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潮味。
谢彩英裹着毯子坐在折叠床边,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她半边脸。
消息是郭俊侠发的:“老婆,家里快没钱吃饭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又收了回来。
半个月前,她还睡在那张从娘家带来的床上,枕边躺着打了三年呼噜的男人。
此刻她坐在一间旧办公楼里的出租屋,墙皮泛潮,窗外的路灯亮得刺眼。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水汽扑上来,眼前模糊了几秒。
她忽然想起那个空荡荡的首饰盒,指尖又泛起那股冰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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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最后一天,谢彩英下班回来,在楼道口看见一辆电动车歪歪斜斜停着。
后座架上绑了两个塑料袋,一个露出大米袋子的边角,另一个塞着一桶油和一袋洗衣粉。
郭丽华正弯腰系绳子,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嫂子回来了?正好,帮我把后座那根绳再紧一紧,我手劲不够。”
谢彩英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两袋东西,没动。
塑料袋里那桶油,昨天傍晚她才刚从超市拎回来。她挑的牌子,她付的钱,她提着爬了四层楼。
“嫂子?”郭丽华又喊了一声,表情有点不耐烦了。
谢彩英没说话,侧身从电动车旁走过去,一步两级地上楼。身后传来郭丽华抬高八度的声音:“嫂子!你别走啊嫂子!真是,至于吗?”
谢彩英没有停步。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闷味。厨房灶台上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洗的碗,客厅茶几上散着几块瓜子壳,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
她换了鞋,进卧室,把包放下,坐在床沿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郭俊侠发来的微信:“你至于吗?她拿点东西怎么了。”
谢彩英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回了一句:“那桶油是我昨天买的。”
过了半晌,那边回:“她又不常来。”
谢彩英把手机扔在床上,进了厨房,打开米箱看了一眼。
昨天满满一箱的米,此刻矮了大半截。
她关上盖子,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郭俊侠七点半到家,进门先甩掉皮鞋,换拖鞋,往沙发上一瘫。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拿起手机刷视频,边刷边笑。
谢彩英从厨房端出饭菜,两菜一汤。她摆好筷子,才说了一句:“丽华下午来过了。”
郭俊侠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她跟我说了,说是孩子奶粉快没了,家里的米也剩不多了。你也是,她都开口了,你甩什么脸子。”
谢彩英放下碗筷。
她看着郭俊侠的脸:“那米面油,是我昨天买的。”
郭俊侠皱着眉抬头,嘴里还嚼着饭:“她是你妹妹。”
“她是你妹。”谢彩英说完,端起碗继续吃。
郭俊侠没再说话,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起身进了卧室,关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谢彩英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慢慢地扒完碗里的饭,收碗,洗碗,擦灶台,倒垃圾。
忙完才走进卧室,看见郭俊侠已经侧身躺下了,背对着她。
她坐在床沿,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本浅绿色的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三个月前写的几行字。
第一行:“4月12日,丽华拿了一桶油。”
第二行:“4月19日,丽华拿了两斤排骨。”
第三行:“4月26日,拿走了我一条丝巾。她说她喜欢这个颜色。”
谢彩英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停了一下,写了一行:“9月30日,她又来了。这次拿了一袋米,一桶油,还有一袋洗衣粉。”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关了灯。
黑暗中,郭俊侠的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
谢彩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来没换过的吸顶灯。
三年前她刚搬进来的时候,这盏灯就有点晃。
那时候郭俊侠说:“等发了年终奖就换个好的。”
三年了,灯还在晃,钱也没见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窗外楼下,传来电动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一溜烟跑了。
