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出发那天早上,我和李正赫在卧室门口死死僵持了将近半个小时。
我叫朴秀妍,朝鲜咸镜北道人,嫁到郑州整整十年,今年三十岁。十年里头,我回过娘家一次,那还是婚后第三年,妈托人捎信说爹的肺病又犯了,我才跟着同乡的人绕了一大圈路,前后折腾了四五天才到家。那一回,我带回去的钱,李正赫一分不少地备好了,塞在一个厚信封里,我没问多少,也没数,就那么揣着走了。
这一回不一样。
弟弟朴成浩要结婚,彩礼差着一大截;妈的腿疼了三年多,一步路都走不利索,邻居说她有夜里疼得睡不着觉哭的时候,却死撑着没进过一次医院,说是怕花钱。
我在郑州的制衣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出头,十年攒下来,全搭进了家里头,手头有多紧,我自己清楚。这趟回去,我原想着怎么也得带个三万五万的,好歹让娘家人直起腰说话。
可李正赫拿出来的,是一个装着一万五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
"机票、口岸的手续费提前都结清了,礼品也配齐了,这一万五是给妈揣着用的,够了。"他站在窗边,语气平得像背课文,"你弟那边,等你回来我们再商量。"
"商量?"我把信封往桌上一推,"彩礼这个节骨眼上,你跟我说商量?我弟等不起,女方家已经催了两回了。"
"催了两回也不差这几天。"
"李正赫,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一口气顶上去,"我娘家就我一个出门的,他们这辈子靠的就是我这个出嫁的闺女,你让我空着手回去,我怎么开口?让妈怎么抬头见人?"
他没吵,就那么靠着窗框看我,半晌把下巴朝门边一抬,指了指那口暗红色的旧行李箱——那箱子是他头天夜里一个人收拾的,还上了一把黄铜锁,我问过他装了什么,他就一句"给妈和成浩的东西",再多问半个字,嘴就跟生了锈似的,死活撬不开。
"几件旧衣裳几盒药片能顶什么用!"我声音高起来,"你先给我三万,回来我从工资里一点一点还你,成不成!"
"给了三万,你弟只当剩下的五万迟早也能磨出来,"他平静地说,眼神没有半点闪躲,"这道理你不是不懂。"
我懂。我比谁都懂。可懂归懂,那是我一奶同胞的亲弟弟,是我妈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崽,我站在这头想通了又有什么用,我没办法叫妈也想通,叫村里人也想通。
我把那一万五塞进包里,抓起外套,再没多说一个字。
楼下的出租车已经按了两声喇叭。李正赫把箱子拎下去,塞进后备厢,又把一个白色文件袋压进我手心。
"过关的证件都在里头,一步别离手。到了先给我报平安。"
车门合上那一刻,我没回头。玻璃把我们隔成两半,车拐出巷口,我从后视镜里瞥见他还站在原地,郑州十月的干风把地上的叶子卷起来,扑了他满裤脚。
我想,他大概以为一万五已经够了。
可他不知道,娘家欠下的那些窟窿,哪一个,是能用一万五填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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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朴秀妍不是个爱抱怨的人,厂里的工友都知道,她嘴紧,干活实在,中午吃饭不怎么扎堆说闲话,就坐在角落里,默默扒完饭就走。可你要真问她,这十年过得顺不顺,她大概会停顿很久,然后扯一下嘴角,说"凑合"。凑合这两个字,装得下的东西太多了。
她是二十岁那年跟着媒人走的,说是郑州有个男人,老实,勤快,家里虽不富裕,但不欠债,人口简单,没有婆婆在旁边搅和。媒人说这话的时候,朴秀妍的妈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针,来回穿着线,半天没吭声。
最后她爹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说:"去吧,去了就好好过。"她就去了,带着半箱子换洗衣裳,跟着一批同乡绕了弯弯绕绕的路,到了郑州,见到了李正赫。
李正赫那年二十七,在一家配件厂做工,皮肤黑,个子不算高,见了她第一面,搓了半天手,才磕磕巴巴说了句"你……一路辛苦了"。朴秀妍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大概不是坏人。后来证明,她没看错,他确实不是坏人,就是太把钱看得紧,紧得有时候叫人透不过气。
两人结婚第一年,李正赫把两个月的工资攒着,给朴秀妍的妈寄了过去,附了一张纸条,就四个字:妈,保重。朴秀妍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鼻子有点发酸,觉得这人虽然木讷,但心里头有数。可有数归有数,木讷就是木讷,跟他说话,十句里头他能接七句就算多的,另外三句,就那么沉在空气里,没有下文。
