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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送到学校那天,正赶上暴雨。传达室的老周把我叫出去时,教学楼前积着一层黄泥水,鞋底一踩,水花就往裤脚上溅。
信封不大,硬挺挺的,封面印着一行深色校名。我捏着它走进教室,手心已经出了汗。
班里还没散干净,几个同学围在窗边吃冰棍。看见我进来,有人起哄,说赵明,快拆开,让大家看看你那六百七十的估分能去哪儿。
三周前的毕业聚会上,林雪也是这么说的。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白衬衫领口压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半杯汽水,笑着告诉全班,我估六百七十分也差得远,和她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那时我没接话,只低头夹了一块凉透的排骨。油腻腻的,咬起来有股甜腥味。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我手里的信封上。
我把封口撕开,抽出里面的通知书。纸张在雨天有些发潮,校名却清清楚楚,压在最上方。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后有人伸长脖子问,看清了吗,赵明到底去了哪儿。
我没回答,只把通知书举高了些。
林雪原本靠在桌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她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收了,像是突然忘了手里还捏着半截冰棍。
她盯着那几个字,眼睛睁得很大。过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有人凑过去看,她却往后退了半步,把书包抱到胸前,肩带勒在白衬衫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褶子。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慌。
雨水顺着窗缝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的粉笔灰。林雪低下头,从桌洞里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趁没人注意,塞进了我的书包夹层。
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
我正要问,她已经转身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握着那张通知书,听见走廊里传来她越来越轻的脚步声。那一刻,压在胸口许久的闷气,终于松了一点。
01
高考结束当天,我从考场出来,天热得像一口扣住的锅。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遮阳伞一把挨着一把,卖冰粉的小车停在树荫下,塑料碗里浮着几颗红豆。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站在路边对答案,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我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看见林雪。
她穿着浅蓝色短袖,校牌还别在胸口,额头上沾着一点碎发。她没有往父母那边走,而是站在自行车棚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看见我,她把水递过来。
“最后一科感觉怎么样。”
“还行。”
我接过水,瓶身被太阳晒得温热。她抿了抿嘴,又问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完没有。
我说写了两步,第三步没时间。
她轻轻哦了一声,低头踢开脚边的一粒石子。石子滚到排水沟边,碰了两下,停在一片发黑的树叶旁。
我们从小学就是同班同学。
那时候她坐我前面,辫子上总系着一根红绳。上课时,她写字很快,老师刚转过身,她已经把答案写了半页。我的橡皮掉到地上,她也不回头,只把自己的往后推一点。
初中以后,她越长越高,成绩也越来越好。每次考试排名,她都在最上面,我紧跟在后面,隔着几分或者十几分。
我习惯了追她。
她做完的题,我回家再做一遍。她报名参加的竞赛,我也厚着脸皮去找老师要资料。别人以为我争强,我没有解释。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就藏在一本本练习册和放学后的晚自习里。
高中最后一年,班主任把我俩安排成同桌。
她嫌我的笔记乱,拿红笔替我圈重点。她喝水忘带杯子,就顺手拿我的。午休时她趴在桌上睡觉,发梢会落到我的试卷边缘。
我不敢动那张纸,怕把她吵醒。
有一次她睡过了头,醒来时教室已经空了一半。她揉着眼睛问我怎么不叫她,我说看你睡得香。
她看了我几秒,把脸转向窗外,耳朵红了一小块。
这种小事积得多了,我便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说出来。也许是在成绩公布以后,也许是在离校之前,总归不会一直拖下去。
高考结束那天,我甚至在文具店买了一张很普通的信纸。
纸是米白色的,边角印着细小的树叶。我把想写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最后只写下了一句开头,便把笔搁在桌上。
第二天核对答案时,教室比往常吵。
有人把各科答案抄在黑板上,几个人挤在前面,用手指算总分。粉笔末落在讲台上,像一层薄霜。
我估完分,语文和数学比较稳,理综有两道选择题拿不准。算来算去,大概六百七十分上下。
这个分数,已经超过了我原先的预期。
林雪站在窗边,手指绕着马尾辫上的皮筋。她听见别人问我,便抬头看了过来。
“你估多少。”
“六百七十左右。”
她的眼神停在我脸上,像有话要说。窗外一阵风吹进来,桌上的草稿纸被掀起一角,她伸手压住,指甲在纸面上刮出细响。
“那你准备报哪里?”
