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行李箱刚迈进家门,手机震了两下。
我晾在茶几上,先洗了把脸,归置好东西才拿起来看。
屏幕上跳出吕俊达的名字,三行字像冰锥子一样扎进眼里。
那条短信是发给他亲妈的,说那五万块已经到手了,下一步就等我这套学区房。
我盯着屏幕坐了一整宿。
原来这一周,我看到的全是戏。
我深吸一口气,把他们全家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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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教了三十多年书,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老伴宋卫国三年前走了,留下我一个人,住着这套两居室的学区房。
每个月退休金一万零几百,说实话,我一个人花不完。
周围老姐妹都说我命好,儿女省心,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可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女儿宋婉莹嫁出去八年了,外孙女甜甜都六岁了。
按理说,该知足了。
那天是周六,女儿带着甜甜回来吃饭。
我一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还有甜甜爱吃的基围虾。
母女俩进了门,甜甜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喊外婆。
我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蛋,胖乎乎的,像只小包子。
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笑着说:“妈,您又买这么多菜,我不在家吃。”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话咽了回去。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眼圈下面泛着青。她冲我笑,可我总觉得那笑不是从心里出来的。
饭桌上,我给她夹排骨,她低头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她说最近胃不太好,吃不了油腻。
甜甜在旁边扒着米饭,忽然仰起头说:“外婆,爸爸说了,外婆的钱以后都是咱家的,可以给甜甜买好多好多糖。”
我手一顿。
女儿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慌慌张张地捡起来,语气有点急:“甜甜,别瞎说!”甜甜看了她一眼,委屈地瘪了瘪嘴,低头扒饭。
我没接话,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没品出滋味。
吃完饭,女儿帮我收拾碗筷,糖糖在客厅看动画片。
厨房里,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俊达最近忙不忙?”女儿背对着我,声音淡淡的:“还行吧,他那生意就这样,起起落落的。”我看着她洗碗的背影,那件浅灰色的毛衣穿在她身上,宽宽荡荡的,像是大了两码。
我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
晚上她们要走,我送到楼下。
女儿牵着甜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回头冲我挥了挥手,说:“妈,您快上去吧,风凉。”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那一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甜甜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想起女儿那双躲闪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我拨通了老友丁文秀的电话。
她退休前是法官,干了一辈子刑事审判,一双眼睛尖得跟老鹰似的。
听我说了女儿的情况,丁文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光在电话里跟我讲,我也听不出什么名堂。你不如亲自去她家住几天,看看她的日子到底怎么过的。”我犹豫了一下:“人家小两口过日子,我跑去住,是不是不太好?”丁文秀哼了一声:“你闺女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去看她,有什么不好?”我想想也是。
晚上我打电话给女儿,说要过去住几天,陪陪甜甜。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三秒,女儿才说:“行,您来吧,我明天把客房收拾出来。”她的声音听不出有多高兴,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心里那点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往旅行箱里装了几件换洗衣裳。
又从床头柜里翻出存折看了看,上面这笔钱,是我和老伴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我本打算留着给甜甜以后上学用,现在揣着这些数字,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02
星期二上午,我拎着箱子到了女儿家。
吕俊达迎出来,笑得满脸开花:“妈!您可算来了!婉莹这两天老念叨您!”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三步两步拎上台阶,又转身扶我的胳膊,那架势,比亲儿子还亲。
我心里那点别扭,被他这么一热情,倒觉得自己多心了。
甜甜从屋里跑出来,拽着我的衣角蹦蹦跳跳。
女儿站在玄关处,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冲我笑了笑:“妈,菜马上好了,您先进去坐。”我换了拖鞋往里走,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水果,沙发上还放着一条叠好的毛毯。
吕俊达把我引到客房,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子,一边铺一边说:“妈,这被子是昨天晒过的,您看行不行?”我连忙说行。
吃饭的时候,吕俊达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妈,您尝尝这个,婉莹特意给您做的红烧肉。”又给我盛汤,说:“这汤炖了一上午,您多喝点,补补身子。”女儿坐在对面,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日子还过得去。
晚上,甜甜拿出一本画册给我看,说是幼儿园老师教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一幅画,上面有三个小人,两个大一个小的牵着一条狗。
她指着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外婆你看,我们家还少了条狗。”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甜甜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朵边说:“外婆,我偷偷告诉你,昨天妈妈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妈妈为什么哭呀?”甜甜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不知道,爸爸出去了,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她说完便跑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抚着那幅画,半天没缓过神来。
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大约快十二点了,我听见客厅有动静,好像有人蹑手蹑脚地走动。
我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凑到门边。
门外传来吕俊达压得低低的声音:“你小点声,妈在客房呢。”女儿的声音更小,像压在嗓子眼里:“那钱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说了再想想办法,你别老催。”
“那是人家定好的日子,催款单都贴到门口了,你怎么想办法?”
