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民意"替我们做最坏的打算——也谈英语废存之争

最近，关于汤家凤将英语移出主科的呼吁得到部分人的支持，大家议论纷纷，好多人响应主张，要求将英语移出主科。 这就是所谓民意的劣处。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学英语的重要性，以及英语在当今世界格局中的真实地位，他们是没有想过的，甚至他们都不需要想。

对他们而言，只要能让他们摆脱英语的学习，摆脱枯燥的背单词、做阅读的过程，或者说，他们只要这样认为，就觉得可以取消。至于其他的东西，与他们无关。

这是一种典型的"用脚投票"：我用不上，所以它不重要；我觉得痛苦，所以它该被废除。但公共政策的制定，从来不是比谁的声音大，而是比谁的考量更长远。废除英语这件事，尤其不能情绪化。

一、英语的地位，不是"想当然"可以否定的

先看一组硬数据。

据Ethnologue 2025年的统计，全球使用英语的人数约为15亿，其中母语者仅3.8亿，剩下超过11亿人都是把英语作为第二语言学出来的。语言学习平台多邻国的报告显示，全球154个国家中，人们学得最多的外语都是英语。中文的使用人数也有十几亿，但八成以上是母语者，这两种语言的"国际流通性"，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英语在67个主权国家拥有官方语言地位，在186个国家被列为必修外语。全球互联网内容中，约52%用英语发布，远超任何其他语言。国际组织中85%以英语为工作语言，全球约一半的商业交易用英语进行。

最关键的是科研领域。据Scopus和Web of Science的数据，全球近95%的被索引科学期刊用英语发表。具体到学科，超过75%的人文社科论文、超过90%的工程与环境科学论文用英文撰写。《自然》《科学》《细胞》等顶刊无一例外以英语为出版语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国家如果整体放弃英语教育，等于主动关上了接触全球最前沿科技成果的大门。

有人会说，我们可以翻译啊。但科研论文的翻译存在严重的滞后性，一篇顶刊论文从发表到有中译本，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而在科技竞争白热化的今天，数月的信息差，可能就是一代技术的代差。

英语的地位，不是某个人封的，也不是靠情怀撑的，而是几百年的全球贸易、科技革命、文化传播沉淀下来的客观事实。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二、AI翻译很强，但它不是"免死金牌"

就拿AI来说。在当今社会，AI的发展，确实足以抵消大部分日常场景下你学英语的需求。尤其是翻译，AI的翻译可以说是又快又准。

2025年，小红书上涌入了一群"抖音难民"，当时我就是用豆包一边翻译，一边和他们聊天，倒也聊得不亦快哉。日常对话、简单邮件、基础阅读，AI翻译基本够用，速度快还免费。

但"基本够用"和"完全可靠"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岭南大学一项发表在《自然》子刊《人文与社会科学通讯》上的研究表明，AI翻译虽然流畅准确，但在处理涉及文化含意的高敏感内容时，未能如专业译员般因应语境调整表达，尤其在政治、外交、文化修辞等领域，仍需要人类专业判断。对GPT-4o翻译的误差分析显示，术语误译占35%，文化梗直译占28%——"spill the beans"被直译成"撒了豆子"，"风水"被意译为"geomancy"（让西方读者误以为是某种西方巫术），这种错误在日常聊天里是笑话，在合同、医嘱、外交照会里就是事故。

更不用说专业领域。医学、法律、专利、学术写作，这些场景对翻译精度的要求是"零容错"。一份药品说明书翻译错一个剂量，一份合同翻译错一个条款，后果不堪设想。而AI在这些领域的表现，至今无法完全替代专业译员。

所以，AI翻译可以是"拐杖"，但不能是"双腿"。你拄着拐杖能走路，但不代表你可以把腿锯掉。

三、你的"三寸"，捏在人家手里

但这还不是最根本的问题。

最根本的问题是：你想过有一天，手头的各种工具都失效的话，你该怎么办？

就比如说豆包。我现在挺依赖豆包的，写完了东西，找豆包帮我捉虫，找错别字与病句。我自己处理图片，以前用PS，现在直接用豆包。总之，这个软件在我的工作比重中越来越重。甚至，我还尝试着用豆包写了几万字的小说。

但是，这是我的本事吗？

这个软件运行在云端，虽然装在我的电脑上，一旦断网，意味着我就要被打回原形。甚至，豆包对某些功能进行修改，或者说阉割，你都没有反抗的余地。可以说，你的三寸捏在人家的手里。

这不是危言耸听。2025年，Google Gemini在v1.5.3版本更新中，将默认系统提示词从静态指令切换为动态上下文模板，新增了"优先采用口语化表达"的隐式约束，导致专业术语被强制替换为非标准译法——"idempotent"（幂等）被译成"能多做几次的操作"，技术一致性被严重破坏。用户没有任何选择权，更新是静默的，等你发现翻译质量下降时，可能已经用错误的译文完成了重要工作。

