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外打工10多年,娶了当地一对姐妹,回村后被人笑话,2年后她们生下娃,岳母寄来个木盒子,我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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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摘要引:

村口老柳树下,李海峰蹲着给两个黑皮肤孩子擦手上泥。

身后议论声压不住:“出去十来年,媳妇死了,带回来俩野娃,怕是连洋饭都没混上。”他一声不吭,从兜里摸出根柳条,三拧两拧编了只蚂蚱塞给小的那个。

没人看见,他扭头望向院墙外头那台轰隆作响的洗料池时,眼里的东西比柳条还硬。

池子底下,压着他爹留下的两块宅基地。



01

柳沟村的春天来得晚。二月二刚过,风还割脸,李海峰就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了村东头老宅院门口。

院墙塌了半边,门楼上的瓦片掉得七零八落。院子东侧紧挨着一道新砌的铁栅栏,里头立着个巨大的洗料池,砂石堆得像小山。那是丁高韵的沙场。

李海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大女儿拽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叫了声:“爸。”

他没应声,弯腰把两个孩子拢到身后,用肩膀顶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里荒草齐腰深,堂屋的窗玻璃碎了半块,风灌进去,吹起满屋灰尘。

屋里还是老样子,爹打的那张榆木桌子缺了一条腿,靠在墙角。

娘嫁人那年带走了她的陪嫁柜子,剩下些破盆烂罐散落一地。

李海峰把两个孩子安置在炕上,自己动手收拾。

大女儿蒋婉,是慧颖跟前夫生的,今年九岁,皮肤黑,眼睛圆,性子像她娘,胆大。

小儿子蒋昊,是收养的弃婴,才三岁半,胆子小,见了生人往姐姐身后躲。

两个孩子都随了慧颖的姓。

村里人当天就得了信。

傍晚时分,墙外围了不少人。

李海峰坐在院里拿旧锯条割柳条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就是他吧?出去十几年,媳妇死了,带回来俩……那孩子怎么那么黑?”

“听说是娶了个外国女人,在那边做马戏的。”

“啧啧,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一阵低笑。李海峰手里的锯条顿了一下,没抬头。

大女儿蒋婉站在门边,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李海峰一把拽住她胳膊,塞给她一把柳条:“帮爸把老皮剥了。”

蒋婉瞪着眼,眼里转着泪花,到底没冲出去,蹲下来一根一根剥柳条。

夜里李海峰躺在地上铺的被褥上,听着隔壁炕上两个孩子匀净的呼吸,盯着房梁上挂下来的灰网子出神。他回来三天了,还没上过地。

地还是有的,在院墙外头。

只不过叫丁高韵的铁栅栏圈走大半个,上面立了洗料池。

当年爹留下的两块宅基地,连房带院,如今只剩脚下的这半拉子。

第二天一早,李海峰揣着户口本去了村委会。

村支书是他爹生前的老对头,姓丁,是丁高韵的连襟。

他翻开户口本看了两眼,皮笑肉不笑:“海峰啊,你那情况复杂,落户的事得等等。

李海峰问:“等多久?”

“怎么也得等乡里审核吧,最快也得一两个月。”村支书把户口本合上推回来,“再说了,你那两个孩子的出生证明都是外文的,得先去县里做认证翻译,手续麻烦得很。”

李海峰把户口本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村支书又补了一句:“对了,高韵说想跟你商量商量那块宅基地的事,他等你信呢。

李海峰没回头:“那地是我爹留下的。”

回了家,蒋婉已经把昨晚剥好的柳条泡在盆里。

三岁半的蒋昊坐在门槛上,拿一根细柳枝抽地上的蚂蚁。

李海峰蹲下来看了看泡柳条的水,手指头伸进去摸了一把水温,眉头皱起来。

天冷,水凉,柳条泡一夜都没泡透。

他伸手拎起一根,试着弯了一下,柳条没弯,脆生生地断了。

李海峰愣愣地看了那根断柳条几秒钟,狠狠地把柳条摔在地上,蹲在院里闷声不响。蒋婉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扯着弟弟往门后躲。

李海峰蹲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墙角,把那根断柳条捡起来,用指甲刮掉外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子。他捏着芯子弯了弯,芯子断了。

蒋婉壮着胆子走过去,小手扯扯他的衣角,仰着脸轻声说:“爸,你别急,等天暖和了柳条就软了。”

李海峰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喉头滚了一滚,使劲咽了口唾沫。

晚上他把两个孩子哄睡了,躺在被褥上,眼睛大睁着看房梁。屋顶上传来风钻瓦缝的呜呜声,像人压着嗓子哭。他想起了慧颖。

去年她走之前的一个月,还笑着跟他说:“你回中国去,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他问她:“那你呢?”

