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4年,扬州,英国公李勣的孙子徐敬业举兵反对武则天。此时,李勣已经去世十五年,长眠于昭陵附近的墓地。他生前绝不会想到,自己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家声,竟会被后人用一场失败的起兵推向深渊。
徐敬业起兵时,手中号称有十万之众,麾下还有骆宾王这样的文士替他撰写檄文。那篇檄文气势凌厉,文采惊人,一度让天下人侧目。
可文章写得漂亮,不等于局势判断准确。
徐敬业打出的旗号,是匡扶李唐。武则天废黜唐中宗李显,改立李旦为帝,并临朝称制,这让许多李唐宗室和旧臣心怀不满。徐敬业正是借此机会起兵,试图以扬州为中心,形成割据之势。
起兵初期,他确实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当朝廷大军压境后,徐敬业没有乘势进取洛阳,反而转向经营润州,试图在江南站稳脚跟。战略上的迟疑,很快给了朝廷调兵遣将的时间。数月之内,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土崩瓦解,徐敬业死于乱军之中。
武则天随后下令追究其家族。李勣的坟墓被掘开,棺木遭到破坏,生前的爵位和荣典也被剥夺。一个开国功臣,竟在死后遭遇如此羞辱,原因只在于孙辈的政治选择。
这场悲剧,偏偏发生在一个最重视家族声誉的老人身后。
李勣本姓徐,名世勣,后来归唐后被唐高祖李渊赐姓李。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为避讳“世”字,他又改名为李勣。史书中常见的“徐世勣”“李世勣”“李勣”,说的其实是同一个人。
他出身于曹州离狐,也就是今天山东菏泽一带。家中颇有资产,父亲徐盖乐善好施,常常开仓赈济乡里。这样的家庭,本可以守着田产安稳过日子,但隋末天下大乱,年轻的徐世勣没有选择安逸。
十七岁那年,他投奔翟让,进入瓦岗军。
当时的瓦岗寨,还不是后来那支声势庞大的义军。翟让等人主要在地方活动,靠袭击乡里和商旅维持势力。徐世勣却看得更远。他曾劝翟让:“守着家门抢些小利,终究成不了大事,不如夺取运河粮船,才能养兵扩张。”
这番话未必高雅,却很实在。
隋朝末年,运河是南北交通命脉,粮食、军需和商货都沿河运输。谁能控制水路,谁就能迅速积累财富和兵力。徐世勣看中的,正是这个关键环节。瓦岗军由此逐渐壮大,开始从地方武装向大型军事集团转变。
真正改变瓦岗军命运的人,是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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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出身关陇贵族,受过良好教育,也有政治野心。他加入瓦岗后,很快提出了一个与翟让完全不同的方向:不能永远做山贼,必须趁隋朝崩溃之际争夺天下。
不久,隋将张须陀率军围剿瓦岗。张须陀是隋朝名将,长期镇压各地起义军,威名极盛。瓦岗军上下都十分畏惧,李密却提出诱敌深入的办法,由翟让佯败,引张须陀进入伏击圈,再从两翼夹击。
此战张须陀战死,瓦岗军名声大振。
徐世勣亲眼看见了这一幕。他明白,战场上没有永远不可战胜的人,军队的组织、指挥和时机,往往比个人勇武更重要。也是从这里开始,他逐渐从一个年轻的地方首领,成长为真正的军事将领。
李密掌握瓦岗后,任命徐世勣负责夺取黎阳仓。黎阳仓是隋朝重要粮仓,储粮极多,关系到黄河以北的军民供给。徐世勣率军袭取粮仓,打开仓门,将粮食分给饥民。
消息传开后,四方百姓纷纷来投。瓦岗军人数迅速膨胀,势力延伸到黄河两岸。徐世勣此时不过二十多岁,却已经统领大军,成为天下群雄中不可忽视的人物。
有意思的是,真正考验他的,并不是如何扩张,而是旧主失势后的选择。
李密在洛阳外围与王世充交战失利,后来归附唐高祖李渊。黎阳一带的军队、粮食和土地都掌握在徐世勣手里,部下有人劝他自立。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割据一方。
但徐世勣没有这样做。
他对长史郭孝恪说:“这些土地和军队,原本都是魏公李密的。我若趁旧主失败便据为己有,岂不是借主上之败为自己求富贵?”