“你烦不烦?我这不是在外面跑着嘛!”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砰”的一声,是卧室门被摔上的声音。我站在门口,脚底板冰凉的,心口却火烧火燎。
第二天早上,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吕俊达照样笑嘻嘻地给我倒豆浆,女儿也照样闷着头吃饭,只是眼圈又红了些。
我端详着她的侧脸,想起她小时候摔了跤也不哭的样子。
我这闺女,从小就是个能扛事的性子。
饭后我趁吕俊达出门,坐到女儿身边,低声问她:“婉莹,你跟妈说实话,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愣了一下,笑了笑:“妈,没事,就是俊达生意上有点周转不开,他正在想办法呢。”我说:“缺钱你跟妈说,妈手里有钱。”她垂下眼,声音有点涩:“不用,妈,真不用。”她说着站起身收拾碗筷,快步钻进厨房。
我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还有话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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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幼儿园放假,甜甜在家。
我陪她在客厅搭积木,搭着搭着,她忽然问:“外婆,你会一直住在我家吗?”我说:“外婆住几天就走,怎么啦?”甜甜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积木块,声音低低的:“爸爸说,要是外婆能一直住在我们家,我们就不用搬家了。”我心里一动:“搬家?你们要搬家吗?”甜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听爸爸说的。”
晚上女儿下班回来,我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考虑换房子的事。
她脸色一僵,说:“妈,您别听甜甜瞎说,没有的事。”吕俊达也在一旁打圆场:“这孩子,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个疙瘩已经越系越紧。
晚上我收拾甜甜的玩具,发现沙发缝里掉了一个纸团,顺手展开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催款单,上面写着“顺达借贷”,借款金额那栏印着一串数字,六后面跟着五个零。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有些发麻。
我把纸团原样揉起来,塞回沙发缝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客厅门响了,是吕俊达回来了。
他往卧室走,路过我房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我听见他进了卧室,又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争吵声。
我竖起耳朵,只隐约听到几个字:“那你说怎么办”、“再等等”、“少不了你的”。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完全听不清了。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脑子里那笔六十万的数目,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神经。
第四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趁他们还没醒,把厨房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冰箱里只有几把青菜和一盒鸡蛋。
垃圾桶里扔着几个方便面袋子,显然是这几天的晚餐。
我心口一阵发紧:我来了这几天,顿顿桌上都是鱼是肉,原来竟是做给我看的。
女儿起床后,我趁吕俊达不在,把她拉到房间里,撩起她的袖子。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正好露出小臂上的一片青紫。
我问她:“这怎么回事?”她飞快地放下袖子,说:“搬东西撞的。”我说:“搬什么东西能撞成这样?”她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抖:“妈,您别问了。”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没再追问。
中午,甜甜跑过来抱我,她的小手蹭到我胳膊,我突然看见她后颈处有一条浅浅的红痕。
我伸手去摸,甜甜躲了一下,说:“外婆别看,爸爸打我嘴巴了。”我脑子“嗡”了一下:“你爸爸打你?”甜甜怯生生地点头:“我不小心把牛奶洒了,爸爸就打了我一下。”她把“一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我担心的样子。
我心里那把火,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我握着甜甜的手,指尖微微发抖。这孩子,才六岁,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04
第五天,吕俊达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响了好几声,他一直不接。
最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笑了笑:“妈,我出去一趟,生意上的事儿,马上回来。”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本想跟女儿说话,可她今天上班早,已经出门了。
