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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的桂花香混着消毒水味,我蹲在地上给卢奶奶系鞋带,韩安妮尖细的笑声从背后刺过来:“程婉清,你天天往这儿跑,图什么?老太太还能分你一半家产不成?”卢奶奶慢悠悠抬起头,盯着韩安妮说了一句话。
韩安妮的脸白了。
几天后,卢冠霖捧着花堵在养老院门口,眼眶通红:“我姥姥说,她只认你一个。”我没接花,只说了句:“你欠我的,不止一句谢谢。”
01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
养老院的走廊很长,两边摆着绿萝和发财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
我抱着登记表推开301的门,看见靠窗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
“奶奶好,我是新来的志愿者,叫程婉清。”我声音有点紧。
老太太没回头,慢悠悠地说:“来了啊,坐吧。”
我愣住了。
这个声音,这个侧脸,还有她右手无名指上那颗暗红色的老年斑……半年前那个雨夜,我跪在地上按着一个老人的伤口,满手是血,就是这个声音跟我说:“姑娘,没事,奶奶不怕。”
是她。
我手心开始冒汗。老太太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咋了,吓着了?奶奶又不吃人。”
“没,没有。”我把登记表放在床头柜上,手指有点抖。
她也认不出我了吧。当时天那么黑,又下着雨,我满脸是血,她又在半昏迷状态。可我认得出她,化成灰我都认得出。
“你叫啥来着?”老太太拿老花镜看了看登记表,“程婉清?好名字。婉清,婉清,听着就舒服。”
“奶奶您贵姓?”
“姓卢,叫卢夏莲。你叫我卢奶奶就行。”
卢夏莲。
卢夏莲……我脑子飞快转着,卢家,这个城市的卢家,做医疗的卢家。
难怪当时那家医院的急诊科主任亲自出来接人,难怪那些医生护士都毕恭毕敬的。
“你家哪儿的?”卢奶奶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出半个椅子。
“城南那边的。”
“家里几口人?”
“妈和继父,还有个弟弟。”我顿了顿,“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
卢奶奶点点头,没再追问,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包桂花糕递给我:“尝尝,我外孙买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牌子的,还挺好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味很浓,甜得有点腻。
“你多大?”
“二十二。”
“哎呀,跟我外孙一样大。”卢奶奶眼睛一亮,“你在哪儿上学?”
“毕业了。在诚志社工中心上班。”
“那挺好,那挺好。”卢奶奶笑眯眯地打量我,“长得多周正,一看就是好姑娘。”
我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假装看登记表。
正说着,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个子很高,五官冷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操不完的心。
“姥姥,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你咋又来了?不是说了别老跑吗,工作那么忙。”卢奶奶嘴上嫌弃,眼睛却亮了起来,“来来来,这是小清,新来的志愿者。小清,这是我外孙,卢冠霖。”
我站起来:“您好。”
他扫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然后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姥姥,这个月的账单我帮您对一下,您别操心了。”
“对对对,你把钱管好就行,姥姥老了,脑子不中用了。”卢奶奶摆摆手,然后又转向我,“小清啊,你明天还来吧?”
“来。”我说,“我每周一三五都来。”
“那明天见。”卢奶奶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拿着登记表走出房间,听见卢冠霖在里面说:“姥姥,您别随便跟人走太近,现在社会复杂……”
“复杂个屁!”卢奶奶中气十足地打断他,“我看人比你准!那姑娘踏实,不像有些人,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冲着钱来的。”
“姥姥……”
“行了行了,你别管我。”
我站在走廊里,桂花糕的甜味还留在舌尖。我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一块,想了想,又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半年前那个雨夜,我救的那个老太太,兜里就装着这种桂花糕。我还记得她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姑娘,包里有桂花糕,你拿着吃。”
02
第二次去的时候,卢奶奶精神特别好。
“小清,你明天来不?我外孙说周六有空,陪我去花园逛逛。”她拉着我的手,像个小孩子,“你一起来呗。”
我心里一动:“周六?他平时不常来吗?”
