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邻座是个帅哥,下车前他问我:你哪个学校的?我随口说:清华的,他笑了:那我送你,我正好是清华的老师,我当时就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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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脸烧得慌。

邻座的男人翻着一本硬壳建筑书,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

他上车时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快到站时他忽然开口:“你哪个学校的?”脑子里闪过父亲那句“你那破学校也好意思跟人说”,谎话就溜了出来:“清华的。”男人合上书,嘴角带着点玩味的笑意:“那我送你吧,我正好在清华教书。”我僵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壳背面夹着一张旧桥的照片。



01

高铁减速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那个男人合上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双肩包。

他个子高,动作利落,穿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看起来不像老师,倒像那种常年跑工地的设计师。

我心里那点侥幸还没落地,他就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界面上是一张电子教职工卡,照片、姓名、单位,清清楚楚。

京华大学建筑系,陈翰飞。

“走吧。”他笑了笑,“我送你。”

我脑子嗡嗡的。

那几秒钟我甚至想过否认,说自己刚才嘴瓢了,说是记错了,说我是清华池的。

但看着他那个笃定的表情,我知道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他就是在等我那句谎话落地,然后不紧不慢地收网。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家里人来接。”

“你拖着行李箱,一路都在看手机地图。”他语气平静,陈述事实一般,“你查的是地铁换乘路线,没有家属跟你确认到达时间。”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见我没跟上,回头瞥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机壳上,顿了一瞬。

“那照片,能给我看看吗?”我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凑近了些。

我低头一看,手机壳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是老家镇上那座老桥,桥头站着个年轻男人,背着手朝着镜头笑。

那是年轻时候我爸。

“这张照片哪来的?”他的语气变了,少了几分玩笑,多了一丝认真。“家里翻出来的。”我把手机往兜里塞,“老物件了。”

他没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出站口的风裹着冬天的湿气扑过来,我拉着行李箱想赶紧溜,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唐忆柳。”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没跟他说过。

我转过身,他站在人群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我,表情没了刚才的戏谑,显得有点严肃。

“你爸叫张志国,以前是城建设计院的。”他说,“对吗?”

我浑身的血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刚才那个场景。

陈翰飞问那句话的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摇头否认,说不认识什么张志国。

他也没有逼我,只是看了看我,说那就当我认错人了,然后替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付了车费。

我坐在后座,看着他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心跳还像打鼓一样。

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我想不起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了个头,手上的水也没擦就出来迎我:“到了到了,饿了吧?饭马上好。”我嗯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头也没抬,像是隔了两秒才开口:“回来了?”那语气,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嗯。”

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还行。”

短暂的沉默。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饭桌上说。

饭桌上果然还是那几句老话。

爸问我在北京是怎么个情况,住哪,一个月多少钱,那个培训班靠不靠谱。

我耐着性子回答,说挺稳定的,下一周有个合作方要谈,要是谈成了工资能涨。

爸放下筷子,说:“你那学校,正经单位哪看得上。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妈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转移话题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

我埋头扒饭,那口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一辈子都是这样,三句话不离我的学历。

在他眼里,我那个成人教育学历就跟一张废纸一样,走到哪都抬不起头。

吃完饭我躲进自己屋,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掏出来。

手机壳背面那张旧照片掉在床上,我拿起来看了半天。

照片上的桥是老家镇子外头那座老石桥,桥头那个年轻人是我爸,那时候他大概也就二十多岁,头发还多着,站在桥头笑得很舒展。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藤县泥洲渡口桥,1986年夏。

我不知道这照片是谁拍的。我爸从来不提这些旧事。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白天那个叫陈翰飞的男人没有加我微信,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就好像高铁上那一幕是我自己做的一个梦。

但是那张电子教职工卡上的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京华大学建筑系。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认识我爸?

我想起他看我手机壳时那个眼神,像在辨认一件遗失了很久的东西。窗外的风呜呜地响,我把照片重新夹回手机壳里,翻了个身,睡不着。

02

第二天我起晚了。

妈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放着粥和油条。

爸坐在阳台上喝茶,背对着客厅,看不清表情。

我端着碗站在窗边,看见楼下巷子里有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正抬头往楼上看。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掉在地上。

是陈翰飞。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了下来,躲在窗台底下。

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怎么找到我家来了?

