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龙膺足迹·书文脉中区”参赛作品选登：卫城烟火，湟水文脉

文/金明春

湟水蜿蜒流过高原谷地，西宁城中区，便是这座西宁卫城跳动的心脏。六百年风雨碾过城墙砖石，古巷纵横，殿宇沉沉，一边是文人墨客沉淀下来的笔墨风华，一边是市井街巷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历史的烟尘并未彻底消散，只是慢慢沉进每一处古建、每一缕饭香、每一段代代口耳相传的往事里，静静诉说着独属于卫城的前世今生。

明代的西宁卫，是扼守河湟的边关重镇。龙膺，这位自湖湘远道而来的文人，两度踏足湟中大地，把一身文墨与一腔肝胆，尽数交付给这片粗粝的高原土地。他本是江南书香子弟，诗文早有声名，因秉笔直书屡遭贬谪，远赴边塞任职。万历年间湟中战事四起，他以文职赞画军务，亲历湟中三捷的烽烟，见证将士戍边的赤诚，却不曾只把目光停留在兵戈甲胄之上，始终惦念着边疆文脉的接续。他协同刘敏宽纂修明万历版《西宁卫志》，为河湟大地留下现存最早的一部卫志；勘地寻泉，开凿蒙惠泉，营建清宁堂、醒翁亭，在风沙漫天的边塞，亲手辟出一方雅致园林，邀同好品泉闲谈，写下《北泉清宁堂记》等篇章。那部著名的茶学著作《蒙史》，虽是他离开西宁返乡之后落笔成书，可高原泉水滋养出的体悟，早已悄悄融进字里行间。

白日里，他于卫城衙署处置边地庶务，马蹄重重踏过青石板；暮色漫上来时，便坐在亭台之下挥毫落笔。收录诗文的《湟中集》，字里行间，既有西北旷野的苍茫雄浑，也藏着异乡士子扎根这片土地的滚烫心事。岁月流转，当年的亭台早已湮没在时光里，可一行行诗文依旧留存，伸手仿佛仍能触到，当年落在纸页上，一颗温热的真心。

缓步穿行在城中区的街巷，脚步很容易就踩进历史层层叠叠的褶皱。明洪武十九年筑起西宁卫城，四座城门拱卫四方，拱辰门作为北城门户，历经嘉靖年间重修定型，旧时巍峨的瓮城、高耸的城楼，戍卒悠长的号角，往来商旅的驼铃，都曾在这里起起落落。如今旧时城墙大多消散，地名却稳稳留存下来，大十字承袭明代卫城最初的十字街巷骨架，后世几经迭代，依旧守住老城的中心肌理。站在这里静静伫立，仿佛还能听见旧时车马穿行，缓缓掠过岁月的回响。

文庙静立在文化街，朱红廊柱，院内古木参天，始建于明宣德三年，是当年西宁卫创设儒学的开端。“德配天地”“道冠古今”的牌坊静静伫立于此，在这片孤悬西北的高原土地上，点燃起儒学绵长的灯火。风吹过殿宇老旧的木梁，隐约还能听见，早年卫城士子伏案诵读的读书声。不远处的香水书院，依托香水泉遗址而建，源头可追溯至明代的香水园，清乾隆年间正式形成书院形制，如今重建复现旧日风雅，一代代读书人曾在此开蒙研学，把文化的种子，播撒在卫城的土壤深处。

山陕会馆藏在饮马街兴隆巷，清光绪十四年，由晋陕远道而来的商人集资始建，后几经焚毁重建。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雕梁之上细细镌刻着千里之外中原故土的建筑风骨，既是同乡相聚叙旧的场所，也是当年河湟商贸往来的重要枢纽，远道而来的商路烟火，就这样稳稳落进古城的肌理。城隍庙历经数代修葺，殿宇古朴厚重，岁岁烟火绵长。逢年过节的老庙会，百姓前来祈福许愿，社火沿街巡游，人声熙攘，普通人的悲欢喜乐，都短暂托付给这一方古殿。不远处的宏觉寺，扎根唐蕃古道的要道之上，循着汉藏文化交融的漫长岁月一路走来，梵音袅袅，千百年来，见证着多民族彼此相守、互通往来的绵长故事。这一处处古建筑，从来都不是冰冷陈列的砖石木瓦，是一代代普通人生活记忆的容器，更是卫城灵魂安稳栖身的归处。