慧颖没回答,把脸转向窗外。

那天下午的阳光照在她瘦脱了相的脸上,她忽然轻声说:“海峰,我要是能好,我跟你回去种地也行,跟你编筐也行。我不挑。”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可他听得出来,她是想活着。还想跟他一块活。

李海峰想到这里,翻身坐起来,从装柳条的布袋里取出一根干透的老条子,在手里来回盘着。

盘到那根柳条发软发热,他低头,指尖一弯,把柳条圈成一个圆环,收口,压条,翻手编出个底。

柳条破开的声音在黑夜里咯吱咯响,像骨头在响。头上传来一阵车声,灯光扫过墙面。车停在院外,有人按了声喇叭:“海峰!出来!”

李海峰听出来,是丁高韵。

02

铁栅栏门上的锁哗啦一响,丁高韵晃着膀子走进院里来。

四十七八岁的汉子,肚子圆滚滚地腆着,皮夹克拉链拉到半截,里头露出金光闪闪的链子。

他在李海峰面前站定,笑着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海峰,回来好几天了,也不去我那坐坐。

李海峰没接烟:“有话直说。”

丁高韵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着了吸一口,吐出团雾气,拿脚碾了碾地上的柳条渣子;“兄弟,你这次回来,打算长住?”李海峰没吭声。

丁高韵踱了两步,背着手看了看塌了半边的院墙,叹了口气:“这几年你们家没人住,我看院子荒着也是荒着,就圈过来那半边,搞了个洗料池。按说这宅基地还是你爹的名下,但你也知道,当年你爹欠着村里那笔提留款,后来是我连襟给垫上的。说起来……”他回过身来,盯着李海峰的眼睛:“那块地要是没有我们,早就叫村里收回去了。”

李海峰把手里那根编了一半的柳条放下,正对着他:“那地是我爹的。钱的账,我认得。地的账,我也认得。”

丁高韵的笑僵了一下,又缓过来:“海峰,你别急。哥哥也不是白要你的地,这两年洗料池效益还行,这样,我出三万块钱,你把西边那块半亩的宅基地让给我,咱们两清。你手里还能落点钱,早点把房子翻翻,给娃弄个好点的住处,不是挺好?”

李海峰没接这话,转身进了屋。

丁高韵在院里站了一阵,冲着屋里扬声道:“行,你考虑考虑。考虑好了给我个信。可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他脚步声出了院门,铁栅栏哗啦一响,又锁上了。

李海峰站在里屋窗边,看着那道铁栅栏。

隔着栅栏,他能看见洗料池那边亮着灯,砂石堆里有个工人正拿铁锹铲沙子,机器轰隆隆响。

爹留下的两块宅基地,东边那块大的,正好压在整个洗料池底下。

爹在的时候,那是家里的菜园子,每年春天都种上一畦黄瓜、几垄豆角,靠墙根还栽了一溜大葱。

那年他十八,爹在县医院查出肺上的毛病,拖了一个月就走了。

临咽气前攥着他的手,说的不是什么要紧话:“菜园子别荒了,里头埋着两坛子你爷爷留下的家伙什儿。”

他当时只顾着哭,没往心里去。

后来娘改嫁,他跟着何广福学手艺,再后来出了国,二十年没回来。

菜园子早没了,那块地平了,上头立了洗料池。

爹说的两坛子家伙什儿,如今不知还埋在池子底下,还是叫丁高韵挖出来倒进了河里。

第二天一早,李海峰领着两个孩子去了何广福家。

何广福今年七十二,在村西头住了大半辈子。

老木匠手艺好,年轻时十里八乡都请他打家具,如今老了,手抖了,锯不动木头,就在家里拾掇些零碎小活。

见了李海峰,何广福没多说什么,先看了看两个黑黑瘦瘦的孩子,抹了把眼睛,转身从里屋端出一搪瓷缸子红白糖水,递给蒋婉:“来,丫头,喝口甜水。”

