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言承旭 终见本心

2001年，《流星花园》横空出世，催生华语真正意义上的全民偶像团体F4，迅速席卷海峡两岸及香港、澳门与东南亚，形成独树一帜的跨区域文化现象。彼时港台娱乐产业步入鼎盛，内地文娱市场尚处在萌芽阶段，没有网络新媒体加持，电视主导着大众的娱乐审美与想象——饰演道明寺的言承旭乘着时代风口，成为华语娱乐圈的现象级全民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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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厉的眉眼、桀骜的气质，剧中热烈莽撞的少年模样，加上几代人的青春滤镜，时代赋予了言承旭难以复刻的光环。2001至2004年，是他作为青春偶像的全面鼎盛期：持续占据各大媒体版面，品牌争相合作，粉丝覆盖全年龄段，跨越地域、远及海外。彼时的言承旭不只是爆红的演员、歌手，更是千禧年初两岸流行文化交融的标志性符号，堪称初代全民顶流。

另一方面，一夜之间告别平凡生活，言承旭还来不及学习公众人物的生存法则，便被推上全亚洲偶像的顶峰。观众将他与耀眼张扬的道明寺绑定，所有人都期待他永远光芒万丈、意气风发，却忽略了光环之下，那个名叫廖洋震的普通人。他敏感内敛，不善言辞，追求完美主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因为盛名而局促、紧绷，努力想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当代歌坛》《TVBS周刊》等千禧年娱乐刊物，曾刊登大量初代粉丝的亲笔寄语。巅峰时期，粉丝便早已察觉到盛名带给言承旭的煎熬，她们在来信中写道：“全世界都期待他永远做光芒万丈的道明寺，可我们只希望他能活得自在。突如其来的荣耀让他局促不安，他不懂周旋于名利场，却始终保有朴素的善良。”

在严格的公共凝视里，言承旭的确不善表达，但坚持做自己：他不愿迎合圆滑的社交规则，拒绝表演完美偶像的人设，万众瞩目之下，他始终保留着一份不属于巨星的笨拙与真诚。

一晃二十余年，华语偶像体系几经迭代，从追求完美无瑕的偶像人设，转向偏爱真实脆弱、有故事的个体表达，整个时代的审美悄然改变——而经历漫长修炼之路的言承旭，恰好以最本真的模样，重新走到大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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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花园》之后，言承旭通过《白色巨塔》《恋恋不忘》《花漾》《夏花》等作品持续完成转型，他不再执着于塑造无懈可击的形象，而是呈现角色的不完美与复杂厚度。他也试着打开自己，参加多档综艺节目，《披荆斩棘的哥哥》《心动的信号》都留下了昔日青春偶像卸下心防的鲜活切面。去年年底，F★FOREVER 恒星之城巡回演唱会正式启动，由言承旭、吴建豪、周渝民、特邀的阿信演唱的全新单曲《放手一搏Always be My Bro》也上线网易云音乐。

这个阶段，言承旭不像过去那样苛责自己，而是用时间打磨沉淀。他深耕都市情感题材，真诚表演，不回避岁月留下的痕迹。舞台之上，他将半生的经历、离别、陪伴融进歌声里，正如这次交流他所给予的回答：“年轻的时候我追求的是‘燃烧’。现在我更想做的是——把自己活过的这些年，放进歌里。我想那会是现在的我，最适合的舞台表达方式。”

每次演唱会，他都会唱《流星雨》和《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我不会再急着回到二十年前。我反而很珍惜——我可以带着二十年前的那个自己，一起站在今天的舞台上。”言承旭回复道，“那个很笨拙、很认真、很渴望被爱的年轻人， 他走了二十多年，终于来到这里。”

《流星花园》跨越二十余年依旧被反复重温，早已超越一部偶像剧本身的意义，成为安放几代人青春情绪的文化符号，而言承旭，就是承载这份集体记忆独一无二的载体。这次，他在手写的回复里认真写道：“我觉得《流星花园》能留下来，可能不是因为它有多完美。甚至现在回头看，我们自己也会觉得有些地方很青涩、很幼稚。可是我反而觉得，那种不完美让它留下了一种很真实的青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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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承旭是纸媒黄金时代落幕前最后一代现象级偶像。如今行业沟通全面电子化，他却保留多年来的习惯，亲手写下本次采访的全部回复。拍摄安排在巡演阶段性休整之后，言承旭坦言：“很久没有接受杂志采访，想要好好对待，所以写了很多。”

我们收到的回复是繁体，标点、行文语气都是言承旭多年来的习惯。质朴，真诚，没有华丽的修饰，那些藏在心底多年未曾言说的情绪，尽数落笔。二十余年演艺之路的起伏，悲欢离合的际遇，全部凝结成平实却有力量的话语。褪去偶像、演员、F4 成员所有标签之后，他只是走过半生，在漫长的对抗里学会接纳、和解，终于温柔对待自己的廖洋震。

