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衣柜上贴着大红的“囍”字,龙凤喜烛的火苗噼啪跳动。
凌晨一点,我穿着敬酒服坐在床边,等来的是他推门而入的一句:“贾若雪,安分点,你要是敢越界,我立马报警。”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伸手摘下戒指放在床头柜上:“离婚吧,明天民政局见。”第二天,当我拿着户口本站在民政局门口时,他却死死攥着我的手腕,青筋暴起,声音发颤:“不离,你做梦!”与此同时,一本旧相册从车窗滑落,照片上那张脸,竟与我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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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贾若雪,今年二十五岁,在城南开了一家室内设计工作室。
规模不大,七八个人,但口碑不错,靠的是一单一单攒出来的实在活儿。
租不起写字楼,就在老城区一栋民房的二层办公,楼下是一家开了二十年的修鞋铺子,每天早上一开门就能闻到胶皮味儿,混着隔壁早餐铺的豆浆香。
那一单是给城东一家连锁火锅店做店面改造,甲方打款一直挺爽气,前期款到账也及时,我带着团队连轴转了半个月,图纸出了,材料也进场了,眼看就差收尾验收,结果出事了。
供应装修板材的那家供应商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卷走了所有预付货款,更要命的是,他拿我们的合同去银行做了质押贷款。
那笔钱他揣跑了,银行却拿着合同找上门来。
两百三十万,连带违约金利息,法院传票就拍在我办公桌上。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想起身倒杯水,腿软得站不起来。
小助理赵敏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说:“若雪姐,供应商跑了的事不知道谁捅给了合作方,火锅店那边要解约,还说要起诉我们违约。”
我攥着那杯水,一口一口咽下去,跟咽刀子似的。
那阵子我到处跑,找银行谈,找律师问,找同行拆借。
可这种事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你没钱填窟窿,人家就只会催得更紧。
我把工作室账上的钱全部抽出来补了一部分,剩下的仍有百万缺口像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更要命的是,奶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
奶奶今年七十二,从小把我拉扯大。
我妈走得早,我爸后来又娶了丁艳红,有了自己的一家人,对我谈不上不好,但也说不上多亲。
唯独奶奶,是真把我当心尖子宠的。
她这一倒,光住院押金就要三万。
医生说情况不稳,要打算做心脏搭桥手术,前后费用至少再准备七八万。
我爸贾长顺开着出租车,一个月辛辛苦苦挣个五六千,继母丁艳红在巷口开了个小卖部,生意半死不活。
我去医院交押金那天,丁艳红站在走廊里,嘴里跟崩豆子似的往外蹦:“你奶奶病了要花钱,你工作室也赔了钱,你说这日子怎么过?总不能把你爸逼死吧?”
我没接话。交了钱,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奶奶在病床上睡着了,脸色蜡黄,皱巴巴的皮肤贴着骨头。
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去菜市场,为了给我买一双新凉鞋,她把牙缝里省出的钱都掏了出来。
如今她躺在那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晚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足足三遍,不知道该打给谁。最后我拨了闺蜜徐静的电话,还没说话,先哭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台上发呆。窗户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那张还算年轻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光。
就在我几乎觉得自己走投无路的那天傍晚,赵大海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他后来是我公公,是赵氏集团的董事长,膝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赵梓睿,小儿子赵宇豪。
不过那次他踏进我家门槛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
他只自我介绍了一句:“我姓赵,是来帮你的。”
我爸贾长顺愣愣坐在沙发上,丁艳红一见那身行头,眼睛都亮了。
赵大海把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说:“只要让你女儿嫁给我儿子赵梓睿,这笔钱就是你们的,债务我来解决,老太太的手术费我全包。”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了这话,后背好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爸没敢接那张支票,但他抬头看我,目光里都是哀求。
丁艳红没说话,她笑着,那笑容让我觉得自己像一笼里摆好的点心,等着被端上桌。
赵大海没逼我,但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你奶奶想想。人这一辈子,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说完就走了。我爸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抽完冲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样:“闺女,爸对不住你……”
他跪了下来。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刺眼的支票,想到了病床上奶奶蜡黄的脸。
那晚我坐在床边,手指头冰凉,但还是把赵大海留下的那份婚约书拿了起来。
我签了字。
“嫁就嫁吧,反正日子已经这样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呢。”
02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赵家倒是没含糊,五星级酒店,四十桌酒席,排场铺得很大。
赵梓睿出现在婚礼现场时,我才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很高,很瘦,穿一套黑色西装,眉眼锋利,目光却带着一股距离感。
他站在赵大海身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超过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婚礼前在休息室里说的:“你和我爸谈的什么条件,我不管,但别指望我会对你多好。”
第二句话是交换戒指时,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的:“委屈你了,贾小姐。”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三句话是在宾客敬酒后,他临时接了一个电话,转头对我说:“我有点急事,你先应付着。”
说完人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四十桌宾客中间,接受着四面八方各种意味的目光打量。
说不上来的滋味。
委屈吗?
