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出绝症瞒着所有人把家产全留给前妻,独自躺在病床上准备咽气,护士突然冲进来递过协议:你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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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市医院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也没人修。

我躺在肿瘤科最里头那间病房里,借着窗外路灯的余光,把三张银行卡在床头柜上摆成一排,钥匙搁旁边,底下压着一份公证过的遗嘱。

财产全留给前妻孙桂华。

十六年前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更没脸还,就这点东西,算我最后的心意。

我拔了输液针,闭眼等那口气自己断。

门猛地被撞开,一个年轻女医生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协议:“于俊峰,你不能签放弃治疗,你闺女要给你捐肝!”我睁开眼,看见她工牌上的名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01

查出毛病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顶的电风扇转得吱呀响,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报告单上写了什么我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字我盯了很久,肝癌晚期,预计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我把单子叠了两折,塞进裤兜,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导诊台的时候,小护士喊我:“大叔,你这报告得拿给医生看,不能自己揣走。”我没回头,摆摆手说:“看了,看完了。”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没觉得害怕,也没觉得难过,就是胸口有点闷,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准备。

这两年身体一直在闹毛病,肝区老是隐隐作痛,吃不下饭,人也瘦得厉害。

我以为是累的,毕竟一个人撑一个石材铺子,搬石头、切割、打磨,什么活儿都得自己干。

这几年生意不好做,能省的人工都省了。

现在病因查清楚了,反倒踏实了。

回铺子的路上经过一家童鞋店。

橱窗里摆着一双红色小皮鞋,皮面亮亮的,鞋头缀着一只小蝴蝶结。

我的脚不知道怎么就停住了。

店里老板娘探出头来:“大哥,给孩子买鞋?多大脚?”我说:“八岁。”她说:“八岁穿这个码正好。”我买了一双,装进袋子提着走回铺子,把它锁进店里那个铁皮柜子里,跟十六年前那双并排放在一块儿。

然后又站了一会儿,锁上柜子,蹲在店门口抽了半包烟。

晚上我打电话给卢文。

卢文是我的老友,当年一起在石材市场混过的人,现在开了家律所,日子过得比我体面。

我电话一打通他就接:“喂,于俊峰,你这一年到头不给我打一回电话,一打电话准没好事。”我说:“帮我起草个遗嘱。”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说啥?”我说:“遗嘱。我名下所有财产,包括那套房、这个门面、存款和保险,全部留给孙桂华。

卢文沉默了半天,我听见他在那头打火机响了一声,点了根烟,然后他说:“你出什么事了?”我说:“你别问了。明天上午,带着公证员来铺子找我。”挂了电话我又坐回门槛上。

石板地冰凉冰凉的硌屁股,我仰头看天,天上没有几颗星。

孙桂华。这三个字我十六年没喊出口过了,写遗嘱的时候却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她是我的前妻,也是我唯一对不住的人。

当年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她是棉纺厂的出纳,盘条顺亮,厂里追她的小伙子排成队,她却看上了我这个憨头憨脑的石匠。

结婚那天她娘家嫌弃我穷,她顶着她妈的话说:“穷怕什么,他有力气能干活,日子总会好的。”后来女儿出生,她在产房里疼得汗湿了整床单子,生出来是个小闺女。

她抱着孩子笑得跟花似的,跟我说:“给闺女起个名吧。”我说:“叫慧怡吧,聪明和顺。”她说好。

就这么一个好字,跟我过了不到十二年。

那阵子我摊上事了。

我在石材市场跟程宏志合伙接了一单大工程,货发出去了,对方说没收到,工程款追不回来,反倒欠了上游原料商六十万。

程宏志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债主天天堵在门口。

那晚上孙桂华把家里存折翻出来数了数,加上她娘家借的,一共凑了不到十万,离六十万还差得远。

我看着她在灯下数钱的样子,心里头跟刀割一样。我就做了个决定。

我故意开始喝酒,喝多了就摔东西,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骂她不会持家,嫌她生的是个闺女。

那天我喝了半斤白酒回到家,一脚踢翻门口的鞋柜,指着她鼻子吼:“你个扫把星,我讨了你倒八辈子霉!离了算了,我不跟你过了!”孙桂华蹲在地上收拾碎碗渣子,一声不吭。

闺女躲在门后面哭,我走过去狠狠推了她一把,她就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

八岁的孩子仰起脸看着我,眼泪汪汪地喊了一声:“爸……”我转过身去,咬紧牙关没回头,第二天就拉着她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闺女她带走了,改跟她姓,叫孙慧怡。

