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陈屿侧过身,看见林薇裹着被子背对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呼吸均匀。手机在她枕头边震动了两下就停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预览,他离得远,只能看见发送者的头像——一朵粉色莲花,备注名是两个字。
他没看清是哪两个字。
三点五十一分,她翻了个身,手机被她顺势扣在了枕头底下。
陈屿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林薇比他先起。他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她已经化好妆了,坐在玄关换鞋,包挂在手臂上,里面鼓鼓囊囊地塞了两件衣服。
"我闺蜜说最近心情不好,让我过去陪她住两天。"她系鞋带的时候没抬头,"你记得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陈屿靠着厨房门框喝了口水。"哪个闺蜜?"
"小冉。"
"她不是在广州吗。"
林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另一个鞋带。"上个月回来了。我说过,你没听。"
他说:"哦。"
她站起来,在玄关镜子里照了一下,拿起口红补了补嘴角。陈屿看着她,水杯边缘贴着下嘴唇,温水咽下去的时候,他喉咙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我走了。"她拉开门,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又回了一下头,"冰箱里还有我给你做的卤牛肉,热一下就能吃。别老点外卖。"
门关上了。
陈屿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走到窗边。这栋楼靠北的窗户正好能看见小区门口那条路。三分钟后,林薇出现在楼下,穿了件他没见过的米色风衣,拎着一个深蓝色旅行袋。她走到路边,停了一下,低头看手机。
然后一辆黑色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她面前。
她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
陈屿看见驾驶座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隔着六层楼的距离,看不清五官,但能看清男人在林薇上车之后偏头朝她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百次。
车开走了。
陈屿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卧室换衣服。走到衣柜前,他拉开林薇那半边,里面挂得整整齐齐。风衣还在。他数了一遍,她带走了两件打底衫、一条牛仔裤、一套睡衣。还有化妆品,粉底液和那支正红色的口红不见了,那支是她上个月生日时他买的。
他拿手机叫了辆车,从衣柜深处拽出一件黑色外套。那是他冬天爬山穿的,口袋里有副墨镜。
上车之后他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那是他们结婚前租过一年的老小区,在城西。他查了那辆黑色车的车牌号——在等电梯的时候,他用手机截了楼下监控的图,然后找了个查违章的小程序,只要车牌号就能看到车辆归属地。那辆车的登记地址他没记错。
城西,阳光花园,十七号楼。
那是她前男友住的地方。
陈屿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司机在放一个情感电台,女主播声音轻柔,在念一封听众来信,说结婚七年丈夫出轨了她最好的朋友。陈屿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声音吹散了。
到阳光花园门口,他给了钱下车。小区是老式的,门禁形同虚设。他戴着墨镜走进去,在十七号楼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旁边,透过玻璃窗看着单元门。
等了四十分钟。
林薇和那个男人出来了。两个人离得很近,但没牵手。男人帮她拎着那个深蓝色旅行袋,她走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们上了那辆黑色车,开走了。
陈屿把水瓶放回货架,走出便利店。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三楼,301。他记得这扇门,五年前他在这扇门外等过林薇两个小时,那天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她跑出来找她前男友。后来她下来了,眼睛红的,跟他回了家。
这次他没敲门。他下楼,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手机响了,是林薇发的微信:到小冉家了,她做了火锅,你别担心。
他打了两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
林薇的账户有一个定期存单,是去年她父母老家拆迁分的补偿款,一百三十七万,存在她的名字下面。他当时没说什么,那笔钱他从来没动过。
转出限额单日五万。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他把当天的额度转到了自己的卡上,五万。然后设了一个日历提醒,明天十点二十三分,后天十点二十三分。
做完这些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长椅旁边的月季开得刚好,有一枝垂下来,花瓣落在水泥地上。他弯腰捡了一片,捏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站起来,走出了阳光花园的大门。
出租车又来了。他上车,司机问去哪儿,他说回家。
窗外又开始过梧桐树,一棵接一棵。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林薇说想换一个有大阳台的房子,她要在阳台上种满月季。后来他们买了现在这个房子,阳台朝南,但她从来没种过花,说算了,怕养死。
到家之后他给林薇发了条微信:卤牛肉我吃了,好吃。
她回得很快:那就好,我后天下午回来。
