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5天,我又一次背起谢晓菲,从教学楼走回女生宿舍。
她趴在我后背上,呼吸打在我颈窝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彭高懿,要是有一天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没回头,笑着说了句:“考完试我就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别考了。”
我当她是在说笑。但第二天,我就被警察从教室里带走了。她报了警。她说我三年前在河边,对她做了那种事。
那年我18岁。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为什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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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9年9月,我扛着一床旧棉被走进光华中学的大门。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我们村,离开我爹我娘,到镇上来念高中。我爹把我送到校门口,往我口袋里塞了五块钱,说:“好好念,考出去。”
我点点头,心里头憋着一股劲。我们村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个大学生,我得争气。
报名,分班,领课本。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我看着黑板上“高一(三)班”几个粉笔字,心里头踏实了。
可我屁股还没坐热,班主任何宏志就来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彭高懿,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说:“组织上给你安排个任务。”
“咱们班有个女同学,叫谢晓菲。她腿脚不太方便,得坐轮椅。学校安排你多帮衬帮衬她。”何老师说,“平时上下课,你帮忙推推车,打打饭。她家情况特殊,你多担待。”
我脑子转了一下,说:“老师,我学习紧。”
何老师没接我的话茬,看了我一眼,目光沉了沉:“她家已经出过一个大学生了。她哥哥在省城念书。谢晓菲的成绩,在全年级前十。”何老师顿了顿,“你要是能照顾好她,她可以抽出时间辅导你功课。”
我脸有点热。要知道,我中考成绩在全年级排三十二名,属于重点盯防对象。我娘常说,我这脑子不笨,就是懒,没人拿鞭子抽着走就完蛋。
“……成。”我应了。
当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我没上。何老师带我去了一间宿舍。
宿舍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窗台上搁着一盆没精打采的吊兰。
靠门的床上坐着个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两条辫子垂在肩上,正低着头翻一本旧课本。
“晓菲,这是彭高懿,你同桌。以后他负责照顾你。”
她抬起头。那张脸很白,白得有点不像庄稼人。眼睛不大,但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山葡萄。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你好。”
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好”字还没落地就没了。
我点了点头:“嗯。”
何老师说下午还有课,就走了。宿舍里只剩下我和她。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说:“你这宿舍挺干净。”
“我娘每周来收拾。”
“哦。”
又是沉默。
她低头翻了两页书,又抬起头来:“你不用站在门口。坐吧。我这儿有凳子。”
我拉过凳子坐下。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不愿意照顾我?”
我一愣:“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她说,“‘倒霉,怎么摊上这么个事。’”
她学得太像了,我差点笑出来。但随即又觉得被看穿了心思,有点臊,嘴硬道:“我哪有不乐意,我就是……不习惯。”
她又笑了一下,没说话。那一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下午上课前,我推着她去教室。
教室在三楼,没电梯。
我头一回意识到,这座破楼对坐轮椅的人来说有多难。
我看了看楼梯,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谢晓菲,问:“你平时怎么上楼?”
“我娘背我。”
“你娘?”我愣了,“她每天都来?学校不是有宿舍吗?”
“她送我上早自习,晚上来接我回家。”她垂下眼帘,“我下了晚自习,回家的路太远,我妈不放心。”
我理解错了。她平时不住校,是走读生。我站在楼梯口想了想,弯腰把轮椅往后一撤,背对着她蹲下来:“上来。”
她愣住了:“你干啥?”