离婚后我连夜跑出去打工。

先去省城工地上扛水泥,后来又回石材市场给人当帮工学技术。

我师父魏铁柱收留了我,他骂我窝囊,说不就是六十万吗,一个大老爷们连老婆孩子都不敢留,还有什么用。

我不吭声,只管干活。

那几年我白天搬石头,晚上就着工棚昏暗的灯珠盘算怎么还债。

第一年还了八万,第二年还了十万,第三年还清最后一笔的时候,我蹲在银行门口抽了整整一包烟,眼泪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还清了债,可我把老婆和孩子弄丢了。

后来我在城南开了自己的石材铺子,又攒了几年,买下现在那套老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个顶层两居室,层高很矮,夏天闷得像蒸笼。

我没打算再娶。

也有人给介绍过,我都回绝了。

魏铁柱骂我:“你守着个空铺子当老光棍,到底图什么?”是啊,图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图哪天走在街上能远远看她一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看过她一次。

那是五年前,我骑电动车送货路过城南那个超市,看见她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在门口整理购物车。

她老了,头发剪短了,眼角有了纹路,可还是一眼认得出。

我的电动车歪了一下,差点撞上马路牙子。

我没停,油门拧到底冲了过去,骑出老远才敢回头看。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放下电话的第二天早上,我在铺子里等卢文。

我把店里的账本、钥匙、合同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存折,一件一件归置好放在桌上。

卢文带着公证员来了,看完这些东西,他没接话,盯着我半天:“你老实说,你到底是查出什么病了?”我说:“你先把事办了。”他看我一眼,低头看遗嘱稿:“名下房产一套、铺面一间、银行存款三十万,全部由孙桂华继承。”他念到“孙桂华”三个字时,顿住了,“你是认真的?”

我没回答。

我把鉴定报告压在账本底下,签字了事。

卢文收起遗嘱的时候说了句:“行。但我不信你没交代自己的后事。”我拍拍他肩膀:“后事你也给我办。烧了,骨灰装在盒里,随便找个地方撒了就行。别麻烦别人,也别通知任何人。”他瞪了我一眼,走出去时把门带得很响。

我蹲在店里看了最后一眼。

石头、切割机、砂轮全都盖着帆布,墙角供着的财神爷灰扑扑的。

我关上门,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用力握了握,然后塞进口袋往医院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给程宏志发了条消息:“门面要急转,你要不要?”手机很快震了回来:“价钱?”我回:“三十万,附一切债务均与此铺无关。”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复:“见面聊。”

02

程宏志第二天下午来了铺子见面。

他胖了一圈,头发稀了,穿着件蓝条纹Polo衫,扎在西裤里,见了我笑容堆得跟弥勒似的:“老于!怎么突然要转铺子了,发财了要带着兄弟?”我心里骂了一句:当年你发的那笔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我脸上没露,拿起桌上的转让协议递给他:“看看。”程宏志接过去扫了几眼,眉头皱了皱,又配上他那笑容:“三十万?”我说:“铺子位置你也清楚,值这个价。”

程宏志的目光将整个铺面慢慢扫过,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最后落回我脸上:“老于,三十万没问题。但你真当兄弟不知道?”他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你前几天去医院拿检查报告了。”我手一紧。

程宏志咧开嘴笑了一下,“你急卖铺子,我猜,是身体不成了吧?”话说到这份上,钱就成了最硬的东西。

“真有债务纠纷我承担,写进协议里。”我说。

他垂眼看着协议,嘴角往下一撇:“空口无凭。你得给我签个带保证条款的,你要是挂了,留下的债务我追谁去?”我明白了。

这家伙是趁火打劫来了。

但想想自己这副身子,还有什么好争的。

我签了字,他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都藏不住了。

晚上,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住进了医院。

住院部在九楼,肿瘤科西侧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是间双人病房,隔壁床空着,这间就归我一个人。

晚上的医院静得像坟墓,走廊顶灯发出惨白的光。

护士进来量血压,问家属电话。

我摇摇头:“没家属。”年轻护士看了看我的住院单,犹豫了一下说:“要不给您留个紧急联系人吧?”我说不用。

她走了以后,我侧过身,面对着墙坐着,盯着窗台上那只早已干枯的死苍蝇看了很久。

心里面像有把钝刀子在割,疼又不疼,就是钝。

第二天上午,查房的是个年轻女医生。

她推着病历车进来,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我。

那双眼睛有点像我闺女小时候的模样。

我想什么呢,我闺女早就不跟我姓了,姓孙,我跟她,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女医生翻着手里的病历本问:“胃口怎么样?”我说:“不怎么好。”她点点头,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还是要吃点东西,不然身体扛不住。”我说:“扛不扛得住都无所谓了。”

她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点什么。

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倒是平稳:“于俊峰,你才五十三岁,别这么早放弃。”我不说话了。

她也没再待下去,拉开门帘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回头朝我看了一眼,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我没有多想。