日子过得久了,朴秀妍跟着厂里的人学会了说一口郑州话,能跟邻居聊两句,能自己去市场买菜,能在街道办的窗口把该办的证件一样一样弄清楚。可她说话还是带着一点口音,咬字的地方跟本地人不一样,有时候有人盯着她多看两眼,她也不恼,低头走自己的路就是了。娘家那边,她不是没往回补贴。爹生病那年,她一口气往回汇了两万,是她和李正赫两个人攒了一年多的钱,汇完了自己兜里就剩几百块,那个月连菜都买得格外仔细。后来爹没撑住,头七她没赶上,在郑州的出租屋里,她一个人坐到后半夜,哭了一场,第二天照常去上班,跟谁都没提。
弟弟朴成浩读书读到初中就出去打工了,打工的钱一部分交给妈,剩下的自己攒着,攒了几年,说要结婚,彩礼却差着老大一截。这一回,朴秀妍是下了决心要回去的,出境的手续前前后后跑了将近一年,每一道都得等,等得她睡觉都不踏实。好不容易出发这天到了,行李她自己也收拾了一包,给妈买的护膝、膏药,给成浩买的一件外套,给弟媳妇宋英兰买的一条围巾,一样一样塞得整整齐齐,却被李正赫那口加了锁的箱子给堵在了心里头。
那口箱子,从头到尾她一眼没看进去,沉甸甸的,分量不轻,到底装了什么,成了她一路上翻来覆去甩不掉的念头。从郑州坐火车到丹东,在口岸等了一天,跟着同乡的人走完手续,又折腾了两天才踩到那片熟悉的黑土地。脚一落地,朴秀妍就愣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她记忆里的那种冷,干净,带着一点草木的味道,跟郑州完全不一样。
十年了。
02
妈在村口等她,拄着一根木拐,腿歪着,站在那里,老远看见朴秀妍,先没动,等她走近了,才抬起另一只手,朝她摆了摆,说了两个字:"到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没让它出来。
"妈。"朴秀妍走上前,把人抱住,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可她强撑着没哭出声,就那么闷着,把头埋在妈肩膀上,片刻才直起身。妈的背弯了不少,朴秀妍记忆里,妈是个腰背挺得笔直的女人,走路带风,说话声音亮,哪怕地里的活再累,回到家也能坐在灯下缝到深夜,手里的针线从没乱过。可现在这个人,腰弯着,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右腿落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避开,像是一碰地就疼。
"腿怎么样了?"朴秀妍低声问。
"老毛病,没事,"妈扶着拐往里走,语气轻描淡写,"你弟说带我去县里看,我说不用,花那冤枉钱做什么。"
"那哪行,妈,这腿得去看,不看就拖坏了,"朴秀妍跟在她旁边,放慢了脚步,"我这次回来,你得跟我去县医院,该查的都查了。"
妈没接这话,朝那口大箱子努了努嘴,换了个话题:"这是什么?"
"正赫收拾的,说是给你和成浩的东西。"朴秀妍提着箱子跟上去,语气说得淡,但手上握着提手的那把劲,没松过。
妈"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过身先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眼神停了一停,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拄着拐继续往前走了。
村里的土坯屋,朴秀妍小时候住的那间,还是老样子,土墙,木窗,炕头上摆着那床她认识的旧被褥,灶台是新添的砖,其余的都跟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她把包卸下来放在炕上,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嗓子有些发紧,把那口箱子搁在床脚边,黄铜锁扣着,没动它。
弟弟朴成浩傍晚才回来,推开门,先看了他姐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把外套一脱挂在门后,在椅子上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问:"路上累不累?"
"还行,"朴秀妍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弟弟比她记忆里高了一截,也结实了,只是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压着什么事,"婚事怎么样了?"
"女方家上个月又来人了,说彩礼凑不够,日子定不下来,"朴成浩端起妈放在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没抬头,"还差着八万,英兰她妈那个人,说一不二,不到位就是不到位。"
"八万。"朴秀妍把这个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我这趟带了一万五回来,是给妈看腿用的,成浩,你那边……"
"姐,"朴成浩抬起头,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直接,"我就问你一句,八万,你们那边能出吗?"