我昨天明明什么都没承认。

过了好几分钟,我才敢慢慢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空荡荡的,人不见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冒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个字:“早。”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最终我回了一条:“你是谁?”过了很久,那边才回复:“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像被烫了一样。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昨天那么笃定地问我爸的名字,今天又找到我家楼下,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我越想越气,直接拨号过去。

铃声响了三下,接通了,对面很安静,像在等着我先开口。

“你到底谁啊?”我声音有点抖,“你想干什么?”

沉默了两秒。陈翰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挺平静的:“想跟你聊聊你爸的事。”

“我爸没什么好聊的。”

他以前设计过一座桥。

我愣住了。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那座桥,没有建成。”

“你……你怎么知道的?”

“整理老图纸的时候看见的。”他说,“落款是他,旁边有题字。”

我心跳得更快了。他顿了顿,说:“照片背面那句话,是不是也有?”

我低头看着手机壳。

夹层里那张照片背面确实有一行字:致忆柳。

愿此桥建成之日,你已走过很多桥。

那行字是我爸写的,我从小就知道,但我从没问过他是什么意思。

桥没建成,我却真的走了很多桥。

我走过的桥越多,我离家就越远。

今天下午我在镇上的老茶馆等你。”陈翰飞说,“你有空过来,我把东西带给你看。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电话,感觉手机烫得像块烙铁。

下午我本来想找个借口躲在家里,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关于我爸那些旧图纸的事,我其实很想知道。

那个站在桥头笑得舒展的年轻人,跟现在坐在阳台上沉默喝茶的老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换了件衣服出门,走到巷口又犹豫了。

犹豫了大约两分钟,我还是迈开步子往老茶馆方向走。

镇子不大,老茶馆在街角开了二十多年,招牌都褪了色。

推门进去,陈翰飞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看见我来,他也没意外,只是冲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我坐下,盯着那个档案袋。他没急着打开,先给我倒了杯茶:“你爸这些年,没跟你提过设计院的事?”

“他从来不提。”

陈翰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把档案袋的封口解开,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的是一座跨江大桥,线条利落,结构标注得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的严谨设计。

图角的落款写着一行字:藤县泥洲渡口人行桥,设计人张志国。

旁边还有一行钢笔小字:致忆柳。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是去年整理档案的时候翻出来的。”陈翰飞说,“这批老图纸本来要作废处理,我申请了保留。”

作废。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爸画了大半辈子桥的图纸,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堆废纸。

“还有一张。”陈翰飞又抽出另一张图纸,摊开。

那是一座几乎一模一样的桥,不过结构和标注有些不同。

落款处写着:陈洋。

“陈洋是我父亲。”他说,“这两张图纸是同一个人同一个项目画的,只是后来两个人因为设计方案吵翻了,一个走了,一个留了下来。”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想起了母亲昨天夜里的那句话。

“你爸当年有个徒弟,后来两个人断了来往。”妈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像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个徒弟……叫什么?”我问。

妈想了想:“太久远了,好像姓陈。”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床沿上,那盏白炽灯的光白惨惨的,照着手里的图纸。我抬头看陈翰飞,他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眼睛看着窗外。

“后来呢?”我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后来陈洋调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第二年就出了事故,人没了。”



03

那天从茶馆出来,我一句话都没说。

陈翰飞也没有多说,把档案袋交到我手里,说你先拿回去,看一看,不急着还。

我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站在街边,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图纸边角簌簌地响。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我。

他说他只是整理老图纸时偶然发现,又说认出我是张志国的女儿,可他怎么知道我爸长什么样?

我没有问出口。

那答案我隐约感觉就在嘴边,但我不敢伸手去够。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爸还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没回。

我攥着档案袋从他身后走过去,他忽然开口:“你手里拿的什么?”我脚步一顿:“没什么,我自己的东西。”他没再问。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图纸一张一张摊在床上。

除了那座桥的,还有几张别的。

有的是办公楼,有的是过街天桥,最底下压着一张几乎褪色的合影。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座桥的施工工地前,都戴着安全帽,其中一个笑得很灿烂,露着一口白牙,是我爸。

另一个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兜,笑容浅一些。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志国兄与陈洋,1985年摄于泥洲渡口。

陈洋。

我反复念着这两个字,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陈翰飞是来还东西的,没什么别的目的。

另一个说,他连我电话都没留就走了,怎么可能纯粹是来还东西的。

我睡不着。

半夜起床上厕所,路过父母房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在门边站住了。

爸的声音含糊,听不太清,妈像是在劝他。

过了几秒,爸的声音提高了些:“那些烂账,提它做什么。”