他回:嗯。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阳台上收衣服。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天果然暗下来了,云压得很低,风把晾衣杆上她那条白色丝巾吹得翻来翻去。
他伸手把丝巾拿下来,叠了一下,又停住了。他闻到了上面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是另一种,暖调的,带一点木质香。
他把丝巾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下雨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阳台窗没关严,风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打在地板上,洇出几枚深色的圆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
那朵粉色莲花的头像弹出一条微信。
他这次没忍住,坐过去拿起了手机。锁屏上只显示前半句:"她说了没有,那笔——"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
陈屿盯着那朵粉色莲花看了很久。备注名是两个字,但那两个字他没有看清——这次他看清了。
"周野。"
周野。
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那是林薇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的哥哥,他们婚礼上林薇还特意安排他坐了主桌旁边的位置,说"这是我干哥哥"。那时候周野端着一杯红酒来敬他们,笑得爽朗,说:"小薇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屿当时跟他碰了杯,说不会的。
现在他看着那朵粉色莲花,指腹停在屏幕边缘,但没有点进去。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翻了个面,屏幕朝下。雨声在窗外越来越密,窗帘被风卷起来的一角,露出外面一片漆黑的天。
他走回卧室,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林薇那半边床。
枕头上还有一点她的味道。不是今天闻到的那个木质香,是旧的,她用了三年的洗发水的味道,果香调的,甜腻腻的,像她这个人。
他闭上眼。
后天下午,她说她回来。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陈屿照常去了公司。九点打卡,泡一杯速溶咖啡,坐到工位上打开昨天没做完的报表。同事老赵路过,拍了拍他肩膀说周末一起钓鱼,他笑着应了一声。
他没什么异样。
十点二十三分,他去茶水间接水,用手机把林薇账户里第二笔五万转到了自己卡上。屏幕显示转账成功的时候,他按了一下锁屏键,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汽,他低头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
那天他加了个班,到家快十点。客厅灯是黑的,他也没开,换鞋的时候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林薇的一只拖鞋,歪在鞋柜旁边。她出门那天穿的是另一双平底鞋,这只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鞋柜里掉出来的。
他没捡。绕过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他的脸很平静,牙膏沫挂在嘴角,他低头吐水的时候,泡沫顺着水流进下水口,盘旋了两圈才消失。他直起身,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然后拿毛巾擦了脸。
睡前他翻了翻林薇的朋友圈。她下午发了一条,一张火锅的照片,红油翻滚,旁边摆了四盘毛肚。配文是"和最好的朋友吃最辣的锅"。照片角落有一个人的手出镜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袖口是黑色衬衫。那双手他认得,昨天在楼下看到那个男人开车的时候,方向盘上就是这双手。
他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关灯。
睡到凌晨他又醒了。不知道几点,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截路灯的光,打在对面墙上。他平躺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听见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看见林薇的手机不在枕头底下,她带走了。
震动来自他自己的手机。他拿起来,是林薇发的微信:我明天下午可能晚一点回来,小冉非要拉着我再逛个街。
隔了不到十秒,又来一条:你睡了吧?晚安。
陈屿看完这两条,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他锁了屏。
第二天下午他没去公司。请了半天假,说是家里有点事。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上午,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纪录片,讲深海里的灯笼鱼,雌性的体积是雄性的几十倍,雄性寄生在雌性身上,靠着吸食雌性的血液过活。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条鱼消失在黑暗的屏幕边缘。
下午两点,他出了门。叫了辆车去阳光花园。这次他没进小区,在马路对面的快餐店二楼坐了下来,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可乐,冰块在里面慢慢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只是想确认一下。
三点四十七分,那辆黑色车从阳光花园开出来了。副驾驶坐着林薇,换了件衣服,是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靠在座位上刷手机。驾驶座的男人在跟她说话,她偏头听了听,然后笑了一下,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