02
周末上午,谢彩英刚从早市回来,买了半只鸡,一把芹菜,两根茭白。她正蹲在门口择芹菜,楼道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听就知道是郭丽华。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叮叮咚咚的,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
“嫂子,我来了!”门还没见着人,声音先到了。
郭丽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五岁的儿子小宝。小家伙一进屋就熟门熟路地跑到电视柜前拉抽屉,翻出谢彩英前两天买的饼干,撕开就吃。
谢彩英蹲在地上,手里的芹菜杆子停了一下。
郭丽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腿:“嫂子,今天中午多做点饭,小宝他爸等下也过来吃饭。”
谢彩英低头择菜,没接这话。
郭丽华也不等她接,自顾自起身走到鞋柜边上,打开柜门往里面翻。翻了半天,拎出一双新拖鞋,塑封还没拆。
“这个正好,我家最近缺双拖鞋。”
谢彩英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是上周她逛超市时候买的。二十三块九,灰色的,男款。
“那是给爸买的。”她说。
郭丽华捏着拖鞋愣了半秒,随即笑起来:“爸的脚跟我老公差不多大,一样穿。再说了,我爸也是你爸,你孝顺他不差这一双。”
她说着,把拖鞋塞进自己挎包里,动作熟稔得像从自己家拿东西一样。
小宝嘎吱嘎吱嚼着饼干,饼干渣掉了满地。
谢彩英起身,把芹菜放进水池里,开了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她没说话。
中午,郭丽华的老公来了。男人进门喊了一声嫂子,便进客厅坐下。郭俊侠跟他招呼几句,开了电视看球。
谢彩英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洗菜,切肉,煲汤,炒了三个菜。
最后端上桌的时候,郭丽华已经带着小宝在她身后落座了。
郭丽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起眉头:“嫂子,怎么没有排骨?小宝爱吃排骨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彩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冰箱里没排骨了。”
“那你怎么不去买?”郭丽华的筷子已经在碟子里挑挑拣拣。
郭俊侠坐在主位上,招呼郭丽华老公:“来来来,喝点啤酒,冰箱里有。”他转头瞥了谢彩英一眼,压低声音,“冰箱里不是还有半袋子排骨吗?你怎么不做?”
谢彩英看着他,说:“那半袋排骨是有次超市打折买的,冻了快半个月了。你要吃你早说,我从早上忙到现在,谁提醒我一句了?”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郭丽华老公识趣地接了一句:“嫂子辛苦,排骨下次再吃也行,这不有鱼有鸡嘛。”
郭丽华鼻子哼了一声,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我看嫂子就是看我不顺眼。”
谢彩英端着碗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扒了一口饭嚼了。那顿饭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削了一个苹果啃。
饭后,郭丽华一家走了。走的时候,又顺走了阳台晾衣架上的一包衣架和半瓶洗发水。
谢彩英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远。
郭俊侠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你今天那话有点过了。丽华难得回来一趟,你至于吗?”
谢彩英没转身。她看着楼下的水泥路面,看了很久,才开口:“家里那套四件套,你还记得吗?我妈陪嫁的那套。”
“记得啊。”
“上周丽华拿走的那套。”
郭俊侠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手:“她不是说她婆婆来了住不下嘛,借去用一下。”
“你信?”谢彩英终于转过身来。
郭俊侠的目光闪了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最后只说了一句:“行了行了,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谢彩英没再接话,低头回了卧室。她坐在床头,替自己把那本浅绿色账本翻出来,提笔写下:“10月3日,拿走洗衣液半瓶,衣架一包。拖鞋一双。”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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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月中旬,天气凉下来。
谢彩英感冒了一场,请了两天假在家里躺着。
烧到三十八度五那天,她躺在床上起不来,嗓子干得像砂纸。
郭俊侠有应酬,晚上十点才进门,看见她脸烧得通红,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吃药了吗?”他问。
谢彩英嗓子发哑:“家里没有退烧药了。”
郭俊侠“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去楼下药店买点?”