好像是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清醒,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交易,他是买方,我是卖方,买卖双方之间本来就没有温情可言。
敬酒敬到差不多时,我借口去了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身白纱,脸上的妆精致得像面具。
我把水龙头拧开,低头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妆花了一点,我也懒得补。
就在这时,洗手间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赵董这步棋下得漂亮,让梓睿娶这么个女人,省得他跟董事会那边走得太近。”
“可不是嘛,老太太留下的那笔股权要是让梓睿缓过劲来,少爷你可就真的什么也捞不着了。”
“嫂子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
那两个声音渐行渐远。
我站在洗手间里,手扶着洗手台边缘,指尖发白。
原来连这场婚事的内里都藏着算计,赵大海让赵梓睿娶我,不仅仅是替他儿子找个女人,更是要借这场婚姻拿捏住赵梓睿,不让他有机会完全继承他母亲留下的遗产。
我算什么?棋子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整理好的裙摆拉了拉,走出洗手间时,赵梓睿正好从走廊那头迎面走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我一眼:“去哪儿了?找你半天。”
“透口气。”
我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能感到他目光落在我背上。他可能觉得我在耍性子,但他没问,我也没说。
婚宴结束后我们就回了赵家的别墅。
赵家在半山腰有一栋三层洋楼,装修得金碧辉煌,客厅顶上吊着一盏水晶灯,亮得刺眼。
赵大海和陈菁住二楼东边,赵梓睿和我被安排在西边那间主卧。
赵宇豪不住这儿,但今晚他也在,靠在楼下的沙发里,拿着一杯酒冲我举了举,眼神意味深长。
“嫂子,新婚快乐。”
我没搭理他。
跟着赵梓睿上楼,走进那间房门上贴着大红“囍”字的卧室。
一进门就看到床头墙上挂着他和赵大海、陈菁的合影,照片里的他大概才十六七岁,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但那双眼睛跟现在一样冷。
他站在阳台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我等了很久他也没进来,最后索性坐在床沿。
过了很久,他终于掐灭烟走进来,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很快移开。
“贾若雪,”他开口,“我不想跟你绕弯子。我们的婚姻,各取所需。你给我安安分分把这半年过完,到日子我会跟你办离婚手续,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他:“半年?为什么是半年?”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衣帽间,门被他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龙凤喜烛还点着,火苗跳动着,把墙上的“囍”字映得忽明忽暗。
我坐在床边,伸手把那只钻戒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就没必要把这些表面的东西当回事。
后来他洗完澡出来,穿着深灰色的睡袍,头发还滴着水。
看见我把戒指摘了,他只是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
背对着我,整个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像中间隔着一道墙。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赵梓睿,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他没转身,声音闷闷的:“谈不上讨厌。我谁也不讨厌,只是不想被人安排。”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明天跟你去民政局,我们把手续办了,你不用委屈自己。”
他猛地翻过身,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那点温度忽然冷了下去:“你以为我不想?现在离不了,你听懂了吗?”
“为什么?”
他没再解释,拉了被子翻身睡了。我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暖光灯,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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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赵梓睿。自己换了一身素净衣服,拿起户口本和身份证就出了门。
打车到民政局时还不到九点,大门刚开一半。
我在马路对面的早餐摊上买了一杯豆浆,捧着站在风里喝完了。
风有点大,吹得头发糊了满脸,我伸手拢了拢,看着民政局门口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
他们有的满脸笑意,有的面色凝重,有的哭得眼睛红肿。我就站在那儿,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大约九点二十,一辆黑色轿车吱一声刹在对面的路边。
赵梓睿从车里下来,快步朝我走过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衣服皱巴巴的,像起床后随便抓了一件套上的。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锁在我手里的户口本上,沉默了约莫三秒。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他没再说话。我转身要往民政局门口走,刚迈出两步,手腕便从他的掌心里攥紧。力道很大,快要捏碎骨头的那种力气。
我回头看他。他抿着嘴唇,神情僵住,像在做某种极为困难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现在离婚不行。”
“我说现在不行就是不行。贾若雪,你既然签了那份婚约,就得遵守游戏规则。”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游戏规则?你告诉我,这场游戏里我算什么?我连自己要嫁给谁都是婚前才知道的,你还有什么规则要奉告?”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最后低声说:“给我六个月。六个月之后,我放你走。条件你开。”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凭你奶奶的病。赵家已经把老太太转到了最好的医院,专家会诊都约了,后续手术费用一次性打到医院账户上了。你要坚持现在离婚,赵家的钱会一分不少全部撤回。你自己掂量。”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被人抽空了一样,手脚冰凉。
他说的是实话。
赵大海在我签字那天就和医院对接了,奶奶的住院费和手术费已经由赵家承担,白纸黑字的医疗保证协议就压在病房的床头柜抽屉里。
他要撤回,只是一句话的事。
而我,拿什么去付那笔钱?