甜甜在房间里画画。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吕俊达站在楼下花坛旁打电话,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来回踱步,情绪明显很激动。
我想了想,把甜甜叫过来,让她别乱跑,自己也下了楼。
我没走电梯,走楼梯下去,正好能从消防通道门口看见他的侧影。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了再宽限几天,钱肯定会到账的。你相不相信我?那老太婆的存款我快到手了,房子也跑不了。等签完字,还你三十万不过是撒撒水的事……”他挂了电话,转身时,正好看见站在消防通道门边的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妈,您怎么也下来了?”我平静地说:“甜甜说想吃楼下那家的豆腐脑,我去买。”他点头:“那您慢点。”
我走出小区大门,在马路牙子边站了一会儿。
那声“老太婆”,像根锈钉子,扎进我的耳朵里,拔不出来。
他说存款快到手了,房子跑不了。
原来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女婿,这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没处发泄,只好攥着拳头,指甲嵌在掌心里,生生的疼。
第六天,我让我借他手机给亲家母拨个电话,说想问问李桂芝最近身体怎么样。
吕俊达二话不说递过来。
我翻通讯录的时候,看见上面存了两个“妈”,一个排在前面,一个排在后面。
我拨了排在后面的那个,通了,是李桂芝的声音。
我简单问候两句就挂了,把手机还给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午饭后,甜甜睡午觉了,女儿在阳台晾衣服,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吕俊达在书房的电脑前坐着,时不时敲几下键盘。
我端了杯水走过去,他赶紧把屏幕切了,脸上的笑有些不太自然:“妈,您喝水您喝水。”我扫了一眼屏幕,只看到一个Excel表格的边角,好像是一串人名和数字。
心里有了底。
那晚临睡前,我从自己的银行卡里取了五千块现金,又从另一张卡里转了五万出来。
我装了整整一个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心里做了个决定。
明天我就回去了。
但我不能让闺女继续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第七天早上,吃完早饭,我说我今天就回去了。
吕俊达一愣,热情劲儿跟见面那天一模一样:“妈,您这就走啊?不多住两天?甜甜都不舍得您。”我说:“家里还有点事,改天再来。”他说要送我下楼,我说不用,让婉莹送送我就行。
女儿帮我拎着箱子下楼。
到了单元门口,我拉住她的手,把那封信封塞进她口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想推回来,我把她的手按住了。
“收好,别让俊达知道,留着应急。”我说。
她嘴唇抖了两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妈……”我摆摆手,转身往小区门口走,没回头。
我听见女儿在我身后,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像怕我听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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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上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脑子里像塞了一团麻。
我在想那六十万的催款单,在想他说的那句“那老太婆的存款我快到手了”,在想他手机里那两个都叫“妈”的号码,在想我闺女胳膊上的淤青,在想甜甜后颈那道浅浅的红痕。
这些片段一个接一个,像放老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
我到了家,把箱子拖进门,先洗了把脸。
又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
茶还没喝上,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
我没理,心想八成是什么推销电话。
我去卧室换了件衣裳,又去阳台把窗子打开透了透气。
等到我坐下,已经过去了十来分钟。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跳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吕俊达”。我点开看了一眼,手指僵在那儿。
“妈,那钱已经到手了。五万现款加卡里的,差不多够先把利息顶上。下一步就等她那套学区房签字,签完就稳了。老太婆自己还蒙在鼓里呢,以为我真心实意待她闺女,哈哈哈。等房子过户,你再给我凑十万,家里那点高利贷就全干净了。”
我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遍。
最后那句话是发给他妈的,可号码那一栏,醒醒目目地写着我的名字。
他发错了。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好像全往脑门上涌,手都有些抖。
我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心寒,还有一股让我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荒诞。
我把他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钱已经到手了。
学区房签字。
老太婆蒙在鼓里。
我这一周像演了一出大戏,他是台上那个戴面具的主角,我是观众,被他耍得团团转。
