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存折从布袋里摸出来,递进柜台。里面的老刘接过去翻了两页,没动,眉头拧成个疙瘩。
“郑哥,这存折里的钱,你确定全都要取出来?”
我没来由地有点心虚,嗯了一声。
老刘没吭声,低头又翻了几页,像在核对什么。我催了一句:“办吧,不存了。”
他缓缓抬起头,隔着不锈钢栏杆看了我好一阵,把一张流水单从窗口底下塞过来,压低嗓门说:“郑哥,您先别急。您看看这行字。”
我凑过去。流水单密密麻麻印着一排日期,每隔三个月一行,整整齐齐。收款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三个字,我女儿的名字。
打款人,陈玉芝。
我愣在那儿,手里那张纸像被火烫着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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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跟往年没什么两样,风干冷干冷的。我在店里盘账,心算着来年开春要进多少种子化肥。
屋里炉子没烧旺,我裹着件旧棉袄坐在柜台后面,指头冻得不太灵活。
盘来盘去,账上还缺一万二。那批从外地拉回来的“高产良种”,种下去大半没出芽。供货商卷铺盖跑了,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我蹲在店门口抽烟,一颗接一颗。
来买农药的老乡跟我搭话,问我是进货被人坑了?我没接茬,蹲在那儿把烟屁股摁进土里。
好巧不巧,这天下午村口邮递员骑着摩托车过来,老远就喊我的名字。我起身接过来一看,一张大红请帖,烫金字的。
“订婚宴?阿健要订婚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虽说这些年没怎么往来,但陈玉芝儿子的大名我还是知道的。这小子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一晃都到订婚的岁数了。
我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酒席定在镇上的福满楼酒店。我想起自己店里的处境,心里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心酸,嘴角扯了扯。
我没跟邮递员多说什么,把请帖往兜里一塞,转身进了屋。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黑漆漆的,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那批烂在地里的种子,一会儿又是那张红得刺眼的请帖。
翻着翻着,我坐起来,打开床底下那个老木柜。
柜子里塞着旧衣裳,卷了好几卷到底了,摸出来一个铁皮盒。
盒盖有点锈了,掰了好几下才打开。
里头放着一张存折、几张单据,最底下压着一张边角磨烂的纸条。
我摸出来,看了好半晌。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泡得发黄起毛,但“三年内归还”那一行字还清清楚楚的。落款:陈玉芝,九月初三。
七年了。
那年我还没记错日子的话,她借走整整四万八。
我捏着那张条子坐在床沿上,指节越收越紧。
02
说起那笔钱的来处,跟我老伴儿有关。
老伴儿生前在镇被服厂干了大半辈子,得了病,拖了两年,走了。
走之前那段时间,医药费流水一样往外淌。
我俩攒的那点积蓄,搭进去不说,还跟我战友老郑借了一万。
后来女儿郑梅争气,考上了卫校,毕业在县医院落了脚。老郑那笔钱我节衣缩食,还了三年才还清。
孩子她娘走后的第三年,我从战友嘴里知道一条来钱的路子:县里有个农业项目,支持退伍军人办实体的,有补贴。
我拿着退伍证跑了三趟,总算申请下来一笔启动资金。
加上女儿工作后每个月给我寄的那份孝敬钱,攒了几个年头,凑到四万多。
那会儿镇上的农资店正好盘出去,房东急用钱,店面加存货作价五万二。
我想了想,咬咬牙接了下来。
手里的本钱,满打满算也就那四万八。那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是准备当棺材本的钱。
我记得很清楚,九月初三那个傍晚。天黑得早,风刮得后山的树哗啦哗啦响,我正蹲在灶台前煮面,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咚咚响。
开门一看,陈玉芝站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丝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裤腿卷到膝盖,全是泥。
没等我开口,她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
“郑大哥……我实在没脸开这个口……你救救我们娘俩。”
我吓了一跳,伸手去拽她。
她死死跪着不起来,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她说她家男人这半年病得厉害,县医院查出来是肝上的毛病,手术费加住院押金要六万多。
家里的积蓄都掏空了,能借的亲戚也借遍了,就差这最后一截。
她身后站着阿健,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衣裳空荡荡地挂身上。嘴唇冻得发紫,眼睛怯怯地看着我,一声不吭。
当时我那四万八正躺在柜子底下的铁皮盒里。
本想着明天去信用社存定期。
我看着地上跪着的女人,又看了看那个瘦巴巴的男孩,心里头翻过来倒过去,半天没着落。
老伴儿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她说,老郑,你看人向来心软。
心软是天性,但要紧的是把钱借给该借的人,帮该帮的忙。
她当时说的含含糊糊,我没怎么听懂,这会儿站在院里,看着陈玉芝跪在地上脑门都磕青了,忽然就想起这句话来。
我进屋,打开铁皮盒,把钱一沓一沓点出来。
四万八,捆成三捆,用报纸包好,递到陈玉芝手里。
她哆哆嗦嗦接过,从怀里摸出一张写好的纸条塞给我。
我低头一看,上头写着借条两个字,还写了三年内保证归还。
我没细看,折好压进铁皮盒底下。