古建自带沉静的厚重，而城中区最动人的底色，永远是扑面而来的市井烟火。莫家街、水井巷的老巷深处，老西宁独有的味道层层漫开，把厚重的历史，揉进滚烫鲜活的日常。

一碗筋道爽滑的酿皮，红油鲜亮，醋香与蒜香层层交织，是刻在河湟百姓骨子里的日常滋味。手抓羊肉只用清水慢煮，保留肉质本身的鲜甜，蘸少许细盐入口，满口都是高原独有的醇厚。炭火架上，生烤羊排、烤羊肉串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燃起细碎火星，焦香顺着街巷四处飘荡。拉面、面片在铁锅里面翻滚舒展，一碗热汤下肚，高原袭来的凛冽寒意，便一下子消散大半。这些吃食，不单单用来果腹，更是这片土地独有的味觉密码。一代代老店传承下来，舌尖温热的滋味，把遥远厚重的历史，拉到伸手就可以触碰的当下。

街巷之间，民俗与非遗生生不息，静静流淌。河湟社火、剪纸、堆绣、盘绣、唐卡，一件件手作，藏着高原百姓独有的巧思。逢上节庆日子，社火队伍沿街缓缓走过，锣鼓震天，彩衣翩跹，传承千百年的民俗，在如今的城市街巷里，依旧焕发蓬勃生机。老艺人静静坐在街边，指尖起落，一针一线把民族故事绣进织物，一笔一画将山河风物绘进唐卡。这些非遗，从不是锁在玻璃展柜里尘封的展品，是活着的温度，是卫城绵延不绝的文化血脉。

这片土地，除却古韵烟火，更镌刻着滚烫厚重的红色记忆。西路军的悲壮往事，深深烙印在城中区的土地上。西宁红军被俘人员关押旧址，留存着革命先辈不屈的风骨；西路军纪念馆内，一件件斑驳遗物，一段段口述往事，诉说着将士们浴血坚守的赤诚。硝烟早已散尽，但那份滚烫的信仰，深深融进这座城市的骨血，成为城中区不可磨灭的精神底色。

从明代卫城的漫天烽烟，到龙膺落笔写下的篇篇诗文；从古殿古刹的岁月沧桑，到老城街巷不绝的烟火；从非遗手艺代代相传，到红色信仰赓续不绝。城中区，把边塞的雄浑辽阔、中原绵延的文脉、多民族交融的脉脉温情，尽数收纳于一城之内。

站在湟水岸边慢慢回望，旧时的城墙大多隐进现代都市，可那些动人的故事，从来不曾远去。古建无言，街巷有声，美食温热，文脉绵长。卫城的故事，从来不是封存在旧纸堆里的过往，而是此刻依旧缓缓流淌的鲜活日常。千年岁月，湟水奔流不息，历史与烟火在此相逢相融，沉淀出城中区独一份的人文魅力，在徐徐掠过高原的风里，久久回响。

金明春，出版著作《奔赴山海》《轻舟已过万重山》《化学氧吧》等32部图书。图书《梦向北川》被教育部选入全国中小学图书馆推荐书目。在《人民日报》《意林》《名作欣赏》等报刊发表作品。很多文章入选教育部统编版语文课本配套丛书《语文素养核心读本——伴悦读》和中小学生课外阅读文选。很多文章选入中考、高考语文模拟试题。在美国、新加坡、菲律宾等国家的报刊发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