以下，是《流星花园》播出二十五周年之际，言承旭亲笔写下的自述——

（根据言承旭手写繁体回复整理，保留原有行文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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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观众发现我近两年面对镜头比早年松弛很多，愿意主动分享情绪，其实我自己也有发现。以前面对镜头的时候，我会比较紧绷，会想很多——这样讲是不是不对？这个表情会不会不好看？别人会怎么看我？所以有时候不是我没有情绪，而是我会先把它藏起来。所以很多时候脸看起来会比较臭（笑），因为以前比较在意“我要呈现什么样子”。

但这几年，我慢慢觉得其实不用每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都一定要是“最好的自己”。累了就是累了，开心就是开心，想念就是想念。我觉得这不是我突然变得很会表达了，反而是我没有那么想要控制自己了。

以前我会把很多话留在心里，想很久、想很久，最后还是不说。现在如果我真的有一句话想告诉大家，我会比较愿意说出来。因为我开始知道，有些真实，不需要被修饰得很漂亮。而且我很珍惜现在还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我终于比较愿意接受：我可以不完美，也可以被你们看见。我觉得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从出道开始我就对自己很严格，拍戏习惯反复回看片段、打磨细节。多年保持这种严苛的自我要求，会经常陷入自我否定。我觉得对自己要求高的人，很容易有一个问题——会一直看到自己不够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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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拍完戏会一直回看，一遍、两遍、三遍······可能别人已经觉得很好了，但我会一直想：“这里是不是可以再好一点？刚刚那个台词是不是说得不好？如果重新来一次，我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

以前的我，很容易把“我这一次没有做好”，变成“是不是我不够好”。但这两件事情，其实差很多。后来我慢慢学会——可以对自己的作品严格，但不要对自己残忍。

有时候我们一直想成为更好的人，却忘了要谢谢那个一路把自己带到今天的人。所以如果我又开始觉得自己哪里不够好，我会跟自己说：“没关系，下一次再做好一点。”而不是：“你怎么又做不好？”

我觉得这可能是我这些年，最大的改变。以前是逼自己变好。现在是——陪自己变好。

这几年我提过好几次，最大的课题是“和自己和解”。但和解这件事其实没有一个很明确的契机。更像是走了很久以后，突然有一天发现，原来一直跟自己打仗的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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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我很怕让别人失望，很怕别人觉得我不够好。可是人越想证明自己，反而越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后来我慢慢发现，人生有一件事情其实很公平——没有人可以永远都在巅峰。谁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会犯错，会失去。所以如果你问我，现在的我跟以前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可能就是——以前我很想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人。现在我只希望，我可以成为一个自己愿意喜欢的人。

这就是我现在所说的——和自己和解。不是接受自己不再变好，而是终于可以一边变好，一边也爱着现在这个还不完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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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也常常觉得很不可思议。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还是会有很年轻的人跟我说：“我看过《流星花园》。”我心里会觉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笑）有时候甚至是比我年轻很多的人，那个年代他们可能根本还没有出生，可他们还是看到了《流星花园》。

我后来想，可能是因为《流星花园》讲的，其实不是那个年代的故事，它讲的是青春。那个年纪的喜欢，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吃醋，第一次觉得“我一定要跟这个人在一起”，还有那种明明很喜欢，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笨拙。

这些东西其实没有过时。二十年前的人会有，现在二十岁的人也会有。只是他们用的手机不一样，穿的衣服不一样，生活的方式不一样。可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跳还是一样的。

我觉得这才是它最幸运的地方。它陪很多人走过了一段青春，后来大家再回去看的时候，其实不是在看一部二十多年前的戏，而是在看——那个曾经相信爱情、友情，相信只要喜欢就可以勇敢去追的自己。

《流星花园》为什么可以一直被记得？我会说：因为青春不会重播，但我们可以透过一部戏，再回去看一次那个时候的自己。我想，这可能就是它留到今天，最珍贵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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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F★FOREVER 恒星之城巡演上海站，那天站在台上的时候，真的有很多很多的感触。看到那条项链，再看到大家站在一起，很多以前的画面就突然回来了。我们那时候真的都很年轻，年轻到不会想到，一部戏、一段合作，竟然会陪着我们走这么多年。更不会想到，这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回头看那段青春。

那一刻我有很多感觉，感动，想念，遗憾。因为我们都知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没有办法再站在我们身边了。

我想，大S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只是一个一起工作的伙伴。她是我们人生某一段时间里，很重要的一个存在。这些年我很低潮的时候，她真的很关心我，还会叫我去她家，陪我吃饭，陪我聊天，鼓励我，开导我······

人走到后来才会明白——原来人生里最珍贵的，就是那些当时觉得很平常的日子。

所以现在让我回头看《流星花园》，我不会只想到它带给我的名气，或者它改变了我的人生。我更常想到的是那几个人，想到我们那时候都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这一别，会不会就是很多年的时间。更不知道有些人，有一天真的只能留在记忆里。

谢谢你们，陪我走过那个我自己都还不懂自己的年纪。因为那段青春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一起走过的。