“别提了。”卢奶奶叹了口气,“一个月能来两次就不错了。工作忙,谈业务,应酬,哪有时间搭理我这个老太婆。上次来还是半个月前了。”
“那他……”
“他妈妈走得早,他爸也走得早,姥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卢奶奶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她眼眶有点泛红,“现在出息了,有了公司,买了房,可姥姥还是一个人。你说这人吧,钱多了有啥用?”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小清,你有对象没?”
“没有。”
“那正好,我外孙也没有。”卢奶奶眼睛一亮,“要不……”
“奶奶,您别。”我赶紧摆手,“我就是个普通社工,高攀不起。”
“啥高攀不高攀的,说得跟啥似的。”卢奶奶不乐意了,“人跟人之间,讲究的是真心实意。他再有钱,那也是他自个儿的,跟姥姥有啥关系?姥姥就图个人能陪我说说话,贴心。”
我没接这个话茬。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奶奶,我帮您去打壶热水。”
“好嘞。”
我拎着暖水壶往外走,走廊拐角差点跟人撞上。抬头一看,是卢冠霖,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不好意思。”我侧身让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进了301。
过了几分钟,我打完热水回来,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卢奶奶在说话:“你别老摆着一张脸,人家姑娘挺好的,你咋就不待见呢?”
“姥姥,我没不待见她,我只是觉得……”
“觉得啥?”
“觉得您别随便往外孙媳妇这方面想,人家指不定是冲着什么来的。”
“你!”卢奶奶声音高了,“你这话啥意思?你是说姥姥老糊涂了,分不清好赖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给我出去!”
我端着暖水壶,进退两难。
门突然开了,卢冠霖黑着脸走出来,看见我端着水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
我推门进去,卢奶奶坐在床边,气得脸都红了。
“奶奶,水打好了。”我把水壶放好。
“小清,你坐。”卢奶奶拍了拍床沿,“那个混账东西气死我了。你说他这啥毛病,见谁都觉得是冲着钱来的。他爸走得早,他妈……”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奶奶,您别生气,他也是关心您。”
“关心我?”卢奶奶哼了一声,“他那是怕我被人骗了,丢了他们卢家的脸。这些年,他见的人多了,一个个都是口蜜腹剑的,他怕我也被这些花花肠子绕进去。”
我递过去水杯:“您喝水。”
卢奶奶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小清,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我笑了,“我不图啥,我就是想陪您说说话。”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可转念一想,我也没说假话。我来这儿,确实不是为了钱。
半年前那个雨夜,我蹲在地上按着她流血的伤口,扯着嗓子喊人来帮忙。
她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对我说:“姑娘,你别怕,没事,奶奶命硬。”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个好人,是个值得我付出的人。
所以后来我调了她的病历,查到她在养老院,就报名做了志愿者。我想确认她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可我没想到,她外孙是卢冠霖。更没想到,卢冠霖会那么讨厌我。
03
周六那天,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了。
我到的时候,卢奶奶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轮椅上等我了。卢冠霖站在她旁边,黑着脸玩手机。
“小清来了!”卢奶奶朝我招手,“快来,推姥姥出去逛逛。”
我走过去,推着轮椅往外走。卢冠霖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花园里开满了桂花,香味浓得呛人。
卢奶奶深吸了一口气说:“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能收好多桂花,我跟你妈……不说了。”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我推着她慢慢走,卢冠霖跟在后面,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
“姥姥,您想吃点啥吗?”我低头问。
“不想吃,就晒晒太阳。”
我把她推到一棵桂花树下,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卢冠霖靠在几步外的栏杆上,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我们这边。
“冠霖,你过来。”卢奶奶朝他喊。
他收起手机走过来,站在轮椅旁边。
“你坐下,陪姥姥说说话。”卢奶奶指了指我旁边的长椅。
他看了一眼长椅上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但他坐的是最边上的位置,跟我中间隔着一大块距离。
“小清,你看看我这个外孙,长得还行不?”卢奶奶笑眯眯地说。
“奶奶……”我有点无奈。
“挺好看的。”我说。
“那你喜不喜欢?”