我攥着户口本站在原地,手指骨节泛白。很久之后,我笑了一声:“赵梓睿,你跟你爸一样,都是拿人软肋的高手。”
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松开我的手腕,声音低下去:“回去把户口本放好。这六个月,我们各过各的。”
说完他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没回:“你住的那间卧室我不碰,你安心住着,没人敢为难你。”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那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攥得淤青了一圈。
当天下午我搬进了赵家别墅。
没有热闹的搬家仪式,只拎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
赵家保姆姓张,四十来岁,人还算和气,帮我收拾出西边那间卧室。
她站在门口说:“贾小姐,姑爷交代过了,这间屋你可以随便用,衣帽间里的东西他空了一半给你。”
我点头说谢谢。张阿姨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姑爷这个人吧,心里有事不爱说出来,但话说回来,谁心里没点苦呢。”
我没接这句。关上房门,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帽间,便坐在床沿给闺蜜徐静回了条消息:“还没离成,他让我等六个月。”
徐静回得飞快:“你是不是傻?他说等你就等?”
我没回。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扣在床上。
傍晚赵梓睿回家时带了一份文件回来,放在餐桌上。
我隔着桌子瞄了一眼,是他让律师起草的《婚姻关系特别约定》,内容倒简洁:一,双方婚后财产独立;二,互不干涉各自行程;三,六个月后自动解除婚姻关系,任何一方不得拖延。
他推过一支笔:“签字。”
我拿起来看了看,没犹豫,提笔签了。
他接回文件,目光在我脸上顿住,像想说什么。我知道他想问我为什么签得这么爽快,但最终他没问,我也没说。
那晚我回卧室前绕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时,看到他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还是飘进了我耳朵里。
“妈留给我的股份,我爸想动很久了。这桩婚姻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我得赶在半年内想办法……”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拐角,呼吸放得很轻。原来如此。他的婚姻、我的谎言,都是同一个棋盘上的博弈,谁都没有真正想过要赢对方的心。
我转身回了房,轻轻带上门。
那晚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半山腰的夜景,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层说不清的迷雾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让人心寒的东西,还在后面等着我。
04
婚后第一周算得上风平浪静。
赵梓睿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深夜。
我们很少碰面,碰面了也基本不说话。
家里有保姆做饭,他回不回来吃饭也不提前打招呼,张阿姨做菜时总多备一份他的,但大多数时候那份饭都原封不动进了冰箱。
我也没闲着,工作室虽然垮了,但我还在接外面的散单。
帮人做小户型的室内方案,画图、跑工地、盯细节,一单收个万把块,虽说杯水车薪,但至少让日子有个奔头。
赵大海过来过一次,坐在客厅喝茶,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问我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什么需要。我说挺好的。他又问,梓睿对你怎么样?
我笑了笑,说,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满意。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很亲切:“若雪啊,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真话,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上车,才慢慢敛了嘴角的笑意。
那个周末赵宇豪来了。他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拆了一包零食,边吃边冲我妈长妈短地喊:“嫂子,我哥呢?”
“在书房。”
“你看我哥这人,新婚燕尔的还把自己关书房里,我给你说,他这人从小就闷骚。”
我没搭话。他又开始东拉西扯,最后看似无意地提起一个人。
“嫂子,你跟我哥结婚前,你知道他是干嘛的吗?”他靠在沙发上,眯眼看着我,“他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姓徐,长得跟你还挺像的。”
我拿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女的是我哥大学同学,两个人好得如胶似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分了。再后来听说生了病,人没了。”赵宇豪叹了口气,目光却在我脸上游走,“我哥这人念旧,你跟他处久了就明白了。”
我放下水杯,说:“你哥的过去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赵宇豪笑了,笑得很深:“嫂子心态好,这我就放心了。我哥他心里那扇门,你得慢慢推。”
我没再回话。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半山腰下的灯河,脑子里反复转着他说的那个字:像。
那个姓徐的女人,跟我长得很像。
我想起了婚房里那个锁着抽屉。
赵梓睿让我住那间卧室,但衣帽间里面靠墙有个双开门的小柜子,一把小铜锁挂在那里,锈迹斑斑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我本来没在意,但赵宇豪那句话让我心里隐隐发毛。
第二天趁赵梓睿出门,我试着拧了拧那把锁,没想到锁是坏的,就挂着个锁头,一拽就开了。柜子里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一本牛皮封面的大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时,整只手都在发颤。
那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扎着马尾,穿着白裙子,站在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笑容很轻。
她的眉眼、鼻梁、脸型,几乎和我一模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她的气质更软一些,像一株温柔的水草,而我的棱角更加分明。
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在食堂吃饭,她在图书馆看书,她趴在课桌上睡着,她站在雪地里冲镜头比了个耶。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相同的五官,像我站在镜子前看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干枯的银杏叶,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锋利:“静姝,走好。”
静姝。徐静姝。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原处,锁好柜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客厅坐下。
那晚赵梓睿回来得早,难得在家吃了顿晚饭。
张阿姨炒了一盘土豆丝,一盘青椒牛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
我们面对面坐着,饭桌中间像隔着一条河。
他低头吃饭,我低头喝汤,谁也没开口。
快吃完时我忽然问他:“赵梓睿,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我:“你不是知道了吗?我爸安排的。”
“就因为这个?没有别的原因?”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放下碗,站起来收拾碗筷。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我背影上,像想说点什么,但直到我走进厨房他也没开口。
我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碗一个一个搓干净,水声很响。
水很凉,凉到我指尖发白,可我心里比手指还凉。
他说没有别的原因,可那份相册不会骗人。
我长得像他心里的那个人,这是他能接受这桩婚姻的真正理由。
我就是个替代品,连挂在墙上都不必的替代品。
那晚我睡得很早,关灯后直接钻进被窝里,像把整个人埋进黑漆漆的空间里。
半夜我迷迷糊糊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阵又退了出去。
我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枕头已经湿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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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半个月后,奶奶的手术安排在了市二院,日子定在周四。
那天我一早就出了门,没跟赵梓睿提,自己打车去医院。
赵大海安排得很周到,专家团队、单人病房、术后护理,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奶奶被推进手术室前,紧紧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牵挂。
“若雪啊,奶奶要是下不来……你可别怪自己。”
我攥着她的手,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您别瞎说,就是个小手术,医生说了成功率很高的。您好好睡一觉,醒来我就在门口等着。”
她点了点头,又从被窝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进我手心:“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体己钱,你拿着。女人手里没钱,腰杆子就挺不直。”
我捏了捏那手帕,薄薄一叠,大概也就几千。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了一整下午,水也没喝一口。
下午五点,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顺利,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天我拖着发沉的步子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赵梓睿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大概是等了一阵子了。
“你怎么来了?”