现在再回头看，我反而觉得，人生很奇妙。有些缘分不是一定要一直在一起，才叫缘分。 有些人即使离开了你的生活，曾经带给你的东西，还是会留在你身上。那一天站在台上，我突然很想念以前的我们，也很想念那个时候的她。如果她真的能看到那个舞台，我希望她看到的不是我们在难过，而是——我们还记得那段青春，也还记得她。这样就够了。

有些人离开以后，并不是真的消失。只是从“一起走的人”，变成了“一直放在心里的人”。我想，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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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演开启之后，每次我都会唱《流星雨》《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以前唱《流星雨》，我真的没有想过，过了二十多年，我还会站在舞台上唱这首歌。那时候唱它，比较像是在唱一个年轻人的爱情，很直接，很浪漫，也有一点不顾一切。

可是现在再唱，我发现自己听到的东西不太一样了。以前唱的是“爱情”，现在唱的是“时间”。因为这二十多年里，我也经历过很多事情。有遇见，有错过，有得到，也有失去。 现在再唱那些歌词，我反而不会只想到爱情。我会想到——那些曾经很认真爱过的人，还有那些曾经很认真陪着我的人，包括台下的很多老朋友们，大家真的陪了我很多年。

《流星雨》最让我感动的，已经不是这首歌有多经典，而是每一次我唱的时候，台下还是有人会跟着唱。二十年前你们可能还是学生，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工作、家庭，甚至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演唱会。音乐一响，大家还是会一起唱。那一刻我会觉得······原来时间真的带走了很多东西，但它没有带走我们曾经一起拥有过的青春。

至于《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以前我比较在意那个“爱”字。现在再唱，我反而更懂“真的”。年轻的时候爱一个人很容易，只需要很用力地喜欢。可是走过一些人生以后才知道，真正的爱不只是心动，还包括理解、尊重、放手。即使最后没有走到一起，你还是希望对方过得很好。

所以现在唱这首歌，它对我的意义已经不太一样了。以前可能是在对一个人唱，现在有时候，我觉得是在对很多人唱，对曾经爱过我的人，对一直陪着我的家人、朋友，也对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离开的你们。

2026年的我唱这些歌，很想告诉当年的自己：“你不用再证明什么了。”曾经唱过的歌，有人一直记得。曾经走过的青春，有人一直陪着。这一次再唱，不是我们回到从前，是我们终于有能力，回头抱一抱那个时候的自己。

大家还愿意跟我一起唱，这些歌就不只是我的歌了。它们已经变成了，我们共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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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重新回到唱跳舞台，差别蛮大的。年轻的时候，身体好像是一个很理所当然的东西，想跳就跳，想唱就唱，排练完很累，睡一觉隔天又可以继续。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开始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应该留一点。

包括唱歌也是。年轻的时候会比较在意音唱得准不准、动作到不到位、能不能把现场气氛做到最满。但现在我会更在意一件事情：我站在台上的时候，有没有真的在跟你们（老朋友们）交流。

这次，我没有一直要求自己“我要变回二十几岁的状态”。那是不可能的，而且我现在也不想回去。我更想知道的是：四十九岁的言承旭，可以用什么方式站在舞台上，让大家还是会感受到他的力量？

我开始学着跟身体合作，而不是一直逼它。以前是：“我要做到。”现在比较像：“我怎么样才能做到，而且让它看起来是舒服的？”这个差别其实也代表了我这些年心态上的变化。“以前很怕输”，所以什么都想证明。现在希望把自己最真实的状态交给舞台。

我不是要把二十年前的自己找回来。我要让大家看到，二十年后的我，还能怎么唱、怎么跳、怎么爱这个舞台。

我也希望，五年以后的我，还能站在很多老朋友们面前唱歌。而且那个时候的我，可以比现在更坦然一点。不再那么害怕失去，不再那么在意自己是不是做得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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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现在我才慢慢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我们最后得到了什么。而是有一些人，在我还不够好的时候，就已经愿意陪我走很久。

如果五年以后，老朋友们还愿意来到演唱会，我希望那时候的我，可以很骄傲地跟你们说：“谢谢你们， 让我没有把青春浪费在害怕里。”

青春不是一定要没有遗憾，才叫青春。我们真正要学会的，不是抓住所有想留下的人，而是当一切都在改变的时候——我们还愿意相信，明天会有值得期待的事情。

二十岁的我——勇敢、敏感、倔强。那时候只想证明自己，想让所有人看见：“我可以。”

三十五岁的我——迷惘、孤单、寻找。开始发现，原来证明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真正困难的是——“我到底想要什么？”

四十九岁的我——坦然、温柔、珍惜。我终于慢慢明白，人生不是每一个问题，都一定要有答案。

有些人来过，有些人离开；有些梦实现了，有些没有。都没关系。

因为走到今天，我最想留下的，不是“我曾经多么厉害”。

而是——我曾经很认真地活过，也很幸运地，被很多人爱过。

曾经用很长很长的青春，换来了这么多人，陪我一起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