“我把你背上去。”我看着楼梯,“总不能让你爬着上课。”
她没动。我能感觉到她呼吸有点乱。
“快点儿,上课铃要响了。”我催了一句。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两个瘦瘦的胳膊圈上了我的脖子。我托住她的膝盖窝,往上一颠,站了起来。
真轻。轻得像个纸人。
我背着她上了三楼,进了教室。全班三十多双眼睛刷地全看向我们俩。
有男生的眼神不对劲,带着一种我那时形容不出来的、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我装作没看见,走到靠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凳子上。
她低头说了句:“谢谢。”
我坐下,翻开课本:“不用。”
谁都没想到,这并不是一次性的帮忙。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我正准备去打水洗脸,听到有人敲宿舍门。开门一看,谢晓菲的妈妈站在门口。
她叫谢凤琴,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都是纹路,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女儿,喘着气说:“同学,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晓菲背到教室去?她教室在三楼,我这腰不行了……”
我看了看轮椅上裹着厚棉衣的谢晓菲。她低着头,脸埋在围巾里,不说话。
我说:“成。”
那天之后,我成了谢晓菲的人形梯子。
每天早上,她妈把她送到教学楼门口,我下楼把她背上去。
晚上放学,我再把她背下来,交给她妈。
到了冬天,天黑得早,她妈赶不过来,我就直接把她背回家。
她家在镇子边上,出了校门往东走三十分钟,过一条土路,再拐两个弯。
那一年冬天,我脚上的棉鞋磨破了三次,我娘骂我把鞋当饭吃。
谢晓菲听得见,但她没说话。第二天,她递给我一双新棉鞋。针脚均匀密实,一看就是熬了夜赶出来的。
我问她:“你做的?”
她说:“我娘做的。”
我顿了顿:“你替我谢谢你娘。”
她点头。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开口:“彭高懿,你别嫌我麻烦。等我哥毕业了,工作了,我让他还你。”
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会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02
背谢晓菲的日子过了一个月,闲话就来了。
农村学校,八卦传得快。
今儿是“彭高懿跟那个瘫子好上了”,明儿是“他是不是图人家什么”。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后来连我们村的人都知道了。
我娘徐淑华特意跑到学校来,站在教室门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揪着我耳朵骂:“你不好好念书,整天跟个残废姑娘腻在一起,你要不要脸?”
全班鸦雀无声。我站在走廊上,耳朵被她揪得通红,脸烧得像被火烤过。我余光里瞥见教室里的谢晓菲,她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的笔没动过。
我娘骂了十几分钟,走了。走之前搁下一句话:“这个月底回家相亲,你爹给你看好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回到座位上,谢晓菲没有抬头。我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擦脸,闷头看书。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娘说的是真的?”
“什么?”
“相亲。”她顿了一下,“你要去?”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给她看:我不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回话。
晚自习的时候,我在桌洞里摸到一团纸条,展开一看,是她写的字,小小的,秀秀气气的:
——你要是为难,我可以自己去跟我娘商量,换一个人照顾我。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回桌洞里,闷声道:“换什么换,我又不怕。”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背她上楼的时发现她眼眶有点肿,像哭过。
我问了句:“没睡好?”
她说:“嗯。”
走到三楼楼梯口,她忽然在我耳后低声说了句:“彭高懿,你对我真好,好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我笑了:“那你考上大学了,请我吃饭。”
她没接话。那时我粗心大意,没注意到她搂着我脖子的胳膊,紧了一紧。
那学期期中考试,谢晓菲考了全年级第五。
我考了二十一名,比开学摸底进步了不少。
何老师在全班点名表扬了我:“彭高懿同学这半个学期进步明显,不仅是学习态度上的,也是思想品德上的。”
全班哄堂大笑。有人起哄喊了句“那是照顾谢晓菲照顾的”,笑声更响了。
谢晓菲坐在我旁边,头低着,辫子垂下来挡住她的脸。
我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但实话实说,那种被人看的异样目光,那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就是那个”的目光,已经开始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从小是个粗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盯着看。背着一个人走那么长的土路,我不觉得多苦,我烦的是那种舌头根子底下的风言风语。
可每次我想撂挑子不干了,一看到谢晓菲坐在教室里那副认认真真的样子,又觉得说不出口。
一天晚上,她妈没来接她。
我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谢晓菲的轮椅停在路灯底下,她裹着外套,嘴唇冻得发白。
我说:“你妈呢?”
