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转账成功的提示,一万三,转出去,第七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正月初九下午,我收到父亲发来的一条消息:你妹夫今天带我买了件羽绒服,比你强。
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冷得缩了缩脖子。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人攥住了,闷得厉害。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停掉了那笔钱,不到一个月,妹妹的电话就来了。
那辆旧面包车的离合越来越重,踩下去像踩进一滩泥里。
我踢了踢前轮,锈迹从挡泥板里往外翻,跟老家堂屋墙角那根水管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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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车我开了八年。
腊月的风从市场门口灌进来,卷着灰尘和纸屑。
我蹲在店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父亲发来的那条消息:“你妹夫今天带我买了件羽绒服,比你强。”就这一句,没有前因后果。
我没回。把手机扔进裤兜,站起来,腰有些酸。
这钱我转了多少年了?
从2014年开始,每月一万三,像上钟似的,到了日子就往银行卡里打。
打了七年。
七年间,父亲没说过我一句好。
他夸何俊捷的时候倒是从不含糊,什么“俊捷这孩子心细”
“俊捷比你们都会疼人”
“小曼嫁了个好男人”。我听得耳朵起茧。
我今年38岁,在省城开一间建材门市。
规模不大,这些年拼死拼活,总算攒下一套房,一辆破面包,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和一份不算轻的房贷。
罗爱华在超市做收银员,三十六岁,人实在,话不多,有时候我凌晨装卸货回家,她枕头边总放着一碗炖好的排骨汤,还热着。
生意今年是真不好做。
货款压了大半年,三个工地都没结账。
工人的工资,明天就要发。
我摁着手机算了一晚上的账,怎么凑都还差一万二。
第二天一早,罗爱华往我银行卡里转了一万。
她说这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孩子下学期的学费。
我没敢看她。
那晚我坐在床上翻账本,手边是一沓写满数字的纸。
窗外下着雨,细密密的,敲在铁皮屋顶上,跟鼓点似的。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他那本破旧的本子。
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他掏出攒了半年的钱给我交学费,厚厚一沓,都是零钞。
他把那一沓钱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我书包里,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那次我生意周转困难,跟父亲开口借钱,他冷冷地说“你自己有手有脚,老惦记我这点棺材本干什么”?
还是六年前他要把房产证上加曹曼易的名字,我拦了,他说我“心里没有这个家”?
我想不清楚。
我一闭上眼,这些年的画面就跟放旧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往外翻。
我妈走得早,走那年我十四岁,曹曼易刚九岁。
父亲一个人拉扯我们俩,最难的时候,在钢厂下夜班的路上卖过馒头。
我和曹曼易都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后来我出来闯,在省城落了脚,总觉得父亲苦了一辈子,想让他过得好一点。
一月一万三,说实话,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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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从来没想过断。
02
直到那条消息。
我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就这么几个字,冷冰冰的。
我盯着“比你强”那个“强”字,看了好久,最后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
风从门缝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这个月,先不转了。
就一个月。
门开了,罗爱华背着包进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沓账本,没问什么,径直走进厨房去热饭。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面放在我面前,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说,这个月先不给我爸转了。
她手一顿,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才轻声说了句:“早就该这样了。”然后转身走进房间,把门带上了。
面条的热气蒙了我的眼。我吸了一口,面条没什么味道。
第二天下午,我打电话给妹妹曹曼易。
她在电话那头接起来,语气还挺轻快:哥,咋啦?
我说最近生意忙,没工夫回去,你多照看着点爸。
她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嘴:哥,那你这个月的钱,是不是该转了?
我笑了笑,说在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头到尾,只有铁皮屋顶上淅淅沥沥的雨声。
日子一天一天过。
第一个星期,我没转。
手机上没有任何消息。
父亲没催,妹妹也没问。
我反而有些睡不着,每晚翻来覆去。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他?
另一个声音冷笑:你对他还不够好?
他领你的情了吗?