谢彩英点了点头。
郭俊侠穿了外套,出了门。半个小时后他回来了,提着一袋药,里面还带了一瓶止咳糖浆和一盒感冒灵。
“店里只有这种了。”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又站着看了她一眼,“你好点没。”
谢彩英喉咙发烫,说了一声“好点”。
郭俊侠又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我先洗个澡去。”转身进了卫生间。
谢彩英一个人躺在床上,伸手拿起那袋药,伸手摸了摸塑料袋。
药房的人还塞了一张小票,她翻过来看,上面写着:退烧药一盒,十五元;止咳糖浆一瓶,十二元;感冒灵一盒,十八元。
合计四十五元。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只旧荷包,里面放着几张百元钞和一堆零碎钱。
她掏了一张五十的放回抽屉,然后慢慢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只蓝色塑料筐,里面堆着郭俊侠随手丢下的卡和票据。
她蹲在那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信用卡对账单。
她逐行看过去:超市、加油站、外卖、烟酒店、还有一笔“丽华超市”的转账记录,金额三百二十元。
那笔转账的日期是上周五,也就是郭丽华说要给孩子买奶粉那天。
谢彩英蹲在茶几边,后背抵着沙发脚,把那张对账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一遍看完,她把它原样放回了蓝色筐里。
回到床上躺下,她没睡着,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那天晚上,郭俊侠洗完澡出来,钻进被窝背对着她。
谢彩英开口问了一句:“你上周是不是转了三百二给丽华?”
郭俊侠的背影顿了一下:“嗯,她说孩子缺奶粉,先垫一下。”
“你们公司上个月工资发了多少?”
“五千八。”
谢彩英算出那笔钱占了他半个月工资。她没再说话,闭上眼。第二天病好了些,她起床做了早饭,把昨天郭俊侠买药剩下的三块零钱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拉开床头柜,拿出那本浅绿色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10月12日,郭俊侠转给丽华320元。他替她买了一桶油回家。这是我嫁进来之后他第一次给我买东西,是一盒退烧药。”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摸了摸封面上那道旧折痕,转身去厨房洗碗了。
04
金镯子不见那天,是十月二十日。
谢彩英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阴天,光线有些暗。她打开衣柜准备换衣服去上班,顺手摸了摸专门放首饰的那只铁皮盒,触感不对。
她心里一紧,把盒子整个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对银耳钉、一条旧链子、一只她妈早年给的银镯子。她陪嫁的那只金镯子不在。
她把盒子倒过来,又翻了一遍衣柜的每一格抽屉,没有。
她跪在地上,把床底下的鞋子都拉出来看了一遍,没有。
她蹲在衣柜前,反复翻着那个空盒,明明那天她放进去的时候还在。
谢彩英坐在卧室地上,手里捏着那只铁皮盒,一直坐到墙上的钟拨到八点半,才站起来,拨了郭俊侠的电话。
“我那只金镯子你见了吗?”她的声音发干。
电话那边顿了半秒:“什么金镯子?你收哪了你自己没数啊?”
“你帮我看看床头柜里面有没有。”
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没有。”
谢彩英放下电话,出门上班。
一整个上午,她坐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手按着键盘,心不在焉地出了好几次错。
中午休息时她坐在员工休息室里,又刷了一遍郭丽华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两天前发的。一张自拍,镜头拉近了她举起的左手,手腕上露出一只金镯子,成色很新,光在灯光下闪得扎眼。
配文是一行字:“结婚纪念日礼物,老公有心了。”
谢彩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屏幕截图保存下来,然后退出来,给郭俊侠打了一个电话。
“别问了,我知道在哪儿了。”
当晚她回到家,郭美玉来了。婆婆坐在沙发上,郭俊侠坐在旁边,都是一副等她的样子。
郭美玉先开口:“彩英,俊侠说你那金镯子不见了?丽华那边我问过了,她说她没拿。再说了,她自己的镯子人家自己老公买的,你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谢彩英站在门口,手上还拎着菜。
她看着婆婆的脸,又看了一眼郭俊侠。郭俊侠低着头看手机,像要把脸埋进去。
谢彩英说:“我没说是她拿的。”
郭美玉说:“你那个眼神,那个意思,谁看不出来?”
谢彩英没接话,换了鞋进了厨房,把菜放到水池里。
水哗哗地流着,她背对着客厅,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硬生生眨了回去。
那天夜里,她坐在卧室里,把那本浅绿色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她又从衣柜里找出一只旧皮箱,打开,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她请了半天假,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去了城西一片旧办公楼。
那里有一栋六层的老楼,贴着“招租”的牌子。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打了上面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她说:“你们这边还有空房吗?”
