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于磊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杯里的茶水震得晃出来,洇湿了纸角。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小姑子坐在她旁边,两人像是提前排好了位置等着看这场戏。
于磊说:“王媛,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现在这个样,你配得上我吗?”
我站在茶几对面,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心里握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的边缘已经被我攥得起了毛边,像我这十多年在这个家里熬过的日子,全是磨损,全是旧。
“给。”我把纸递出去。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来不及说话,膝盖一弯,咕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瓷面砖很凉,他的膝盖砸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光是听着就觉得疼。
婆婆还在笑,说:“你给他看什么了把他吓成这样?”
我弯腰从于磊手里抽回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说:“孕检单。他的种。”
屋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茶几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小姑子的骂声,于磊跪在地上喊我名字的声音。
我拉开那扇老旧的防盗门,腊月的风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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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进于家那年,是2001年。
那时候于磊在城东开了间建材铺,门面不大,里外两间,堆满了水泥和瓷砖样品。
我和他是在批发市场认识的,他扛着两箱货从我面前过,汗衫湿透了后背,回头冲我咧嘴一笑,说:“姑娘,让让,这货沉。”
后来处了大半年,就领了证。
那时候他穷,彩礼拿了三千八,摆了几桌酒,把于家老宅刷了遍墙就算新房。
婆婆那时候还年轻,嘴上没那么多挑剔,见了我还知道笑一笑,说:“媛媛,以后咱家就靠你了。”
她说的“靠”,是真靠。
于磊跑业务,我看铺子。
他出去拉客户,我在店里管账进货发货,一人顶三个工。
头三年,我瘦了二十斤,可看到铺子里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我心里踏实。
后来生了于岩,我一边带孩子一边管店,晚上把孩子哄睡了再算账对单子,常常算到后半夜,眼都快瞎了。
那时候于磊还会说句“辛苦你了”,会半夜起来给我倒杯水。
日子是慢慢变的。
铺子变成了公司,柜员变成了员工,于磊从骑着三轮车满城送货的小老板,变成了穿皮鞋打领带、进出饭局都要讲究排场的于总。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电话越来越多,跟我说话越来越少。
我以为是生意忙,直到后来才发现,不是。
这是2024年腊月,凌晨五点半。
我照例起了床。
冬天的天还黑着,窗外雾蒙蒙一片,小区里偶尔几声狗叫。
北方的冬天冷,暖气管子摸上去温吞吞的,不怎么烫手。
我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棉袄,缩着脖子走进厨房。
火开了,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
我开始给于磊煮小米粥,小火慢熬,他胃不好,得熬够四十分钟才出米油。
又蒸了一笼包子,白菜馅的,他爱吃。
婆婆的饭是另外做的,去油少盐炖得烂烂的,她牙口不好,得伺候到位。
忙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我把饭菜端上桌。墙上的挂钟正好六点二十分,于磊该起床了。
进了卧室,只见于磊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
屏幕上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得入神,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没吱声,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冬天灰白的光线透了进来。
他飞快地锁了屏幕,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你进屋不会敲门的?”
“这里是我的房间,我进自己房间要敲谁的门?”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掀开被子下床。
他站在衣柜前换衬衫,我走过去,想帮他把衣领翻好。
他侧身躲开了,自己对着镜子认真地整理着衣领,那动作细致得让我心里发紧。
他拿了件深灰色大衣穿上,我注意到他领口有一根红棕色的长发,不长,带着大波浪的弧度,搭在深灰色的毛呢料子上,被冬日照得亮亮的。
于磊的头发是黑的,短发,从来不烫。
我的头发是直的,黑色的,从来没染过。
那根头发不知道是谁的。
我没问,看着他穿好鞋出门。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那里,端着那碗他没动的粥,站了很久。
婆婆醒了之后,我伺候她吃完早饭。
她坐在沙发上吃药,我蹲在旁边递水递药片,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来得又快又猛。
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好一阵,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等我扶着墙出去,婆婆正把药瓶的盖子拧上,斜眼瞅着我:“大清早的跑那去呕什么?看着挺吓人的。”
“没事,可能是昨晚吃什么吃坏了,胃不太舒服。”
“可别生病,我大后天还约了人去庙里上香,耽误了可不行。”
我点了点头,说:“妈,病不了,你放心。”
她说得对,我不能病。病了,这一家子谁管?