“奶奶!”我脸有点发烫,“您别这么说。”
卢冠霖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开口:“姥姥,您别为难人家了。”
“我怎么为难人家了?我这是……”卢奶奶声音一顿,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园入口走进来两个年轻姑娘,打扮得很精致。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响。
“冠霖哥,好巧啊。”那个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笑盈盈地走过来,“我陪奶奶来体检,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了。”
另一个姑娘也笑着附和:“是啊是啊,真是太巧了。”
卢冠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淡:“韩安妮,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姥姥也住这儿呀。”韩安妮笑着说,“在二号楼呢,我今天过来看看她。顺便……”她看了一眼卢奶奶,“也看看卢奶奶。”
卢奶奶没说话,脸色不太好。
“这位是?”韩安妮看向我。
“我是这里的志愿者。”我说。
“哦,志愿者啊。”韩安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轻蔑,“真是有心了。冠霖哥,你能陪我走走吗?我跟你说点事儿。”
卢冠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卢奶奶,最后点了点头:“姥姥,我去一下。”
“去吧。”卢奶奶的声音很淡。
卢冠霖跟着韩安妮走到花园深处去了。另一个姑娘也跟了上去,留下了我和卢奶奶。
“哼。”卢奶奶哼了一声,“那个韩安妮,是搞房地产那个韩家的闺女。两个月前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冠霖周六会来这儿,就开始往这儿跑了。说是来看她姥姥,但每次都能在咱们楼下‘偶遇’。”
“他们家也住这儿?”
“二号楼,但韩老太婆早不住这儿了,搬去疗养院了。她是故意买了个床位,就为了碰冠霖。”卢奶奶气得脸都红了,“你说这些人,都不叫别有用心,叫啥?”
我没说话。
“小清,你不一样。”卢奶奶拉着我的手,“你是真心想陪姥姥的,姥姥看得出来。”
“奶奶……”
“你别说了,姥姥心里有数。”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这年头,真心值几个钱?连我那个亲外孙都不信世界上还有真心。”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
04
五天后,我又去了养老院。
这次卢奶奶没在房间里,护工说她去康复室做理疗了。我放下保温桶,打算去康复室找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了韩安妮。
她靠在窗边,看见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志愿者又来了。”她抱着胳膊,“你挺勤快的嘛。”
“韩小姐。”我点了点头,打算绕开她。
“等一下。”她叫住我,“你是哪个学校的?”
“诚志社工中心的。”
“哦。”她挑了挑眉毛,“社工啊。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没回答。
“我猜,撑死了三千吧?”她笑了,“你知道吗,我上个月卖了套房子,提成就够你赚好几年。”
“韩小姐,您有事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事,就是好奇。”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不会是想攀上卢家这棵大树吧?”
“我只是来做志愿者的。”
“哦,志愿者。”她笑出声来,“这理由真好听。但你有没有想过,就你这样的,就算天天跑断腿,卢冠霖也看不上你。”
我没说话,推着门出去了。
说实话,不是不生气。但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跟不讲理的人争论,就是浪费时间。
我走到康复室,卢奶奶正在做上肢训练。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小清来了。”
“奶奶,您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她擦了擦汗,“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提前下班了。”我说,“奶奶,我给您带了藕粉羹,等会儿趁热喝。”
“好好好。”卢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做完了理疗,我推着她回房间。路上碰到了叶德明,卢家那个老管家,正抱着一床棉被往洗衣房走。
“叶叔,我来吧。”我接过来。
“不用不用,你这姑娘,咋这么客气。”叶德明摆摆手。
“您就让我来吧,闲着也是闲着。”
叶德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还是把棉被递给了我。
“姑娘,你真是个好姑娘。”他小声说,“比那些个穿金戴银的强多了。”
回到房间,我给卢奶奶盛了碗藕粉羹。她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小清,你这手艺不错啊,比我外孙叫的那些外卖强多了。”
“奶奶您喜欢,我天天给您做。”
“那怎么行。”卢奶奶摆摆手,“你也有自己的工作,别耽误了。”
“没事的,藕粉羹又不费事。”
卢奶奶喝完一碗,我把碗收走洗碗。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池边,正弯腰洗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为什么要来?”
