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生”是我国古代标明人的一种特定身份的专用名词。
“门生”的含义是什么?宋欧阳修在其《集古录跋尾·后汉孔宙碑阴题名》中,曾这样下过定义:“亲授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者为门生。”但是,这个定义只适用于东汉。其实,“门生”一词在不同时代,其含义是不尽相同的。
据清人梁退菴《称谓录》载,“门生”的称谓,最早出现于西汉。其文曰:“王褒门生为县役,褒不嘱县令,乃步担干饭而立路旁,罄折而言:‘门生为役,故来送。’令即放之。”王褒是西汉宣帝时人,《汉书》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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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谓录 亲属记》
作者:[清] 梁章钜、郑珍
点校者:冯惠民、李肇翔、杨梦东
但是,在“门生”的称谓出现之前,远在春秋时代已有“门人”的称呼了。孔子聚徒讲学,无论亲授业者,还是转相传授者,一律称“门人”。《论语》一书,“门人”共出现八次。如:“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论语·里仁》)又如:“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论语·述而》)这两处提到的“门人”,显然是指亲授业者。另如:“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论语·子罕》)这个“门人”,可以被孔子的弟子子路“使”,那么无疑该是孔子的转相传授者了。如果说“门人”是“门生”的原始概念,其原始的含义就既包含“亲授业者”,也包含“转相传授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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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李公麟《孔子弟子像》(局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到了战国,“门人”仍然包含受业弟子的意思。如:《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载孟轲“受业子思之门人”。但是,这时寄食于贵族门下的食客,也被称之为“门人”,如:《战国策·齐策》载:“孟尝君出行国,至楚,献象床。郢之登徒,直使送之,不欲行。见孟尝君门人公孙戍曰:‘臣,郢之登徒也……’”又如:《资治通鉴·赧王五十七年》载:“赵王使平原君求救于楚,平原君约其门下食客文武备具者二十人与之俱。”这里的门下食客与孟尝君门人公孙戍的身份是一样的。这些人大都具有某种才能,属于“士”阶层的一部分,具有一种侠义精神。
西汉初年,由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和秦末战争的扫荡,讲学授业和寄食游说都受到了冲击,所以在文献中很难找到有关“门人”的记载,到汉宣帝时才有“门生”一词的出现(即上文《称谓录》中所载)。
“门生”称呼的大量出现是在东汉。不仅如此,而且常见“门生”与“弟子”、“故吏”并列地记载。如:《后汉书·贾逵传》“皆拜逵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后汉书·袁绍传》“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徧天下”。这说明“门生”“弟子”“故吏”的身份是有区别的,但又有联系。当时《五经》传授各有专门家,凡从师所学,亲授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则为门生,故吏是旧部下的意思。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孔宙碑阴题名》载:“今宙碑残缺,其姓名里邑仅可见者,才六十三人,其称弟子者十人,门生者四十三人,故吏者八人,故民者一人。”由此看来,“门生”已是对特定身份的人的一种称呼了。《后汉书·郑康成传》中有一段记载,对“门生”的含义做了比较明确地说明:“康成没,门生相与撰其问答诸弟子之词,依《论语》为《郑志》。”显然,这里所称的“门生”是弟子的弟子,如欧阳修所说的“转相传授者”了。
从《后汉书·贾逵传》的记载中,我们能够看到,“门生”可以成为升官的阶梯。这种情形一出现,就带来了一个新的社会现象:一些并不以学问相师承的钻营投机者,也极力设法为自己取得“门生”的桂冠,于是他们四处奔走,去讨好有权势的人。并无学问的权贵们也有了自己的“门生”,这种“门生”实质是权贵的打手、狗腿子。《后汉书·郅寿传》载:“是时大将军窦宪以外戚之宠,威倾天下。宪尝使门生齎书诣寿,有所请托,寿即送诏狱。”《后汉书·杨彪传》载:“黄门令王甫使门生于郡界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彪发其奸,言之司隶。”窦宪是权臣而不是学问家,王甫是宦官也无学问可谈,他们的“门生”自然不会是什么学问上的亲授业者或转相传授者了。为了攀权附贵,自称为“门生”者,在权贵死后,还争相为之立碑颂扬功德,把自己的姓名也刻在碑上,以抬高身价。从欧阳修所集录的东汉碑石中可以看到,绝大部分碑石都是弟子、门生、故吏为权贵们所立的。如:《后汉文翁学生题名》、《后汉刘宽碑》、《后汉杨震碑阴题名》……这种立碑之风,影响既深且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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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碑》翻刻拓片(局部)