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陈屿看见男人伸手过来,在她脸上碰了一下,像是蹭掉了什么东西。她没有躲。
绿灯亮了,车开走了。
陈屿把可乐里的冰块含进嘴里咬碎了,冰渣子在齿间响了一声。他站起来,把杯子丢进垃圾桶,下楼。
那天傍晚他到家的时候,林薇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购物袋,里面露出几件新衣服的标签。看见他开门,她站起来,笑盈盈地走过来。
"我给你买了件衬衫,你看看喜不喜欢。"她伸手去掏袋子,"深蓝色的,我觉得你穿肯定好看。"
陈屿站在门口换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的黑色板鞋。鞋头磨出了白色的褶痕,他盯着那道褶看了两秒,然后说:"怎么突然给我买衣服。"
"看到合适的就买了。"她把衬衫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正好,你去试试。"
他接过衬衫。料子是棉麻的,摸起来很软,吊牌上写着六百多。他捏着那块吊牌,指腹在数字上蹭了一下,然后说:"好,我一会儿试。"
"现在就试嘛。"她推了推他的胳膊。
他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翘着,跟昨天在车里对那个男人笑的时候差不多一样的弧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给他买过的所有衣服,都是在他们吵架之后。三百多块的卫衣,四百多的运动裤,还有那次她回来晚了、他等了她一夜之后,她买的这双黑色板鞋。
他接过那件衬衫,进了卧室。
试衣镜里,深蓝色衬衫套在他身上,肩线刚好,袖长也刚好。她选的码数从来没出过错。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好看。"她歪着头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适合你。"
他说:"是不错。"
然后他把衬衫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林薇在他身后问要不要出去吃饭,他说好。那天晚饭他们去了一家以前常去的烤鱼店,她点了微辣,还加了份豆皮和土豆片。她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说:"你最近好像瘦了。"
他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鱼肉,说:"没有吧。"
"有的。"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很快按灭了。"下巴都尖了。少加班,记得吃早饭。"
他说好。
回家路上他们并排走,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在旁边,两个人影在石砖路上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瓶水,出来时陈屿看见她顺手把手机放进了外套口袋,屏幕朝内。
他注意到自从她回来之后,手机屏幕一直都是朝下放的。
晚上她在卫生间吹头发,他靠在床头看手机。相册里那张截图还在——火锅旁边的手,黑色衬衫的袖口。他翻出今天拍的另外一张照片,是在快餐店二楼拍的,放大之后能看见那辆车的牌照号和驾驶座上男人的轮廓。
他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她吹完头发出来,头发披散着,带着一股甜腻的果香味,是他熟悉的那个洗发水。她钻进被子,靠过来,脑袋抵在他肩窝里,闭着眼说:"这两天在家干嘛了。"
"没干嘛。"他说,"收衣服,上班,睡觉。"
"没点外卖吧?"
"没有。"
"乖。"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声音越来越轻,"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溏心的。"
他没接话。过了一分钟,她的呼吸均匀了,手搭在他胸前,指节微微蜷着,像一只睡过去的猫。他把她的手臂轻轻挪开,坐了起来,拿起手机。
日历提醒:明天十点二十三分。
然后他翻到林薇的手机银行界面——那笔定期存单还在,余额还剩一百二十七万。他点了退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被子被她带过去一点,他这边的肩膀露在了外面。空气有点凉,他没把被子拉回来。
那件深蓝色衬衫挂在衣柜里,他睡前最后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过来一点光,衣柜的把手垂着一条她绑的丝巾,白色的,今天在阳台上收的那条。现在它挂在门把手上,像是忘了收回去。
他闭上眼。
她回来之后他一直没有问她那两天的事,她也没有主动说。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煮粥时表面凝的那层皮,看起来完好无损,筷子一戳就破了。
他还没戳。
但他知道自己迟早要戳的。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在阳台地板上那些已经干透了的深色圆点上,像是地板上长出来的暗斑,怎么也擦不掉。
第三章
转折来的时候,陈屿正在公司开周会。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8372的账户转入50000元,摘要显示为"周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总监讲Q4的业绩目标。对面同事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表格,铅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绵长。
会议结束之后他到楼梯间拨了林薇的电话。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背景里有人声和锅碗碰撞的动静,像在厨房。
"怎么了?"她问。
"你朋友给我转了五万块钱。"他说,"周野。"
那头安静了两秒。"哦,他跟我说了,上次从你那拆借的钱,他本来要转我卡上的,我说算了直接还你吧。"
"我什么时候借过他钱?"