于磊晚上回来得很晚,快十二点了才进门。
我躺在床上一动没动,眼睛却闭着。
他进了卧室也没开大灯,摸黑拿了睡衣去洗漱,然后躺到床的另一侧,背对着我。
我听到他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
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我什么都没说,睁着眼睛看了一夜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起来做饭时,我趁他洗漱的时候翻开他的手机,是条微信,备注叫“雨婷”,内容是:亲爱的,你什么时候跟她讲清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了原位。指纹锁,不用密码就能解锁,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开他的手机。
我把那根从大衣上捡下来的头发,夹在一本旧书里。这本书放在书柜最角落,从来没有人翻过。
02
那天天阴得厉害,风割着脸生疼。
我去了趟超市。快过年了,家里年货还没备,于磊说公司忙指望不上我叫人帮忙,最后操办这些事还是落到我头上。
超市里人挤人,到处是手提年货的人。
我推着购物车沿着调料区的货架慢慢走,在挑酱油。
货架上大大小小各种牌子,我习惯买那个老牌子的袋装酱油,熬出的肉菜颜色亮,味道正。
刚拿了两袋,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隔壁的日化区传来。
是个年轻女人在说话,嗓音又软又甜:“磊哥,你说这个沐浴露好闻吗?要是你常来,我就买这个味道的。”
然后是于磊的声音,带着笑:“你喜欢就好。”
我手里的酱油袋慢慢落回货架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隔着货架的缝隙看过去。
一个烫着红棕色长卷发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正拿着一瓶沐浴露凑到于磊面前,让他闻。
于磊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说:“香。”
他们推着购物车走了。
那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他低头跟她说笑着什么,两个人挨得很近,在人群中像一对寻常的小两口。
我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很久,一个售货员走过来问我:“大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推着购物车,往结账的方向走。
买的东西很少,就一袋米、一袋面、一桶油、一包盐和一袋陈醋。
付钱的时候我数了两遍零钱,手一直抖,第三次才数对。
出了超市,风刮过来,我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忘了买酱油。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根红棕色的头发。
晚上于磊回来,我在厨房里切菜。他换了鞋进来,路过厨房时看了一眼,脚步比平时略快,没有停留。我开口叫住他:“于磊,你今天去哪了?”
“公司上班呗,还能去哪?”
他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你外套上那根头发,是你哪个同事的?”
“头发?你翻我衣服了?”他的声音一下变了调,夹着怒气,“王媛,你这是要查我?你整天在家闲着没事干,是不是就看我不顺眼?”
我端着菜刀的手停在案板上方,刀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密得遮不住,脸颊上有几块黄褐斑,整个人看上去了无生气,像一棵被榨干了水分的菜。
我的丈夫去超市,花一个下午陪别的女人挑沐浴露,回来指着我问我是不是要看他不顺眼。
“我没看你衣服。”我说,“我问着玩。”
他冷哼了一声,进了房间,门被摔得重响。
我低头继续切菜,白菜梆子很硬,一刀一刀下去,案板上传来闷响。
切到第三刀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黑了,路灯下面那条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跑。
那袋酱油,到底还是忘了买。
晚上十一点多,我整理于磊的公文包时,在隔层里摸到一张名片。
淡粉色底纹上印着两个字:肖雨婷。
头衔是公司财务部会计。
背面手写了一行小字:你答应我的,别忘了。
我把名片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锁进书柜角落那个旧首饰盒里,和那根头发一起。
首饰盒是于磊当年追我的时候送的,一个很便宜的红色绒布盒,里面装着一对银耳环。
那对耳环我一直没舍得戴,后来生完孩子耳洞长死了,就再也戴不了,盒子就一直空着。
我合上首饰盒盖子,听见咔嚓一声,锁扣合严实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盒子塞回书柜最深处。于磊站在书房门口,打着哈欠说:“还不睡?明天还得早起开会。”
我说:“睡,这就睡了。”
关了灯,黑暗一下子压下来。
我躺在床最外侧,跟于磊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背对着我,呼吸很快就均匀下来,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模糊的轮廓,耳朵里听到楼下有人在放鞭炮。
快过年了,是谁家先沉不住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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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七,婆婆七十三岁生日。
这一天是说好了的,全家人都要回来给她操办。
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菜单列了三遍,鸡鸭鱼肉样样备齐。
于磊说公司忙,当天中午才能赶回来,我夜里十一点睡着,凌晨四点就起来了。
几只鸡炖在灶上,鱼腌在盆里,菱角米泡了一夜,等着上笼蒸。厨房里蒸汽袅袅,烟火气把玻璃窗薰得雾蒙蒙一片。
于玉晴上午十点就到了。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卷,胳膊上挎着一只崭新的皮包,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然后扫了一眼厨房,说:“哥呢?”