一个人在医院的日子就是熬,白天看着天花板发呆,晚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断断续续。

护士每隔几个小时来一趟量体温测血压,换输液瓶,我就像块石头一样躺在那里,等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没了。

第三天中午,蔡峰来了。

蔡峰是我高中同学,后来考了医学院,现在是这家医院的肝胆外科主任。

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我床尾,两只手插在兜里,看了我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你这是来查房的还是来上坟的?”蔡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份红白相间的检查单,他猛地一下把单子拍在床栏上:“于俊峰,这个结果,我垫了很多关系才拿到的。”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是省人民医院的复查结果。

诊断意见一栏写得清清楚楚,肝左叶占位性病变,考虑肝细胞癌伴肝硬化。

后头还附了句:未见明确远处转移。

我捏着那张单子,两只手开始轻微发抖,血液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

蔡峰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上次拿到的报告单是不是漏看了一页?”他说,“如果你只是晚期,我不会追你到十二楼来打架。”我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肝移植还能救。”蔡峰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妈的还有救,躲在这里等什么死?”我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分量,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就有人喊他:“蔡主任,新收的患者材料要您签字。”他应了一声,转过来最后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再想想。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张复查单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还能治。

这仨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久。

我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干瘪的窗帘,苦笑着摇头。

二十万手术费,我还得留钱给她们母女。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睡着之际,我听见护士推门进来换药。

铁皮药盘“哐当”一声落在床头柜上,然后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女声,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都瘦成这样了。”

我没睁眼。

接着那声音又说了一句,这回近了些,带着明显的鼻音:“你别怕,不会有事的。”那声音听着,莫名地发酸,我恍惚间竟把她看成了我闺女。

迷迷糊糊里翻了个身,眼角干涩,什么也没流出来。

第四天傍晚,魏铁柱来了。

我师父七十多岁了,背有些驼,可精神头还挺足。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水果袋,香蕉、苹果装了满满一兜,胸前衬衫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的什么。

他站着看了我半天,一句话没说,先把水果重重搁在柜上,又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来。

我讪讪地扯起嘴角:“师父,你怎么来了?”魏铁柱没搭我这茬:“你住院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就是小毛病,住几天观察观察就出院了。”魏铁柱抬头盯了我一眼,又低头拉开床边柜子翻找,“你骗谁?小毛病住肿瘤科?”他摸到了那份病历本,翻开看了两页,手顿住。

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了。

终于他开口了:“那天去医院拿报告,我在你后面来着,想喊你来着。”我说:“师父,我没事。”

魏铁柱没听我说完,慢慢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上头落了一层锈。

那盒子我认得,是早些年他装烟丝用的,后来不抽了就一直搁在家里。

他拧开铁盒的盖,里头垫着一层棉布,再掀开棉布,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他拿起那张纸递给我时,指腹在纸上摩挲了一下,声音沙哑:“你看看这个。”我接过来,纸有点脆,稍微用力就会碎。

展开来,是一张银行本票的存根,票面金额二十万,出票日期十六年前,出票人程宏志,收款人一栏是个陌生的公司名。

票面正中盖着一个红章:“作废”。

这是当年程宏志卷走的那笔货款?”我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飘。

魏铁柱点了点头:“是你离开那阵,我在老程办公室门缝底下捡着的。”他说:“那年他到处跟人哭穷说要散伙,可他实际早把钱转走了。这张票子没兑成退回来了,废票一直在他手里,你没发现吗?他拿这张从没兑现的票子当证据,反咬你一口,让你替他背了十六年的债。”

我的脑子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我为了还这笔凭空多出来的“烂债”,把老婆推开了,把闺女扔下了。

我牙齿咬得咯嘣响,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泛了白。

魏铁柱又说:“我没早些拿出来给你看,是想着你还清了就算了,过去的账,再翻也没意思。”他顿了顿,“可现在不一样,你要是不在了,这笔账,就再也没人跟他对质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魏铁柱抬头往门外一看,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桂华?”我猛地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孙桂华,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门框边上,脚底下像生了根。

十六年没见了,她老了,眼角全是纹路,头发也白了不少。

她没看魏铁柱,也没看我。

手里的布袋子被攥得变了形,半晌,她往屋里迈了一步,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路过,顺便看一眼。”说完,她将袋子搁在门边的椅子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闷闷地响了几秒钟,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魏铁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叹了口气:“人还惦记着你呢。”我盯着那把椅子上的布袋子,很久没有动。



03

我过了半夜才敢去翻那个布袋子。

里面装着一罐炖得浓稠的排骨汤,外加一袋钱,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有旧版的五十、新版的二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存折,翻开看了一眼,存款余额是两万一千八。

存折底下的余额打印日期,正是昨天。

这大概是她的全部积蓄了。

我捏着那沓钱,手开始抖。

她一个超市理货员,一个月能挣多少?