晚饭我没吃,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落在茶几上。
那部手机就搁在那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再一次点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吕俊达的名字,在屏幕上又确认了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滑过那个“删除联系人”的按钮,犹豫了一下。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我想着得把他留着,留到我自己把这份恶气出了。
我又想了想,觉得屏幕里的这个号码,是我手里唯一攥着的证据。
我用备忘录把那条短信一字不落地打了下来,连同发送时间,再把截图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相册里,一份传到了云端。
那一夜我没合眼。坐在床上,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6
天一亮,我就拨通了丁文秀的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还在刷牙,含糊地问我什么事。我开门见山:“老丁,我闺女家出事了。”
听完我说的情况,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丁文秀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他们惦记的不止是那五万块,还有我这套学区房。我不能让他们吃定了我闺女。”
丁文秀沉吟片刻:“你手里那条短信,是铁打的证据。但你得想清楚,这事儿弄到哪一步。”我说:“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我闺女在他手里挨打受气,外孙女被他打,我被算计。我再装聋作哑下去,就是害了她们。”丁文秀说:“你等着,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当天下午,我见到了郑永福律师。四十多岁,戴副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我把那条短信的截图、催款单的内容、甜甜脖子上的红痕、女儿胳膊上的淤青,一件一件摊给他看。
郑律师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宋阿姨,您想达到什么目的?”我说:“第一,让闺女脱离这段婚姻。第二,我的财产,一分都不落在他手里。”郑律师点头:“那就需要做两件事。立遗嘱,把您名下所有财产指定为女儿个人继承,等正式离婚诉讼时提交,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另外,还需要更多他转移财产和骗取钱财的证据。”
我问他:“证据怎么拿?”郑律师推了推眼镜:“您女儿那边,有没有他转移资金的记录?”我想到那天在书房电脑上瞥见的那个Excel表格,心里一紧。
我说:“有,应该在他电脑里。”郑律师说:“这个证据如果能拿到,会非常关键。”
晚上,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
我没提短信的事,只是说:“婉莹,妈问你,俊达公司里那些账目,你有没有看到他转过什么钱?”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女儿才低声说:“妈,他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我有一天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在客厅里往三个账户转钱,我当时用手机偷偷拍了一段视频。”
我心里猛地一跳:“那个视频还在吗?”女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在。我藏在一个U盘里。”我攥紧手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听好,妈要你做一件事。”她问:“什么?”我说:“把那个U盘保管好,谁也不要说。还有,你抽空去把你和甜甜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都复印一份,存到外面的柜子里,别放家里。”女儿沉默了两三秒,说:“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我说:“等你准备好了,妈会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天。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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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两天,我按照郑律师的提示,开始了第三步。
我先给老邻居刘嫂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卖房了,搬去女儿那边住,让她帮我留心有没有合适的买家。
刘嫂在电话那头惊讶地问:“你那学区房,现在可值不少钱哪,怎么说卖就卖?”我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浪费。闺女家那边热闹,过去还能照应照应。”刘嫂连声说好,说一定帮我打听。
不过一个下午,这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传开了。
当天晚上,吕俊达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切又亲热:“妈!听说您要卖房子?”我说:“是啊,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想搬到你们那边去。”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他说:“妈,您别急着卖。我这边认识几个搞房产的朋友,价钱都不错,我帮您看看行情,别让外人坑了您。”我心里冷笑,嘴上却说:“那感情好,你帮我操着心。”