我快步回了自己屋,心口跳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我拦住了母亲。

她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我挨着她蹲下来,装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妈,你昨天说的那个姓陈的徒弟,全名叫什么?”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陈洋。是个很有才气的年轻人,你爸很看重他。

“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两个人因为一座桥的设计吵翻了,你爸说他胆子太大,冒进。他不服气,顶了几句嘴,后来就调走了。”妈叹了口气,“你爸的脾气你也知道,嘴硬,心里又装着事。那件事之后他再没提过陈洋的名字,过了几年听说陈洋出了事,他在屋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就开始动手画那座桥的图纸。”

“哪座桥?”

“就是你在手机壳里放着的那张。”妈看了我一眼,目光温和又有些复杂,“你一直带着那张照片,我还以为你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下午我拨通了陈翰飞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图纸我看了。”我说,“我想见你。”

他像是早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语气平静:“我还以为你还要再看两天才联系我。”

“你认识陈洋。”我说的是肯定句。

电话那头的陈翰飞沉默了一两秒:“陈洋是我爸。”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那你找上我,是想干什么?”

想跟你聊聊。”他说,“我父亲走了这么多年,他在意过的那座桥,没有一个人记得。只有你爸,把那张图纸留到了现在。”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其实挺想知道,我爸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我的手指攥着那张合影。照片上那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跟陈翰飞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明天你来镇上吧。”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座桥的桥头。他还留着那块旧石碑呢。”

04

第二天上午,我在桥头等了没一会儿,陈翰飞就到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色羽绒服,换了件藏青的冲锋衣,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站在桥头,抬头望着那座石桥,没说话。

冬日的阳光淡薄,河面上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

“这桥已经有年头了。”我指着桥头那块斑驳的石碑,“听说当年我爸和陈洋一起勘测过,想在这里造一座新的人行桥,桥面还要做特殊的设计,能推开看到江面。”

陈翰飞蹲下,伸手摸了摸石碑上模糊的字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我爸走的时候,我九岁。”他忽然说话,声音不高,“我妈说他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跟人说笑,第二天就没了。”

“我妈从柜子里翻出那些图纸,问我还有没有留着他画的东西。我当时小,不懂事,只觉得那些纸又旧又脏,差点给扔了。”他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后来我学了建筑,才明白他画的那些线条里藏着什么东西。”

“你恨我爸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这一句。

他沉默了片刻:“一开始,我妈是有点怨的。觉得老同事们都不来往了。后来我长大一些,看到我爸留的那封信的抄件,才慢慢明白那些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一张图片,是一封手写信的翻拍。

字迹工整清秀,带着钢笔特有的顿挫感:“志国兄,图纸之事思虑良久,我擅自改动了张力参数动了手脚,却让你替我担了处分,愧对兄长多年栽培。我自知无颜面再见你。若那桥有朝一日能建成,愿署名之处,只有你一个人。”

落款:陈洋,1985年冬。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睛发涩。

“他写这封信的第二天就调走了。”陈翰飞说,“我妈说他一直想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你爸的,但到底也没好意思寄出去。”

我攥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你说,我爸替我担了处分,那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抬头看他,声音哑了,“我妈说当年是我爸被调走的,怎么又成陈洋调走的了?到底是谁走的?”

陈翰飞的目光暗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着桥下那条结了冰的河,过了好半晌才说:“你爸后来画的那些图纸,都有同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他画的桥,全部会在桥面侧面留一道暗槽。”

“暗槽?”

“雨水导流用的。”陈翰飞转过头来看我,“你爸的设计从来不出错,唯独这次,他把暗槽留在了图纸上,施工方却不懂他为什么留。两边各干各的,图纸跟工地互相拧着。”

“后来那桥没能建成,跟这个有关系?”

“有关系。”他说,“但设计图本身没有问题。施工方中途改了参数,也没跟你爸打招呼。谁也没想到后来的事。”

那你还说调走……”我盯着他,“到底是谁调的谁?

他停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陈洋先走了一步。你爸是后来才动的。”

“……我爸是替他扛了处分?”