这点钱,怕不是攒了不知道多久。

我看看汤罐子,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盖子打开。

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花。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排骨的香味从舌尖一直窜到鼻梁,眼眶一下就热了。

连着几天,孙桂华没有再来。

蔡峰倒是天天来查房,每次来都催我考虑手术的事。

他说:“你那个病灶位置还能切,现在做还不晚。”我沉默着不说话。

我的确动摇了。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还有活路的时候,死就会变得格外可怕。

可我一想到手术费二十万,再想想存折上那三张银行卡里的三十万。

那是要留给她们娘俩的。

若手术做了,钱花光了,命也没保住,那她们怎么办?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那天下午,我正瞅着天花板发呆。

门被轻敲了两下,走进来一个端着治疗盘的身影。

是那个年轻的女医生。

她今天没戴口罩,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之间总有那么一点儿熟悉的味道。

她把治疗盘放在床头柜上,低头调整输液管的速度:“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温温和和像热水袋贴着皮肤:“蔡主任建议你考虑肝移植,你怎么想?”

我没回答,反问她:“孙医生,你多大了?”她手里动作一停:“二十七。”我说:“二十七岁,真好。”她拔掉旧输液管,又重新换了一瓶新的挂上去:“好什么?”顿了顿:“一个人过日子,挺好?”我说:“你要是结过婚、生过孩子,就不会这么说了。”她没接话,把治疗盘夹在腋下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忽然转过身来,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似的开口道:“于俊峰,你女儿多大了?

我被她这句问话钉在了床上,半天才回过神来。

很奇怪,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医生,怎么会问我女儿的事?

我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我闺女多大?

今年算起来该有二十七了。

跟面前这个医生一样大。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我嘴皮子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没有女儿。”孙慧怡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她垂下眼,手里握着的治疗盘不自觉地攥紧:“这样。那我不打扰你了。”她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得很轻,可那声轻响却像一只大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没多久,蔡峰来了。

他进门就把门关上了,站在床尾,盯着我看:“刚才孙医生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没说什么,就问问我女儿。”蔡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二三十秒后才道:“她叫孙慧怡,是我们科去年进来的住院医师。”他顿了顿,“她妈在城南超市上班。”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蔡峰继续说:“她来报到那天,我在系统里看了她的家庭关系栏,母亲孙桂华,父亲一栏空白。”他盯着我的眼睛:“你是她爸,对不对。”我的嘴唇在发抖,蔡峰摆摆手打断了我:“十六年了。你转院来这里第二天,她看到你的名字,就认出你了。是我把她交到这边来的。于俊峰,她是来救你的。她配型已经做了,指标全部合格。”我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一道雷。

孙慧怡。

那个每天来查房、给我调输液管的年轻医生,是我闺女。

她早认出我来了。

却一个字都没提,每天装着不认识我似的站在我床前,问我胃口怎么样。

而我的亲骨肉,她要给我捐肝?

凭什么?

十六年我没养过她一天,没管过她一口饭。

我凭什么去割她的肝?

我自己欠她的,一分都没还,还要让她再挨一刀?

那天夜里,我做出了人生中第二个重大的决定:不治了,出院,让她死了这条心。

我趁护士站没人的时候,拔了输液管,从柜子里翻出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就在我系鞋带的当口,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孙慧怡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要去哪儿?”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说:“出院。不住了。”

她迈了一步进来:“你的病情到什么程度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闷声回应,径直把鞋带系紧,“正因为知道,才不走那条道。”

“哪条道?活命的那条道?”她声音提高了些,“于俊峰,我有话跟你说,你现在这个状况,如果放弃治疗,五个月,甚至用不了五个月……”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整个人停在那里。

我站在床沿边上,扶着腰回头看了她一眼:“孙医生,你是医生,你该知道,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也好,蔡主任也好,你们别在我这个糟老头子身上费劲了。我没那个福气。”

孙慧怡往前跨了一步,直直地站着抬着下巴看着我:“你没那个福气?”她冷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你没那个福气,你当年就不该把我生下来。”我僵住了。

她从白大褂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力拍在我床头的柜子上:“你自己看。”我低头。

那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了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头是个游乐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

两个人手里一人举着一根棉花糖。

小女孩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这张照片,我也有。

另一张在铁皮柜子里放着。

那张泛了黄的相纸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我盯着看了十来秒,指节渐渐攥紧,青筋一条条凸起。