我说:“他公司还有点事,中午回来。”
“那你得赶紧忙活,一会儿他带客户回来,耽误了可不好。”
她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这家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一个人操持。我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中午的时候,于磊带来的“客户”进门了。我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站在客厅里那个女人,脚步顿了一下。
红棕色长卷发,米白色羊绒大衣,甜笑着说:“阿姨好。”
肖雨婷。
她的手挽着于磊的胳膊,指尖上涂着樱桃色的指甲油。
婆婆乐呵呵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迎她,拉着她的手拍着说:“这就是小肖啊,老听磊子提你,今儿可算是见着真人了,长得真俊。”
我在餐桌边站了片刻,把盘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盘里的糖醋鲤鱼冒着热气,鱼嘴对着门口,白瓷盘沿上沾了一点酱汁。
我扯了一张纸巾,把鱼嘴边那点酱汁擦干净,然后进屋换了一身衣裳。
我翻了衣柜,翻出一件压了很久的墨绿色棉袄,是去年过年时于岩硬要给我买的。
他说妈,你试试,这颜色衬你。
我换上了,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走出了房间。
家宴很热闹。
婆婆拉着肖雨婷坐在她身边,一个劲儿地说她嘴甜,会说话。
于玉晴也跟着添柴,一口一个“小肖姐”,问她的口红在哪里买的,皮肤是怎么养的。
于磊坐在肖雨婷旁边,给她夹菜,笑着说:“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家老王的手艺,做菜还行。”
那顿家宴我没有吃几口。
满桌的鱼肉端上来,热气裹着香味往我脸上扑,我夹了一块鱼,刚放到嘴边,一股腥气冲上来,胃里一阵翻涌,嗓子眼发酸,差点当场呕出来。
我放下筷子,强忍着,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实在忍不住了,弯下腰干呕起来,干呕声在瓷砖墙的卫生间里嗡嗡作响,又响又刺耳。
等我扶着墙回过劲来,听到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带着几分嫌弃:“也不知道是胃不好还是什么毛病,天天呕,看着娇气得,好像谁没怀过孕似的。”
然后是她念叨,“可别是学那些小姑娘减肥,把身体折腾坏了。”
肖雨婷笑着说:“阿姨,嫂子可能是这两天操持累了,多多休息就好。”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听着那些话,攥着门框的手指甲缝里有点发白。于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埋头吃菜,像刚才那场干呕跟这个家毫无关系。
下午客人走了,我收拾残局。
一桌子碗碟,厨房里堆得像座小山。
于玉晴挽着包说改天来看妈,也走了。
婆婆进房间午睡去了。
于磊坐在客厅沙发上给肖雨婷发消息,发得入神,嘴角含笑。
我端着那盆剩菜去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忽然撑不住了。
我弯下腰,把盆放在地上,靠住门框,缓缓滑坐到地上。
地上瓷砖很凉,凉意透过棉裤渗进骨头里。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盆剩菜倒进垃圾桶,洗干净了盆,继续刷碗。
锅碗瓢盆的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客厅里那串手机消息的提示音。
大概是傍晚时分,于磊要去阳台接电话了。
他看了看客厅的窗户外面,又看了看我的方向,然后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透过阳台玻璃看着他。
他侧身站在栏杆边,说话时眉毛微微皱着,但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他背对着我,笑得温柔又小心。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抹布,蓝白格子纹,边角已经洗得发白了,像我这十五年。
晚上,肖雨婷离开后,于磊回家后坐在沙发上。我端了一杯热水走过去,放在他面前,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带来的这个客户,叫什么来着?”