我回头,看见卢冠霖站在三米外,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是志愿者。”我说。
“别跟我说这个。”他往前走了两步,“半年前,医院急诊科的监控录像里,给姥姥按住伤口的人,是不是你?”
我洗碗的手一顿。
他怎么知道的?
“我调了半年前的监控。”他说,“那个人的轮廓,跟你很像。还有她的声音,我姥姥说,像你。”
我抬起头,和他对视。
“是我。”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点震动,“你救了我姥姥的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不图你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现在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她过得好不好。”我说,“就这一个理由。”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韩安妮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听到了?
“你姥姥跟我说了。”他顿了顿,“我跟韩安妮没关系,她只是客户介绍认识的。”
“跟我无关。”我转过身,继续洗碗。
他站在我身后,没走。
“你明天还来吗?”
“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慢慢停下洗手的动作,看着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心里忽然有点乱。
05
事情发生在第二个星期六。
韩安妮一大早就到了养老院,手里提着一大袋补品。卢奶奶刚刚吃完早饭,正坐在床上看电视剧,被她堵了个正着。
“卢奶奶,我今天带您出去转转吧。”韩安妮笑得很甜,“公园里菊花开了,可好看了。”
卢奶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不去。”卢奶奶说,“我腿脚不方便,你自个儿去吧。”
“不会不方便的,我推着您去就行。”韩安妮不依不饶,“咱们就出去一小会儿,晒晒太阳也好。”
“不去。”卢奶奶固执地摇头。
“卢奶奶……”
“我说了不去!”
韩安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您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您。”
等她走了,卢奶奶才松了一口气,拉住我的手说:“那姑娘不是个善茬儿,你可千万别学她。”
“奶奶,我知道了。”
但那天下午,韩安妮又来了。
这次她换了套路,说是一帮年轻人组织了“敬老日”,邀请养老院的老人们一起去公园赏菊。院长都同意了,卢奶奶不好意思推辞,只好跟着去了。
我正好有事没去。
可我刚回到家,就接到了叶德明的电话。
“小清啊,你快来医院!卢奶奶晕倒了!”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冲。
赶到急诊室的时候,卢奶奶躺在床上,脸色蜡白。卢冠霖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怎么回事?”我问。
“低血糖。”医生说,“老人有糖尿病,你们不知道吗?”
卢冠霖猛地转过头:“我姥姥没糖尿病。”
“检查结果在这儿,”医生递过来一张化验单,“空腹血糖12.5,典型的糖尿病前期。这次低血糖,应该是用药过量或者没按时进食引起的。”
卢冠霖看着化验单,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韩安妮呢?”我说。
“在外面。”卢冠霖冷冷地说。
我走出去,看见韩安妮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圈红红的。
“你怎么带她出去的?”我问。
“我就……我就带她去公园了,买了根冰淇淋给她吃……”韩安妮的声音都是颤的。
“她有糖尿病,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急诊室。卢奶奶已经醒了,看见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清,奶奶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别瞎说。”我握住她的手,“没事的,奶奶,没事的。”
卢冠霖站在旁边,全程一言不发。
那天夜里,我留在了医院陪床。卢奶奶睡熟了之后,我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门被轻轻推开,卢冠霖走进来。
“你回去吧。”他说,“我来陪。”
“不用,我明天休息。”
“你白天还上班呢。”
“没事。”
他站在病床前看了好一会儿卢奶奶,然后转头看着我。
“谢谢你。”
“不用。”
“程婉清。”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是真心实意对我姥姥好的,对吗?”