第二天一早,吕俊达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两兜水果,还有一箱牛奶。
进门就撸起袖子帮我打扫卫生,一边扫一边说:“妈,您看您这房子采光真好,地段也好,现在这行情,卖个上百万不成问题。”说着又转向我,放低了声音:“妈,其实不瞒您说,我最近谈了个项目,利润挺大,就是手头周转有点紧。您要是方便,先借我十万,等房子卖了,马上还您。”
我看着他,那副殷勤又诚恳的嘴脸,跟短信里那个叫我“老太婆”的人,完完全全对不上。
我说:“这不急,卖房的钱到账了,妈还能不管你?”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嘴上连连应着:“那是,那是。”
下午他走了以后,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踏实了些。
她说:“妈,甜甜这几天在我妈那边住,挺高兴的。”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
我问她:“东西都收好了吗?”她说:“收好了,U盘放在我妈家。”
第八天晚上,我约了丁文秀到家里吃饭。
两个人坐在饭桌前,我把这段时间的所有事又从头到尾给她捋了一遍。
丁文秀听完,放下筷子,说:“宋玉容,说实话,我干了一辈子法官,见过不少家暴和财产纠纷的案子。像老吕家这种算计法儿的,不算最恶,但足够恶心。你手里那两条线,一条是短信,一条是转账记录,这是根硬骨头。但你要提防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丁文秀看着我:“他如果狗急跳墙,拿甜甜来要挟婉莹。”我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心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反复琢磨丁文秀的话。
孩子,是一切软肋的钥匙。
我打了个电话给郑律师,把我的想法说了。
郑律师说:“宋阿姨,您这个思路可行。”他顿了顿,又说:“但咱们得先发制人,不能等着他动手。”
我点了点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
08
两天后,我住院了。
说是住院,其实是我和郑律师商量好的一盘棋。
我告诉女儿,说最近心脏不舒服,检查出来有点供血不足,医生让住几天院观察观察。
女儿急得不行,要请假来陪我。
我说:“不用,你上班要紧。”隔天,吕俊达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捧着保温桶,满头是汗,一进门就喊:“妈!您身体要紧!医生怎么说?”
我靠在病床上,虚弱地抬了抬手:“说是血压有点高,心脏也不太好,得养几天。”吕俊达忙前忙后,端水递药,把病房当自家客厅,那叫一个殷勤。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我趁病房里没旁人,把话题引到正处上。
我说:“俊达啊,你之前跟我提的那十万块周转的事,我考虑了几天,妈手里也没多少活钱,但你的忙,妈不能不帮。”
他眼睛一亮,嘴上却推辞:“妈,您病着,还说这个做什么。”我摆摆手:“你是我女婿,我不帮你帮谁?但公是公、私是私,妈这钱是养老的钱,你拿着得给妈一个凭证,白纸黑字写个借条,妈心里才踏实。”他愣了愣,犹豫了一下:“妈,一家人还写什么借条……”我摇头:“写个条子又不是外人的事。你要是不写,这钱我可就拿不出了。”
他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低头搓了搓手。
我心里绷着一根弦,却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装作难受地咳了几声。
他终于点头:“行,妈,我写。”郑律师从病房的帘子后面走出来时,吕俊达的笔刚落在纸上。
他的手一抖,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划痕。
郑律师平静地说:“吕先生,留好这张字据,将来用得上。”
吕俊达的脸,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们这是设套!”郑律师微微一笑:“吕先生,套不套的,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郑律师把那张借条收好:“这笔钱,不借了。”
吕俊达正要发作,病房门被推开了。
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了看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问我:“妈,您要我做什么?”我心里那块石头,轰然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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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从那天起,彻底翻了篇。
吕俊达狗急跳墙了。
他找了一个所谓“熟人”,伪造了一张借条,声称我老伴宋卫国生前欠他三十万,要求用学区房抵债。
他甚至还申请冻结了我名下的银行账户,说我有恶意转移财产的嫌疑,想用这种手段拖我一头。
郑律师收到法院的应诉材料时,神色凝重地说:“宋阿姨,这小子来真的了。”我看着他:“郑律师,慌什么。他要打官司,我奉陪到底。”郑律师点了点头,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反诉材料。
那条短信的截图、女儿拍下他转账的视频、医院里他亲手签下的借条,一份一份,整整齐齐。
开庭那天,我坐在原告席旁边的旁听席上。