AI的发展，对电力的依赖、对服务器的依赖、对网络基础设施的依赖，远超大多数人的想象。而这些基础设施，远非坚不可摧。

2025年10月20日，亚马逊AWS遭遇四年来最严重的全球宕机，持续约15小时，超过2500家公司受影响，波及银行、航空、零售、社交媒体等领域，潜在经济损失超百亿美元。迪士尼+停播、麦当劳无法点餐、联合航空值机系统瘫痪——你以为"云"是飘在天上的，其实它的根扎在某一个数据中心的某一台服务器上，一个代码逻辑错误（race condition）就能让全球互联网抖三抖。

2025年6月，谷歌云全球宕机8小时，Gmail、地图、搜索集体罢工。2025年10月，微软云Azure全球性故障，Teams、Microsoft 365陷入瘫痪。2026年9月，Cloudflare全球宕机，约20%的互联网网站受影响，ChatGPT、X（原Twitter）无一幸免，连监控宕机的Downdetector自己都挂了。

这些还只是和平年代的技术故障。如果有一天，由于战争、制裁、地缘冲突等原因，跨境网络被切断、海外AI服务被封禁、服务器被物理摧毁——你该怎么办？

AI不是空气，它是服务。服务是可以被中断、被修改、被收回的。把对外交流的全部希望寄托在AI翻译上，等于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

四、更隐蔽的风险：你怎么知道AI没有"骗"你？

还有一个更少有人提及、却更为致命的问题：如果AI输出的翻译内容被后台人为修改，你该如何判断翻译内容的正误？

这不是阴谋论。在一个AI生成内容占比越来越高的时代，"信息源可信度"本身就成了一个问题。AI翻译的输出，经过了服务商的服务器，经过了他们的算法、他们的内容审核策略、他们可能存在的商业利益考量——你看到的译文，真的是原文的忠实反映吗？

在商业谈判中，如果AI翻译被 subtle 地调整了几个关键词的语气，把"强烈反对"译成"略有保留"，你可能因此做出错误的决策。在阅读海外学术论文时，如果AI翻译被植入了倾向性的表述，你可能因此对某个研究领域产生偏差认知。在国际新闻阅读中，如果AI翻译被人为"优化"了措辞，你可能因此对国际局势产生误判。

而你，作为一个不懂英语的人，根本没有能力校验这些偏差。你以为你在看"世界"，其实你在看别人筛选过、翻译过、可能还修改过的"世界的倒影"。

这才是最可怕的。工具失效只是让你"看不见"，工具被操纵则是让你"看错"——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看错了。

五、从最坏的角度考虑

废除不废除英语，这不是情绪化的东西，而是涉及国计民生，要从最坏的角度考虑的东西。

什么叫"从最坏的角度考虑"？就是假设所有的便利条件都消失：AI服务中断了、翻译工具不可用了、网络被切断了、外部信息被封锁了——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是否还具备独立获取外部信息、进行国际交流、跟踪科技前沿的能力？

如果答案是"不能"，那说明我们对英语的放弃，是在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运气。

英语教育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让每个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它的真正意义，是为整个社会保留一批具备跨语言能力的人——科研人员能直接阅读英文文献，商务人士能直接进行国际谈判，媒体人能直接获取第一手信息，普通人能在需要的时候具备基本的信息校验能力。这是一种"社会级的基础设施"，就像公路、电网、水利一样，你可能不是每天都用，但它必须在那里。

民意可以说"我用不上英语"，但政策制定者不能只听"用得上"的人的声音。因为一个国家的竞争力，从来不取决于大多数人"用不用得上"，而取决于在关键领域、关键时刻，有没有人"用得上"。

放弃英语教育，短期看是减轻了学生负担，长期看是主动削弱了整个国家的国际沟通能力和信息获取能力。这是一笔极其不划算的账。

结语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AI翻译这么强了，还要学英语吗？

我的回答是：正因为AI翻译越来越强，才更要学好英语。因为AI能帮你做的，是"效率"层面的事；而英语能力给你的，是"判断"层面的底气——你知道AI翻得对不对，你知道原文在说什么，你知道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工具是手的延伸，不是手的替代。你可以用工具，但不能变成工具的附庸。

至于那些喊着"废除英语"的声音，我只想说一句：你可以选择不用，但请不要剥夺别人"能用"的权利。更不要用"民意"的名义，把整个国家的未来，赌在"工具永远不会失效"这个脆弱的假设上。

毕竟，从最坏的角度做打算，从来不是悲观，而是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