夜里两点,罗爱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还是没有睡意。
窗外那盏路灯隔着窗帘透进来一道光,落在墙角那台旧风扇上。
那是父亲前年进城时硬给我扛来的,说是他用不上了。
风扇锈迹斑斑,我从来没有转过它。
到了第十天,我有些坐不住了。
我给罗爱华说,我想回去看看。
她没拦,只说:你回去也好,看看你爸,顺便把钱的事当面说清楚。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
当面说清楚,说什么?
说我拿不出那一万三了?
这不比骂我白眼狼更没面子。
还是先没回。
我把车开到市场门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
一支接一支,等到天擦黑,才慢吞吞开回家。
到家时,罗爱华已经把饭热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问钱的事。
她端菜,摆碗筷,像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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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几天。
那天天很阴,风刮得窗户哐哐响。
我正在店里清理货架,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上头跳着一串熟悉的数字。
是老家隔壁邻居许雪莲。
我心里一紧,接起来。
许雪莲那嗓子大得很,隔着听筒都震耳朵:高卓啊,你爸这两天不太对劲,我瞧着他老往医院跑。
今早在街口遇上他,脸色白得吓人,我问了一句,他说没事。
我看不像没事的样子。
你这做儿子的,也该回来看看了。
我攥着手机,愣了好一阵。
许雪莲又说:还有啊,你家那个妹夫,三天两头就往你爸家跑,每次来都拎着东西进门,可他前脚走,你爸后脚就蔫巴了。
上周我跟你爸聊天,他提了一嘴,说存折交给俊捷给他保管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盯着墙角那堆水泥发呆。
窗外风声呜咽,呼呼地刮过卷帘门,吹得铁皮哗啦响。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店里一片昏暗。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许雪莲的话。
存折交给何俊捷保管。
何俊捷三天两头往老家跑。
父亲脸色白得吓人。
这几件事窜在一起,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给罗爱华留了张纸条,说我回去一趟,下午就回来。
然后发动那辆旧面包车,一路朝老家开去。
三个小时的路,我开了四个半钟头。
那辆车在路上熄了两次火,最后一次,我索性砸了一把方向盘。
快到村口时,我还远远看见村头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谁家院墙塌了一角,也没人修。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涌进鼻腔,那是炊烟、鸡粪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父亲家的院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一地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
堂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戏曲频道。
我走进去,父亲坐在藤椅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手里攥着遥控器,目光却落在窗外。
爸。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皱起眉。你怎么回来了?语气平静,声音却有些哑。
我走过去,在茶几另一头坐下,看了他一眼。
他清瘦了不少,颧骨有些突出,眼窝深陷,脸色灰扑扑的,像这墙上晒褪了色的旧年画。
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露出的手指干瘦得像冬天枯掉的树枝。
我喉咙发紧,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好一阵,我才问:爸,你饭吃了吗?
他看了看那碗凉粥,说:不饿。
我看着那碗粥,白粥配着一碟咸菜,已经快干成壳了。
心里酸了一下,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我起身去厨房给他热饭。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碗柜里半空的,除了几袋挂面,就是一罐豆腐乳。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几根蔫了的葱和一只破了口的碗。
我蹲在灶边,烧火,热粥,动作生疏得很,前前后后折腾了十来分钟。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扑在脸上,又热又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父亲就是这样蹲在灶前给我热饭。
你妹夫上回带了只烧鸡来。父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显得有些含糊,像含着什么。我愣了一下,锅里的粥还在翻滚。
他说你生意不好,让我少操心。父亲又说了一句。
我握勺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他还说,存折放他那儿更稳妥。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烧得很旺,映着墙面一跳一跳的。
我没问存折的事,只应了一声,把粥盛出来端过去。
父亲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04
傍晚时分,院门又响了一声。
何俊捷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箱牛奶,脸上挂着笑,一进门就喊:爸,我来了,今天身体怎么样?
父亲一见他就笑了,脸上那些褶皱都舒展开来,迎着他道:俊捷来了,坐坐坐。
何俊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稍稍愣了一下,才笑着叫了一声:哥,你也回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只点了下头。
他把牛奶放到墙角,顺势坐在了父亲旁边的椅子上,还从兜里掏出一瓶药,说:爸,上次你提到腰疼,我托熟人给你买了一瓶,你试试,管用不管用。
父亲接过药,把瓶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连连点头:还是你上心。
何俊捷笑着说:瞧您说的,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也没吭声。
茶几上的粥还剩半碗,热气早就散尽了。
何俊捷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我:哥,你那个店最近怎么样?