谁知道这一压,就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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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信用社。本想把那张存折销掉,把手头最后那点压箱底的钱取出来,先买一批正经的回头客要的化肥,应付开春旺季。
我在窗口排了二十来分钟的队。前头两个老头存钱慢吞吞的,等得我有点站不住。轮到我把存折递进去时,坐在窗口里面的老刘抬头看了我一眼。
老刘在这家信用社干了二十多年,十里八乡的人头都熟。他不紧不慢翻开存折,又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郑哥,你这本折子,是要全部销掉?”
我点了点头,说所有钱都取出来,以后不在这里存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存折是早些年老伴儿还活着时候开的户,原先是给她收工资用的。
老伴儿走后我也没去销,一直用到现在。
里头没多少利息,数字也不大。
老刘却没有马上办。
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对什么不对劲的数字。
半晌他问我:“郑哥,这折子上,你还有别的关联账户吗?”
我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拇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打印机嗡嗡地转了一阵,吐出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从窗口递出来,没递到我手里,压台面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郑哥,你先看看这个。”
我没接。他这语气和神色,让人心里莫名发虚。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一眼看到最底下几条流水记录。
视线往上一行一行移过去。
存折用久了,上面的字本来就小,我又忘了戴老花镜是个问题。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在头顶日光灯的白光下晃得厉害。
我眯起眼睛,把纸举远了点。终于,看清了其中一栏。流水单上每隔三四个月,就会有一笔两千块的转入。收款人那栏,白纸黑字的写着郑梅。
郑梅,那是我女儿的名字。
打款人那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陈玉芝。
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附言,写着:郑梅学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老刘喊了我两声都没反应过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搅。
我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家梅梅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个钱。”
老刘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帮你调的是你存折名下的明细。你看这行时间,七年前的年底就有第一笔。往后每三个月打一回,从没断过。每笔写的都是这个附言。”
我愣住了。
他翻到下一页,又补充了一句:“郑哥,你这七年人没找你还,可钱有人一直在付啊。”
我的脑子里顿时一片懵。
那个跪在我家门口的陈玉芝,那个见着我总笑眯眯打招呼的陈玉芝,那个每年年前给我送一箱自家做的年糕的陈玉芝,她背地里,一直在给我女儿塞钱?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先别销了,让我想想。”
我从信用社出来,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的字在风里微微发抖。
04
我没有直接回家。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在县医院门口下了车。郑梅在这个单位当护士,好些年了。
我到病房楼下时才想起没提前打电话,掏出手机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我上了楼,在护士站问了一下,值班的小护士说出诊去了,下午四点才回。
我在一楼大厅找了个塑料椅子坐下,一坐就是一个多钟头。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张流水单上的字。
这些年来,陈玉芝的处境我不是不知道。
她男人死后,家里穷得叮当响。
她在镇上打过零工,去县城的饭馆刷过盘子,去建筑工地提过灰桶。
后来听说在县医院里找了个保洁的活儿,一天到晚弯着腰拖地擦墙,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居然能每年拿出八千块,给我女儿陆陆续续转了七年?
她哪来的钱?
她把钱给了郑梅,她娘俩自己日子怎么过?
正想着,大厅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我站起来,郑梅也看见了我。
“爸?你怎么来了?”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险些没夹稳。
她快步走过来。
我注意到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最近没休息好。
我拉她到大厅角落人少一点的地方坐下,从兜里拿出那张流水单,展开,递到她眼前。
“梅梅,你看看这个。”
郑梅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她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指尖微微颤着,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问她:“陈玉芝给你转的钱,你知道不知道?”