陈翰飞看着我,没有接话。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我脸生疼。

桥头的石碑在阳光里投下一道影子,那只刻着“泥洲渡口”四个字的旧石碑,在风里站了许多年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爸沉默了一辈子,嘴上刻薄了一辈子,却把那些事情全咽进了肚子里。

那些图纸,那个叫陈洋的徒弟,那座从没建成的桥,他一样也没有提起过。

只有那张泛黄的落款里,藏着“致忆柳”三个字。

他想通过我,记住一个叫陈洋的人。

当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他好像一直等着我回来,听见门响,也没转头,只说了一句:“这么晚了,去哪儿疯?”我没回答,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翻拍的道歉信递到他眼前。

爸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脸上的表情像被冬天的霜冻住了,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推开我的手,声音嘶哑:“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洋的儿子给我的。”我说。

我爸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站起来往屋里走,脚步有点踉跄。

到了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孩子……长这么大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电视上的新闻主播还在说着明天的天气,没有一个人记得今天这座桥上发生过的那些事。



05

从那晚之后,我爸像是变了个人。

也不说变,就是安静了许多。

吃饭的时候不再数落我的学校,看电视的时候也不再动不动就摔遥控器。

他偶尔发呆,坐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也不抽,就那么看着远处的屋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有时候从窗边经过,看见他那个背影,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爸那天晚上哭了,我半夜醒来,听见他在被窝里闷着声掉眼泪。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他那样过。”

我听着,喉头跟着发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座桥、那个叫陈洋的人,原来一直压在我爸心上,压了几十年。

过完年,我该回北京了。

走之前我给陈翰飞打了个电话,说我回北京之后想把那些图纸好好整理一下。

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回来之后联系我。”回程的高铁上,邻座是一个打呼噜的中年男人。

我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想起回来时遇到陈翰飞的那个下午,想起那句“清华的”,脸上发烫。

那句谎话像是另一个我说出来的,那个害怕被看轻的、又嘴硬又想保住脸面的我。

回到北京第三天,陈翰飞约我出来,说是带我去一个地方。

城建设计院的旧档案室,灰扑扑的楼层,要靠一张临时通行证才能进去。

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大叔,看见陈翰飞就笑:“小陈又来翻旧账?”陈翰飞笑了一下,指了指我:“带朋友来看看。”

档案室里头的空气有股霉味,窗户上蒙着一层灰。

陈翰飞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铁皮柜前,抽出两个蓝色档案盒。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全是泛黄的图纸,齐整得很。

我看着最上面那张,是一座桥的设计图,图角写着一行熟悉的题字:“致忆柳,愿此桥建成之日,你已走过很多桥。”

我伸手摸了一下图纸边缘,纸张已经脆得有点发毛了。

“你爸后来画了很多稿。”陈翰飞说,“我数过,这个柜子里一共十七张,画的全是同一座桥。”十七张。

每一张上都写着“致忆柳”。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的改了桥墩结构,有的调整了桥面弧度,有的只是换了一个细节的标注。

每一张都画得细致到近乎固执。

我看着那些图纸,眼眶发热,说不出话来。

“你爸没放下过那座桥。”陈翰飞说,“他一直想用他的方式,把桥建成。”

“那你还觉得,是我爸故意拖累你那父亲?”我问。

“不。”他摇头,“很多事都是后面才慢慢明白的。”他看着我,“你爸应该也有自己想建的那座桥。”

我没有回答。

我想起父亲画图的样子,他还在家的时候,偶尔会在书桌上铺开白纸,拿着铅笔慢慢勾线,勾完又擦掉,反反复复,最后什么也没留下来,只剩一张白纸。

他是不是一直在画那座桥?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一遍一遍地描着同一个结构。

“我想做一件事。”陈翰飞说,“我想把这些老图纸做成一个展览。就放在京华大学的展厅里。不光是你爸的,还有我父亲的。”

“展览?”我没反应过来。

老一代设计师的图纸,工程经验,结构思路,这些不应该躺在铁皮柜子里蒙尘。”他说得认真,“学院那边已经审批了一轮,还在走流程。我想请你帮忙整理这些资料,从你爸的角度,写一些说明文字。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里那股热意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离开档案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柜。柜门还开着,里面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图纸,在灰扑扑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翰飞。”我在走廊里叫住他,“你老实告诉我,那天在高铁上,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沉默了两三秒:“你要听真话?”

“要。”

“你爸的那张照片,我见过。”他说,“我妈手边有一张一模一样的。两个年轻人站在桥上,你爸站在右边,我爸站在左边。我一直觉得你眉眼之间很像那个人,但没有机会确认,直到你掏出手机时,我看到那张照片。”

“后来我也观察你手上的动作、指甲缝里卡着的颜料、手机壳上蹭的丙烯痕迹……你把手机放回口袋前,我看到了你手机壳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他笑了一下,“不然,我怎么敢确定你是张志国的女儿?”