朴秀妍沉默了一下,说:"我得想想。"
"想想。"朴成浩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失望,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再没吭声。屋里就剩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03
宋英兰是第二天一早来的,住在村头,离这里走路不过十分钟,自从跟朴成浩定了亲,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妈说她勤快,进门就帮着干活,手脚麻利,嘴也甜。朴秀妍没见过她,只听成浩在信里提过,说是个爽快姑娘,说话直。
这天一早,宋英兰推门进来,见了朴秀妍先甜甜地叫了声"嫂子",笑容满脸,生得圆脸,眼睛大,笑起来两边各有一个酒窝,看着是个讨喜的姑娘。她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灶台上一放,说是自家地里的土豆,昨晚挖的,拿过来做菜,然后系上围裙就往灶上忙活,端出一碗粥放到朴秀妍面前,笑着说:"嫂子,快吃,趁热。"
那张笑脸让朴秀妍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自在,说不准是哪里,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妈拄着拐坐在炕沿,捧碗慢慢喝粥,喝了几口朝朴秀妍看了一眼,神情是那种把什么话压在肚子里没说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喝。
饭桌上,宋英兰话多,问朴秀妍郑州那边热不热、饭好不好吃、厂里工友好不好相处,问得细,听着像是真在乎,朴秀妍一一答着,手里端着碗,留了半分心思在她身上。吃到一半,宋英兰放下筷子,声音随口聊天一样轻,问道:"嫂子,听成浩说,你这趟带了一万五回来?"
桌上的动静顿了一下。
妈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手里的筷子没动。
朴秀妍把碗放在桌上,直视着宋英兰,语气平稳:"妈这几年腿不好,这钱是给妈看病用的。"
"哎,那是自然的,"宋英兰笑着说,没有丝毫不自在,"我就是随口问问,嫂子别多心。妈的腿当然得治,我们也没少劝她去看,她就是不肯,"说着转向妈,"妈,您说是不是?"
妈"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朴成浩在旁边,把碗往桌上一蹲,有些不耐烦地说了句:"吃饭。"宋英兰就不再说了,重新捧起碗,继续吃,那张笑脸收了收,换成一副专心吃饭的样子,眼神却不经意地往屋角那口暗红色行李箱上飘了一眼,很快收回去,动作轻,若不是朴秀妍一直留着意,根本不会察觉。
饭后,妈说朴秀妍头一天到,让早些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朴成浩送宋英兰出门,两人在门口低着头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朴秀妍没听清,只看见宋英兰临走前回了头,目光在屋角那口箱子上停了一停,才跟着朴成浩走了。
04
第二天上午,村头的崔大娘来了。
崔大娘是出了名的消息灵通人,谁家媳妇回门,谁家孩子相亲,她保管知道得比当事人还早,进门就大呼小叫,把朴秀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连声说:"哎哟,看看,秀妍这是在外头养好了,比走的时候白了,也气色好了——"
"哪有,大娘快坐,"朴秀妍把人往里让,去倒茶。
崔大娘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话头就来了:"秀妍啊,我跟你说,你弟这婚事拖着可不是办法,英兰她妈那个人我知道,说话算数,不是虚的,你在郑州那边……你们男人那边,真就一点不通融?"
