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萧伟泽发来一条消息:“姐,你转我3000,梦婕生日礼物钱不够。”我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正准备回他一句“好”。
可就在这时,我刷到了他半小时前发的一条朋友圈。
三张照片,他拎着购物袋,站在商场专柜前笑得灿烂。
配文写着“某人吵着要的,安排”。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三年来的每一笔转账,突然在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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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月薪一万二,到手九千八。
房租两千三,每个月固定给弟弟转两千二,剩下五千多,要吃饭,要坐车,要应付各种人情往来。
说起来不算穷,可真要攒钱,也是难上加难。
但这些年,我从没在弟弟面前提过一个难字。
父亲走那年,我十六岁,弟弟才十岁。
母亲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硬是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到了今天。
我记得父亲下葬那天,母亲蹲在灵堂后面的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她没哭出声。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真熙,以后你就是半个妈了。”
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后来才明白,这“半个妈”三个字,压在我身上,就再也没卸下来过。
弟弟小时候还算听话,我上大学那年,他还在读初中,成绩不好不坏。
母亲没空管他,就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让我跟弟弟聊聊。
那时候我人在武汉,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兼职,白天发传单,晚上去奶茶店打工,累得倒头就睡,可只要接到母亲的电话,就会在宿舍走廊里跟弟弟说上一会儿话。
那时候的弟弟还知道心疼人。大一那年的冬天,他跟我说:“姐,你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老想着省钱给我寄衣服。”
我听了还挺欣慰。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
可能是从大专毕业开始,可能是从交第一个女朋友开始,也可能更早。
他变的样子我描述不上来,有时候觉得他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的小孩,可更多的时候,我觉得他越来越陌生,就像同一条路上走着走着,他在某个岔路口拐了弯,我站在原地喊他,他连头都没回。
毕业那年我留在城里,进了一家商贸公司做会计,第一年月薪五千五,拿到手四千九。
那时候弟弟刚上大专,学费是母亲出的,生活费不够,母亲跟我说,你有空的话,给弟弟转一点。
我每个月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八百块转给他。
他收钱的时候会回一句“谢谢姐”,后面还会加个抱拳的表情。
从八百变成一千二,从一千二变成一千八,从前年年底开始,稳定在了两千二。
两千二这个数,是我自己定的。
那时候弟弟大专毕业,在一家小公司跑业务,底薪低,业绩也不稳定。
母亲跟我说他交了女朋友,花销大了,我主动说那给他加到两千二吧。
我说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觉得这是应该的。
总觉得他刚出社会,起步难,我这个当姐姐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我忘了一件事。我帮他,他习惯了。他习惯到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那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样在公司食堂吃饭,扒了几口就拿出手机,给弟弟转了2200。他秒收,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嗯”字,连个句号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他还会说“谢谢姐”,现在连这两个字都没了。
我多想了几秒钟,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同事张俊楚坐对面,看到我走神,问我想什么呢,饭都不吃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
张俊楚也没多问,三两下把饭扒完就去接热水了。
我低着头,又拿起手机,点开和弟弟的聊天记录。
我来回翻了很久,翻得手都酸了。
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姐弟俩的聊天框里,只剩转账和收款的记录。
偶尔他说“姐最近忙吗”,下一句紧跟着就是“这个月房租交不上了,你能多给点吗”。
我好像连跟他聊一聊家常的时间都没有了。
晚上七点多,母亲打电话来,照例还是那些话。
吃饭了没有,天冷了多穿点,工作忙不忙。
聊了一会儿,她话锋一转,说:“伟泽最近好像工作不太顺,你要是方便,多跟他聊聊。你是姐姐,弟弟有事儿你多上点心。”
我没有告诉她,弟弟今天收钱的时候只回了一个“嗯”字。
我也没有告诉她,这个月我交完房租、给他转完钱,卡里只剩两千七。
我嘴上说着知道了,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人放烟花,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想着还有半个月才发工资,这两千七要精打细算着花。
但我心里其实没在愁这个,我在愁的是另一件事。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
是当年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跟我说的那句:“以后你就是半个妈了。”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半个妈”当上了,就没有卸下来的余地了。
02
弟弟带着女友来我这儿吃饭,是那个周末的事。
他提前一天打电话说:“姐,周末带梦婕去你那吃个饭,你弄几个好菜呗。”我本来打算周六去超市采购,听到他这么说,周五下了班就赶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一斤排骨,还有一把蒜薹,又在路边水果摊拎了个西瓜。
回家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弄得满头汗。
