稳住。
那天傍晚,我推开了萨勒曼母亲的房门。
老妇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看见我,她的脸沉了下去。
我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说:"母亲,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她没有理我。
我继续说:"望舒会在这里长大。"
"我也会在这里陪他长大。"
"但是我不需要您承认我,我需要的,是您承认望舒。"
"他是您的孙子,是老亲王亲自认下的孙子。"
"您可以恨我一辈子,但是您不能让您的孙子,因为您的恨,失去他应有的一切。"
老妇人捻念珠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和萨勒曼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盯了我很久很久,才慢慢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四年了。
她第一次问我的名字。
我说:"我叫沈蔓宁。"
"沈,是三点水的沈。"
老妇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说:"你出去吧。"
我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就在我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我身后,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把孩子……带来给我看看。"
我背对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说:"好,母亲。"
11
一个月之后,王室内部的族谱,更新了。
在萨勒曼名字的下方,那个空着了四年的位置,写上了三个字——
沈蔓宁。
在萨勒曼名字的旁支上,写上了另外三个字——
沈望舒。
我们的儿子,以他母亲的姓氏,进了这个国家最古老的王室族谱。
这在这个家族几百年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萨勒曼身后,还有一整个庞大的家族,家族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一场暗涌。
我知道,那个曾经在游乐场恐吓过我的女人,只是这四年里,他母亲一个人派来的一个人。
在这扇门背后,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手,更多的算计。
可我不怕了。
我不是四年前那个被咖啡烫到手都不敢出声的中国女孩了。
我是沈守正和许淑云的女儿,我是萨勒曼的妻子,我是沈望舒的母亲,我也是老亲王在临终前,亲自认下的儿媳。
我有我该守的东西。
我要守着我的孩子,也要守着我自己。
搬进那座宫殿的第一个晚上,萨勒曼把我拥在怀里。
他说:"蔓宁,对不起。"
"这四年,你受了太多不该受的。"
我摇头。
我说:"萨勒曼,四年前你在酒会上递给我那块手帕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
"这辈子,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跟你走。"
"只是……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
"以后,这个家里,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他说,"你我一起。"
窗外,是望不到边的沙漠。
星星大得像要掉下来。
我靠在他肩膀上,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从飞机舷窗看出去的那一片金红色的落日。
那时候的我,以为我只是来外派两年。
我不知道,我会遇见萨勒曼。
我不知道,我会成为这个王室里,第一个华裔的儿媳。
我不知道,我会有一个流着两个国家血液的儿子。
我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会活得这样波澜起伏。
可现在,我知道了。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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