"大娘,"朴秀妍笑着,语气不急不缓,"弟弟的事,我们姐弟自己商量,你喝茶,喝茶。"
崔大娘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把话头一转,问起郑州的物价,问这边吃什么,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凑近了压低声音说:"秀妍,你男人就给你带一万五回来?这……也太少了点吧,村里人都说,这郑州的女婿,是不是有点……"
"大娘,"妈在灶台后头,声音不高,却很稳,"秀妍路上累,你让她歇一歇。"
崔大娘讪讪地把嘴合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前脚出了院门,朴秀妍就听见她在外头跟人搭话,声音还是那么敞亮,依稀听见"一万五""郑州女婿"几个词飘进来,朴秀妍坐在屋里,手里的茶碗握紧了一些,没动。
妈在灶台后头,把锅盖盖上,磕了磕锅铲,说了一句:"管她,嘴长在她身上。"
这话说得轻,却把朴秀妍心里那口堵着的气,松动了一点。她抬起头,看着妈的背影,想起来时在车上攥着那一万五千块,咬着牙发誓要想办法,现在坐在这里,那个誓言还在,却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下午,朴成浩回来了,脸色不大好,在院子里蹲着抽了半支烟才进屋,在椅子上坐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姐,说:"英兰她妈今天打来电话了,说彩礼的事得有个准话,再拖,就没得谈。"
"你自己攒了多少?"朴秀妍问。
"两万三,"他顿了一下,"英兰说她能凑一万,还差将近五万。"
"差五万。"朴秀妍把这个数字压在舌根,没往下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口箱子旁边蹲下来,把铜锁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又放开,站起身进屋了,什么都没说。
05
第三天,宋英兰的妈亲自登门了。
一个高挑的女人,五十出头,头发盘着,穿一件深色棉衣,进门先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朴秀妍脸上停了一停,才开口叫了声"亲家",跟妈寒暄了两句,在椅子上坐下。宋英兰跟在她身后进来,给她妈倒了茶,站在旁边,那副乖顺的样子,跟平日里在朴秀妍面前说话的神气,判若两人。
来人直接,茶没喝两口,话就进了正题:"亲家,我今天来,就是想把日子定下来,彩礼这个数,两家头先说好的,现在到了节骨眼上,不能含糊。"
妈拄着拐,直起腰,说:"亲家母,秀妍远道回来,正是为了这事,你说说,能不能通融通融,日子先定下,钱的事慢慢来?"
"钱的事慢慢来,"那女人把茶碗放下,不急不缓,"亲家,我也开门见山,这彩礼一分不到位,日子没法定,不是我们为难,是规矩,我们家就这一个闺女,我对她负责。"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妈说,语气平,但没有退。
那女人笑了笑,没松口,转向朴秀妍,说:"听说你在郑州的制衣厂做工,一个月不少挣吧,这个数,难不倒你们吧?"
"我一个月三千出头,"朴秀妍直视着她,语气平稳,"我带回来的钱是给我妈治腿的,成浩那边,我们另外想办法,但不是今天能给你答案的。"
那女人把眼神在朴秀妍脸上停了一会儿,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招了招手叫宋英兰,两个人往门口走。走到门口,那女人回了一下头,说了一句:"那就等你们想好了,再谈日子。"
宋英兰跟在后头,出门前回了头,看了朴秀妍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跟上她妈走了。
屋里只剩朴秀妍和妈,妈坐在炕上,手放在拐杖上,低着头,盯着地面,把很多话都压在里头了。朴秀妍走过去,在妈身边坐下,说:"妈,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秀妍,你不容易。"
这四个字,叫朴秀妍鼻子发了酸,她把头扭过去,往窗外看,外头是秋天末梢的天,枯枝,瓦房,落了叶的树,很安静,没有风。那口箱子还放在床脚,铜锁扣着,沉默着,像一个闷着嘴不肯开口的人。
06
当天傍晚,朴秀妍拨了李正赫的电话。
信号断了两次,第三次才接通,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些遥远,带着轻微的杂音,"喂,到了?"
"到了几天了,"朴秀妍靠在土墙上,压低了声音,"我妈腿比我想的还重,膝盖那里肿着,一到晚上就疼,她不肯说,我自己看出来的,明天我要带她去县医院。"
"去,该查就查,"李正赫那边停了一下,"钱够用吗?"
"先看看要花多少再说,"朴秀妍顿了一下,"成浩那边,女方家今天亲自来人了,还差将近五万,正赫,你说……"
"五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不少,"朴秀妍说,语气不是求,是陈述,"可成浩就这一个婚,妈就这一个儿子,你让我怎么跟他说,让他等?"
李正赫沉了一会儿,说:"你先带妈去看腿,这个先。成浩那边的事,等你看完再说。"
"等到什么时候,人家给了期限的。"
"我知道,"他说,"你先把妈的事办好,其他的交给我想。"
朴秀妍把手机握在手里,说了声"行",挂掉了,站在院子里,头顶的天比郑州更暗,星星却比郑州的多,一颗一颗密密匝匝,她小时候最爱看这片天,觉得星星多的地方运气不会太差。可现在看着,那些星星离她很远。
第二天,她硬拉着妈去了县医院。妈一路嘟囔着"花这冤枉钱",到了医院,大夫让拍片,片子出来,大夫看了皱着眉,说:"这膝关节磨损严重,还有积液,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
妈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朴秀妍站在旁边,喉咙发紧,问:"需要怎么治?"