周六上午十一点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弟弟站在门口,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抹了发胶,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身后站着一个姑娘,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挎着一个LV的包。
那包我认得,专柜价至少一万多。
我当时脑子闪了一下,但没多想。
想着可能是名牌仿品,小姑娘爱美,买不起真的就买个仿的,也正常。
我笑着招呼他们进屋。
丁梦婕进门后眼睛扫了一圈我的出租屋,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看得很清楚。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没放在脸上。
饭桌上我张罗着夹菜,丁梦婕吃了两口鱼就放下了筷子,说:“姐,这个鱼是不是咸了?”我愣了一下,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正好。
但看她那表情,我只好笑着说:“可能是腌制的时候码的盐稍微多了一点。”
弟弟低头扒饭,像没听见。
气氛有点闷,我就找了几个家常话题。
问弟弟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每天跑客户,累是累点。
丁梦婕在旁边接话:“什么还行啊,一个月三千多,我都不好意思跟闺蜜讲。”弟弟没吭声,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啃。
我赶紧岔开话题:“刚换工作嘛,慢慢就会好的。”
丁梦婕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说:“姐,你不知道,我闺蜜她男朋友在工地上当包工头,一个月挣一万多呢。上个月生日,直接给买了个三千八的包,人家也没说什么。”
这话一出来,饭桌一下子安静得像没人坐一样。
弟弟低着头,不停扒饭,一句话接不上。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丁梦婕,笑了笑说:“包这个东西,赚到钱了自己买也挺好。”
丁梦婕撇了一下嘴,没再接话。
饭后我收拾碗筷,弟弟和丁梦婕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后颈,在厨房里慢慢洗碗,水流开得很大,把客厅里的声音盖住了。
我洗完碗出来,看到丁梦婕那包搁在门口的柜子上。
鬼使神差地,我多看了一眼。
那拉链头的做工很细,五金上有完整的logo刻印,不是仿品。
我心头跳了一下。
弟弟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加上我给的二千二,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出头的收入。
他怎么可能给女朋友买个一万多的包?
那天傍晚他们走了,弟弟在门口头也不回地说:“姐,走了啊。”丁梦婕也跟着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姐”。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没收拾的茶杯,看了很久。
我想起丁梦婕说“三千八的包也没说什么”时弟弟那种一声不吭的样子,想起他这些年在电话里的沉默越来越长,想起他那句收钱时连“谢谢”都懒得打的“嗯”。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但说不出具体是哪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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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班,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中午忙完手上的活儿,张俊楚端着饭碗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扒了一口饭,像是闲聊一样跟我说:“哎,我周六在万达瞅见你弟弟了。”
我抬起头:“在万达?”
张俊楚点头:“他带个姑娘逛围巾专柜呢。挺会来事儿的,我还寻思你弟弟跟他女朋友感情挺好。”
我没接话,筷子在碗里慢慢翻着。张俊楚又补了一句:“那姑娘挑了两条,你弟弟都买了,刷卡挺爽快的。”
我心跳漏了半拍,追了一句:“刷卡?”
张俊楚想了想:“对,好像是刷的卡。我还特意留意了一下,收银小票打出来挺长一条。”
他顿了一下:“主要是那张卡的卡面,我记得跟之前你给我看过的那张信用卡一模一样。”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有两三秒,才把筷子放下来。张俊楚看到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可能是我记错了,也不一定就是你那张卡。”
我勉强笑了一下,说没事。
那顿饭我没有再动过筷子,端着盘子站起来的时候,张俊楚还在身后喊了我一声。
我回了工位,坐在电脑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饭也没做,坐到床边,打开手机银行,翻出信用卡账单。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上个月的账单时,我整个人定住了。
有一笔3480的消费记录,日期是上周六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商户消费地点是万达广场。
我没刷过这笔钱。
我从来没办过这张信用卡的副卡。
但账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我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过了几秒,我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是上周六,确实是万达。
他刷我卡的那天,就是张俊楚看到他的那天。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笔数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是在提醒我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我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
我想到他上个月跟我说“姐我要是哪天有钱了,一定给你买件好衣服”。
我想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不像在骗我。
我拿着手机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灯光,又走回来坐在床边。
我告诉自己,也许弟弟只是临时急用,过两天他就会告诉我,就会把钱还上。
可我知道,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我这晚没有打电话问弟弟。
也可能是我怕听到一个我不愿意接受的答案。
也可能是打了也没用,问了又能怎样呢?