“还没想好,先看看排名。”
她没有接话。
后排有人喊她,说老师让她去办公室拿毕业材料。她应了一声,拎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
“赵明。”
“嗯。”
“别太早高兴。”
这句话说得轻,像提醒,也像故意泼了一勺冷水。
我还没想明白,她已经出了教室。
傍晚回家,我把那张米白色的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书桌旁的纸篓。母亲在厨房喊我吃饭,父亲修理自行车的扳手碰着铁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我坐在灯下,重新拿出一张纸。
这次写了两行,又停住。
窗外有人放烟花,亮光在玻璃上闪过,很快就没了。我把笔帽扣上,决定等成绩出来再说。
02
接下来的几天,班里的人都忙着填志愿。
有人把大学名册摊在桌上,拿着尺子一行行比专业。有人专门跑去网吧查往年的分数线,回来后满脸兴奋,说某个学校今年肯定稳了。
我和周立坐在教室后排,对着一张皱巴巴的招生简章。
周立想学计算机,家里却觉得这个专业不踏实。他一会儿说去省城,一会儿又改口,说本地也行,来回折腾了两天,连第一志愿的名字都没定下来。
林雪没有参与这些讨论。
她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课本已经装走,只剩一支黑色水笔和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文件袋。文件袋边缘被她磨得起了毛,封口处贴着一小段透明胶。
有人问她准备报哪所学校,她只说还没决定。
这不像她。
以前填一张社团报名表,她都要先把规则看两遍,再把可能的结果列出来。如今大家围着她问,她却把水笔横在指间,半天没有落到纸上。
我试着问过一次。
“你不是一直想去省城吗。”
“人会变的。”
她说完便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发现那是一本已经搬空课桌的旧教材,又合上了。
午后,班主任把志愿表发下来。纸张带着油印味,摸上去粗糙,姓名栏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学校和专业。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低了许多。
有人把自己的分数写在草稿纸上,有人趴在桌边抄录招生代码。林雪拿到表后没有填写,只把它折成三折,压在文件袋下面。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铃声很短,她看了眼屏幕,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那边靠着一排旧空调外机,热风不断往外吐,墙根的灰尘被吹得到处都是。
我隔着窗户看见她背对着教室。
她先是点头,后来摇头,手掌按在额头上。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的身子慢慢靠到墙上,脸色比刚才白了很多。
几分钟后,她收起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立喊她吃饭,她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有了笑。
“家里问志愿,没什么事。”
她说得很稳,还从书包里拿出两袋饼干,分给旁边的人。有人问她是不是已经定了学校,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慢慢点头。
“都挺顺利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饼干。
那是夹心的,奶油沾在包装纸上。她平时嫌甜,很少碰这种东西。
下午放学,她拒绝了毕业合影。
班长拿着相机在教室门口点名,男生女生按高矮排成两行。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地面上的光斑一块明一块暗。
轮到林雪时,她拎起书包,说家里有事。
“就拍一张,耽误不了几分钟。”班长劝她。
“我真的得走。”
她没有等别人回答,绕过人群往楼梯口去。有人在后面喊她校花,她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我追到楼梯转角。
“林雪。”
她扶着栏杆,回头看我。楼道里有股潮湿的粉笔味,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红色的数字已经被人撕去一半。
“什么事。”
“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随后笑了笑。
“我能有什么麻烦。”
“刚才打电话的人,是你家里吧。”
她手里的文件袋往身后藏了藏,动作不大,却被我看见了。袋口露出一角彩色纸张,上面像是招生材料的封面。
“你别管了。”
“如果是填志愿,我可以帮你查。”
“赵明。”她打断我,“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
她的声音不重,却比平时硬。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再往前。她把文件袋塞进书包,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的纸角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到了校门口,她又停下来。
夕阳落在操场边的铁网上,锈斑被照得发红。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估分的事,别到处说。”
“为什么。”
“没为什么,听我的。”
她说完便走了。
我看着她拐进街角的背影,书包在她身后轻轻摆动。那天风很大,路边小饭馆的油烟被吹到校门口,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熟悉的林雪,似乎隔着一扇看不见的门。
03
毕业聚会定在学校后街的饭馆。
包间不大,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空调出风口滴着水。班主任坐在主位,挨个问我们准备报什么学校。