"就……两个月前,你们喝酒那回,你忘了?他付钱的时候你说你先垫,让他回头还就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带着一点笑,"你这记性。"
陈屿没说话。他记得两个月前那顿饭,但周野不在。那顿饭是跟老赵他们吃的,吃了烤串,总共三百二,他付的。
"行。"他说,"那我收了。"
"收呗。正好你把那件衬衫退了吧,我看你也不太喜欢。别浪费钱。"
"谁说我不喜欢。"
"那你也没穿啊。挂衣柜里好几天了。"
他说:"明天就穿。"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楼梯间的窗口,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工牌吹得翻了个面。他把手机举起来,翻到银行短信那条,又看了一遍。"周野"两个字挤在摘要栏里,后面是转入金额。他把短信删了,然后拉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工位。
那天晚上他穿了那件深蓝色衬衫。林薇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穿了啊。"
"你买的怎么不穿。"他坐在餐桌前拆外卖盒,豉汁排骨的香味飘出来,"饭好了。"
她走过来坐下,给他盛了碗汤。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电视开着,在播一个家庭调解节目,一对夫妻为了谁洗碗吵了二十分钟。林薇偶尔抬头看一眼,嘀咕一句"至于吗",然后又低头夹菜。
饭后他洗碗。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他把最后一只盘子冲干净放好,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她正好抬起头。
"我弟下周结婚,妈说让我们提前一天回去帮忙。"她说,"你有空吧?"
"请个假就行。"
"嗯。"她又低头看手机,手指划了两下,然后说,"对了,周野可能也去,他是伴郎。"
陈屿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毛巾搭回挂钩上。"他跟你弟很熟?"
"高中的时候他们一个篮球队的,你忘了?我弟结婚找他当伴郎也正常。"
"嗯。"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往旁边挪了半寸,给他腾出空间,但没看他。"那到时候住哪儿,住家里还是酒店?"
"住家里吧,我爸妈换了新沙发,能睡人。"她锁了手机,拍了拍他膝盖,"你去洗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了。"林薇。"
"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她,声音很平,像是随手扔了一颗石头进池塘。他没回头,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空气突然静了一秒。
然后她说:"你胡说什么呢。"声音带着一点笑,但那个笑很浅,像应付一个开玩笑的人。"我有什么事瞒你。"
"那你怎么老看手机。"
"我追的剧更新了,跟小冉在聊剧情。"她站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有轻微的啪嗒声,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了一下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身上是那款果香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晚饭的烟火气。她的手臂圈着他,体温隔着衬衫布料透过来,跟从前抱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没有。"他说。
"那就别瞎想。"她松开手,拍了拍他后背,"去洗澡吧。"
他进卫生间之后把门带上,但是没有锁。他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他盯着那小块深色的圆点,然后慢慢把衬衫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外面客厅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他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语气里的一些起伏,有两句尾音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腔调。那个腔调他很熟悉,是他们刚结婚那两年她跟他说话时常用的。后来渐渐少了,最近几乎没有再听到过。
他把水龙头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一切。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那笔拆迁款变成了一沓一沓的现金,堆在客厅茶几上,摞得很高,像一面矮墙。林薇坐在那面墙后面,低着头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他站在门口问她吃饭了吗,她抬起头,脸是模糊的,声音很清楚,说我不饿。他走进去想拉她的手,低头看见那堆钱最上面一张印的不是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莲花。
他醒了。窗帘缝里还是那截路灯的光,凌晨三点多的天是青灰色的。他侧过头,林薇背对他睡着,呼吸平稳。他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他收回手,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他们去了她弟弟的城市。高铁两个半小时,她靠窗坐着,戴着耳机看综艺,偶尔笑出声。陈屿坐在她旁边,翻一本上车前在车站买的杂志,翻到中间的时候看见一篇文章,讲婚姻里的沉默成本,那些你投入了收不回来的东西,时间、钱、感情,像黑洞一样越陷越深。他把那页折了个角。