蒋婉道了谢,接过来捧给弟弟先喝了一小口,自己才端着喝。何广福看着,点头念叨了一句:“这丫头有规矩。”

李海峰蹲在何广福面前,沉默了半晌,开口喊了声:“师傅。”

何广福摆摆手:“别喊师傅了,当年你也没学满徒,就跟着劳务队跑了。”

“我想重新捡起来。”李海峰说,“可眼下没柳条,买料的路子也叫人堵死了。”

何广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个帆布包。

他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套柳编工具,正经老手艺人吃饭的家伙。

镰刀、刮刀、挫子,还有几根粗细不等的铁芯。

何广福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从包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把旧漆器小刀,刀柄是黄铜的,上头磨得发亮,隐约刻着个字。

李海峰接过来细看那个字像是“蒋”。

何广福说:“这是你爹当年托我存的。他说这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下南洋那辈人留下的,谁也别给。”

李海峰摩挲着那把小刀,黄铜柄冰凉,压在手心里有分量。

你爹还说了句话。”何广福看着他,“他说什么时候你出息了,再把这把刀传给你。

李海峰把刀攥在手心里。

他蹲在何广福家门槛上。

远处洗料池方向的机器还在响,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那嘈杂的轰隆声。

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发了芽,淡黄绿的嫩芽缀满枝头,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蒋婉领着蒋昊蹲在枣树下,拿小棍子挖土玩。

蒋昊挖出一只白生生的虫子,吓得扔了棍子就跑,躲在姐姐身后偷偷探出头来。

蒋婉看见了那只虫子,鼓起勇气用棍子把它挑起来,放在弟弟面前:“你看,是壳郎。

蒋昊皱着眉看了又看,慢慢伸手去摸。何广福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说:“是个过日子的模样。”

李海峰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漆器刀,指肚一遍遍地刮过刀柄上那个模糊的字。

这把刀到底是什么来路,他爹没说清楚过。

他爹活着的时候嘴严,当年下南洋闯关东的事,从不跟人提。

他在何广福家坐到太阳落山才领着孩子往回走。

到家门口,看见门槛上放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瓶退烧药、两盒小儿感冒冲剂和一包奶糖。

没有落款。

李海峰拎起塑料袋进屋,拿奶糖给孩子分了,把那两盒感冒药和退烧药仔细码在碗柜最上头一层,怕孩子够着,又挪到吊柜里。

夜里风停了。

李海峰坐在油灯下,拿那把黄铜柄漆器刀,慢慢地刮着一根泡透了的柳条。

刀刃快极了,贴着柳条皮肉走,一层薄薄的青皮应声而落,露出象牙白的条芯来。

这刀不像是柳编用的,刀口弧度和漆器师傅刮灰用的很像。

他爹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刀是从哪儿来的?

没人告诉他。

他收起那把刀,把它放进贴身的旧皮夹内层里。

皮夹拉链早就坏了,他拿针线缝了一圈。

刀坐进去,把皮夹撑得鼓鼓囊囊,硌着心口,像是爹的手压在上头。



03

柳沟村总共百来户人家,没秘密。

李海峰回村头七天,村里老老小小基本都来过巷子口,隔着塌了半截的院墙,把院里那两个黑皮肤的孩子看了个够。

话很快传遍了四邻八村:李海峰在国外娶了个不三不四的女人,生了俩不明不白的娃,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蒋婉在学校受了欺负。

同班的男孩说她“黑猴子”,拿石子丢她,说她爸是骗人精。

蒋婉没哭,捡起石子扔回去,砸了那男孩额头。

男孩哭着回去找了他妈,他妈领着孩子直接闯到李海峰家,站在院子里指着蒋婉骂了十几分钟。

李海峰站在门口,始终没说一句话。

那女人骂累了,拽着自己儿子走了,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啐了一口。

蒋婉站在堂屋门口,低着头,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海峰走过去,蹲下来,把她冰凉的小手掰开。掌心里,指甲掐出的四个血印子正往外渗血珠。

他拿棉签给蒋婉蘸了点碘酒抹在掌心上,然后把她的拳头包在掌心里,低声说:“你娘比你还野,当年有人这么骂她,她拿鞋底子呼那人脸上。”

蒋婉这才哭出声来。

那天夜里,李海峰正在灯下编柳筐。

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他放下活,走出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脸生,穿着一件灰呢子外套,手里拎着个行李包,身后还拖着一个行李箱。

四目相对。那女人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是李海峰吧?”