对方说:“三楼的,一个月六百,水电另算。你要来瞅瞅吗?”
谢彩英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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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出去的决定,谢彩英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十月二十五日那天下班,她回了家。郭俊侠坐在客厅打游戏,头也没抬。
谢彩英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只快递纸箱放在茶几上。郭俊侠终于抬眼瞟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最近要备考中级会计职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几天书。”谢彩英的语速不快,像是每个字都提前想好了,“城西那边有个工作室,我租了一个月,先搬过去住一阵子。”
郭俊侠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皱眉:“这里不能看书?”
谢彩英看着他:“你觉得呢?”
郭俊侠张了张嘴。他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摆摆手,声音拔高了几分:“行,你去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听。”
门开了。郭美玉端着半碗剩汤走进来,听见这句,看了一眼谢彩英,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纸箱,声音不轻不重地说:“翅膀硬了哦。”
谢彩英没回她。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出那只旧行李箱。她收了几件换洗衣服,两套睡衣,一套洗漱用品,还有那几本会计教材。
装到一半,她顿了一下。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本浅绿色账本,放在行李箱最底下,然后用衣服盖住。
那天晚上临走前,她把行李箱立在门口,回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
又走进厕所,看见洗手台上郭俊侠的牙膏快用完了,她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一支新的,放在他牙刷杯旁边。
然后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提起来,打开门。
郭俊侠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郭美玉在隔壁卧室里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满屋子都是演员的台词声。
谢彩英提着行李箱,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一脚踏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身后传来郭美玉跟郭俊侠说话的声音:“你看着吧,过不了三天就自己回来了。”
谢彩英没回头,提着箱子走下四层楼。电动车已经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郭俊侠的身影映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又没了。
她扭过头,拧了拧油门,走了。
工作室在城西一栋六层旧楼的第三层,三十来平米,隔出一间小卧室和一台厕所。
墙皮有些泛黄,窗户是旧的推拉窗,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哐哐响。
谢彩英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进墙角一只简易布衣柜里,把书码在床尾。
然后她坐了下来,坐在那张单人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摸出手机,翻到郭俊侠的微信对话框。消息还停在她那句“我搬过去了”,他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凉飕飕的,裹着一股远处烧烤店的油烟味。
她站了一阵子,然后进去洗了个澡,关了灯,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
天花板很低,离她很近。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半夜惊醒过一次,以为是自己的床,伸手摸了个空。
她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又慢慢睡着了。
06
郭俊侠那边,前三天其实过得还行。
第三天傍晚,谢彩英路过那栋老楼下,在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瓶水。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门口看人下棋。
她突然听见自己口袋里手机响了一下。
她摸出来一看,是婆婆郭美玉发来的语音。
点开,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彩英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冰箱连根葱都没有了,俊侠说晚上不知道吃什么。你说你这当媳妇的,出去了也不管家里了?”谢彩英听着,把语音又放了一遍,然后收起手机,没回。
她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傍晚的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第七天早上,郭俊侠翻遍冰箱,找到半块生姜和一包榨菜。
他犹豫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他打开微信,找到谢彩英的头像。
他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又删掉了。
他又打:“妈说冰箱空了,你周末要不要回来做顿饭?”没发出去。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在干嘛?”