他嘴里永远有说辞,而我心里永远有软肋。
我翻来覆去躺了很久,一直到凌晨一点多都没睡着。
窗外偶尔经过一辆车,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去。
我想,他已经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牵着衣角的十岁小孩了。可我还在用“弟弟还小”这句话骗自己。
04
一周之后,弟弟突然约我出去吃饭。
他发微信说:“姐,周五晚上有空不?我请你吃饭。”我当时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他约我吃饭稀奇,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主动请过我吃饭。
他发来的定位是一个商场里的小馆子,人均消费一百上下。
不算太贵,但对弟弟来说,也算得上一笔开销了。
我没有在微信上问他为什么。我知道他主动花钱请客,一定是有什么事。
周五晚饭时间,他比我早到,已经点了几个菜,摆了半桌子。
凉菜热菜都是硬货,还点了一扎酸梅汤。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姐你来了,快吃,这家的红烧肉不错。”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时笑得有点讨好。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质软烂,味道确实挺好。
但我们之间的话题,始终没有落到那笔3480上。
他跟我说了些有的没的,最近换了工作,老板人不错,跟丁梦婕感情挺稳定。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一直在夹菜吃。
我也没有打断他,我知道前菜还没上完,正题在后面。
果然,吃了一个多小时,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我,说:“姐,那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他挠了一下头:“梦婕下周过生日,我看中了一款手机,三千二,想送她。这月工资还没发,你先帮我垫上,回头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他说“回头我发了工资就还你”的时候,眼神很自然,就像这句话已经演练过很多遍。
我放下筷子,看着桌上剩了半盘的菜,沉默了十几秒。
他见我半天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姐你放心,就借这周转一下。”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尽量把语气放平:“伟泽,我这个月手头也紧,房租刚交过,信用卡那边还没还。”
弟弟脸上那点讨好的笑,一下子就没有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那行吧,我再想办法。”
他站起来,把外套往后一甩:“姐你慢慢吃,我先走了。回头账我已经结过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的大门。
他的背影穿过商场的走廊,走得很急,脚底下像是带着火气。
我坐在位子上没有动,看着那扇玻璃门来回晃了两下,慢慢合拢了。
桌上剩了一大桌子菜,他那边的碗筷已经撤了,只剩我面前这一副孤零零摆着。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打包,我说不用了,结了账就一个人走出来,坐上地铁回家。
从商场到我住的地方,地铁大概九站路。
我靠在车厢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
白天还算热闹的商场里,我记得很清楚,吃完饭弟弟起身离开的时候,他连一句“姐你路上慢点”都没有说。
回到出租屋,我把门锁好,脱了外套,在黑暗中坐到床边。
窗外的路灯亮着,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光。
我盯了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后来我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睡了没?
母亲没有回,大概是已经睡了。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不会罢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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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电脑上做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你给我转3000,梦婕生日那个手机我钱不够。”
这次他连“垫上”都不说了,直接就是“给我转”。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做表格,可眼睛怎么也对不上焦。
电脑上的数字一会儿整齐一会儿模糊,像在跳。
我又拿起手机,正准备回一句,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忽然停住了。
我刷到了一条朋友圈。
弟弟发的,发在半个小时之前。
三张照片。
第一张,他在商场电梯前举着手机自拍,旁边站着丁梦婕。
第二张,他坐在手机专柜前,低头看店员递过来的一台新手机。
第三张,他拎着一个印着手机品牌logo的购物袋,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全身照。
配文写着:某人吵着要的,安排。
定位显示:万象城,三楼。
时间显示:三十分钟前。
我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
他今天中午就已经把手机买好了。
三千多的手机,他买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转头就来找我报销。
他不是缺钱,他是从来就没打算自己花钱。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周围同事敲键盘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打印机滋滋的响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起来模糊又遥远。
我盯着那张购物袋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被丁梦婕逼的,还是他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人。
我想起那个小时候牵着我的衣角、下雨天怕打雷、会跟我说“姐你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的小男孩,想起他大专毕业那年笑着跟我碰杯说“姐我以后有出息了,给你买大房子”的样子。
忽然一阵莫名的恶心感翻上来,直顶喉咙。
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几次。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打开和弟弟的聊天窗口,把光标悬在“转账”键上。
停了几秒钟,我关掉了窗口。
我打开相册,把过去三年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一张一张截图保存。
从2021年的“姐,我下个月房租差点,给我转800呗”,到去年年底的“姐,过年给妈买点好的,你自己也买件新衣服”。
每一句话,每一个金额,我都截了下来。
然后我又打开银行APP,把信用卡那笔3480的账单截了图,存到同一个相册里。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锁了屏,趴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跳,跳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给领导发了一条消息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太舒服。
领导回了个“好,注意休息”。
我收拾了包,坐电梯下楼,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藏在云层后面,风有点凉。
我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久。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看着红绿灯变了又变。
我掏出手机,点开弟弟的头像,打开了朋友圈权限。
我又看了一眼他那三条照片。
忽然觉得,我好像有点认不出这个人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拉上窗帘,睡了一觉。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里露出一丝路灯的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但我还没有删他。
06
弟弟等了两天,没等到钱。第三天早上,他发消息,发现自己被拉黑了,立刻炸了。
那天早上我还在刷牙,母亲的电话就进来了。我刚接起来听到的,不是母亲的声音,是弟弟的。
他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吼:“萧真熙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微信都删了?我就问你借个钱你至于吗?你还是不是我姐?你把我当什么人?”
