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里的酒,被徐知询倒成了两半。前一刻,徐知诰还举杯祝他千岁;后一刻,这杯“千岁酒”就递回到徐知诰面前。
后人常把这场酒宴说成皇帝杀弟,其实那一年是后唐明宗天成四年,公元九二九年。
徐知诰还没有称帝。
可在吴国朝堂上,他已经离皇帝只差一步。真正坐在刀口上的,是对面的徐知询。
他没有退路。
徐知询不是徐知诰的亲弟弟。
他们一个是徐温亲生儿子,一个是徐温养子。徐知诰原本姓李,幼年流落江淮,先被杨行密收入身边,后来又转给部将徐温抚养,从此改名徐知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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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改名,改出了一场二十多年的兄弟账。
徐家府里,徐知询看着这个外姓孩子一步步长大。徐温偏偏器重徐知诰,连骂亲儿子时都拿他作比。
这话落在徐家儿子耳朵里,不可能不扎。
刀子早埋下了。
徐知询的哥哥徐知训,更容不下徐知诰。徐知诰在润州时,徐知训曾请他饮酒,暗中设下兵刃。席间有人看出异样,趁行酒时提醒,徐知诰才借故起身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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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寺一场酒宴,也差点变成杀局。
徐知诰记住了。
在五代十国那种年头,父子兄弟之间隔着一张饭案,也可能隔着一条命。徐知询后来未必亲手动过刀,可他站在徐温亲子的位分上,本身就是徐知诰绕不过去的一道门槛。
门槛越高,刀越近。
徐温死后,徐家的局面立刻变了。
徐知询手里有兵,地位也重。他看徐知诰,不像看兄长,更像看一个夺走徐家权柄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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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诰看徐知询,也一样。
一个在朝中经营,一个据有重镇。两个人都姓徐,心里都清楚,徐家的权力最后只能落到一个人手里。
谁先松手,谁就没了。
九二九年,徐知诰把徐知询召入朝中,留下他担任统军,又调走金陵守军。从那以后,徐知询手里的刀被卸下了。
他人还在,势已经空了。
可徐知询毕竟是徐温亲子,旧部旧望还在。只要他活着,徐知诰心里那根刺就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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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酒宴摆开。
案上有金钟。
徐知诰把酒斟进金钟,递给徐知询,说了一句:“愿弟寿千岁。”
这句话听着像祝寿。
徐知询却听出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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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金钟,没有立刻喝。酒液在杯中晃了一下,他转手取来别的酒器,把那杯酒分出一半,跪着献回去。
他也说了一句:“愿与兄各享五百岁。”
刀停在半空。
徐知诰不能喝。
他若喝,自己送出去的酒就要回到自己喉咙里;他若不喝,满座的人都看得明白,这杯“千岁酒”是什么酒。
一张饭案,忽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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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伶人申渐高走上前。他原本是席间供笑乐的人,却在最要命的时候,把两杯酒一并夺过去,合在一起喝了。
他还把金钟揣走,快步退了出去。
那一退,是拿命替两个人收场。
徐知诰后来暗中派人送药去救,已经来不及。申渐高毒发而死。
杯子空了。
徐知询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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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从那一刻起,也明白自己再不是能争权的人。那句“各享五百岁”,救下的是眼前一命,不是后半生的安稳。
五年后,徐知询去世,谥号康王。再过几年,徐知诰受禅称帝,改回李姓,名李昪,国号唐,史称南唐。
那个在宴席上举杯祝弟弟千岁的人,后来成了南唐烈祖。
可那只金钟里的酒,仍留在九二九年十二月的酒案上。
徐知询跪在席前,双手托着分出来的半杯酒,把“千岁”折成了两个“五百岁”。兄弟之间最后剩下的,不是亲情,是谁也不敢先喝下去的那半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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