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是诗词里最轻的一笔。花有颜色,月有清光,偏偏影,不声不响地铺在地上,铺在栏杆上,铺在水面上;摸不着,抓不住,却比花比月更让人看不够。古人写影,写的不只是影子,是夜静时的相伴,是月移时的流转,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落在了地上。影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影子:它是心事,是旧人,是看得见却够不着的过往。
张先的影,花弄影:“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沙滩上,成双的鸟儿睡了;云破开来,月光洒下,花在风中弄着自己的影子。张先写这首《天仙子》,是水调数声持酒听。云破月来花弄影——云层破开,月出,花影摇晃,像花在戏弄影子。张先写影,写的是动:月不动,花不动,可影子在动;一个弄字,让影子活了过来。张先一生以写影出名,人称张三影;他最懂影子,也最懂孤独的人,为什么要看影子。最灵动的影,不是影有多美,是云破月来花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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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影,扫不开:“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重重叠叠的影子,爬上了瑶台;几次叫童子去扫,都扫不开。苏轼写这首《花影》,是咏花影。重重叠叠上瑶台——花影一层叠一层,攀上台阶;几度呼童扫不开——叫童子扫,怎么也扫不掉。苏轼写影,写的是无可奈何:影子不是尘土,扫不净,赶不走;日落它还在,风过它又起。苏轼笔下的花影,像心事,像缠人的念想;越扫,越多。最扫不开的影,不是影有多浓,是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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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的影,秋千影:“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哪里经得起,明月又把隔墙的秋千影子,送了过来。张先写这首《青门引》,是春思。那堪更被明月——已经愁了,哪里还经得起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墙那边,秋千的影子,被月光送过墙来。张先写影,写的是隔:秋千在墙那边,人在墙这边;影子过来了,人却过不来。一张墙,隔开了两个人;月光偏要把影子送过来,让人更想。最隔人的影,不是影有多远,是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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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的影,上栏杆:“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春色惹人烦恼,睡不着觉;看月光移动,把花影送上栏杆。王安石写这首《夜直》,是春夜值宿。春色恼人眠不得——春夜恼人,睡不着;月移花影上栏杆——月亮移动,花影一步步爬上了栏杆。王安石写影,写的是移:月光在移,花影在移,一夜就这样移过去;睡不着的人,看着影子一寸一寸地爬。王安石一生忙国事,可这一夜,他只有月光和花影陪着。最会移的影,不是影有多慢,是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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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的影,天在清溪底:“溪边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在溪边照着影子走,整个天空,都倒映在清清的溪底。辛弃疾写这首《生查子·独游雨岩》,是独游雨岩。溪边照影行——溪边行走,人跟着影子;天在清溪底——低头一看,天在溪水底下。辛弃疾写影,写的是清:人在岸上走,天在水里流;人影子在水里,天空也在水里。辛弃疾一生戎马,可他写的这一笔,干干净净,像山间的溪水一样。最干净的影,不是影有多亮,是溪边照影行,天在清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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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影,惊鸿影:“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伤心桥下,春水泛绿;当年,这里曾有惊鸿一般的人,照过影子。陆游写这首《沈园二首》,是重过沈园。伤心桥下春波绿——桥下的春水,还像当年一样绿;曾是惊鸿照影来——那惊鸿一样的身影,曾在这水边照影。陆游写影,写的是旧:水还是那水,桥还是那桥,可照影的人,已经不在了。影子是旧人的影子,春波是旧年的春波;陆游六十八岁再到沈园,写的还是那一句:惊鸿照影。最念旧的影,不是影有多深,是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影子铺在花间月下,可它的轻,能轻到千年之外。从张先的云破月来花弄影,到苏轼的几度呼童扫不开,从张先的隔墙送过秋千影,到王安石的月移花影上栏杆,从辛弃疾的天在清溪底,到陆游的惊鸿照影来,中国人写影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点看得见却留不住的东西。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影:月色来时,它静静地来;月色去时,它也轻轻地走,不扰人,不缠人,只让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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