“张阿姨说你今天来医院了。”他语气平平的,“奶奶怎么样了?”
“手术顺利。”
他点了点头。我往前面公交车站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我停了一下,想了想,转身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一路无话,车里放着收音机,调频广播里正好播一首老歌。
赵梓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目光平视前方。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到半山腰时,我忽然问了一句:“你妈妈怎么走的?”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病走的。那年我十七岁,她走得很快,从查出病到走,不到三个月。”
“你爸后来娶了?”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但我爸有一个养在外面的儿子,叫赵宇豪。”
我愣了一下。
难怪赵宇豪能在赵家来去自如,难怪赵大海看他的眼神总比看赵梓睿多几分温度。
原来那不是弟弟,那是正儿八经的私生子,赵大海的心头肉。
赵梓睿的母亲刚走不到一年,外面那个儿子就被领进了家。
“你恨你爸吗?”我问得很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轻声说了一句:“恨不恨的,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只是不想把我妈留下的东西,拱手让给那些人。”
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那一刻忽然没那么讨厌他了。
他跟我一样,都是被困在这张棋盘里的人。
我为了奶奶签了卖身契,他为了母亲留下的股权被硬塞了一桩婚姻。
没有谁的处境比谁更好。
车停进院子时,我解安全带前轻声说了一句:“你妈妈要是在天有灵,会为有你这样的儿子骄傲的。”
他愣了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慢慢松开。没回话,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话还是不多,但赵梓睿回家的时间明显早了。
偶尔我们一起吃过晚饭,他会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我在另一头画图,像一对搭伙过日子的室友,谈不上亲密,但也不再像最初那样针尖对麦芒。
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回来,见我还在餐桌边画图,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这么晚了还不睡?”
“明早要交方案。”
他顿了顿:“要不要给你泡杯咖啡?”
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走进厨房,给我端了一杯美式出来,放在我手边。
我低头说了声谢谢。
他嗯了一声,转身上楼去了。
那杯咖啡冒着热气,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味道不浓不淡,刚好。
我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这个人,好像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许我六个月后会安安静静签了离婚协议离开。但命运这种东西,总喜欢在你觉得稍微安稳的时候,突然伸手推你一把。
那天我在赵梓睿的书房帮忙整理资料,准备去客厅复印,随手拉开了他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想找一摞废纸垫在文件底下。
就在那层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
我不该看的,可信封露出一角的照片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侧面照,女人的轮廓逆着光,长发披散下来,下巴微抬,正侧过头看向镜头。照片背后写着一行有点褪色的字:“静姝,1999年夏。”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徐静姝,还是她。
她的脸几乎就是我的脸。
我拿着那张照片,站在书房的窗户边,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得照片纸面发白。
风吹过窗台,带着院子里的花香,可我僵在那里,浑身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晚饭时赵梓睿回来了,我坐在餐桌边,已经把那封信放回了原处。
但我坐在那里,像一根戳在地上的铁钉,一动没动。
他放下外套走过来坐下:“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难得没有去书房,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电视里放着什么我压根没看进去。
直到他忽然转头问我:“贾若雪,你来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问:“你心里有别人吗?”
他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沉默了好久才回答:“以前有过。现在不在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闪躲,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翻篇的事实。我盯着他,好半天才轻轻笑了一声:“那挺好的。”
他没接话。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嗡嗡响着。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说:“我去睡了。”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叫住我:“贾若雪。”
我停下脚步。
“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一步一步上了楼。回到卧室,我锁上门,在黑暗中坐到半夜,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原来比被人恨更难受的,是被人拿来当另一个人的影子。
06
坦白说,赵梓睿那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心里晃了一下。
大概人就是这样,明明告诉自己这是一段交易,可总会在某个瞬间被一句不起眼的软话触动。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多看他两眼,他回家的时间晚了,问张阿姨他吃了没;他感冒咳嗽,我顺手把感冒药放在他床头柜上,什么都没说。
然后王安琪来了。
王安琪是赵梓睿的前秘书,赵大海亲自招进来的,后来调去了集团总部。
她来找赵梓睿那天,我正在客厅里整理图纸。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进门时冲我微笑点头:“嫂子好。”
赵梓睿从楼上下来,看到她,皱了一下眉:“你怎么来了?”