“肖雨婷,财务部的。怎么了?”
“挺年轻,小姑娘看着才二十几岁。”
“人家大学刚毕业,肯定年轻。你问这个干吗?人家客户,别瞎打听。”
他说“客户”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练过很多遍。
我没有再问。
回到卧室,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盒胃药拿出来看了看。
说明书上写着一次两粒,一天三次。
我只吃过一次,症状一直没好转。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胃的毛病。
窗外起了风,吹得晾衣绳上的铁圈叮当响。
我坐在床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那根红棕色的头发,那张名片,那个挽着他胳膊的女人,画面在我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一根刺,扎在心头最软的那块肉上,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客厅里的灯灭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于磊推门进来,躺下,翻身,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他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带笑地打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我躺在漆黑的夜里,睁着眼,把那根头发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04
日子不会因为你想停就停。
腊月二十八,我照例起早做饭。
蹲下去捡婆婆掉的药片时,一阵猛烈的恶心又翻上来,这次比之前更厉害,我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干呕了两声,眼前发黑。
婆婆坐在沙发里,斜着眼看过来,觉得烦:“又来了又来了,你这到底是啥毛病?总这样也不是事,趁过年前去医院查查。”
我也觉得该去查查了。
腊月二十九一早,我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挂的是消化内科,诊室里的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副眼镜,问了几个问题:哪里难受?
多久了?
吃完饭好点还是空肚子好点?
我都回答了。医生说:“按你说的症状,不像是简单的胃病。你最近例假正常吗?”
我愣了。
他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来,上个月例假好像就没来。但我今年四十五了,说句不好听的,也到了差不多快绝经的年纪,我一直以为是更年期来了。
“不太规律。”我说,“可能快没有了。”
“先去做个尿检,再照个B超。”
他开单子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我却突然觉得手里的挂号条变得特别沉重。
去缴费窗口排完队,交完钱,我拿着尿检杯和B超单往检验科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扶着输液架慢慢走,有人抱着孩子在候诊区里哄。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又冲又凉。
尿检结果半小时就出来了。B超室门口排了很多人,我坐在长椅上等叫号,手心里全是汗。窗口叫到我的名字时,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躺上检查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压上来,按压的力道让我有点不舒服。
检查的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四十五了。”
她没说话,又看了几秒,然后递过一张纸巾让我擦肚子,说:“报告马上出,你在门口等一下。”
出了B超室,我在门口等了大概十来分钟。
护士递给我一沓单子,我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一张一张往下看。
尿检单上几项指标后面标着上升箭头,我没全看懂,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行,B超报告单的结论栏里,那几个字像一面墙,猛地撞在我眼前。
“宫内早孕,孕五周。”
我站在那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轮椅从我身边过去,轮子骨碌碌地响。
有人撞了我的胳膊一下,说了一声对不起,我也没有反应。
我把那张报告单举在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每一个字,确认了上方的姓名是王媛,确认了年龄是45。
我站在公立医院的走廊中央,一手捏着那张报告单,一手垂在身侧。窗外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B超室门口的长椅冰冷,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手里那张报告单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边折出了印子,我把它摊平,叠好,又打开,再叠好。
四十五岁怀孕。
我在这个家里伺候了十五年。
从三十岁那年开始,买菜、做饭、洗衣、拖地、照顾老人、带孩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一分钟属于自己。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麻木了,认命了。
可现在,我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
于磊的种。
他嫌弃我人老珠黄,在外面找了年轻漂亮的姑娘。
那个姑娘挽着他的胳膊在超市里挑沐浴露和香喷喷的洗发水,坐在我家的饭桌上自称客户,而我肚子里装着他第二个孩子。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觉得又荒诞又可笑。
太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等我回过神来,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护士说快下班了,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
我站起来,把那沓单子折好,放进棉衣的内袋里。
出了医院大门,冬天的风吹过来,凉得直透骨头。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灰蒙蒙的,什么东西也看不清。
像极了我在这个家里的这些年,看得见光,却总觉得伸手摸不着。
回到小区,走到单元楼下,我远远看到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楼下。
于磊的车。
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顿了顿,推门上了楼。