“你怎么会有这照片?”我沙哑着嗓子,想说更多,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在发抖。

孙慧怡没回答,她伸手拿回照片,小心翼翼地抹了抹表面不存在的灰,又塞回口袋里:“你说得对,你是没那个福气。”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顿住脚步,没有转过来,声音低低哑哑的:“于俊峰。照片上的这个人,十六年前欠了我一个生日蛋糕,到现在还没还。”门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电劈中后烧焦的枯木头。

这个病房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照片上那个女孩的笑容在我眼前晃动,我双腿发软,跌坐在床沿上,两手撑在膝盖上,头低垂着,半天没有动。

窗外的天,黑得像是被墨汁泼过。钟表在墙上滴滴答答地走,每一秒都像碾在我心上碾。

04

那晚后我没有再提出院的事,可也没答应做手术。

孙慧怡第二天照常来查房,跟没事人似的,说话的语气既不冷也不热,专业得像个机器。

我跟她之间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大概是尊重我的“不想认”,我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我毕竟是个将死之人了,有些事再不做,就没机会了。

那天下午我趁孙慧怡不在,跟护士站借了纸笔,趴在病床上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我闺女的,不对,是写给我那个从未在言语上相认过的孩子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

慧怡,爸对不起你。

爸当年不是不要你,是实在没办法。

欠了那么多钱,眼看着要连累你和你妈。

我不走,你们就得跟着我一起让人逼得没活路。

爸这辈子没出息,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也没能看着你长大。

你要是看到这封信,爸已经走了。

床头那个铁盒里留了几样东西,你收着,不值什么钱,是爸欠你的。

那个生日蛋糕,下辈子补你。

写到“下辈子”的时候,我的笔顿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把信叠好,藏进枕头套里。想着等我咽了气,护士帮忙收拾东西的时候总能看见。

魏铁柱来看了我一趟,塞给我一份材料。

他说:“我托人查了银行流水,程宏志这些年换了三辆车,搬了两次家,越住越敞亮。”他说:“这人过得滋润着呢,可他欠你的,不止那二十万,是十六年的账。你不想讨个说法?”我看着手里的材料复印件,心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说不恨是假的,可恨又能怎样?

我这条命已经快到头了,就算讨回来了,这十六年的时光,我闺女还能再喊我一声爸吗?

我把材料锁进柜子里,没有再多想。

第五天傍晚,查房的时候,孙慧怡站在我床前,手里拿着病历,却迟迟没有说话。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妈,她还好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明知故问地在她面前提起我妈的前妻。

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她挺好的。超市上着班,一个月休四天,住城南那套老房子里。”我嗯了一声。

她又补了一句:“她去年腰椎间盘突出犯了,歇了两个月,现在不能搬重东西了。”我心头一疼,嘴上却只能应着:“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照顾她。”孙慧怡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才抬起头来:“于俊峰家属信息一栏写着无。你住院这么多天,也没人来看过你,你不觉得寒心?”我苦笑了一下:“我一个人惯了,有没有人来看都无所谓。”

她合上病历本,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你嘴上说无所谓,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心里明明是想见她们的,是不是?”整个病房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

她没等我回答,转过身走开了。

走廊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光里,像一朵还没开就快谢了的花。

第六天早上,事情起了变化。

蔡峰查房时带来了新的检查结果,他的表情很凝重:“肿瘤活性有变化,比预想的进展要快。原方案是化疗后再评估,但现在看,如果决定移植,必须尽快。”我摸着手臂上的留置针插管,没说话。

蔡峰坐到床沿上,压低了声音:“孙医生找你做配型,她瞒着所有人抽了三天血,反复比对确认过。这事你不答应,她不会放弃的,你闺女随你,犟得很。”鼻头一阵发酸。

我说:“我怕她挨一刀有风险。她是医生,需要有个好身体才能给病人做手术。要是给我移植出了问题,她自己的路就断了。”

蔡峰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不治,她这辈子都在自责中度过。‘我爸当年本来能活的,是我没救成他。’”她后半辈子背着一个死人的阴影过日子,你觉得你能安生?

我咬着牙,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蔡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明天下午三点,手术预谈话,在医生办公室。你自己决定来不来。”他走了。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乱得像一团线团,搅在一起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我活了五十三岁,做过的决定从来都是快刀斩乱麻,唯独这回,横竖下不去刀。

我怕自己赌输了,输掉的是她的一辈子。

傍晚,我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经过护士台时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一个说:“孙医生最近脸色好差,天天加班,下了班还去移植科那边看你说的什么培训。”另一个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她给那个于俊峰做亲体肝移植配型,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检验科了,昨晚还在办公室看文献到十二点多。”我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暖水瓶的水滴顺着瓶身往下淌,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夜里十一点多,病房的灯已经熄了。