"先消炎,把积液处理了,后续看情况可能需要手术,光靠保守治疗只能延缓,治不了根,"大夫说,"这种情况,费用不低,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妈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扭头看了朴秀妍一眼,说:"我说不用来的。"
"妈,"朴秀妍低声,"你不来,等腿废了你说怎么办?"
妈没再说话,低下了头。从医院出来,朴秀妍把妈搀上回去的车,手里捏着那张诊断单和药费单据,坐在车上,往窗外看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成浩的彩礼。妈的腿。一万五千块。那口锁着的箱子。这几样东西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绕不出一个出口。
07
那天夜里,朴成浩跟他姐在灶房里摊了牌。
妈去歇了,宋英兰不在,兄妹俩对坐着,朴成浩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姐,我跟你说实话。"
"说。"
"我攒了两万三,英兰能凑一万,缺将近五万,"他把烟灰磕了磕,眼睛里头有些什么东西,但他没让它出来,只是直视着他姐,"你要是实在没有,我不强求,就是……就是这婚,可能真的黄了,英兰她妈那个人,说到做到。"
朴秀妍把手里的茶碗放在灶台上,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喜欢宋英兰?"
朴成浩愣了一下,把烟掐掉,说:"喜欢,不然我干嘛非要娶。"
"英兰这个人,对你是真心的?"
"我觉得是,"朴成浩皱着眉,抬起头直视他姐,"姐,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朴秀妍说,"我就是想知道,这钱花出去,值不值。"
朴成浩沉默了,没回答,把烟蒂在地上踩灭,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姐,不管怎样,这次你能回来,我高兴。"
这话说得有点干,有点拙,不像什么肺腑之言,可朴秀妍知道,她弟弟就是这样,不大会说漂亮话,说出来的,就已经是最真的那份了。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站起来,说:"睡吧,明天再说。"出了灶房,夜风扑了脸,朴秀妍抬起头,天上有月亮,圆的,把院子里都照得清清楚楚,地上那口从郑州拖回来的暗红色箱子,铜锁还扣着,月光把那锁照出一道亮,静静的,什么都没说。
08
第五天,村里头的闲话更稠了。
崔大娘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说宋英兰她妈放出了话,彩礼三天内没着落,亲事就此作罢,另寻人家。这话像一把火,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转到妈耳朵里,妈当时在灶台边,手里端着锅,听完,把锅放下,去炕上坐着了,手放在拐杖上,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朴成浩听了,脸色铁青,在院子里踩着枯叶来回走,烟一根接一根,朴秀妍站在门口看着他,没上前说什么。
宋英兰下午来了,进门先看朴成浩,再看朴秀妍,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绞着衣角,说:"成浩,我妈那边,是真的急了,她说话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急,"朴成浩声音有些哑,"我能怎么样,钱不是树上长的。"
宋英兰的眼神转过来,落在朴秀妍脸上,语气小心,说:"嫂子,我不是来为难你,就是……正赫哥那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朴秀妍看着她,平静地说:"宋英兰,我跟你说实话,我们那边也不宽裕,我能带回来的就是这些,你要是不信,我把账户给你看。"
宋英兰脸上的那层笑褪了,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不是恶意,也不全是委屈,是一种在柴米油盐里磋磨出来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的现实感,眼眶有些红,说:"嫂子,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妈不松口,我……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朴秀妍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这两件事,你得分清楚。"
宋英兰低了头,没再说话。朴成浩站在旁边,朝他姐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涌,却叫他硬压下去了,转过头,去看院子里的地,看了很久。
妈坐在炕上,把这一屋子的人都看了一遍,叹了口气,说了一句:"秀妍,你那箱子……"
"妈,"朴秀妍说,"等人齐了,一起开。"
妈没再说,点了下头,把那口气重新压了回去。
09
那天夜里,朴秀妍躺在炕上,睡不着,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转到后来,干脆坐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拨了李正赫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他那边还没开口,朴秀妍先说了:"正赫,你跟我说实话,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你带回去的那一万五,是给妈看腿用的,这个不动。成浩那边,箱子里有。"
朴秀妍把手机握紧,眼睛盯着床脚那口箱子,说:"你装了多少?"
