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技术不断向前，最终能够为人带来什么——2026外滩大会AI艺术节现场侧记

极目新闻记者 周丹

九月的外滩，风里还带着夏天尾声的潮气。江边那块101米长、21米高的巨幕已经亮起，调试画面反复滚动，行人路过便停下来拍照——屏幕上流淌的，是AI生成的影像。

9月11日晚，一位名叫“Yuri”的AI歌手将在这块屏幕前完成它的线下首秀。这是2026外滩大会AI艺术节——一个听起来很科幻的开场，却只是这场“新物种实验”的开始。

活动现场

外滩大会最早谈金融科技，后来谈可持续的未来，今年谈“共创AI新经济”，这一次，这是很自然的一步——我们不仅需要讨论AI在做什么，还要讨论AI会给“人”带来怎样的新变化。

过去我们问AI能不能解决问题、能不能提高效率；而如今，AI开始绘画、拍电影、写歌，甚至可以直接“出道”成为艺人，问题因此变成了——技术不断向前，最终能够为人带来什么？

当越来越多的标准化知识和技能可以由AI生成时，人的想象力、感受力、审美与判断力，反而会变得更加稀缺。“技术真正令人期待的，不仅是机器变得越来越强，人的可能性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多。”一位AI艺术节现场嘉宾的这句话，被我记在了采访本上。

展区就在会场一侧：二十多位艺术家的AI概念作品、一百多部影像，还有一间反复放映短片的小黑屋。主办方挑片子的标准很简单——“有用、好看、有价值”。我倒一杯冰美式坐进放映室，和刷手机的感觉确实不同：有几部片子真的走进了心里，让人生出想交流、想分享的冲动。

最令我意外的是展墙上的一件作品，它创作于1985年。一位策展人告诉我，早在上世纪80年代，艺术家们就开始讨论AI与人的关系；半个世纪前早期AI（计算机）留下的“绘画签名”，也安静地躺在展柜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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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是信息量最密集的时段。出品人事先没有提纲，嘉宾也都是临场接到问题，聊得反而真诚。一位策展人把AI与艺术的关系比作一对刚开始接触的恋人：需要磨合，等它真正融入生活，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概念，而是日常的一部分。一位AI音乐人说，去年6月他在AI里“点”出一张脸，如今一整个团队围着它忙前忙后，自己每天看它的次数比见家人还多。聊到11日晚的音乐会，他讲了一个很有画面感的区别：看视频时，眼睛是跟着导演走的，导演决定你看什么；可在线下，所有观众的目光都是自由流动的，你无法规定任何人看什么。所以他从不把这台演出当成“平面的视频”，而是让它从巨幕一直延展到场地中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演出的一部分。这或许就是“把AI带到线下”与“在手机里看AI”最本质的不同。

还有一位数字艺术家是学金融出身，如今被AI“冠”上了艺术家的身份，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一位B站UP主干脆辞掉工作专职创作，被问起“后不后悔”，一句“今天中午还后悔呢”，把全场都逗笑了。

聊得最激烈的是“什么才算好作品”。一位嘉宾说，去年只要技术够炫，作品就能被叫好，今年观众不买单了——“零门槛才是真正的门槛”，在同质化的时代，做出“具体的东西”才是最大的难题。

另一位嘉宾直言，如今很多人只是在用数据判断好坏；与其纠结于怎么做出“好”的作品，不如一起去创造一个更多元的“好”的评价维度。也有创作者道出了自己最本质的矛盾：坚持表达自己真正想表达的，还是迎合大多数人做“爆款”？他承认“饭还是要吃的”，但哪怕流量不高、哪怕没人喜欢，“那些内容也值得做，因为那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个人判断仍然很重要——每个人都可以定义自己的“好”，不见得非要让一个标准来告诉你什么算“好”。

最真实的部分，藏在焦虑里。有AI创作者自嘲：去年以为自己的技术最顶尖，上个月以为创意最顶尖，下个月可能就掉到第二、第三梯队了——“我很感谢AI给了我‘创作者’这个身份，但我又时常祈祷：求求你不要再更新了。”

现场嘉宾形容过去一年像在和AI谈恋爱：最初什么都新鲜，兴奋过去之后，就进入一种又想回到“正常关系”、又舍不得放手的复杂阶段，“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和它特别融洽的相处方式”。

有人把这种集体心境总结成一句话：我们和技术正处在“热恋期”，有人站在兴奋的高点，有人正滑向失落，有人才刚刚开始——“无论你处在抛物线的哪一端，都不用纠结，你都有同路人。”

散场后，我在巨幕前又站了一会儿。屏幕里Yuri的脸反复出现，屏幕外，工程师还在做最后的调试。这场艺术节最触动我的，不是哪件作品有多惊艳，而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词——“关系”：人与AI的关系、作品与观众的关系、个体与算法的关系。AI在以天为单位进化，创作者们一边被推着往前跑，一边努力守住“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这种拉扯，大概也是每一个与文字、与创意打交道的人共同的处境。

活动现场

走出会场时，采访本上还留着几个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等“热恋期”过去，我们与AI的关系会长成什么样？当算法与平台决定大部分人看什么时，谁又来为“多元”负责？11日晚，当Yuri真正在那块101米长的巨幕上开口歌唱，台下的观众会把它当作一场演出，还是一种新身份的开始？这些问题不会有标准答案——或许，本届AI艺术节想给出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一面镜子，让每个人都能在作品里重新照见自己。

（写于2026外滩大会AI艺术节现场，上海·外滩）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