李海峰点点头,问:“你是谁?”

女人说:“我叫蒋诗雅。慧颖是我姐。”

李海峰的手顿住了。那女人说完这句话,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姐走了,我不放心你,更不放心孩子。我来看看。”

李海峰站在门口。

他认出了一些轮廓。

眉眼和慧颖有几分像,但秀气得多。

慧颖是浓眉大眼,笑起来爽朗。

眼前这位五官清秀,也是双眼皮,看人的时候不大直接迎着,会先低一下再抬起来。

他让开门:“进来吧。”

诗雅进屋,把行李放在门边。

蒋婉从炕上探头往外看,见到门口站的陌生人,缩了回去。

蒋昊本来睡着了,被声响吵醒,睁开眼看见不认识的人,嘴一撇就哭了起来。

诗雅听见哭声,快步走过去。

她没说话,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蒋昊。

蒋昊哭了几声,见没人上来逗他,哭声渐渐停了,含着手指头,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女人。

诗雅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个红色塑料纸,一个绿色塑料纸。

她剥开红色那颗,递到蒋昊嘴边。

蒋昊犹豫了一下。

听见诗雅压低声音说了句:“甜的,尝一口试试。”

蒋昊张嘴含住那颗糖,鼓起腮帮子,含了一会儿,黑亮的眼睛弯了起来。诗雅这才把绿色那颗递给蒋婉:“你也来一颗。”

蒋婉没接,靠在墙角,直直地看着她:“你是我妈的妹妹?”

亲妹妹。”诗雅说,“一个爹,一个妈。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来?”蒋婉问。

诗雅沉默了一阵子:“不是我以前不来,是我姐不让我来。”

她停了停:“你妈怕我见了她的日子……难过。”

屋里安静下来。蒋婉低头坐着,半晌,小声说了句:“她瘦了。”

诗雅没接话,把脸转过去,窗户上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这个叫诗雅的女人,身上带着一种和李海峰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像的气息,安静,客气,不兜圈子,但也不轻易露底。

她来柳沟村,不是为了打架来的。

她带了好几箱东西,除了衣服,还有整整两箱子药、奶粉,和一套全新的儿童衣物。

第二天一早,李海峰去镇上买菜。

回来时,巷口聚了几个妇女,看见他就住了嘴,等他走过去,身后又嗡嗡地响起来。

那些话他听得不清,大体能猜到,不是好话。

他进了家门,诗雅正在院里帮蒋昊洗脸。

她听见李海峰进门的声音,没抬头,拿毛巾擦干蒋昊的小脸,才平淡地说了一句:“你以后去镇上买菜,绕后街走吧。前头几个长舌妇,嘴碎。

李海峰顿了一下:“我又没做亏心事,怕她们说。”

诗雅把毛巾搭在铁丝上,直起腰来看他一眼:“你不怕,孩子怕。蒋婉听得见她们怎么问蒋昊:‘你爸你妈都是什么人’。”

李海峰没话了。诗雅进了屋,不多时又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吧?给我写一遍。”

“干什么?”

“镇上做学前登记,蒋婉和蒋昊要入学早教班,得有监护人签字。”诗雅把本子递给他,又补了一句,“我姐说,你念过初中。”

李海峰接过本子,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生疏,一笔一画倒是工整。诗雅低头看了一下:“李海峰,字还行。”

李海峰把本子还给她:“你怎么懂学前登记这些?”

诗雅说:“我在国外就是教书的。教华文。”

屋里静了静。

李海峰没追问她在哪个国家教书,也没问她为什么能来得这么巧。

他只是站在灶台前沉默了好一阵。

从昨夜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该不该开口问一句。

最后还是没问。

倒是诗雅自己说了:“我妈本来要来的。临出发把腿摔了,我去看她,她让我先来的。”

“你姐的事,你都知道?”李海峰问。

诗雅垂下眼:“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也猜了个八九分。”

“那你来这儿……”李海峰顿了顿,“你姐让你来的?”