“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我妈要是也像你这样就好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06
卢奶奶住院五天了,我也请了假,每天来医院。
白天陪她聊天、量血压、测血糖。晚上帮她擦手擦脸。卢冠霖每天下班后也来,但每次都待不到半小时就被电话叫走。
这几天,我总觉得卢冠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那种讨厌的眼神,也不是那种感动的眼神,而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什么让他困惑的东西。
第六天晚上,我正帮卢奶奶削苹果,门开了。
卢冠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姥姥,您先别睡,我给您看点东西。”
他走到床边,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半年前医院急诊科的监控截图。画面上,我蹲在地上,满手是血,死死按着老人的伤口。
“你半年前救了我姥姥。”卢冠霖看着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忽然提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知道吗,我找了你整整半年!急诊科那个护士说你走了,连名字都没留。我调了监控,画面糊得看不清脸。我在那棵树底下贴了寻人启事,问遍了附近所有商店,可就是找不到你。”
我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你跑到我姥姥面前,假装是个第一次见面的志愿者。”他的眼眶发了红,“要不是我调出了医院的系统,要不是医生告诉我说那个急救包里的葡萄糖是你随身带的,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大老远跑来陪我姥姥说话的好心姑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打断了我,“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的。”
卢奶奶在旁边听着,眼泪流下来了:“小清,你就是那个救我的姑娘?”
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早说啊!”卢奶奶哭得更厉害了,“你让姥姥愧疚了这大半年啊!”
“我不想让您觉得欠我的。”我说,“我就是……就是想来确认您过得好不好。”
卢冠霖站在旁边,胸膛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到底图什么?”他说。
“什么都不图。”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卢奶奶,“奶奶,吃苹果。”
卢奶奶没接,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外孙。
“冠霖,你过来。”
卢冠霖走过去。
“你给小清道歉。”
“道歉!”卢奶奶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硬气,“人家救了你姥姥的命,你倒好,还怀疑人家有所图。你图一个试试?你看看你能图出个啥来?”
卢冠霖张了张嘴,最终低头跟我说:“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你也是关心姥姥。”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卢冠霖追了出来。
“程婉清!”他在医院门口叫住我。
我回头。
“明天你还来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我给你带饭。”
我愣了一下:“不用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我给你带。”他坚持。
他看着我,路灯下他的表情不太清晰,但他的声音很坚定:“你说的,不图我什么。那至少让我做点什么。”
我想了想,说:“那你带个藕粉羹吧,姥姥喜欢吃。”
“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翻出手机,在微信上搜了一下他的名字,看到了他的朋友圈头像——一盆桂花。
我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
我不能被他感动。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我心里那根弦,还是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07
卢奶奶出院那天,卢家来了不少人。
谢秀云也回来了,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只价值不菲的表。
她跟卢奶奶说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嘴上说着“妈,您没事就好”,但那语气像是在处理工作。
卢奶奶也没贴她热脸,只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谢秀云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
“你是?”
“我是这里的志愿者程婉清。”
“哦。”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
卢奶奶出院后,我继续去养老院。但这次,卢冠霖来的次数明显多了。
以前一个月来两次,现在一周来两次。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带着点心,有时候就坐在那儿陪着卢奶奶看电视。
那天下午,他们祖孙俩在看《芝麻胡同》,卢奶奶看着看着,忽然说:“冠霖,你不是说要追小清吗?你倒是追啊。”
“姥姥……”我脸红了。
“姥姥,我正在努力。”卢冠霖看着我说。
我一愣。
他什么意思?
“那你可得抓紧了。”卢奶奶说,“这么好一姑娘,错过了就没处找去。”
“我知道。”
我赶紧站起来:“我去打水。”
打完水回来,路过走廊拐角时,听见卢冠霖在打电话。
“对,就那个韩家的项目,停了吧。”
对方说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跟她有任何合作。”
又一阵沉默,然后他说:“我说不干就不干。出了事我负责。”
我端着水壶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到卢奶奶房间,我把水壶放下。卢冠霖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床单。
“小清,”卢奶奶说,“冠霖说想请你吃饭,你看行不行?”