到了三楼,我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听到屋里传来笑声。
是婆婆的声音:“真的啊?那可太好了,那我这把老骨头就等着抱孙子了。”
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撒娇的腔调:“阿姨,现在还早,不能说太出去,等稳定了我在告诉我爸。”
“好好好,阿姨不说,阿姨帮你瞒着。”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退了两步。屋里那个声音,我认得。
我转身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门前,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那根红棕色的头发、那张名片、那句“家里快处理干净了”、那些短信和电话,在我脑子里翻江倒海。
我坐在台阶上,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冰得透心,我却异常安静。
过了很久,我听到手机响了,是条微信。于磊发的:“到哪去了,回来做饭。”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回。我坐在台阶上又吹了会儿风,等心里那股翻涌的浪头慢慢平息下去,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上走去。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开门,换鞋。
客厅里坐着于磊、婆婆,还有肖雨婷。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像是一家人。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鞋柜边缘,手心汗湿。
“去哪了?做个饭都磨磨蹭蹭的。”于磊说。
我说:“去医院看了一下胃。”
“查出什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炎症,开了点药。”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打开衣柜,把棉衣内袋里的那张报告单拿出来,放进旧首饰盒里,合上盖子。锁扣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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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本以为于磊会等到年底再说,结果腊月三十,他把话说破了。
那天下着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屋里暖气烧得热烘烘的。下午,于磊进了卧室,关上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王媛,咱们离婚吧。”
他声音很平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手里还攥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首饰盒。
他说道:“这是给你的。里面有两万,你拿着安置一下,总比到时候闹得难看强。”
我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毛衣针,正在织一条围巾。
毛线是深灰色的,给于磊买的,他冬天骑车去公司,风吹得脖子凉,我织了半个多月,就差最后一截收针了。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手里的针慢慢停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他声音冷了下来,“你自己照照镜子,看你现在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也不打扮,一脸老相,带你出去我都嫌丢人。”
“我嫁给你那年,也是这个样。”
“那是以前。”他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不愁吃穿,不缺钱花,我有自己的事业有成,我也想要点体面。你懂吗?”
我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肯,那我只能起诉了。到时候闹到法院去,你脸上也不好看。”他顿了一下,“你要是爽快一点,我再多拿三万给你,总共五万。”
五万。十五年的菜钱、米钱、洗衣粉钱,加起来该有多少个五万?我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半条围巾,灰色的毛线针上还缠着半截线,打了个结。
“给我半个月时间。”我说,“总得让我安顿一下。”
“行,半个月。正月十五我回来签字。”
他说完就出了门,紧接着是防盗门一响,屋里安静下来。
我捏着手里的毛衣针,针尖扎进手指,一阵刺痛传来,我低头一看,指腹上冒出一颗血珠,落在半成品的灰色围巾上,像一朵深红色的花。
年三十的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医院,妇科急诊。
值班的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大夫,看完我的检查单,又看了看我的年龄,皱起眉头:“四十五岁怀孕,属于高龄了,你要有思想准备,各方面的风险都比年轻人大。你丈夫呢?这个情况他得知道,有些决策得两个人一起商量。”
“他在家陪儿子。”我说,“没关系,您跟我说就行。”
“那这个孩子……你想留住吗?”
我坐在诊室的塑料椅子上,窗外传来远远的鞭炮声,有人在放烟花,零星的闷响,一会儿一阵,一会儿一阵。
过年的味道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火药的、饭菜的、团圆的气息。
整个城市都在过年,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张塑料椅子上,面临二选一。
“我现在还没想好。”我说,“让我想想。”
“那你尽快想,过了头三个月,再做选择会麻烦一些。”
我攥着手里的B超单子,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
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没多远,看到小区门口的超市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买了两个桶装方便面和一支记号笔。
售货员认识我,问:“王姐,家里没做饭?”
我说:“做了,过年不吃了。”
回到家里,屋里很黑。打开灯,把快递包装的纸箱裁开一张,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于磊,正月十五之前我不离婚。”
写完之后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这是干什么呢?
他又不在家。
他不在家。
年三十,他不在家。
我坐了半个小时,然后给于岩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有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是他同学聚会的背景音。
“妈,新年快乐!我在同学这呢,怎么了?”