轮到林雪时,桌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端起杯子,轻轻碰了碰桌沿。
“我估了六百七十八。”
周立立刻吹了声口哨,说这分数够挑学校了。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把我和她的名字连在一起,说我们俩又要争第一。
我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林雪已经看向我。
“赵明估了多少来着。”
“六百七十。”有人替我答。
她笑了一下,眉眼仍旧漂亮,只是那笑没有落到眼底。
“那也差得远。”
桌边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叫我别往心里去,说人家分数高,得意两句很正常。
我盯着面前那盘凉拌藕片,红油浮在表面,辣椒籽黏在白瓷盘上。刚才还清脆的藕片,被筷子翻得稀碎。
“你们俩一直都是她前面一点,这次终于拉开了。”同学笑着说。
我抬头看林雪。
她没有接着笑,只把杯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杯里的汽水起着细泡,一串串往上冒,到了杯口,又慢慢散掉。
我原本准备在散席后跟她说几句话。
那张米白色信纸压在我的钱包里,折痕已经被我摸平了好几次。上面只写了几句,字很短,却是我改了一个下午才留下的。
我想说,等成绩出来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外地看看。
也想说,我一直把她当成最想追上的人。
可桌上那些笑声忽然变得很近,像一双双手,把那几句话推回了喉咙里。
有人把酒杯举到我面前。
“赵明,输了就认,别装沉默。”
我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口。酒是廉价白酒,辣得鼻腔发麻,胸口却还是堵着。
林雪低声说了句,别喝了。
我没听清,也没问。
她忽然站起来,说去洗手间。经过我身边时,椅脚擦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我侧过脸,看见她手背上的皮肤被玻璃杯边缘划出一道细红印。她像没察觉,走得很快。
包间里有人继续笑,说校花今天怎么还害羞了。
我把钱包里的信纸抽出来,借着桌布遮住,慢慢撕成几片。纸屑落在膝盖上,像几片没有烧透的灰。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雪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白。她坐下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拿起杯子喝水。
杯壁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响。
下一秒,玻璃杯从中间裂开,水沿着桌面流下来,沾湿了她的袖口。
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立刻站起身。
“我先走了。”
没有人来得及拦她。
她拿起书包,拉开门走进昏暗的走廊。门合上前,我看见她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很短,像错觉一样。
04
第二天早上,我把整理好的笔记装进纸袋,去了林雪家附近。
那套旧居民楼临街,楼下支着修车摊,空气里全是机油味。林国强坐在门口给一辆电动车换闸线,手背上沾着黑油。
看见我,他往屋里喊了一声。
“雪儿,赵明找你。”
林雪很快出来,换了件灰色短袖,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看见我手里的纸袋,眼神停了片刻。
“什么事。”
“你的笔记。”
我把纸袋递过去。
里面是我从高一开始替她整理的课堂重点,还有历年的错题。每一本都贴着标签,哪一章容易丢分,哪一种题要怎么做,写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接。
林国强低头拧螺丝,扳手碰到车架,发出一阵轻响。屋里的陈桂芬探出半张脸,看了看我们,又把门帘放了下来。
“放门口吧。”林雪说。
“你拿着。”
“我说放门口。”
她的声音冷下来,像聚会上那个说我差得远的人。
我把纸袋放到她脚边。袋底碰到水泥地,沾上一小块灰。
“还有句话。”
她抬眼。
“以后别再拿我开玩笑。”
“谁拿你开玩笑了。”
“你知道我说什么。”
她把手插进衣兜,肩膀靠着门框。
“大家都是同学,说两句而已,你还当真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点头。
从小学到现在,我花了太多时间追着她的背影。她考第一,我就多做几套题。她要参加竞赛,我便熬夜查资料。她偶尔对我好一点,我能记上很久。
我一直以为,那些努力是因为喜欢她。
可站在她家门口,闻着楼道里隔夜饭菜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也在等一个证明。
证明我足够好,足够配得上她,足够让所有人看见我不是那个总差一点的人。
这念头冒出来后,反倒让人难堪。
林雪弯腰提起纸袋,袋口碰到她的膝盖。她没有打开,只把它抱在怀里。
“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那就走吧。”
我转身下楼,走到第二层时,听见她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我停住,却没有回头。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墙上贴着的小广告只剩一半,黑色胶印像被水泡开了。
她没有继续说话。
我等了几秒,还是走了下去。
成绩公布前的几天,我没再去找她。班级群里有人发来聚会的照片,林雪只出现了一张,坐在最边上,半边脸被窗帘挡住。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又删掉。
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我并不清楚。学校说要等邮递,家里也天天有人问。我嘴上说不急,晚上却总听见楼下自行车的铃声。
每次跑到门口,都是邻居家的信件。
那天傍晚,林雪忽然给我打电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我,录取通知书到了没有。
“还没。”