到站之后她爸妈开车来接。岳父在车上说新房装修花了多少钱,岳母在后座拉着林薇的手说婚礼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弟媳妇怀孕三个月了,别让她累着。陈屿坐在副驾驶听着,偶尔应一声。后视镜里他看见林薇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是真的,眉眼都弯着,跟他在家看到的那个笑不太一样。
到了老家他们住她父母家。新换的沙发确实能打开当床,但陈屿睡不惯,半夜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林薇的手机亮着,屏幕朝上躺在茶几上,微信界面还没锁。
上面是一条新消息预览,来自粉色莲花头像:"明天我去接你,你不用管他。钱的事我说好了。"
陈屿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水杯。水很烫,他的手指被杯壁烫得微微发疼,但他没有松开。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林薇从卧室走出来,披着一件外套,睡眼惺忪。
"你站这儿干嘛。"她揉着眼睛问。
他抬起杯子。"喝水。你醒了?"
她打了个哈欠,走过来拿起手机,屏幕在她手里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按灭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帮忙呢。"
她回了卧室。他站在客厅里,把杯子里烫的水一点一点抿完。舌尖被烫得发麻,他抿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杯水泡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回到沙发上躺下来。沙发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钱的事我说好了。
说什么了。
谁跟谁,说好了什么。
第四章
婚礼前一天下午,陈屿在酒店宴会厅帮忙搬酒。
林薇弟弟叫林程,比林薇小三岁,白白净净一张脸,穿一身藏青色西装站在舞台边上对流程单,紧张得一直咽口水。他女朋友——应该叫未婚妻了——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坐在旁边,指挥伴郎把气球摆成心形。
周野蹲在地上绑气球,穿了一身灰色西装,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半截小臂。他听见陈屿搬着箱子经过,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来了啊姐夫。辛苦了。"
陈屿把啤酒箱放在指定位置,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周野的脸跟三年前婚礼上没什么变化,眉眼开阔,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看着人畜无害。他蹲在地上,手指灵活地给气球打结,塑料绳在他指间绕了两圈一拉就紧,动作利落。
"你这手艺挺熟。"陈屿说。
"以前在大学帮林程他们社团搞活动练出来的。"周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对了姐夫,上次那五万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就行。拖了这么久不好意思,手头一直紧。"他笑得坦然,伸手从旁边的纸箱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小薇说你最近工作挺忙的,少喝点酒。"
陈屿站在啤酒箱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周野转身去跟林程说话,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头凑在一处看手机上的什么照片,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一样爽朗。那种熟稔是从小攒出来的,十几年的交情,一抬手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陈屿转身去卫生间洗了个手。水龙头的水很凉,他冲了很久,指关节被冲得有些发白。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领口有一道浅浅的汗渍,头发有点长了,鬓角支棱出来。他把水泼在脸上,然后直起身,用纸擦干。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一看,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372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提醒,金额50000元,交易摘要:周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卫生间。
他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林薇正好找他。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是他去年送她的那对。
"你去哪了?妈说一会儿要去酒店接几个亲戚,你开车去一趟。"她递过来车钥匙,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凉?"