我听完这段话,半天没接上话。他是靠照片认出了我爸,我靠一句谎话认识了他。两个方向,都绕不开那座桥。

“走吧。”他在前面等着我,“来日方长,那些图纸够我们整理好些天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走廊的背影。

那扇窗户外面,冬天的树光秃秃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见证人。

我迈步跟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06

展览的事推进得比我想象中快,也比我想象中难。学院那边卡了两轮审批,说这些老图纸“没有当代价值”

“年轻学生看不懂”。

陈翰飞没有放弃,他把每一张图纸都拍了高清照片,做成对比图集,又拉着我一起整理了一版文字说明,写清了每张图纸背后的工程背景和历史脉络。

我白天在培训班上课,晚上就在租的房子里赶稿子。

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被敲得啪啪响,有时候抬头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培训机构那边也有事。

老板孙广进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在外面接活,话里话外地敲打我,说“公司花着钱养你,你在外面给谁干活”。

我没接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几天后,孙广进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一份新课程的方案让我“帮忙润色一下”。

我打开文件一看,那分明是我上个月交上去的原创课程设计。

名字被改成了别人的,下面还签着他的名。

我感觉血往脑门上冲:“孙总,这方案是我写的。

他坐在老板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谁证明?”

“这方案里的导图结构、案例设计、作业体系,全是我一套一套做出来的。你拿去给谁签了?”

“你要是有意见,可以走。”孙广进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应届生一大把,不差你一个。”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那些熬了十几个通宵的夜晚,那些一遍一遍改到想吐的页面,那些费尽心力想的案例,此刻全成了别人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说出来。

晚上我把这件事跟陈翰飞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需要我帮你写个函件吗?教材版权这块,我可以找学校那边的法务……”

“不用。”我打断他,“我自己想办法。”挂断电话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被署上别人名字的方案,牙齿咬得咯咯响。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劳动监察大队,把打印好的证据材料递进了窗口,包括原始文档的创建时间记录、修改历史、聊天记录里相关的讨论截图。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遍,说材料可以用,需要进一步审核。

从监察大队出来,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风很冷,但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下午我刚回到住处,电话响了。

陈翰飞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唐忆柳,你看网上的情况没有?”我愣了:“什么网上?”他说了平台名字,我挂了电话赶紧打开,发现一篇网文已经发出去了。

标题刺眼得很:

《培训班老师谎称清华学生傍上教授,被拆穿后恼羞成怒》

底下配了一段录音,是我高铁上那句“清华的”,又配了几张我站在京华大学门口的侧身照。评论区里什么话都有。难听的那些,我不想重复。

那段录音高铁上是谁录的?我抬起头,想了一圈,想不明白。视频里还特地放大了我的手机壳,说“就是一个靠着编学历上位的骗子”。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手脚冰凉。

门铃响了。

我浑身一激灵,没敢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翰飞发来的:“我在你楼下。别怕,我上来。”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份热腾腾的馄饨。

他看了看我的脸,没问怎么了,将馄饨放在桌上说:“先吃东西。”

我盯着他,眼眶发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网上的东西,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不问我是怎么回事?”

“你要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他把馄饨推到我面前,“先吃。饿着肚子想不清楚事。”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手一直在抖,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他也没有催我,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才把那口气吐出来:“那段录音,高铁上我在他那里没有开过录音机,我手机的通话记录里也没有。那录音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回想一下,那天除了我,还有谁接近过你?”

我揉着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高铁座位。

邻座只有陈翰飞。

对面坐着一个大姐,全程都在睡觉。

没有别人了。

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陈翰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再想想,那天上车之前呢?”

上车之前。

我站在候车大厅,手机放在行李箱上。

有人从我身边蹭过去,我还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是培训机构的一个同事,平时跟我点头之交,姓赵。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怎么会录音?”

这恐怕不是你那个同事一个人的主意。”陈翰飞说,“你那个老板,怕是从年前就在算计你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泼脏水?”

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公司公开的课程方案里,核心内容跟我电脑里的原始文件一对比就能看……”我忽然停住,“但原始文件在公司的电脑里,我只有修改记录的截图。”

“那就够了。”

他看着我,声音平静:“既然他们敢把这个锅扣到你头上,你就该让他们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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