“到了告诉我。”
“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塑料袋摩擦声,她似乎正在收拾东西。
“随口问问。”
“你不是说我差得远吗,还关心这个。”
话出口后,我自己先后悔了。
她也没生气,只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赵明,你别这样。”
“哪样。”
“没什么。”
电话很快挂断。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看着窗外暗下去的天色。书桌旁的纸篓里,那些被我撕碎的米白色纸片还在,边角卷着,怎么也不像一句完整的话。
05
开篇那天,我举起通知书后,林雪盯着封面上的校名,迟迟没有移开眼睛。
班里没人敢再起哄。
刚才还围在我身边的几个人退开些,像忽然不认识我了。班主任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问通知书是不是已经到了。
我把纸递给他。
他看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很用力,说这是咱们县这些年少有的好消息。
我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林雪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没填错吧。”
我把通知书收回信封。
“应该没有。”
她垂下眼睛,手指扣住书包带,指甲在布面上来回刮着。教室里有人低声说出那所学校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我终于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会那样看我。
那不是普通的意外。
三周前的聚会,我被她当众压下去。她说自己六百七十八,我六百七十也差得远。那时我以为她只是骄傲,只是习惯了站在别人前面。
可现在,她连一句恭喜都说不出来。
“我有事。”她忽然开口。
“什么事。”
“回家。”
她抓起书包,转身走得很快。门口的同学给她让开一条路,她经过时,肩膀撞到了桌角,书包里的东西散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一本薄册子,另一只手却悄悄伸进了书包夹层。
我看见那个信封了。
它比录取通知书窄一些,封面没有写姓名,边缘被折出了浅痕。林雪把它压在最下面,抬头时正好与我对视。
她的脸一下红了。
那点红很快又褪去,变成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的东西。”
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封口处却被她捏住,没有立刻松开。
“现在别看。”
“里面是什么。”
“你回去再看。”
她终于放手,指尖从信封边缘滑开。那一瞬间,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像有一扇门已经推开,却又被她自己挡住。
我把信封夹进书包。
林雪没有再说话,低头走出教室。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放学回家,我把书包放在桌边,先去厨房洗了把脸。
母亲在灶台前切菜,问我通知书上写的是什么学校。我说是京城的一所大学,她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出去念书好,眼界能开些。
父亲从里屋出来,接过信封看了两眼,又问学费贵不贵。
我说学校有奖学金,自己也会想办法。
他说那就放心了。
饭后,我回到房间,把门关上。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一声接着一声,街边小摊的油烟顺着窗缝钻进来。
我把林雪给的信封放在桌上。
封口没有胶水,只用一小段透明胶贴着。上面没有姓名,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赵明亲启。
我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她的字,却不像平时的字。平时她写作业,横平竖直,连草稿都不潦草。眼前这几个字却挤在一起,最后一笔还拖出了很长的尾巴。
我拆开林雪塞来的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很整齐。我展开后,第一行便撞进眼里。
赵明,我喜欢你整整十年。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那些被我忽略的小事,忽然从记忆里一件件浮出来。她替我圈过重点,把水杯推到我手边,放学时故意放慢脚步,还有聚会上那句冷得过分的话。
原来我以为的轻视,也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我继续往下看。
她写得很慢,每一行字都隔着很大的空隙。信里没有解释为什么嘲笑我,只说她害怕我看不起她,也害怕自己说晚了,再也没有机会。
看到这里,我把纸压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窗边。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卖烧烤的人正在翻肉串,油滴落进炭火,冒出一股呛人的烟。
我回头看那封信,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阵迟到太久的慌乱。
信的末尾写着,明早七点,车站见。
你若上车去北大,我就按家里的安排走。你若留下,我把所有话告诉你。
那句话下面,压着一张北京的车票。
发车时间是明早七点四十分,离现在只剩十二个小时。
我把车票拿起来,票面被手心的热气弄得发软。桌上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有收好,校名端正地印在纸上,像一条已经铺到脚下的路。
留下,可能会失去多年盼来的前程。
离开,也可能从此失去林雪。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楼下卖烧烤的炉火暗下去,才重新拿起那张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