她说:“我娘今天发烧,我让她在家里歇着。你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回。”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蹲下来:“上来。”
她沉默了一阵:“彭高懿,你要是觉得为难——”
“不为难。”我打断她,“天气那么冷,别磨叽。”
那是我第一次背着她走夜路回她家。
起初我走不快,路黑,怕摔。
她趴在我背上,用手电筒替我照着前头,忽然说了句:“你看,天上的星星挺多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嗯,是不少。”
她说:“我从小到大,最怕走夜路。一到晚上,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现在不怕了。”
我没说话,闷着头继续走。她趴在我背上,呼吸轻轻柔柔的,像一只收敛了爪子的小猫。
到了她家门口,她妈正站在门框边等着,脸色苍白,看到我背着女儿走进院子,愣了一下,又红了眼眶:“小彭同学,太麻烦你了。”
我把谢晓菲放到轮椅上,搓了搓手:“没事,婶子,你快进去吧,天冷。”
谢晓菲被她妈推进门里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屋里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她脸上,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太深了,深得我不太敢看。
那时我并不知道,那种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我知道她喜欢我。
我又不傻,天天背着一个女孩子,她靠我那么近,我看得出来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但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考大学,考出去,离开那个穷掉渣的地方,让我爹我娘过上好日子。
我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你越躲,越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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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背了谢晓菲将近一年。
高一下学期,她哥从省城大学放暑假回来,来学校接她。
我第一次见到谢晓菲的哥哥。
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很体面的一个年轻人。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我背着谢晓菲下来,连声道谢。
谢晓菲在她哥面前坐得端正了些,说话也变得文静:“哥,他就是彭高懿。”
她哥握着我的手摇了摇:“晓菲在家信里老提起你,说你人好,背她上学。我替我全家感谢你。”
我摆手说没事。谢晓菲坐在轮椅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她哥说要带她去镇上吃猪脚饭,问我搭不搭伙,我推说不去,转头一溜烟跑回了宿舍。
三年高中,头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春去秋来,我背着她从高一走到了高二。
她的座位从教室搬到走廊,又从走廊搬回教室。
中间换了两次教室,都换到二楼三楼,我每次都把她背上去。
我背她已经背出经验来,知道上台阶时怎么侧身,怎么省力,怎么让她趴得舒服。
有人问我:“彭高懿,你就打算背她背三年?”
我说:“我就是看她可怜。不然还能咋办?”
那人嘿嘿一笑:“她哥可说了,等他毕业挣了钱,要好好谢你。你是不是等着这个?”
我脸一沉:“放屁。”
高二那年冬天,谢晓菲生了一场大病,请了三个礼拜假。
她不在的日子里,我总觉得教室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有几天早上我走到教学楼门口,习惯性地站住等着,半天才反应过来今天不用背人。
搓搓手,自己上楼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像你天天早上吃一个鸡蛋,某一天那个鸡蛋突然没了,你总觉得早上少了点什么。
她病好了回学校那天,我像往常一样蹲下来背她。她趴上来时,在我耳边说:“彭高懿,我吃药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我愣了一瞬,笑了:“想我干啥?我又不是药。”
她没笑,也没接话。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沉默了很久,说:“我怕我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我了。”
“净说傻话。”我说,“你好好的。”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注意到谢晓菲坐在教室里时,常常发呆。
课本摊开在桌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草稿纸推过去:“上课了,专心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又抬起头看窗外。
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彭高懿,你一定要考出去。考得远远的。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破地方。”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她始终没哭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时我已经隐约感觉到,我这位同桌心里头,压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沉得多。
可我一来嘴笨,二来粗心,想着有些话她不说,我就不问。
于是那句话,就这么搁在了风里。
高二结束的暑假,我回家帮我爹收麦子。
一天傍晚,我娘从地里回来,拿着一封信,说是学校捎来的。
我拆开一看,是谢晓菲写来的。
开头只有一句话:“彭高懿,暑假过得还好吗?”