“我请。”卢冠霖接话,“你要是不想去外面吃,我就叫外卖,咱们在食堂吃。”
“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卢奶奶摆摆手,“就当是感谢你救了姥姥一命的答谢宴,行不?”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卢奶奶拍了拍手,“冠霖,你安排。”
那天晚上,卢冠霖开车送我回家。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是我们都没说话,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程婉清。”他在红灯前停下车。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因为姥姥逼的,才跟你说这些?”
“我不是。”他看着前方,“我是真心的。”
“你认识我才多久?”
“半年。”他说,“半年前你救我姥姥的时候,我没认出你。但那之后,我一直在找你。后来在养老院见到你,我第一眼没认出来,可是你的声音,我一直记得。”
我转过头看着他。
“那天我站在医院监控室,看着你蹲在急诊室外面的椅子上等消息,你等了好几个小时,等到医生说姥姥没事了,你才走。”他说,“你不知道吧,那天的监控我看了很多遍,从一开始的模糊,到后来我让技术员修复,我才看清你的脸。”
“你别说了……”我扭过头去。
“我欠你的不只是谢谢你,还有一句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之前不该怀疑你。”
我没说话,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08
但好事从来不会那么顺利。
卢奶奶出院后的第七天,谢秀云单独约我吃饭。
她选了个很安静的私房菜馆,包厢里就我们两个人。菜上了满满一桌,但我没什么胃口。
“程小姐,我直说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妈。但你不是我们卢家的太太。”
我看着她没说话。
“冠霖将来是要继承整个卢氏的人,他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不是一个社工。”她说,“我不是看不起你的工作,但你要明白,这是现实。”
“阿姨,我知道。”我说,“我没想过高攀。”
“可你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高攀。”她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一百万,离开这里。回你老家去,或者换个城市工作,都可以。”
我看着那张支票,手指没有动。
“阿姨,救您妈的时候,我没想过要钱。”
“那现在可以想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阿姨,您多久没给你妈打电话了?”
谢秀云愣了一下。
“卢奶奶的手机里,您的号码是第一个存着的。”我说,“她每天都要看好几次。她桌子上有个木盒子,里面锁着您的照片。她跟我说,您小时候特别喜欢桂花糕,她每年秋天都给做。”
谢秀云的脸色变了。
“您给我一百万让我离开,可您知道您妈现在最需要什么吗?不是钱,是有人陪她说说话。是有人每周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妈,我挺好的,别担心。”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在走。
“这钱我不要。”我站起来说,“我不是来跟您抢什么的。您的儿子,我也不想跟他有什么。我就是……就是心疼卢奶奶。她让我想起我姥姥。”
我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包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谢秀云低低的声音:“等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来着?”
“程婉清。”
“你姥姥……还在吗?”
我站在门口,喉咙有点发紧:“走了三年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09
但我没等到卢冠霖的道歉,先等来了韩安妮的致命一击。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社工中心,就被领导叫进了办公室。
“程婉清,你看一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我。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博热搜:“卢氏集团继承人女友曝光:母亲曾是贪污嫌犯”。
下面是一张照片——我妈年轻时候的证件照,还有一张法院的传票图。
配着一篇很长的编年体文章,说我妈当年因为被怀疑贪污公款,被家族赶了出去。
虽然最后证明了清白,但这件事一直是程家的耻辱。
正文里还特意提到,“程婉清母亲当年因为在医院做财务时账目不清,被调查了大半年。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这种事……”
“这是谁发的?”我手抖得厉害。
“不知道,但刚才有两家媒体打电话来问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办公室,在楼梯间坐了下来。我打开手机,看着那条微博,评论区已经有一千多条了。
大部分都在说:“这种人家的女儿,也能跟卢家大少在一起?”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妈是这样,女儿能好到哪去?”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靠在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妈当年那件事,我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外公家确实有点钱,我妈离婚后回去求助,被人找了借口赶了出来。
那个被怀疑贪污的项目,后来查明了是我外公家的人自己做的账,跟我妈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那个澄清结果,没人会关心。
他们只会关心“有人传她妈是贪污嫌犯”。
手机震了。
是卢冠霖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微信:“我知道是谁干的,你别怕,我来处理。”
我把手机关了,缩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眼泪流了一脸。