“没事,妈就是给儿子道声新年好。”
“那爸呢,爸干嘛呢?”
“你爸在洗澡,他等会儿回你电话。”
我的声音平静极了,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挂了电话,我坐在安静的客厅里,电视机没开,春晚的彩排声从楼上传来,隐约的歌声和笑声。
我坐了很久,低头看了看那半条围巾。
围巾没织完,差一截。我一直没有拆,也没有收尾,就那样搁在茶几上。灰色的毛线在灯下泛着温吞的光。
正月初二,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店不大,在城东写字楼的十一层,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
接待我的律师姓方,四十出头,看着精明干练。
她听完我的情况陈述后,问我带了多少证据过来。
我在包里翻了翻,把用塑料袋装着的三样东西逐一放在她桌上:一根红棕色的长发,一张印有肖雨婷名字的名片,一盒胃药。
“就这三样?”
“还有那根头发。”我顿了顿,“是在他衣领上发现的。我给过他机会,他没有回头。”
方律师让助理把材料做了拍照登记,然后看着我:“如果证实男方婚内存在外遇,你可以主张损害赔偿,还能要求在财产分割时向女方倾斜。你清楚你丈夫名下的财产状况吗?”
我坐在椅子上,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十几年来的账目。
于磊这些年做生意虽然看着体面,但具体的账目进出,他从来不让我碰。
他名下的房子、车子、公司股份,都登记在他的名下。
我手上只有一张结婚证,和一张每月他给的两千块生活费。
“房子有两套,一套现在住的,一套出租。车两辆,一辆他自己开的,一辆是公司名下的。公司的股权和管理,我都没插过手。”
“婚后买的?”
“全部是婚后买的。”
方律师说:“那你有权利分一半。”
我听了这句话,忽然觉得这十五年的晚上没有白熬。
出门的时候,方律师送我到电梯口,提醒了我一句:“最近多做一点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但不要让对方察觉到你已经在准备了。另外,他的收入情况你最好多留意,万一他要转移财产,你后面会很难操作。”
我点了点头。
走出写字楼,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头顶的天。
天空很蓝,蓝得发亮,像是一块刚刚洗过的玻璃。
肚子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我摸了摸小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孩子选在这个时间来了,是不是也知道,我该重新活一次了?
06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于磊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两个人,是他的那两个“朋友”,帮着当见证人,大概是觉得人多了我更不会闹。
该到的人都到了,婆婆从卧室里出来,坐在沙发上,小姑子于玉晴也来了,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坐在婆婆身边磕着。
肖雨婷没来。大概是于磊觉得这种场合不适合让她露面。
于磊把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推到我的面前。
他坐在我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条件都在上面了,你自己看看,五万块钱,足够你周转了。”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桌上那杯水从热到凉,我没碰过一口。
“签吧。”他说,“你也知道,咱俩这日子过到头了,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你占着这个位置,对你也不好,对我也是一种拖累。”
婆婆开口了:“王媛,我说一句公道话。磊子这些年对你,也算不错了。你要是不签,到时候闹僵了你脸上更难看。你还不如利利索索签字,拿钱走人,还能体面一些。”
于玉晴跟着说:“就是。嫂,你说你守着这空壳子有什么用?我哥又不喜欢你,你赖在这里,最后还不是自己难看?”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指搭在那份协议上,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摸到上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凸起的印刷油墨微微发涩,像砂纸一样磨着我的指腹。
“王媛,”于磊站了起来,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不想跟你废话了。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要脸,就自己签了;你要是不要脸,到时候我起诉到法院去,判下来你还是一分多的拿不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
我没看。
我知道那是什么照片。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半点愧疚,也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厌倦和不耐烦。
我从棉衣内袋里掏出那张被叠了无数次的纸,慢慢展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于磊,你先看看这个。”
他皱着眉头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
他看了第一遍,没有反应;看了第二遍,脸上的表情变了;看了第三遍,他的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的嘴唇都在抖。
他被定住似的站在那里,又看了第四遍,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声音抖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你怎么……你什么时候……”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婆婆问:“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她。
于磊的腿开始抖,像站不住似的,膝盖一点一点弯下去,终于咕咚一声跪在瓷砖地板上,双手拿着那张纸,那上面白纸黑字印着:宫内早孕,孕五周。
下面一行小字:姓名,王媛。
年龄,45岁。
检查日期,腊月二十九。
“这个孩子……”