我听说建材生意今年整体都一般。
你可得撑住啊。
我笑了下,说:撑得住。
何俊捷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向父亲,开始念叨他外孙最近学会了写字,念得父亲笑意盈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时不时发出几声高兴的“哦哦”。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幅画面,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上气。
何俊捷坐了一个多钟头才走。
临走前,他又进了一趟里屋,说要帮父亲拿件外套。
他前脚进去,后脚出来,手里果然多了一件外套,临走时还拎走了墙角那箱牛奶。
父亲没留意,只顾着笑呵呵地朝门外招手:慢点开车。
院门合上的瞬间,我站起来,走进里屋。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我记得很清楚,上次回来的时候,那里面还放着一本存折,红色的封皮。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床头,愣了好半天。
窗外传来面包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有脚步声,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抽屉,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句:你妹夫是帮我保管,你少一天到晚瞎琢磨。
我转过身看着他,低声说:爸,那存折是你的命根子,你把它交给一个外人?
父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提高声音说:外人?
俊捷是外人,你是内人?
对内人我长这么大,你夸过我一句没有?
话出了口,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堂屋里静得厉害。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动。
昏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一步步慢慢走回堂屋,重新坐到那张藤椅上。
他背对着我,腰弯得很低,像一棵被风压塌了的老树。
夜里我没有回省城。
罗爱华打来电话,我告诉她,明天回去。
她沉默了一下,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我挂了电话,老家的床硬邦邦的,被褥上一股潮味。
我翻了几个身,始终没法入睡。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像一层白霜。
半夜起来上厕所,我发现堂屋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本存折,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灯光昏黄,他眯着眼睛,看得费力,手指沿着数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我站在门框边上,没有出声,只看到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又瘦又小。
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存折,把脸埋进掌心里。
隔着一道门,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夜我很晚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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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父亲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面前的粥碗还是满的,他一夜之间似乎又老了不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精气神。
我坐到他对面,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爸,你告诉我实话,那个存折里,到底有多少钱?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门槛外头,过了很久才说:也没多少。就那么点棺材本。
那你为什么单单放他那?
你自己的钱,放在你自己手里,不是更稳妥吗?
他没有回答。
窗台上那盆干枯的绿萝落了一层灰,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盆底压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条,露出一点点白边。
我没声张,起身佯装倒水,借着动作,顺势把那张纸条摸了出来。
我回到屋里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是父亲的字:俊捷说,帮他保管三年,一年给两分利。
三年后连本带息都还我。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赶紧再把纸条翻到背面,上面还写着一行更小的字:时间过了半年,利息一分没见着。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院子,可我浑身都发冷。我没有声张,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没敢直接去找何俊捷,只是趁父亲午睡时,把他床头的床头柜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底层时,摸到一本旧存折。
存折是父亲的名字,开户日期,是六年前。
我一页一页地翻,第一页显示的是六年前的一笔大额存入,二十万。
往后翻,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取款,少的四五千,多的上万。
最后一笔,就发生在上个星期。
余额剩下一万四千。
我看着那串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这些年,父亲嘴上说把钱交给何俊捷“理财”,可存折上的钱,却一直在往外流。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迈步走出房间,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站了很久。
傍晚的风吹过来,吹得枯叶在地上沙沙作响。
我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给曹曼易:妈临走前留下的那笔钱,你知道在哪吗?
过了不到一会儿,她回了一条:爸不是早年就说拿去做生意了吗?后来不是亏了吗?我真不知道。
我盯着那条微信,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来。
06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父亲的院子。他坐在藤椅上,目光落在院门那儿,见我进来,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还没走?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到他面前,停了片刻,才说:爸,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把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掏出来,放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僵住了。
他没有接那张纸,只是愣愣地看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慢慢说道:爸,那笔钱是妈留下的,你跟我说的,是她留给咱俩的。
您把这笔钱放到外人手里,还写了这种字条。
您有没有想过,万一这钱……会打水漂?