女儿坐在当事人席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腰板挺得笔直。
吕俊达坐在对面。
他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目光游离,不敢直视我们。
庭审的进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郑律师把一条条证据摆上去,先说短信的事,再说明他伪造债务的行为,又当庭播放了女儿偷偷录下的转账视频。
吕俊达的代理律师几次试图反驳,但每一条证据都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得死死的。
到了最关键的环节,法官传唤了吕俊达的母亲李桂芝。
她出庭时,女儿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李桂芝被法官问了几句,忽然情绪崩溃了。
她在外人面前被戳穿,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指着吕俊达的鼻子骂:“都是你!是你说叫我作伪证的!我早说好好过日子,你非不听!”吕俊达在被告席上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法官敲了两下法槌,让他坐下。
判决结果下来那天,阳光挺好。
法院门口,吕俊达站在台阶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肩膀塌下来。
他净身出户,还要承担那笔欠款和诉讼费,伪造债务,虚假诉讼,被列入了失信名单。
他抬起头,想和我说什么,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牵着甜甜的手,从侧门走了出去。
10
离婚手续办完后的第四个月,女儿带着甜甜搬回了我的老房子。
她重新找了一份会计的工作,早出晚归,虽然辛苦点,但人整个儿活了。
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眼睛是亮晶晶的,不再像以前那样,吃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话到嘴边又绕回去。
甜甜在附近的幼儿园重新插了班。
她比之前爱说话了,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到厨房跟我讲幼儿园的新鲜事:“外婆,老师今天夸我画画画得好。”
“外婆,我交了个新朋友,她叫圆圆。”我一边择菜一边听,心口软乎乎的。
那五万块的银行卡,我又重新办了一张,存进了甜甜的教育基金里。
至于之前塞给女儿的那五万现金和卡,她原封未动,交回给了我。
说:“妈,这钱您先留着。我自己能挣了。”
我没推回去,但心里已经有了对这个处理结果的分寸。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甜甜也习惯了没有父亲的生活,偶尔她还会问:“外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总是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等甜甜长大了,他会回来的。”甜甜点点头,自己跑去玩了。
有一件事我没有跟外人提过,那次判决之后,我在家里翻出那张存折。
上面那笔钱,加上这套学区房的市场价,怎么也够我和女儿外孙女过上很宽裕的日子了。
我在心里对老伴宋卫国说:你放心吧,她们娘俩我替你守住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阳光暖洋洋的,我在阳台晒被子。
甜甜在客厅里画画,女儿在厨房里做点心。
门铃响了。
甜甜跑去开门,被我叫住了:“甜甜,别开,让外婆来看看。”我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他站在门口,瘦了不少,提着一袋水果,头低着,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我心里出奇地平静,不慌也不乱,隔着门板,静静站在那里。他按了两下门铃,又等了一会儿,像在纠结什么,收回了手,转身准备走。
我开了门。他回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妈……我就是想看看甜甜。”
我看着他,目光从他手上的水果移到他的脸上。
那张脸,曾经在我面前堆满了笑,曾经在法庭上铁青一片,曾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露出过獠牙。
我把他的一切都看完了。
我轻轻地说:“甜甜挺好的,老师说她画画得了奖。你就不用再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退回门内,把门轻轻合上。门锁拧紧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我转身,看见甜甜站在客厅门口,歪着头问我:“外婆,门外是谁呀?”我笑了笑,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什么人,外卖小哥送错了。”甜甜“哦”了一声,跑回茶几边继续画画。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稚嫩的小手上。
厨房里传来女儿炒菜的声音,有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机,屏幕上正好在播一个养老的新闻。
我没看进去,脑子里浮现这大半年的光景,如同一场梦。
从那天拖着行李箱迈进家门,到如今这一屋子的安稳。
我拿起手机,看着那条被我截图保存的短信,想了一会儿,把它从相册里删了。
证据已经在法庭上用过了,往事也该翻篇了。
门口那袋水果,他还搁在原地,安安静静的,像一段不再会被打开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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