“你的。”我说,“我自己去的医院,检查报告你也看清楚了,上面写了孕五周,是你跟我提离婚之前就有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婆婆急得站起来,走过来把那张纸从于磊手里抽走,她眯着眼看了半天,也不说话了,两只手开始发抖。
那双刚才还让她安安稳稳嗑瓜子的手,此刻抖得像是筛子。
于玉晴也探头看了一眼,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瓜子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板上。
整个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弯腰,从于磊手里抽回那张纸,把它折好放回棉衣内袋里。
“婚我来提,日期我来定。你只管出庭。”
转身之前,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把它拿起来,放在于磊手里:“这张纸,还给你。你要签,我奉陪。你想离,我奉陪。不过条件,得重新谈了。”
我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那扇防盗门,出了门。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亮了,我听见身后传来婆婆哭喊的声音:“造孽啊!这可怎么是好啊!”然后是于玉晴在喊“哥!”以及于磊的吼声。
我没有回头,一级一级地下了楼梯,走出了单元门。
正月十五的夜晚,路上没有行人,只有零零散散的炮仗声。
我抬起头,看见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很亮,很白。
我摸了摸棉衣内袋里的那张纸,它还带着我的体温。肚子里的小生命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方律师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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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于磊来求复合,是在三天之后。
正月十八傍晚,我正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我愣了两秒。
是他。
于磊。
电话响了好几声,我晾完最后一件衣裳,才接起来。
“王媛,你听我说,之前都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真的,你别把这事闹大,咱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你回家来,咱们好好过日子,这个孩子......我们好好商量,我妈说了,只要把这孩子生下来,咱们就好好过日子,我不提离婚了。真的,我说到做到,以前的事都是我糊涂。”
我握着手机,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远处的天边铺了一层橙红色的晚霞,烧得灰蓝色的云层亮堂堂的。
“于磊,你说你不想离婚了。”
“对,不离了,不离了。”
“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这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含糊地说了句:“当然是你,当然是。”
我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窝里,慢慢地开口:“于磊,你公司那个财务部的肖雨婷,也怀孕了吧?”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几秒,他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你妈告诉我的。”我说,“腊月二十九,我亲耳听到她在客厅里跟你妈说,‘阿姨,现在还早,不能说出去’。你妈还让她放心,说帮她瞒着。”
于磊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她那个孩子......她不一定是我的。”
“那我的孩子,也不一定是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我靠在阳台上,晚风拂过面颊,“你跟我说,你嫌弃我人老珠黄,外面的女人漂亮年轻。你跟我说,这个家你早就想散。现在你知道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回头就来求我复婚。”
“王媛,我错了,我真心诚意知道错了。你要是觉得不够,我跪下来给你道歉行不行?”
“于磊,”我说,“你跪已经跪过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阳台的窗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些,走进屋里。
方律师来了电话,说于磊那边已经收到了法院传票和律师函。
他的公司账户里有五笔转账被调取了记录,近半年内陆续转到一个私人账户上,累计大约120万,收款人的名字,正好叫肖雨婷。
“王姐,这个证据很关键,基本可以坐实婚内转移财产的情况了。你老公这操作,太过明显。”
“那能追回来吗?”
“能。只要证据链完整,法院在分割时完全可以把这部分追回并作为共同财产来分割。”
我挂了电话,慢慢坐回床沿。
出租屋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
我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孩子还在,很安静地在我肚子里待着,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刚刚扎了根。
我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于磊还骑着三轮车送货的时候,有一次他的手磕破了皮,我给他上药,他疼得直嘶气,嘴里说:“王媛,等我将来挣了大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买金镯子。”
后来他挣了大钱,也给别的女人买过手镯。
我在他手机保险箱相册里看到过一张照片,一只白色盒子里放着一只细细的、亮闪闪的手镯,配文是:“送给最亲爱的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下,盖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床旧被子,闭上眼睛。肚子里的小生命安静地睡着,我的脑海里却翻江倒海。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超市,买了一袋酱油。
老牌子,袋装的。这次我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