父亲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碰那张纸条。
他垂着眼睛,过了好一阵,才低声说:他都说了,他会还的。
我咬了咬嘴唇:他要是会还,就不该让您写这张字条。
话音落下去,屋里静了很久。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一直垂着头,坐在那里,像一棵被抽干了水的老树。
我也没有再逼他。
我转身走进里屋,把那本存折从床头柜里找出来,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当天下午,我离开了老家。
临走前,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他还坐在那张藤椅上,脊背佝偻着,目光落在门槛外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从枣树梢头吹下来,卷起地上那层落叶,沙沙地响。
我想了想,还是回过头,朝他喊了一声:爸,那钱的事,我来处理。
他没有应我。
我发动那辆旧面包车,沿着村道驶出去。
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我踩下油门,车子颠簸了一下,窗外的田野一片光秃秃的,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刮得脸生疼。
回到省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坐在车里,没有急着上楼,点燃一根烟,在黑暗中坐着。
烟头明灭,映着仪表盘上微弱的光。
我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做,想了很久,掐灭烟头,下车回家。
罗爱华还没睡,见我进来,她低声道:你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她用一种探询的目光看着我,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存折的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要是正经理财,为什么每一笔取款都没有凭证?
为什么还要让爸写一张这样的字条?
罗爱华没接话,起身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水是温热的,杯子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我捧起杯子,看着水面轻轻晃动,心里那股不安越滚越大。
过了良久,我说:我想见他一面。罗爱华看着我,点了点头。
何俊捷约在市里一间茶楼的包间。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泡好的铁观音,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
见我进来,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哥,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绕弯子:俊捷,爸那个存折,我想看看最近的流水。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爸让你来问的?
我说不是,是我自己想知道。
何俊捷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挂着笑:哥,不是我不给你看。
咱爸说了,钱放我这儿,让我保管。
你要看流水,得他同意才行。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股火气往上窜,但面上仍然平静:他是我爸。
他也笑了:他是你爸,也是我老丈人。我帮自己老丈人管钱,有什么问题?
我盯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十分疲惫。我说:俊捷,那存折上的钱,这些年一直在往外取。你说你帮他理财,你理的是什么财?
何俊捷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靠进椅背,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不急不缓地说:哥,有些事你不知道,爸让我拿那些钱,是给小曼备着的。
这些年小曼没有工作,孩子念书,家里开销,都是爸在贴。
你不能因为自己生意做不下去了,就回家打老父亲那点积蓄的主意,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擦一下就着了。
我到嘴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平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那这个呢?
你让他写这种东西,又是什么意思?
何俊捷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扯了扯嘴角:爸年纪大了,怕自己记性不好,主动写了留底。
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白纸黑字,三年还本,一年两分利。
到现在半年过去,利息你给过他一分?
他没答话,目光有些游移,手指在茶杯杯沿上来回摩挲着。
包间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阵,他重新抬起脸,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哥,咱们是一家人,为了这点钱闹生分了,不值当。
我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我也从心底里明白过来,今天就算再怎么坐下来谈,恐怕都谈不出个结果了。
我端起那杯铁观音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味重得压舌头。
我放下杯子,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何俊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哥,爸的钱放在我这儿,是他自己的主意。
你要真想让爸安心,就别再管这件事了。
我没有回头,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秋末的风灌进楼道,吹得我眼眶发酸。我站在茶楼门口,回想刚才那张脸,越想越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浑身不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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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店里,我坐在办公桌前,拨通了罗爱华的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说:要不……问一下小姑?
她最清楚爸的底细。
我点了点头,挂了电话。
曹瑞兰住在邻村,离老家二十来里路。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想过去坐坐。
她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问问以前的情况。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来吧。
我挂断电话,把车钥匙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又放开,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堆没有算清的账目发愣。我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车开到曹瑞兰家门口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院门口等我,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看到我,没有多问,侧身把我让进屋里。
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给我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到我面前,看着我,开门见山地问:你爸那笔钱,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愣了一下,没有否认。
她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几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