诗雅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我姐让你好好活着。”

04

诗雅在柳沟村住了下来。

她没住李海峰家,在村东头郑冬梅家租了一间偏屋。

郑冬梅是乡里的妇联主任,四十出头的寡妇,为人热络,好帮人忙。

诗雅住过去没几天,就跟郑冬梅把村里的底摸了个透。

李海峰照旧按他的节奏活:白天收旧柳条,泡条子,编筐,夜里点灯赶工。

何广福那把黄铜漆器刀他随身带着,空了就摸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但从不拿它下料干活,只是看。

诗雅住了五天之后,有一天晚上,李海峰蹲在院当院里生炉子呛得直咳嗽。

诗雅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台上,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她说:“我姐以前在那边加过一个华人协会,里头有做中草药生意的。我上礼拜往那边发了邮件,把你编的东西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了。”

李海峰蹲在地上没动,抬头看她:“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诗雅顺手递过一把钥匙,“村东口那间空仓库,郑姐帮你问过了,租一个月二百,头仨月你们村给补助。”

李海峰没接钥匙。

“你多想了。”诗雅说,“这钱是从协会那边预支的样品费,不是施舍。”

“你才来几天,就把路铺好了?”李海峰问。

诗雅把钥匙放在他脚边:“我姐当年跟我打电话,说你手艺好,就是性子犟,放不下脸面。我替她把脸面放下来。”

她说完转身走出院门。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说了句:“你也别拿我当外人。”

李海峰蹲在院里,听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低头看着脚下那把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小片胶布,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库。

这一夜他没编筐,拿那把黄铜漆器刀在手里抚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李海峰把两个孩子送到郑冬梅家,自己揣着钥匙去了村东口。

那座仓库不大,顶棚漏了两处光,里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窗台下面放着几捆干透的柳条,码得整整齐齐。

墙角杵着一台老式电动打柳机,机身上蒙着蓝布。

仓库正中的工作台是用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块旧的军绿帆布。

何广福蹲在仓库门口,叼着旱烟锅子,见他来了,吐了口烟:“村东口这仓库我租了三年了,打算趁还能动弹,把这间屋收拾出来,招几个学徒打发时间。”

李海峰站在门口:“师傅,你……”

“我啥我也不懂。”何广福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我就是觉得,这把黄铜刀该干点正经活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几捆柳条是后洼地新砍的,你泡一夜就能用。”

李海峰站在仓库里。

他走到工作台前,把帆布揭开,台面上还留着旧年干活时的刀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手指头在小口子上来回刮。

库房顶上漏下来的阳光落在工作台上,照出浮尘缓慢游动的影子。

他忽然明白了师傅的意思。何广福把这间库房租下来,不是为了自己,是怕他李海峰脑子一热,真把祖传的手艺断在这个春天里。

上午他回了家。

诗雅领着两个孩子在院里洗衣服,拿盆搓衣板搓得吭哧吭哧响。

蒋昊坐在盆边,拿小手往盆里拍水泡玩,蒋婉蹲在铁丝前晒衣服,踮着脚够不着,诗雅伸手帮她把衣架挂上去。

李海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说了句:“诗雅,你住这儿吧。家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诗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蒋昊仰起脸,把一颗糖递到她嘴边:“姨,吃糖。”

诗雅低下头,把那颗糖含进嘴里,含了片刻,才对李海峰说了句:“好。”

当天下午,李海峰把那间仓库打扫干净了。

他把湿透的柳条摊在门口晾雨滴,把黄铜漆器刀擦了一遍,才开始干第一件事:将泡好的柳条按粗细分成三档,细条子做面,粗条子做骨。

晚上,他坐在灯下编了一个筐底。

三合一股绞编法,底子是圆的,编到第五圈,他换了手法,拿漆器刀贴着条芯刮过去,割出一道斜口,嵌进另一根条子,回手一弯,形成一个隆起的花纹。

这手艺他从来没学过,也没有人教过。

可手指头碰到那根条子的时候,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自己就动了起来。

诗雅坐在门口剥花生。

她看见李海峰编到那个环节的时候,手上的柳条忽然换了纹理,原先平平的筐底上隆起一道波浪似的花,顺手极了。

她剥花生壳的手停了停,没说话,继续剥。

编完那只筐底,李海峰把东西端在手里左右看了两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编,就是手自己动的。

那种感觉好像肚子里本来有一肚子话,从来没说出口,猛地找到一个出口,根本刹不住。

夜里他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清早,诗雅推开门,看见他工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只编好的筐底。

每一只筐底正中间,都有一道波浪形花纹,远看像水纹,近看又像一条游动的鱼。

她看了好一阵,拿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用邮件发到海外。

那个批阅邮件的收信人,名字写着:卢香兰。



05

半个月后,卢香兰来了。

老太太六十六岁,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

她穿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挎着一只帆布袋子,在村口的长途汽车站下了车,站在大柳树下看了好一会儿,才向人打听:“李海峰家往哪走?”