"够,"他说,只这一个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不是钱。"
"不是钱是什么?"
"开了就知道了,"他说,"你别急,等明天成浩和你妈都在,当着他们的面开。这箱子,我一样一样备的,有些东西,得让他们自己看见,才算数。"
朴秀妍把那句"不是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问:"会解决问题吗?"
"会,"他说,语气难得的笃定,"你信我。"
电话挂了,朴秀妍坐在炕上,看着那口箱子,月光把铜锁照出一道冷亮。那箱子从郑州一路跟过来,沉甸甸的,她一次都没摸过里头,现在离它只有两三步远,却还是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外头的风把窗纸吹得嗖嗖地响。
10
那一夜,我睡得不踏实。
和妈挤在一张炕上,妈腿疼,半夜翻了好几回身,每翻一次都轻轻地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到我。我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动静,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她发觉我也没睡。后来实在撑不住,我悄悄坐起来,把炕头那条旧毯子重新替她掖好,凑近了看她的脸——灯早熄了,屋里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冷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淡,皱纹一道一道,额头那道最深的纹从小就有,我小时候以为是愁出来的,后来才知道是笑纹,她年轻时爱笑,笑多了留下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正赫发来的:睡了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打出去两个字:没有。
他停了一会儿,回:你妈腿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他:比我以为的还差。又停了一阵,他只发过来一句:明天别急,你陪着妈。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再回。妈翻了个身,右腿蜷着,连睡着了都不敢伸直。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坠——十年,我在郑州过日子,她在这土坯屋里熬日子,一样的光阴,走出来的路,却差了这么远。
第二天一早,宋英兰来得比妈起得还早,进门就往灶上忙活,手脚麻利,端出一碗粥放到我面前,笑着说"嫂子快吃,趁热",那张笑脸让我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妈拄着拐坐在炕沿,捧碗慢慢喝,喝了几口朝我看了一眼,神情是那种把什么话压在肚子里没说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喝。
小妹朴秀静吃过早饭也过来了,带着她一岁多的儿子,孩子在地上踉跄着跑,碰了桌腿哇地哭出来,宋英兰去抱,小妹接过去拍着哄,屋里乱了一阵,重新安静下来。
宋英兰在灶台边收拾,头也不回地开了口:"嫂子,那个箱子——昨晚没开吧?"
"没有。"
"里头是什么呀?"她回过头,笑着问,笑得很自然,但眼神落在我脸上,停了比平时长一点点的时间。"等成浩来了一起开。"我说。她"哦"了一声,转回身,没再追问,但手上收拾碗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重新响起来。
朴成浩从外头进来,跺了跺脚上的土,扫了眼屋里的人,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碗喝了两口粥,没说话。昨晚那些话,像是都压进了肚子里,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偶尔抬眼往我这边扫一下,又收回去。宋英兰给他盛了碗粥,放到他跟前,两人对了个眼神,都没说话。屋里就这么安静着,各自吃饭,各自低头,但那种安静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得太紧的线,随时都能断。
妈把碗放下,两只手搭在拐杖上,眼神从我脸上转了一圈,开了口:"秀妍,"她声音不高,但屋里一下子静得更彻底,"你那箱子,是不是该开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端坐在炕沿,腰背挺着,右腿绷着,那副神情是我从没见过的——不像在催,倒像是在做什么准备,替自己,也替这一屋子的人。
"开。"我说。
我蹲下来,把那把铜锁捏在手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我两只手按住箱盖,猛地把它掀了开来。
土坯屋里霎时静得吓人。不是寻常的那种静,是屋里所有的动静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攥住的那种死寂——妈拄着拐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小妹踮起了脚尖,宋英兰的嘴唇一张一合,喉咙里却硬是挤不出半点声音。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地爆,像是这屋里唯一还敢喘气的活物。
朴成浩站在离我最近的那一头。他弯下腰,朝箱子里死死瞅了一眼,然后腰板一点一点直起来,脸色也一层一层地变——先是发怔,再是煞白,最后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退了半步,一只手死死撑住了门框,像是腿肚子突然抽了筋,再也站不稳当。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的,哑的,像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连他自个儿都像被这声儿吓了一跳:
"这……这……这咋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