魏晋南北朝时期,由于重门第,寒士绝了进身之路。但是,这时一仍东汉的风习,如果能当上士族权贵人物的“门生”,却可独僻蹊径,得到升官的机会。清人赵翼在《陔余丛考》“门生”条载:“陆慧晓为吏部尚书,王晏典选,内外要职多用门生义故……王琨为吏部,自公卿以下至大夫,例用两门生。”因此,这时的一些“门生”的实际身份已接近扈从、奴仆的地位。他们在权贵身旁也不惜身为下贱,车前马后为之奔走,常常狐假虎威无恶不作。如:《晋书·刘隗传》载:“周嵩嫁女,门生断道解庐,斫伤二人,建康左尉赴变,又被斫。”又如:《宋书·徐湛之传》载:“门生千余人,皆三吴富人之子,资质端妍,衣服鲜丽,每出入行游,涂巷盈满。泥雨日,悉以后车载之。”这些“门生”,根本与学问的师承无关。
隋唐以后,由于科举制兴起,“门生”含义又发生了新的变化。科举的主考官被称为“座主”;及第者,就称为“座主”的“门生”。《旧唐书·杨嗣复传》载:“嗣复与牛僧儒、李宗闵,皆权德舆贡举门生,情义相得,进退取舍,多与之同。”科举时代“座主”以能选中有才干的“门生”为荣耀。白居易诗,有“何须身自得,将相是门生”的句子。《新五代史·王仁裕传》载:“仁裕门生王溥……皆至宰相,时称其得人。”对“门生”来说,无论日后地位多高,在“座主”面前,都要行“门生”之礼。《旧五代史·裴皞传》载:“皞累知贡举,称得士,宰相马裔孙、桑维翰皆其所取进士也。后,裔孙知贡举,率新进士谒皞,皞喜,为诗曰:‘词场最重是持衡,天遣愚夫受盛名。三主礼闱年八十,门生门下见门生。’当世荣之。桑维翰尝私见皞,皞不为迎送,人问之,皞曰:‘我见桑公于中书,庶僚也;今见我于私第,门生也。’人以为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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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仁裕雕像
实行科举制,是我国封建社会选用人材的重大改革,在当时是有进步意义的,也有利于中央集权制政权的巩固,但是伴随而来的“座主”与“门生”这种特殊的个人密切关系,则往往酿成派系之争,甚至发展成与中央专制主义集权相对抗的政治势力。鉴于这种情况,后唐长兴元年中书、门下上奏云:“门生者,门第也。大朝所命春官,不曾教诲举子,是国家贡士,非宗伯门徒,今后及第人,不得呼春官为恩门、师门及自称门生。”(清·翟灏《通俗篇》)但是,既然实行科举制这种关系就难以禁止。宋、元、明、清以来“座主”与“门生”的这种殊关系依旧保持下来了。正如《清国行政法述论·官吏分限·回避备考》所云:“其及第者则感考官擢擢之深深矣,故尊崇之,呼为座师考官亦指其及第者称曰门生,绝身不绝其关系,互相引援附合。
科举制实行后,在学问的师承关系上仍然沿用“门生”的称呼。个学问家往往有许多“门生”,南宋朱熹的“门生”载于《宋元学案》中名可查的就达五十四人之多。这时的“门生”、“门人”常常通用,《元学案》中就多称之为“门人”。“门生”(或“门人”)与师长的系,往不仅仅是学问的师承关系,也表现为政治的派别关系。如:《宋学案·涑水学案》载:“涑水门………欧阳中………上书言新法不便以司马温公门下坐废。”显然这个欧阳中立和他的师长司马光一样反王王安石的新法,因而受到王安石的打击。在明代,“门生”与“师长的关系在一定情况下,表现为纯粹的政治派别关系。如:东林党人书院讲学,主要目的是裁量人物訾訾议国政。《明儒学案·东林案一·端文顾泾阳先生宪成》载:“时江陵(即张居正)当国,先生(按指顾宪成)与南魏魏中中、漳浦刘廷兰风期相许,时称为三解元,书吴县,言时政得失,无所隐蔽,江谓谓吴县曰:‘闻有三元会,皆门生,公知之乎?’吴县以不知对。江陵病,百官为之斋醮,同官署生生名,先闻闻之,驰削之。”到清代,“门生”与“师长”关系;政治色彩淡漠了,常常表现为纯粹的师承授受的学问上的关系。考据学兴盛后,“门生”的称呼,也渐渐少见了。这恐怕与避免文字狱株连很有关系。不过,向既非受业老师,又非科举座主的大官僚投献门生帖子的人,也屡见记载,这大多是为了攀龙附风,以求升官的势利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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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以后,随着封建制度的彻底崩溃,“门生”的称呼,也已作废。除偶有称“弟子”者外,都以“学生”代替,而且也只限于表示学问上的师承关系了。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198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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