有人给她指了路。有人问她是李海峰什么人。她没答话,沿着巷子走到老宅门口,站定了,伸手在那道铁栅栏上摸了一把,铁栅栏锁得死死的。

李海峰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见了卢香兰,愣了。

卢香兰站在院门口,没进,她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里正在追着鸡跑的两个孩子,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阵,说:“海峰,你瘦了。”

李海峰张了张嘴:“妈,你怎么……您的腿好了?”他记得诗雅说岳母摔了腿来不了。

“好利索了。”卢香兰说完这句,停了停,“反正,横竖得自己走一趟。”

她说完走进院子,没有先去堂屋,也没有进屋,径直走到院子东角。

那里立着半截老墙根,青砖垒的,上头长满苔藓。

卢香兰在墙根站住了,缓缓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砖缝。

她摸得很仔细,像是认得这些砖。

她摸了一阵子,站起身,慢慢走到堂屋门口。

两个孩子从灶房后头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她。

卢香兰从口袋里掏出两把糖,冲他们招招手:“来,外婆给你们带了糖。”

蒋婉领着蒋昊,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卢香兰把糖放在蒋婉手心,又低头看了看蒋昊,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瓜:“像你妈小时候。

晚饭是诗雅做的。

几个素菜,一锅稀粥。

卢香兰吃得很慢,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只旧木盒子来。

盒子不大,暗红色,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摩挲过很多年。

她把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李海峰面前:“慧颖留给你的。”

李海峰看着那只盒子,没动。

卢香兰说:“她在医院里走的前一天,叫我过去,让我把这个盒子收好。说哪天你回国了,安顿下来了,把这个盒子交给你。”

屋里静得只有院子里的鸡咕咕叫的声音。

李海峰伸手揭开盒盖。

盒子最里面,放着一部屏幕碎了半边的老旧手机。

手机旁搁着一枚发白的婚戒,戒指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拿起来凑近灯光看,是歪歪扭扭的笔画:海峰 慧颖。

他拿起手机,屏幕不亮了,充电也充不进去。卢香兰从盒子里摸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密码。

“你找个修手机的店,把屏换了就能看。”她说,“里头有一段视频,是她自己拿手机录的。”

李海峰攥着盒子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骑三轮车到镇上修手机。

花了八十块钱换了一块屏,老板把电充上,屏幕亮起来。

他打开视频,手机里录着一段二十秒的内容。

画面有些摇晃,慧颖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她已经瘦得脱了相。李海峰拿着手机,蹲在修手机店门口,看完了那段视频。

慧颖在视频里笑:“海峰,你答应过我的,每年给孩子编一个筐。我算了一下,编到他们十八岁,要编十四个。不知道你能不能编完?”

她停了停,笑容淡了些,声音也轻了:“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记得自己答应过的话。你答应我了,不许耍赖。”

视频结束。

李海峰蹲在修手机店门口的台阶上,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路面上的尘土被风卷起来,迷了他眼睛,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手机屏幕暗了。

他把视频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回到村里已是下午。

李海峰进门时,村里几名妇女站在巷口,见了卢香兰在院里坐着,探头探脑地往里觑。

卢香兰头也不抬,说:“看吧,大大方方看。我闺女嫁的人,我认。”

人群后头,丁高韵的媳妇也夹在里头看热闹。

卢香兰的目光越过人堆,正好与丁高韵的媳妇对上,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家那个沙场,最好把界桩立对了,别到时候搬起来麻烦。”

丁高韵媳妇被这句话顶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拉着人走了。

傍晚,丁高韵亲自过来了一趟。

他进院时堆着笑:“婶子来了?海峰也不说一声,咱好摆个接风酒。”

卢香兰坐在院里剥豆子,头也没抬:“不用摆。你只要把宅基地上的界桩挪回原处,比吃啥都强。”

丁高韵的笑僵在脸上,站了一会儿,没再多说,讪讪地走了。村里人看着他吃了瘪,才知道这老太太来头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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