“赵董让我来取一份文件。”她笑盈盈的,目光从他身上不经意地扫过,又落回我脸上,“梓睿哥,好久不见,你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赵梓睿没接她的话,上楼取了一份文件递给她:“给我爸带句话,文件我改过了,有什么问题让他直接跟我说。”
王安琪接过文件,站着没走:“梓睿哥,听说你结婚了,我还没当面祝福你呢。嫂子长得真漂亮。”她笑着,目光却在我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
等王安琪走了,赵梓睿站在门口,脸色不算好看。
赵大海让王安琪来取文件是假,拿她来提醒赵梓睿才是真。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撞上我的目光,神情微微一顿:“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把图纸收起来,“在你爸跟你之间,我分得清谁是外人。”
他没有再说话。
但那之后,我留意到了很多以前没在意的细节。
家里的保姆张阿姨是陈菁生前用过的老人,她对我很客气,但偶尔我走过他身边时,她会偷偷打量我的脸,然后在看到我转头时飞快移开目光。
赵梓睿的书房里有一面墙的书架,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落了些灰。
有一次我踩凳子准备把上面一摞旧图纸拿下来,那盒子滚到地上,盖子弹开,里面是几张褪色的电影票根,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帕子角上绣着一个娟秀的“徐”字。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盒东西,半天没动。
那天下午赵梓睿回来得早,见我坐在客厅发呆,在门口换鞋时问了一句:“今天没出去?”
“嗯。”
“晚饭想吃点什么?让张阿姨做。”
我忽然开口:“赵梓睿,你书房书架顶上那个铁皮盒子。”
他换鞋的动作停住了。整个客厅安静了几秒,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他直起身,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又说:“徐静姝,她跟我长得很像。”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是,你跟她很像。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我爸手机里看到你的照片。他让我娶你,我没立刻答应。后来他说了一句话,我就答应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看看这张脸。”
赵梓睿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知道那很荒唐,但我当时……没忍住。我想看看她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哪怕只是长得像。”
那一刻,我站在客厅里,感觉自己浑身的血一层层冷下去。
我早就猜到了答案,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心还是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那我算什么?一个活生生的替代品,一个用来填补他遗憾的复制品。
我笑了笑:“所以你娶我,是因为我这张脸。真正让你决定走进婚姻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他没有否认:“一开始是。”
“那现在呢?”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他没有回答。
我点了点头:“赵梓睿,我明白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从衣柜里拉出行李箱,打开抽屉开始收东西。他快步跟进来,抓住我的手:“你要干什么?”
“我把自己从这里搬出去。我贾若雪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另一个人。”
“贾若雪,你听我说完。”
“你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我要说你听不听?”
“徐静姝的事,我确实对不起她,那是我这辈子最深的遗憾。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
他停住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极紧,几乎要断了。
可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松开了我的手:“算了,你走吧,我不会拦你。你奶奶那边的费用我会负责到底。”
他说完转身走了。门关上那刻,我站在满屋狼藉的行李箱前,看着空掉一半的衣柜,心里像打翻了一坛老酒,又苦又辣,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
那天我终究没有走。我坐在床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又一件件挂了回去。
我在想什么呢?
想他最后那句“算了”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想我们这几个月来那些短暂的和平瞬间?
还是想他站在门口望着我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点真实的温度?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恨他把我当替身,但我好像也做不到说走就走。
这大概就是人最要命的地方,明明知道是一场陷阱,还是忍不住伸脚踩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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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转折来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
那天赵梓睿在公司处理事务时给我打了个电话。号码亮起的瞬间我愣了愣,婚后他极少打给我。接通后,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在哪儿?”
“在家。”
“别出门。等我回来。”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电话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傍晚他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着像律师。
两个人进门就上了二楼书房,门关了很久。
张阿姨做了晚饭,他们也没下来吃。
我坐在餐桌上,对着几道逐渐凉透的菜,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
九点多,我听到书房的开门声,随后赵梓睿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他站在餐厅门口,看我还坐在那里,微微一愣。
“你怎么还没吃?”
“等你们呢。律师走了?”
他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本来今天是去和我爸谈股权的事。我母亲那份18%的股份,他答应过我到我三十岁生日那天转到我的名下,但今天他反悔了,说要将股份划到赵宇豪名下,理由是……他毕竟是赵家的血脉。”
我皱眉:“他怎么能这样?”
赵梓睿低头看着桌面,没有接话。过了好半天,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贾若雪,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爸之前立过一份承诺书,上面注明了那18%的股份由我继承的前提条件。”他说,“其中一个条件是,我必须维持婚姻满一年。”
我脑子嗡了一下:“一年?你不是跟我说半年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当时怕你不肯签,把条件改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原来这桩婚姻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我全然坦诚过。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陪我演完最后六个月。等股权到我名下,我们离婚,你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赵梓睿,”我看着他,“你觉得我贾若雪在你心里,就值半年房租和一纸离婚协议?”