郑梅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声音很小:“知道。”
“那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郑梅的声音有点紧。
她说,当年她决定专升本,学费差八千块。
那会儿她刚工作不久,手上没什么积蓄。
她本来想跟镇上信用社贷款,结果正发愁钱的时候,有个阿姨主动找到她,说她愿意资助她上学的学费。
“那个阿姨,就是陈玉芝?”
郑梅点头。
她妈,不,她顿了顿,郑梅说她当时觉得奇怪,问陈玉芝为什么帮她。
陈玉芝说是她爹嘱托的,说郑大哥家的闺女要上学,他没空跑县城,让她把钱带过来。
“她说,是你托她转交给我的。让我别跟你客气,好好读书就行。”
我脑袋轰了一声。我压根没托过陈玉芝给郑梅带钱,这女人怎么想出这借口的。我忍着心里的翻腾问她:“你就信了?”
郑梅低着头:“我本来要打电话问你,可陈姨说你报了进修班,正在忙着考试,让我别打扰你。她还说,你爹自尊心强,不让我告诉你他托人送钱的事。我寻思着……”
她没往下说,我也不忍心再往下问。她是怕伤了我的自尊心。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长椅上,很久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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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县医院出来,我本该回镇上了。可我没有,腿像有根绳子拴着似的,往县医院后门那排平房走过去。
郑云秀在县医院供应室上班,好几年了。她是我们战友老郑的孙女,跟我们家算世交。
我找到她时她刚从供应室出来,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上还沾着消毒水的气味。
她看见我先笑了:“郑叔,你咋来了?”我摆摆手,让她别忙活,我找她打听个事。
我没绕圈子,直接把流水单摊给她看:“陈玉芝给梅梅打的钱,你知道多少?”
郑云秀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没接,抿了抿嘴,像是在想要不要开口。
我说:“你叔我今儿个来,不是来追究谁瞒谁的。我就想知道实情。这事憋在我心里,堵得慌。”
郑云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陈玉芝前些年在医院做保洁,就是她负责对接的。
有一回她在护士站值夜班,闲聊时说起郑梅想考专升本、学费差很多的事,陈玉芝正好在旁边拖地,就顺嘴问了一句。
第二天,陈玉芝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在供应室门口拦住了她。
袋子打开,里头是一沓现金,面额有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
扎得整整齐齐,一张张都是旧票子,看得出攒了许久。
陈玉芝说:“大妹子,这钱麻烦你帮我转给郑梅,别让她知道了。就当是郑大哥帮过我们家这些年,我的回报。”郑云秀当时没敢接。
她说玉芝嫂,你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欠郑大哥的钱还没还上,又往他闺女身上贴钱,这算怎么回事?
陈玉芝把袋子塞到她怀里,低着头说了一句:“郑大哥家的闺女比我有出息,家里再紧,不能紧孩子念书的钱。郑大哥那边的账,我心里记着,慢慢会还上的。”
郑云秀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涩。她说那笔钱缠得紧紧的,像放了很久,每张纸都有点毛边。
我听着,半晌没找到话接。我转头望着医院后门那排灰扑扑的平房,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凉飕飕的。
我扭头又问:“她还在医院干活吗?”
郑云秀摇了摇头:“上个月辞了。听说阿健订婚,她要回去张罗。走之前她去做过一次检查。医生让她住院,她没住,开了点药就回去了。我看了她那个检查单子,她胃上的毛病好些年了,一直拖着。”
我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06
陈玉芝的住处,在县城东头那片城中村。
我按郑云秀给的地址七拐八拐,找到一栋三层老楼。楼体墙面灰扑扑的,楼道窄得只能走一个人。她租的是顶层一间朝北的小屋。
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开门,一股潮味扑鼻而来。
屋里一共不到十平方,一张单人木板床,床边摞着三个编织袋。
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泛黄卷边,几处已经脱落,露出底下大片斑驳的墙面。
我站在门口,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
床头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
纸已经发毛了,边角向内卷曲,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一行行的字,第一行写着:初一还两千。
第二行:初二还两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