我靠在床头,摸黑从枕头套里把那封信掏出来,想了很久,慢慢撕成两半,又折起来,再撕,直到碎成了十几块纸片子。

我把碎信纸攥在手里握了很久,最后塞进口袋里,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孙慧怡来查房,她看了眼床头的监护仪,正准备走,我开口喊住她:“孙医生。”她回过头。我说:“下午那个手术预谈话,我去。



05

下午三点,我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对面坐着蔡峰和另一位我不认识的医生。

孙慧怡坐在侧面的位置,隔着会议桌,隔着一尺的阳光。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打着旋从窗前落下来。

蔡峰打开投影仪,把影像片子展示在幕布上,指着一块阴影跟我讲病情:“病灶位置靠近门静脉主干,如果单纯切除,复发率很高。最理想的方案是肝移植。”他说:“供体方面,孙慧怡医生已经做了全部术前检查,配型五项指标全部吻合,肝左叶形态、体积、结构都符合亲体移植要求。”孙慧怡站起身:“于叔,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用了“于叔”这个称呼,在外人面前给我留足了面子。

我把两手放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开。

蔡峰看了我一眼,放下激光笔,语气直白:“今天不是讨论做不做,是讨论怎么做。你先看这份移植方案评估报告,看完再说话。”他把报告递过来,我翻了翻,最底下一页夹着一张手写的字条,我认得那笔迹。

“爸,我不怕。你当年为了我,把自己逼上了绝路。这回换我来救你,你让我补上一回。”

字条后头没有落款,但那一个“爸”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盯着那一笔一画,像认识又像不认识。

上一次有人这么喊我,是我闺女八岁的时候,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

我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把字条叠好,揣进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蔡峰问:“怎么,还有顾虑?”我嗓子发堵:“我怕,我这个当爹的,活了一辈子没给过她什么。如今反倒要她割一块肉来补我的命。”孙慧怡在对面没有说话。

离开办公室时我跟她擦肩而过。

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爸。”声音很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又像怕我听不见。

我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住,站在走廊中间。

眼泪猛地一下就涌了上来,我扶着墙,不敢回过头去看她。

她就站在我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声音有些发哽:“你转过来,看看我,行不行?”

我咬住嘴唇,费了好大的劲才扭过头去。

橘黄的走廊灯底下,孙慧怡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

我们父女俩像被劈开的山一样,隔着那一米的距离,站着。

谁都没有开口。

她的眼泪先掉下来,砸在胸前的工牌上,溅起细碎的光。

“十六年了。我妈超市的购物袋里,一年到头都塞着排骨汤的料包。她说那是补血的。可她自己从来舍不得喝。”

她说:“我以前不懂那汤是熬给谁的,直到你住院那天,我在系统里头看到你的名字,我就全明白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你心里有这个家,你为什么不回?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你知不知道,我妈她,她等了你多少年?”

我张了张嘴,眼泪顺着鼻梁淌下来:“我怕拖累你们。”她吸了吸鼻子:“你从来都这样。当年你怕拖累我们,就把我们推开。现在你怕拖累我,就不肯接受手术。于俊峰,你想过没有,你问过我们要不要被你拖累吗?”

楼道里静悄悄的,连远处护士站的电子钟走字的声响都能听见。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爸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想说好多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堵成了一道堤坝。

最后我只是伸出右手,慢慢地、试探着,像触碰一样易碎的东西那样,碰了碰她白大褂的袖口:“爸这双手,这辈子搬过最重的石头,刻过最硬的花岗岩,可今天,他连抱抱你的力气都没攒够。”

孙慧怡再也忍不住了,她往前迈一大步,整个人扑进我怀里,埋头在我胸口。

她哭得浑身发抖,白大褂蹭得皱巴巴的。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很久,终于缓缓落下,搁在她的肩膀上。

我十六年没抱过我闺女了。

上次抱她,她还不到我腰那么高。

那会儿她总爱骑在我脖子上,伸手够树上的枣子,够不着就揪我耳朵。

我抱紧了她,眼泪砸在她白大褂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爸欠你的,爸记着,下辈子……不,这辈子,这辈子爸一定还你。”她没有抬头,埋在我胸口,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声:“你这个大骗子。”带着哭腔。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地响起来。

我和孙慧怡飞快地分开,各自抹了抹脸。

来的是孙桂华,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保温桶。

她看见我红着眼睛站在走廊里,又看看女儿也是满脸泪痕,步子一下就顿住了。

她站在几步开外,看看我,看看她,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这是……”孙慧怡喊了一声:“妈。”然后跟个小孩子似的扑过去,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

孙桂华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拿稳,她站在那里,左右为难,最后抬起视线看着我。

十六年了,我们俩隔着走廊,像隔着一条漫长又荒凉的河。

她头发白了好多,额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亮晃晃的,扎得我眼睛发酸。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声音低低的:“好孩子,妈在这儿呢。”