"洗了个冷水脸。"他把钥匙接过来,"哪个酒店?"
"就是咱们住的那个,桔子酒店,两个姑姑一个姑父。地址我给你发微信。"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是林薇发的地址。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只有四个字:"你别多想。"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锁屏。
开车的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六十秒。他把车窗摇下来,手臂搭在窗沿上,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翻。旁边的车里坐着一对情侣,女孩在副驾驶吃糖葫芦,咬了一口又递到男孩嘴边,男孩偏头咬了一颗,两个人笑成一团。
他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红灯的倒计时,58、57、56。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
接到姑姑姑父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晚宴彩排已经开始了。司仪在台上试音响,林程牵着未婚妻走台步,两个人对看的时候脸上都有点不好意思的傻笑。林薇站在台下给他们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嘴里喊"看这里看这里"。周野在她旁边站着,低头在看她的手机屏幕,两个人凑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陈屿站在宴会厅入口,手里拎着姑父落在他车上的一个保温杯。隔着十几米远,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着林薇偏头跟周野说了句什么,周野就笑了,伸手在她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帮她调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走到离他们还有两三米的时候,林薇回头看见了他,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跟周野拉开了一点距离。
"接到人啦?"她把手机放下来,"姑姑他们呢?"
"在后面跟林程说话。"他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你们看什么呢?"
"婚纱照的精修图,周野说这张色调偏暗,我觉得挺好的。"她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他弟弟和弟媳在草坪上的合影,两个人的背影,落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接过来翻了两张,又递还给她。
"是不错。"他说。
周野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拍了拍陈屿的肩膀:"姐夫,晚上喝两杯?我带了瓶威士忌。"
"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彩排完没事了,小喝一点。"他又笑,"你这人就是太正经了。"
林薇在旁边拍了他一下:"你别灌他,他喝多了明天起不来。"
"你护他护得跟什么似的。"周野笑着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喝不喝,我自个儿喝去。"
他转身走了。林薇低头看手机,陈屿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屏幕上的微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林薇。"他说。
"嗯?"
"我明早想跟你聊个事。"
她抬起头看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说:"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明天说。不急。"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一点了。林薇去洗澡的时候,陈屿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找指甲剪。抽屉里东西很杂,几支圆珠笔、一个打火机、一板过期药。他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纸片,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林薇,三年前在他们自己婚礼上的合影。她穿着白纱,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眯起来,他低头看她,嘴角也弯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林薇的字迹:"找一个让你笑的人"。
他翻过来又看了看正面的自己。那个陈屿笑得很轻,但眼里有光。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林薇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擦头发,路过他旁边的时候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带着水汽,凉凉的。"去洗吧,水还热。"
"嗯。"
他进浴室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拿起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打在她脸上。他没有关门,隔着半扇门,听见她发语音的声音,声音很低,但浴室里空旷,回音把他的听觉放大了。
"明天完事之后再说吧,别急。"
对方的回复他没有听见,她戴了耳机。
他伸手把浴室门关上了。
淋浴的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站了很久。水很烫,打在肩膀上几乎有点疼。他在水流里数了几个数,从一数到一百,然后睁开眼,关掉水。
镜子上全是水雾,他用手掌抹开一块,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跟三年前照片上的人不太一样了。眼角还是那个眼角,嘴角的弧度变了,硬邦邦的,像一块被反复折叠之后摊平的纸,怎么都回不到平整的状态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然后他套上衣服走出去。客厅灯关了,林薇已经进了卧室。他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侧躺在床上,背对他,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
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平躺着,听着她渐渐变均匀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明天聊完之后,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她没出声。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林薇。"
她还是没有动静。
他翻身面对天花板,把手臂枕在脑后。窗外有一辆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消失,像一尾游过又不见的鱼。
他想起那个梦,钱堆成墙,她坐在后面数。数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怎么都数不完。
可是他明天数完那笔钱,就要跟她算另一笔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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