后面写了一些琐事,今天练了字,明天准备复习。我知道,这些都是没话找话写。最后落款有一句:“就写到这里吧。开学见。”
我收了信,没多想。
农村孩子,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等到高三开学,我们分了班,仍然分在一个班。
何老师继续当我们的班主任,谢晓菲继续坐在我旁边。
一切跟过去一样,又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脸色更白了。
我问她暑假是不是没吃好饭,她摇摇头:“没有。就是热得没胃口。”
我没再多想,把裤兜里揣着的一把炒花生掏出来放她桌上:“这我娘炒的,你尝尝。”
她低头看了一眼,捻起一颗剥了壳,放进嘴里。
炒花生的壳是脆的,她一咬,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花生,忽然低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慌了:“你咋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哑:“没咋。有点咸。”
我知道不是咸的。但我什么都没说。
04
高三下学期,整个年级跟点了火似的。
课桌上堆满了卷子,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谢晓菲的成绩稳居年级前三,何老师明确说了,她这个成绩,正常发挥,重点本科没有问题,她哥当年也是这么考出去的。
而我呢?
我的成绩起伏不定,最好的时候能在前十,最差的时候能掉到三十开外。
何老师找我谈过几次,每次都叹气:“彭高懿,你这脑子是好的,就是不够拼。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知道。
高考还有四个多月,我爹在家里掰着指头算日子,等着我给他长脸。
每天深夜熄灯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一会儿是我娘的脸,一会儿是谢晓菲趴在桌上看书的侧影。
三月的一个周末,我娘来学校给我送干粮。
临走前拉着我,压低了声音说:“高懿,你爹给你看了一门亲,是隔壁村老王家的闺女,叫王巧玲。那姑娘我见过,长相周正,手脚麻利,下地干活是一把好手。等你高考完了,让她来家相看相看。”
我皱眉头:“娘,我这书还没念完呢。”
“念完书,考不上大学,不还得回来种地?”我娘说,“先定下来,心里有个底。万一考不上,回头也有个盼头。”
我闷不吭声。我娘又补了一句:“那姑娘我瞧过了,腿脚利索,会过日子,是个能生养的好女人。不比你那个瘫子同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娘!”我打断她,“你别扯别人。”
我娘一看我这态度,也来了火:“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个同桌,是不是天天扒拉着你?我跟你说彭高懿,你是个男人,别叫一个女娃子拿捏了,耽误了自己一辈子!”
我扭头就走。
第二天回学校,我没把这事跟谢晓菲说。
但她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似的,坐在我旁边,一整个上午都没开口。
下午课间,她递过来一个鸡蛋。
煮熟的鸡蛋,还是热的。
“你早饭又没吃。”她说。
我接过来,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剥干净了塞进嘴里。
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昨天回家,你娘跟你说什么了?”
我嚼鸡蛋的动作一滞:“没说什么。”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是省里一份高校的招生简章,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
她指着上面一个专业说:“我哥说他学校的那个会计专业不错,毕业包分配。你考虑过没有?”
我心里有些发闷:“我考虑啥?我这成绩,人家能要我?”
“填报志愿就要敢填。你现在这个名次,冲一冲有希望的。”她说,“你别老觉得自己不行。”
我没说话。她垂下头,看着那张纸,声音轻轻的:“彭高懿,你将来想去哪?大城市?还是在省城?”