孙桂华在医院走廊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放下保温桶就转身走了。

没有多说什么,但我远远瞧见她站在电梯口,背对着我,抬起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蔡峰来病房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份手术同意书,上头所有条款都列好了:“明天早上八点,跟孙医生的亲体肝移植术前联合评估会开一下。没问题的话,三天后手术。”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签完字,蔡峰收好文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老于,你有个好闺女。”他停了一下,“你也是。”

我躺在病床上,伤口那个位置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似的。

我摸出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字条上头的“爸”字,已经微微有些晕染,大概是之前被我的手汗洇湿过一部分。

我把它贴在心口,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间冰冷冷的医院病房有了点暖和的气息。

我想睡了。

朦胧间,我梦见了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裙子,骑在我脖子上,伸手去够树上的枣子。

够不着,揪着我的耳朵喊:“爸,你高点,再高点。”我笑着说:“好,爸再高点。”然后树越来越高,女孩的笑声越来越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我睁开眼,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06

第二天联合评估会开完,手术日期确定了:三天后上午八点。

消息不知怎么走漏到了程宏志那里。

当天下午,他提着一个果篮来了医院,西装革履,笑容殷勤,一进门就扬声召唤:“老于!你怎么也不言语一声,自己一个人来住院,这多让人担心!”我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张堆笑的脸,想起魏铁柱拿来的那张废票,心里头那把火烧得嗓子眼发烫,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说:“程老板,你消息倒是灵通。”

程宏志把果篮放在柜子上,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我听你铺子隔壁的老赵说的,这不赶紧过来看看你嘛。”他目光随意扫过床头的病历本和处方单,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老于,你说你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身子垮了,值当不值当。”我没接茬。

他话锋一转:“对了,转让手续的事,咱们是不是找个时间把尾款结一下?”我说:“门面不是已经签了合同了吗?你钱也付了,还有什么事?”

程宏志搓了搓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是这样,你之前签的转让协议里头有一份附加条款,你还记得吧?若是铺面存有未披露的债务纠纷,买方有权追责。”他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笑容收了几分:“老于,我刚查了,你名下那间铺子,似乎还有一笔十六年前的银行贷款没结清。”我瞳孔一缩。

他说:“你看,这我可就难办了。按合同,你有义务把这笔债结清后才能完成过户,不然这铺子我可不敢收。”他话头一顿,看着我的脸色,像是很关心似的,“你现在身子骨这样,也没法去处理这些事。你看这样行不行,铺子呢,我还是收,但价钱方面,咱们重新谈谈?”把商量表露得明明白白,他就是来趁火打劫的。

“程老板,你手里那份流水单子,是从哪儿调出来的?”我盯着他。

程宏志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银行方面调档啊,正常流程。”他半起身,“这样,你先养病,改天我让律师来找你谈。”

他前脚走,孙慧怡后脚就进了病房。

她看到床头柜上那个果篮,脸色变了一下:“程宏志来过了?”我点头。

她眉头拧起来:“他来干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附加条款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后,反倒是沉默了一阵,然后她说道:“爸,你知道你当年那笔贷款,经办人是谁吗?”我摇头。

她紧紧攥着手机,声音低下去:“我查了那笔贷款档案,信贷员那一栏的签字,叫蔡国强。”她顿了顿,“是蔡峰主任的堂哥。”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线突然串上了。

孙慧怡低声说:“蔡主任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转告你。他堂哥去年因为违规放贷被查了,交代材料里,提到了程宏志的名字。”她看着我说:“爸,你当年的破产,可能不是做生意失败那么简单,是有人设了套让你钻进去的。

我的手在被子上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发麻。

好一个程宏志。

卷走货款的是他,伪造贷款的是他,最后反咬一口把债务推到我头上的还是他。

我原以为是我命不好,做生意赔了,赔了夫人又赔了孩子。

没想到,是人心黑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铁皮盒里取出来的作废本票存根,递给我闺女:“这个,给你,收好了。”

孙慧怡接过那张泛黄的纸看了好半天,抬起头来时,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爸,这回你不能心软了。”我看着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晚上魏铁柱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程宏志的附加条款和贷款的事说了,他没听完就把袖子捋起来了:“这个人,真是黑了心肝了!我明天就去经侦大队报案。”魏铁柱说,“不过,报案要证据链完整。那个作废本票存根只是一部分,最好能找到当年的银行交易流水原始凭证。”

我说:“我病成这样,怕是没力气去跑这些了。”魏铁柱沉默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皮夹子,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你看看这个。”我展开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日期十六年前,金额二十万,转账方向:程宏志个人账户转到某石材公司账户。

底下备注栏写了三个字:“货款冲。”