我妈当年为了这事,差点跳楼。我亲眼看着她在阳台上站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走下来。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过娘家,也没提过一个字。
我以为我能扛住,可当那些评论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坚强。
过了会儿,手机又震了。
是卢冠霖发来的一个链接,是警方的官方通报。
“【警方通报】关于网络造谣案的调查结果:经查,网络账号‘韩子云’发布的不实信息系恶意编造,现已被依法处置。相关账号运营者韩某已被传唤调查。”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韩安妮被带上警车。
卢冠霖又打来电话。
这次我接了。
“程婉清,你不要怕。”他的声音很急,“我已经报警了,也发了公司声明,不会再有人瞎传了。”
“谢谢。”
“不用谢。”他说,“你妈的事情,我也查过了。她是清白的。”
“我是说……我知道她是清白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受了委屈。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吸了吸鼻子,“你又没错。”
“我在意。”他说,“程婉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站在楼梯间里,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良久,我说了一句:“卢冠霖,谢谢你,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好。”他说,“我等你。”
10
一个月后,我请了假,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和继父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正是花期,满院飘香。
“妈,我回来了。”我推开门。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你了呗。”
我放下行李,帮她和面做藕粉羹。她一边揉面一边絮絮叨叨说家常,说继父的腰又疼了,说弟弟考试考得不错,说隔壁张阿姨家的闺女结婚了。
我听着,忽然问她:“妈,您恨我外公家吗?”
她揉面的手顿了顿:“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在城里碰见了一个人,她说我是‘那种人家的女儿’。”我低着头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妈放下手里的面团,看着我,看了很久。
“闺女,”她的声音很平静,“妈当年那件事,是假的。但妈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所以你也不用怕。你姥姥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做人要挺直了腰杆子。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站直了,他们就没法把你踩下去。”
我红着眼眶说:“可我还是很难过。”
“难过就哭,哭完了还得继续往前走。”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啥时候走?”
“后天。”
“行,妈给你装了坛桂花酱,你带回去吃。”
我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风吹过,落了满地。
三天后,我回了城。
刚到车站,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卢冠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束桂花,站在出站口。
“你咋来了?”我愣了一下。
“我姥姥让我来接你。”他说,“她说了,今天必须把你接回去,不然她就自己拄着拐杖来车站。”
我看着他那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啥?”他有点窘迫。
“笑你,”我说,“堂堂卢家大少,被你姥姥一句话就从公司跑出来了。”
“她的话,我哪敢不听。”他把花递给我,“上车吧。”
我没接花,说:“先说好,我不是因为你来接我才跟你走的。”
“我是因为……你这桂花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像是秋天午后的一缕阳光,暖暖的,有点晃眼。
“上车吧。”他打开车门。
我弯腰坐进副驾驶,车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你姥姥最近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天天念叨你。”
“我明天去看她。”
“她去说不用明天,今天就去,她让叶叔做了红烧肉,就等你回去吃。”
车子驶过城市的主干道,两旁的桂花树一闪而过。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裹着花香灌进来,吹起了我额前的碎发。
“卢冠霖。”
“你姥姥说,她只认我一个外孙媳妇,你是不是打算……”
“是。”他干脆利落地打断我,“我是认真想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耳根有点红,但语气却很坚定。
“你了解我吗?”我说。
“还在了解。”
“那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凭你半年前救我姥姥的时候,我姥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她说,救她的那个姑娘,心很好。”
车停了。
他转过来看我,说:“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这些年我见的太多人了,好的坏的,装好人的,装坏人的。我真的很难相信一个人。但你不一样。你从来都是你想的就说你想的,做的就做你做的。不假惺惺的,不刻意奉承。”
“你要听我的答案吗?”我说。
“想。”
“那你能不能先把车开到养老院去,你姥姥的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愣住了。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笑了,踩下油门。
那两棵桂花树,一棵在老家,一棵在他姥姥的院子里。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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