他沉默着,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我看着这个令我越来越看不清的男人,深吸一口气:“行,我陪你演。但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妈妈留给你的那份东西不被外人夺走。我在这个家里住了这些天,能感觉到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着他,“你妈妈要是还在,她也不会希望你为了那些股份,把自己的婚姻当成一场买卖。”
他低下头,许久没有出声。
灯从头顶照下来,他在灯光里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个男人看似拥有一切,其实什么都没留住。
那晚我回房前,他站在楼梯口叫住我:“贾若雪。”
我回头。他说:“谢谢。”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们之间的气氛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真正改变的。
不再像客气的房客,开始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他出门会告诉我一声,回来也会带一份我随口提过的甜品。
有一次我画图画到凌晨,他从书房出来,看我还坐在地毯上,皱了皱眉:“你不睡觉?”
“这块还没画完,甲方催得紧。”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图纸。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区域的动线设计有问题,你改一下会更合理。”
我愣了一下:“你懂设计?”
“大学修过几门建筑学的课。”他顿了顿,“多少懂一点。”
在他的提醒下我改了方案,第二天发给甲方,对方很快就回了消息,说调整后的方案很满意。
我看着那封回复的邮件,忽然觉得这个叫赵梓睿的男人,真的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有他的城府,有他的算计,但那些算计的底层,也许真的埋着一些值得被看见的东西。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不热不冷地过下去时,赵大海出手了。
那天是赵家每月一次的家庭晚宴。
我换上赵梓睿给我挑的一条藏蓝色连衣裙,在镜子前照了照。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我没发现,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撑起笑容:“走吧,不能让你爸挑理。”
晚宴设在赵家老宅。
赵大海坐在主位上,陈菁坐在他身侧,赵宇豪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个等着看好戏的猎人。
饭吃到一半,赵大海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开口:“梓睿,听说你们公司和城东那块地的事还在谈?”
“还在谈。”
“那就好。”赵大海点了点头,“我听说你最近和你弟媳妇那边走得挺近的,姓徐的那家人,还有联系没有?”
满桌的动静好像瞬间被抽空了。赵梓睿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不动声色:“爸,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提了又怎么了?”赵大海笑了笑,“这屋里又没有外人。我就问问,你还惦记她吗?”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仿佛变成了两根铁棍,重得抬不起来。
赵大海这话不是问给赵梓睿听的,是说给我听的,提醒我,你不过是赵家的一枚棋子,正主的位置,永远轮不到你。
我看了一眼赵梓睿,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我放下筷子:“爸,梓睿他惦记不惦记谁,那是他的过去,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他现在担不担得起一个‘丈夫’该担的责任。”停顿了一下:“他担得起。”
桌上安静了几秒。赵大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开口。赵宇豪转着打火机,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轻笑。那顿晚饭,谁也没再说话。
回程的车上,赵梓睿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的夜色。就在我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刚才那番话,是说的真心的?”
“你指哪一句?”
“你不在意。”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你猜。”
他没再问了。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挪开,落在挡位旁边,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克制着什么冲动。
那晚到家后,我上楼前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我回头,他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很深:“贾若雪,再等等我。等这一切了结了,我给你一个交代。”
我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他:“那你要说到做到才行。”
他松了手。
我转身上楼,步子迈得很稳,但心口怦怦跳得厉害。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这场原本被我认定为荒诞交易的东西,可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心里变了质。
08
变化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二周,赵梓睿拿回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
我扫了一眼,是律师函的复印件。
赵大海正式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他对那18%股权的处置权,理由写得很堂皇:家族资产合理分配。
赵梓睿坐在我对面,桌上摊着那叠文件,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说话,但紧皱的眉头已经说明这事的棘手程度。
我爸这一手,来得比他预料中更早。
“你有什么打算?”
“我在收集证据,证明我妈当年签的股权协议是在清醒自愿的情况下签订,他无权单方面变更。律师说胜算不小,但要赶在法院开庭前把所有材料整理到位。”
我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色:“我能帮你做什么?”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像有些意外。
沉默片刻:“你帮我整理财务流水吧。赵氏是我妈娘家的产业,最初的起家资本,是她带过来的。我爸现在想把它重新洗牌,只凭一张嘴说了不算。”
我点头:“好。”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搭档。
白天各自忙各自的事,晚上坐在书房同一张桌子前,他过目法律文件,我整理财务流水。
累了就各自泡一杯茶,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也没说什么,但那种各管各的默契,比很多话说出口都让人觉得安稳。
有一个深夜,他忽然放下笔,看着我:“贾若雪,你说我们这像不像一对真夫妻在过日子?”
我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你不是说,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吗?”
“我改主意了。”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目光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格外深沉。
我心跳漏了一拍,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赵梓睿,你这话说得晚了点。”
“晚了多久?”