我捏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魏铁柱说:“当年你让我帮忙追款,我私下留了个心眼,把你和程宏志之间所有的转账底单都留了复印件,一张没丢。”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拿去吧,够他喝一壶了。”

凌晨三点,我忽然醒了。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地灯,光线昏黄,墙上投着窗框的影子。

我侧过头,看见陪护椅上坐着个人。

孙桂华,穿着外套的双手搁在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偏着,像是睡着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嘴,看着她鬓角的白发。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挣扎着想起身给她披件衣服,刚一动,她醒了。

她揉揉眼,看着我:“你醒啦?”声音沙哑带着困意,像她在超市下了夜班回来跟我说话似的,语气再自然不过,好像这十六年我们没有分开过。

我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说:“十点多,慧怡说你下午不舒服。”她顿了顿:“我来看看。”

窄窄的椅面上她侧身坐着,膝盖上搁着个保温袋:“给你熬了点粥,你喝不喝?”我看着她:“桂华。”她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嗯?”我说:“那年,你为什么不拦着我?”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搅了搅粥:“我拦了。你把我推开了。”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胸口来回地拉。

我说:“我对不住你。”她没接这句话,把粥碗递到我手上:“趁热喝了。”

我接过粥碗。白米粥熬得黏稠,上头浮着几粒红枣。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我从来没喝过这么烫的白粥,也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白粥。



07

手术定在上午八点,我是第一台。

清晨六点护士就来帮我做术前准备,换手术服,量血压,扎留置针。

我躺在手术推车上,看着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滑过去,推进电梯,再推出来,穿过一道一道门。

孙慧怡穿着手术服站在手术间门口,她也成了今天的病人。

她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可我看见了。

“爸。”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隔着两个手术推车的距离,我看着她,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说:“闺女,爸让你受罪了。”她把脸偏向一边,吸了一下鼻子:“那你以后得补偿我。”我说:“好,爸以后天天给你熬汤。”她笑了,眼睛里带着泪光。

手术室的门打开,她先被推进去,随后是我。

无影灯亮了,麻醉师在我的留置针里推入药水。

我感觉到一阵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顺着胳膊漫延开来,像是化开的雪水。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我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灯上,像一枚巨大的放大镜照着我的五脏六腑。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手术做了整整九个小时。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重症监护室的灯光明亮而柔和。

我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喉咙里插着呼吸机的管子,说不出话。

我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被人轻轻握住了。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了孙桂华的脸。

她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握着我的右手,眼眶红肿得像桃子。

监护仪嘀嘀地响着,我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插着管子,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她俯身凑近了些:“你说什么?”我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看懂了,直起腰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慧怡没事。她手术很顺利,比你醒得还早,已经转回普通病房了。”

我眨了眨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进耳廓。

她又说:“医生说,要是恢复得好,过半个月就能转出重症监护室了。”她低头看着我,一只手抚了抚我的额角:“于俊峰,你这条命是我闺女给的。以后你要是再敢随便糟蹋,我饶不了你。”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顿:“你听见没有?”

我眨了一下眼,表示听见了。

她别过头去,用袖子角抹了一下眼睛。

窗外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那只保温盒上。

第二天下午,我身上呼吸机管子拔了,人也清醒了不少。

孙桂华帮我把病床摇高了一些,端了杯水喂我喝。

我抿了两口润润嗓子,第一句话是:“慧怡呢?”

孙桂华把杯子放到床头柜:“在普通病房,蔡主任说她恢复得不错,明儿就能下地走两步了。”我吐出一口气,像是心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又说:“对了。你那个合伙人程宏志,他,被抓了。”我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上午,魏铁柱师傅拿着材料去经侦大队报的案。下午警察就在程宏志公司把他带走了。”孙桂华的声音又轻又淡,“听说他办公室里头搜出一批旧账本,除了你那笔,还有好几个被坑过的人。现在经侦那边正在查,人已经拘了。”

程宏志三个字在我心里一滚,然后慢慢淡下去。

我原以为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恨不得吃他的肉。

可此刻听到他被抓,我心里却意外地平静,就像那道一直压着我的无形的大山,忽然之间被移开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松起来,可肉体的疲惫与刀口的疼痛立刻将我淹没。

“他欠我的,命都还不了。”我说,“但我这条命,是我闺女给的。我得替他活着,把日子过好。”

孙桂华深深看了我一眼:“你终于想明白了。”她说,“早该这样了。”我们俩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搭在一处。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桂华,当年离婚的时候,你藏起了一支钢笔的笔帽。

她一愣,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睛有点亮,她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旧笔帽,磨得发亮,就放在我手心里。

我攥着那个笔帽,没有说话。

监护仪的嘀嘀声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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