我牙刷都没来得及放下,满嘴泡沫,一句话也没说。
他还在吼:“我找你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赚了几个钱就了不起了?你一个月一万多,给我个两三千怎么了?我又没有乱花!”
他吼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接着是林萍的声音,带着一股劝架的急:“你吼什么吼,你好好跟你姐说……”但弟弟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牙刷,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满嘴泡沫的样子,慢慢把牙刷冲洗干净,放回杯子里,拿毛巾擦了一下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掏了这么多年的钱,临了在他嘴里,成了“我又没有乱花”。
中午的时候,母亲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她一个人打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她在电话里说:“真熙啊,伟泽昨晚来找我了,一进门就哭,说你不理他了。你也是,他毕竟是你弟弟,有什么话好好说,别一上来就拉黑。”
我说我把没拉黑,我只是没回消息。但我知道自己说了谎。拉黑是第二天才做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他工作也不容易,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跟他计较了。”
我没有出声,手机贴在耳边,能听到母亲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中午放着的家庭伦理剧。
我忽然觉得这个剧有点像自己的生活,只不过剧情比电视剧更拧巴。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太像我自己:“妈,他欠我的,我从来没算过。但他自己买手机,反过来找我要钱,这事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敲在水槽上。我盯着那滴水看了一会儿,把它拧紧了。
那天下午,弟弟又换了一个号码打过来。
看到陌生号码,我接了,一听到是他的声音,我就挂断了。
他又打过来,我又挂。
连续打了七八个,我干脆把那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部手机,它在桌面上躺着,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从中午等到下午,弟弟没有再换号码打过来。
但我也没有等来一条道歉的信息,一个问候的电话。
就好像,他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楼底下有小孩在跑,笑着叫着,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又被风带走了。
我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天,我蹲在灵堂门口,弟弟也在旁边蹲着。
他那时候十岁,不太懂什么事,只知道哭,哭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记得我那时候看着他的睡脸,心里想: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让你不被人欺负,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没有想到,这个“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有一天会变成我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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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中午,我走出公司大门。
远远地,就看到萧伟泽站在写字楼门口的花坛边上,旁边站着丁梦婕。
我心里猛地紧了一下,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继续往前走,刚走到门口,丁梦婕眼睛尖,一下子看见了我。
萧伟泽几步走上来,站在我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一边拦住我,一边扯着嗓子喊:“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亲姐!她自己一个月挣一万多,我女朋友住院等着钱用,我找她借点急钱,她连电话都不接,还把我微信都删了!你们说说,这是当姐的干的事吗?”
正是午休时间,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几个同事停下了脚步,保安也从大厅里探出半个身子。
我的脚定在原地,周围投来各种目光,有好奇的、有观望的、有等着看热闹的。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
丁梦婕站在旁边,还特意做出眼眶通红的样子,声音带着哭腔:“姐,我们就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你就帮帮我们这一回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我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一眼丁梦婕。那张脸,那个模样,那一句“你一个月挣一万多”,像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到最后,人反而静了。
我慢慢地拉开挎包拉链。
包里装着一个文件袋,是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