我说:“哪考得上就去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选个近一点的学校吧。别考太远了。”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半晌才说:“太远了,就没人背我了。”
我当时觉得她在开玩笑,笑了两声:“你哥不是能背你嘛。”
她低头,没再接话。后来我才明白,那个字,那句话,是她为数不多的、几次试图向我剖开自己内心而我不曾接住的机会之一。
四月中旬,我填报了高考志愿表。
第一志愿填了省城那所大学,第二志愿填了县城师范学院,第三志愿填了专科。
何老师看了看我的志愿表,皱着眉头说:“彭高懿,你这第一志愿填保守了。你这个成绩,可以冲一冲省里最好的那所大学。”
我说:“老师,我觉得省城大学就挺好。”
何老师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坐在旁边低头写字的谢晓菲,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再多说,把志愿表收走了。
可填报志愿表这件事,彭高懿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过谢晓菲。
她不知道,我第一志愿填的省城大学,恰恰是她哥的学校。
我偷偷打听过,那个学校有宿舍,有残疾学生专用通道,后勤做得很好。
我想的是,如果我也能考上,以后可以继续照顾她。
这些想法是好事,我从没想过要瞒着谁。但我那会儿年轻,有一腔说不出口的念头,心里藏着千言万语,嘴上却一句也蹦不出来。
而谢晓菲,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第一志愿填了省城大学。
她哥在省城。
她盯着我压在桌角的志愿表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开口:“彭高懿,你去省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放假了就回来呗。”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谢晓菲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的样子。因为三天后,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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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前半个月的一个周末,班里的同学组织了一次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去学校后面那条河边走走。
那河叫清水河,平常水流不急,河滩上石子多,长着野草。
谢晓菲破天荒地提出要跟着去。
她说想去河边看看。
我推着她的轮椅,从学校后门出来,沿着土路走了一段就到。
阳光很好。河面上波光粼粼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大家在河边铺了块布,坐下聊天。我把谢晓菲推到一片平整的草地上,自己坐在她旁边。
她看着河面出了好一会儿神,忽然开口:“三年前,我就是在那边出的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地方水流急一些,岸边有块大石头。
“那天河水涨了,我跟我娘来河边洗衣服。我蹲在石头上玩水,脚一滑就下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水太大了,我被冲了老远。我娘不会水,在岸上喊救命。喊了半天,没人应。”
我听着,手紧紧攥着膝盖。
“后来有个人跳下来,把我捞上来。”她说,“我呛了很多水,晕过去了。醒来已经在镇上卫生院了。我娘说,那人把我救上来之后,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她转头看着我:“你说,那个人为什么要走?他救了我一命,我娘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说:“也许他有急事。”
“也许吧。”她停了停,“我后来一直在想,要是我能找到那个人,跟他说声谢谢,我这辈子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遗憾了。”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有一句话堵在嗓口,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那天救她的人是谁。
因为那个人就是我。
三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我路过清水河边,听见有人喊“救命”。
我跑过去看到一个女孩在水里扑腾,没想太多就跳了下去。
我费了老大的劲把她拖上岸,见她还有气,就坐在河滩上喘了几口。
周围没有人,我不认识她,怕给自己惹麻烦,就走了。
我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走回家,被我爹骂了一顿,说我去河里野游。
我没敢说我是救人的。因为在我们村,去河里游泳是犯忌讳的,我爹会打断我的腿。
后来我虽然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但始终没放在心上。直到此刻,听到谢晓菲的声音,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我救过她。背了三年。我竟然没有认出她来。
“你怎么了?”谢晓菲问,“你脸色好奇怪。”
我低下头,躲开她的目光:“没事。晒的。”
她没追问。
她伸手拽了一根野草,在手里绕了两圈,又把它折断了。
“彭高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暖。你别丢下我。”
我听着这句话,心口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你瞎说啥呢,我就是背你上个学。”我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考完试,你是不是就去省城了?”
“放假还会回来的。”
“那放假之前呢?”她转过头看我,“这半个月,你还能不能背我?”
我笑了:“那当然,我还是你同桌。”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点了点头。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学校的路上,她趴在我背上,安安静静的。
我在前面走,忽然听到她低声哼了一首歌。
调子很老,我不知道是什么歌,但声音轻轻的,像风一样飘过来,又被吹散了。
那时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背着她,听到她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