我没回答。低头把眼前那张表格勾完最后一栏:“明天我去趟银行,把流水打出来。”
他没有追问。但那晚我们收拾完书桌,他走到楼梯口时,我忽然开口叫住他:“赵梓睿。”
他回头。
“不晚。”我说,“还不晚。”
他愣住。过了几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转身上楼时,他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三天后,法院开庭。
赵梓睿和律师去了,我留在家里,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消息,一整天哪里也没去。
下午四点,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他发来的消息:“赢了。我妈的股份,保住了。”
我攥着手机,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低头回了他两个字:“恭喜。”
他回:“等我回来。”
那晚他到家时,带了一束白色的满天星,像是不经意地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这花是给谁的?”
他正在换鞋,头也没抬:“路上看到花店打折,顺手买的。”
我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那放这儿挺好看的,我插花瓶里了。”
他嗯了一声。走到客厅门口时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一直这么下去,也挺好的。”
我握着那把满天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晚我插好花,放在餐桌上。满天星细碎的白花在灯光下像一片小小星子,安静而温柔。
但第二天早上,一通电话把这一切打得粉碎。
来电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贾若雪吗?我是赵梓睿的前秘书王安琪。你嫁给他之前,他让你看过徐静姝的照片吗?”我握着手机,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你想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现在的老公,他书房保险柜里放着一枚很旧的钻石戒指。那是他当年准备向徐静姝求婚用的,一直留到今天。”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他的秘书啊。”她轻轻笑了一声,“我跟了他三年,他最深的秘密藏在哪里,我比你清楚。嫂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自己站在什么样的位置。”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客厅里,手机从指间滑落到沙发上。满天星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里微微摇晃,开得安静而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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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没问赵梓睿那枚戒指的事。
但心里像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也越扎越深。那根刺叫什么?叫“你对他而言,到底算什么?”
白天我照常帮他整理资料,晚上照常坐在他书房里画图。
表面一切如常,但我开始留意他的动作。
他拉开书桌抽屉时,目光会不经意地往保险柜方向扫一眼。
深夜打电话时,他有时会提到“静姝”两个字,声音低得听不清,但嘴唇的形状骗不了人。
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路过他书房时门虚掩着。
他背对门站着,手里拿着一枚银灰色的丝绒小盒子,指腹摩挲着盒面,没有打开。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他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他看了很久,最终把盒子收好,放回了保险柜里。
那枚戒指,和落锁的声音。
我转身回了卧室,坐在床边,心里像破了一个洞,凉风嗖嗖地往里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重新从行李箱底翻出那份已经折皱的离婚协议,里面的条款是婚前赵梓睿让人拟的。白纸黑字,双方签字,各走各路。
我拿了一支笔,坐在窗台上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奶奶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下床走几步了。
我给她办出院那天,她拉着我的手,笑呵呵地问我:“若雪啊,你在婆家过得好不好?梓睿对你好不好?”
我笑着点头:“都好,您就别操心了。”
她把我的手攥在手心里,像小时候一样:“奶奶活不了几年了,就想看着你过上好日子。你要是不舒心,甭管他是谁,咱不稀罕。”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不敢让她看见。
回赵家的那天晚上,赵梓睿难得做了一桌子菜。
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锅里腾起一股白汽,灶台烟火气混着饭菜香,飘到客厅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挺荒诞的,我们这段始于算计的婚姻,到如今竟也生出了一点像样的烟火气。
可惜这烟火气太薄了,一戳就破。
吃饭时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我特意学的。”
“谢谢。”
“今天去哪了?”
“接奶奶出院。”
他筷子停了一下:“怎么不叫我一起?我可以去接。”
“你忙。”
“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我说不定有空。”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气氛有些沉默。
吃完饭后,我收拾碗筷端进厨房,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拿着抹布擦灶台的手顿了顿:“没有。”
“你这两天话很少。”
“你多想了。”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走了。我拿着抹布站在水池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捏出的红印子,半晌没动。
夜里十二点多,赵梓睿的书房门缝里漏出灯光。
我知道他还在加班。
我坐在卧室床上,手里攥着那份折好的离婚协议,指腹来回摩挲着纸张边缘。
我终于起身,走到他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他抬起头:“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把那份协议放在他书桌上:“签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为什么?”
“你心里清楚为什么。”
他站起身,绕到桌子这边来:“是王安琪跟你说了什么?”
我有些意外,他居然知道王安琪找过我。
“她跟你说的那枚戒指,”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介意的就是这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赵梓睿,我介意的是,你到现在还留着那枚戒指。你留着它,就说明你心里还放不下那个人。那我算什么?一个替代品?一件用来填补你遗憾的东西?”