谢彩英的消息第二天早上才回:“在看书。”
后来那几天,谢彩英从工作室的窗户往下看,能看到对面楼下一家卤味店门口排着长队。她有时会站在窗边,看几分钟,再退回来。
日子不紧不慢地走。
就在她交上房租那天下午,郭美玉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在电话里语气急急的:“彩英!你赶紧回来!丽华在咱家晕倒了!”谢彩英赶到医院的时候,郭丽华已经躺在观察室输液了。
脸色煞白,嘴唇干裂。
郭美玉坐在病床边抹眼泪,郭俊侠站在走廊里,看见谢彩英来了,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了一句:“她……怀孕了。”
“但是没保住。”他别过脸,又说了一句。
谢彩英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面,一时没回过神来。
她早就知道丽华身体不好,但她不知道丽华怀孕了,更想不到她一声招呼不打就没了。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丽华站在楼道口,拎着两袋东西笑得明亮的样子。
谢彩英站在病床前,看着郭丽华苍白的脸。
她忽然没有半句话能说出来。
郭美玉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彩英啊,你搬回来吧,家里没你不行啊。”谢彩英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见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病床栏上。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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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十一天傍晚,谢彩英路过一家超市。她走进去,买了一块五花肉、两把青菜、一袋米,放在电动车踏板上带去了郭家。
她没进门,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了敲门,转身就走了。郭俊侠开门看见东西的时候,只看见一道背影。他拎起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谢彩英回到工作室那晚,收到一条微信。
是郭丽华发的:“嫂子,那天下楼的时候头晕,摔了一下,才知道自己有了。没保住,是我没福气。”停了几秒,又追了一条:“嫂子,你对我哥好点,他这人嘴笨,心里有你的。”谢彩英看着这两条消息,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铺上,坐在床边,慢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抿了一口,烫了舌尖。
她放下杯子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郭俊侠的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嗯?”
“家里冰箱还有菜吗?”她问。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有。今天你提来的。”
“那我明天回去,做顿饭。”
“哦,好。”郭俊侠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电波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最后郭俊侠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有点闷。
第二天傍晚,谢彩英提着菜回到那套住了三年的房子。
楼道里好像还是老样子,楼梯口的灯坏了一盏,她在黑暗里摸了一把扶手上楼。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洗衣机转动时那种潮湿的洗衣粉味。
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吃剩的外卖盒。
垃圾桶快满了。
地板灰扑扑的,沙发靠垫歪在一边,电视柜上落了一层浮灰。
谢彩英放下菜,换了鞋,没有半句评价,直接进了厨房。
她刷了锅,擦了一遍灶台,把菜洗了,切了,起油锅。
她炒了一道青椒肉丝、一道清炒时蔬,又煮了一锅西红柿蛋汤。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郭俊侠还坐在沙发上发愣。
谢彩英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说了一句:“吃吧。”
郭俊侠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嚼了两口。
他忽然停下筷子,低下头去,眼眶有点红。
谢彩英假装没看见。
她低头喝汤。
那顿饭吃了半个钟头。
吃完谢彩英收拾碗筷,洗了碗,擦干净灶台。
然后把垃圾袋拎起来扎好口,放在门边。
她站在门边,拿着那袋垃圾,准备离开。郭俊侠站起来:“你……还回去?”
她背对着他:“那边租了一个月,还没到期。”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口:“家里快没钱了。”
谢彩英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郭俊侠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闷闷的:“这个月工资除了房贷,还了信用卡,给丽华转了一千块。今天去取钱,卡里只剩二百一。”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钱怎么花得这么快。以前,都是你在管。”谢彩英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另一只手握着门把。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郭俊侠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慌乱,一点愧疚,还有一点恳切:“你搬回来吧。以后钱都给你管,我说真的。”
谢彩英看着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盏旧路灯上。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说:“你先帮我把我那半袋药材提下楼。那袋重的垃圾你明天再扔。”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08
第十三天下午,谢彩英正在工作室阳台上晾衣服。
手机响了,是郭俊侠打来的。
谢彩英犹豫了一会儿,接了电话。
两人聊了几句家常话,郭俊侠特意提到水电费的事,语气有点发虚。
谢彩英已经从他吞吞吐吐的言语里,听出他还在为钱的事发愁。
当天晚上,郭丽华一个人来了工作室。
这是谢彩英搬出去半个月以来,郭丽华第一次单独找她。
郭丽华进门后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四处打量了一圈,视线在那张窄床上停了几秒。
她手里拎着一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洗好的草莓。
她把那袋草莓放在桌角,半天没说话。
谢彩英给她倒了杯水。郭丽华接过水杯,指尖有点抖。“那天的事……谢谢你。”她低低说了一句。
谢彩英没接话,只是打开草莓盒,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得很淡。
郭丽华好像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嫂子,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
她低下头,眼眶忽然红了,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