“不是这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他沉默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一次他没有说“再等我一下”,也没有说“我需要点时间”,而是突然转身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快速转了密码锁。
他取出那枚丝绒盒子,递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没有接。他直接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素圈,没有任何装饰。我拿起那枚戒指端详了一下,圈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Z.J1999.6.18”。
“这是我跟静姝在一起时买的对戒,一人一枚。她走以后,这枚我一直留着。”他看着我,“我留它,不是因为我放不下她,而是因为我欠她一个交代。她当年被赵宇豪设计,误以为是我背叛了她,到死都在恨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涩:“那封信,我直到上个月才从我爸律师那里拿到原稿。她写的是:‘梓睿,如果这辈子还能再见你一面,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贾若雪,我留着这枚戒指,是因为我想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亲手把它放到她墓前。告诉她,当年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说得很慢,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看着那枚戒指,心里那根刺好像松了一下,但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本来想等股权的事了结之后再跟你说。”他看着我,“我怕你误会。”
“我怕你误会我在利用你。当初娶你确实是因为你像她,但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不是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疲惫的眼底带着认真,我低下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戒指留着吧,等一切结束,你亲手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那你呢?那份协议……”
我伸手把书桌上那份离婚协议拿回来,折了两折,放回口袋里:“我帮你把它保管着。等你处理完所有事,如果你还想让我签,我再签。”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晚我走出书房时,他在身后叫住我:“贾若雪。”
我回头。他说:“谢谢你。”
我没有回头,但关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10
事情比想象中来得更猛烈。
赵大海看到赵梓睿打赢了股权官司,知道硬来行不通了,他开始转攻为守,频繁向媒体放风说赵梓睿“不孝”
“与家族割裂”。还安排赵宇豪在董事会提出动议,要重新审计赵梓睿母亲的遗产分配情况。
赵梓睿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着两天都见不到人影。
但他每晚再晚也会给我发一条消息,有时是“今天开庭比较晚,你先睡”,有时是“吃了没”,简短得像电报,却让我心里踏实。
徐静姝的事我也搞清楚了。她走后留下的那封信确实是赵大海调包的。他毁了她和赵梓睿之间的最后一点信任,让她带着误会在孤独中离世。
我还私下见了赵宇豪一次。
那个一直吊儿郎当的男人坐在咖啡厅里,听完我说的话,愣了很久。
他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开口:“嫂子,不是我想争,是我从小就知道我爸不喜欢我哥。他越优秀,我爸心里那根刺就越深,我妈是外面养的,我哥他妈是明媒正娶的。我妈到死都没进过赵家的祖坟,你让我怎么放得下?”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没想过让静姝死。”
我看着他,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骂他。我只是说:“那你应该帮我们把真相说出来,能还一个人清白,你心里的石头也能搬开。”
那天傍晚我走出咖啡厅时,赵梓睿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靠在车门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我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赵宇豪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在跟他见面。”他看着我,“他说服我了,明天他会去作证。”
我有些意外。看着他:“你不怕你爸知道?”
他把那根烟收进口袋里:“他知道了也好。反正这层纸迟早要捅破。”
他停了一下:“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笑了笑:“那你慢慢还。”
一周后,赵大海在集团董事会上突然宣布退休,理由是“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赵宇豪公开作证后,赵大海再无翻盘余地。
股权成功转移到赵梓睿名下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一切结束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半山腰的夕阳,嗯了一声:“恭喜你。”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去一趟静姝的墓地。”
我没说话。
“你要陪我一起去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远处天边那抹渐渐沉落的晚霞。过了一会儿,我说:“好。”
徐静姝的墓地在城郊一处安静的陵园里,墓碑不大,上面刻着一行字:“徐静姝之墓,1992年秋。”坟前已经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很久没人打理。
赵梓睿蹲下来,把墓前的枯叶清理干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灰色丝绒盒子,放在碑前。
“静姝,对不起。当年骗你的人,我已经找到证据了。赵宇豪明天会去自首,我爸也已经退出了公司。你在那边别担心。”
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
风把一片银杏叶吹落到碑前,我弯腰捡起来,看了那片叶子很久,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他追上来陪我并肩走着。
“谢谢你陪我来。”
“不客气。”
我们并肩走在陵园的小路上,风从两排松树间穿过,吹得衣摆轻轻摇晃。
他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像试探,又像犹豫。
我没有躲。
他的手指便轻轻攥住了我的,暖意从指尖传上来。
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开。
车停在山脚,他打开副驾车门让我上车。
我坐进去时,车载电台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又舒缓。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子,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轻声开口:“贾若雪,你想去哪儿?”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的第一颗星:“我想去喝碗馄饨。”
他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有家老店,开了二十多年,馄饨不错,就在以前我大学那条街上。”
“那还等什么?”
他发动车子,灯光亮起,缓缓驶入夜色。
车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车窗玻璃上,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没有再急着解释什么,我也没有再问他什么。
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出来,日子还长。
那晚的馄饨店很热闹,热汽腾腾的。
我们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两碗馄饨冒着白汽,他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夹出来放我碗里,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馄饨,烫得直吸气。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抬起头:“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也挺傻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挺傻的。”
那个笑容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防备,没有距离,像个卸下了所有盔甲的普通人。
我低着头,用勺子舀起一颗馄饨,吹了吹热气。他说:“贾若雪,以后的日子,要不要跟我一起过?”
我低头看了碗里那颗白白胖胖的馄饨,像是思索了很久,又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那你得保证,以后你碗里的香菜都归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好,都归你。”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街灯把馄饨店的招牌映得暖黄。
我咬着勺子,看他把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吃完,心里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尘埃落定”的样子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就两碗馄饨,一双筷子,和一个愿意把香菜让给你的人。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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