随后,他将辖区内的户口、兵员、州县和粮秣全部登记造册,交给李密,再由李密转呈李渊。这个举动看似迂回,实际上把功劳全部留给了旧主,也让李渊看见了他的分寸感。
李渊感叹道:“徐世勣感德推功,真是纯臣。”
“纯臣”二字,从此成为他最重要的政治标签。
不久,窦建德攻破黎阳,俘获徐世勣的父亲徐盖,并要求徐世勣继续为自己效力。徐世勣表面应允,暗中寻找机会脱身,最终返回长安。父亲仍在窦建德手中,他却没有因此转投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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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很残酷,也很能说明问题。徐世勣认定唐朝之后,便把自己的政治命运与李氏王朝捆在一起。对他而言,忠诚不是一句漂亮话,而是一种已经确定的立场。
李密后来反唐,被杀。徐世勣得知后请求李渊允许自己收葬旧主。获准后,他穿着丧服,带领旧部寻找李密遗体,在黎阳一带为其修墓安葬。墓葬高大,礼数周全,直到下葬之后,他才脱去丧服。
这场葬礼既是对旧主的哀悼,也是一次公开表态:不管政治道路如何变化,旧日恩义不能轻易抹去。
归唐之后,徐世勣被安排在李世民麾下。唐军先后围攻王世充,击败窦建德,又平定刘黑闼和徐圆朗等势力。徐世勣在一场场大战中,逐渐成为唐军的重要将领。
虎牢关之战尤其关键。621年,李世民以少量精锐牵制窦建德大军,最终一举击溃对方。徐世勣在旁观察李世民的指挥方式,也看清了这位秦王的军事才能。这个判断,对他往后的仕途影响极大。
攻破洛阳后,李世民准备处死单雄信。单雄信与徐世勣早年同属瓦岗旧部,交情深厚。徐世勣曾请求以自己的官爵换取单雄信性命,却未能获准。临刑前,他割下自己腿上的一块肉送给单雄信,并说:“兄弟,这块肉算我陪你一程。”
这不是改变结局的举动,却说明徐世勣并非没有感情。他只是把私人情义和国家大局分得很清楚。该争的时候争,争不到时也不以死相抗。
626年,玄武门之变发生。李世民诛杀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随后即位。徐世勣当时驻守并州,没有参与这场宫廷政变。对于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来说,不卷入皇室内部斗争,本身就是一种谨慎。
李世民登基后,并没有因此疏远他,反而继续重用。徐世勣长期镇守并州,负责唐朝北部防务。突厥势力强盛时,并州是抵御南下的重要屏障。唐太宗曾评价说,守边得人,比徒然修筑高墙更有用。
629年至630年,唐军大举讨伐东突厥。李靖担任主将,李勣担任副将。李靖突袭颉利可汗牙帐后,突厥内部陷入混乱。唐军利用其求和之机继续进攻,最终俘获颉利可汗,东突厥汗国由此覆亡。
李勣并不是最耀眼的主将,却往往出现在关键位置。他的特点不在于每战争功,而在于执行任务稳健,能够长期守住一方,也能在大规模战役中承担重任。
贞观十七年,唐太宗命人绘制凌烟阁功臣画像。二十四位功臣中,李勣位列第二十三。这个名次并不能完全代表他的实际地位。凌烟阁排名受到爵位、资历、亲疏和政治安排等多种因素影响,李勣在军政两方面的作用,远比倒数第二的位置复杂。
唐太宗晚年患病,太医提出以胡须灰入药。李世民竟剪下自己的胡须,烧灰配药送给李勣。这样的举动,说明君臣之间的信任已达到相当程度。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病重,继承人李治年轻,朝中又有许多功臣宿将。李世民担心李治无法驾驭李勣,于是安排了一场极其严厉的试探。他对李治说:“李勣与你没有旧恩,可先将他外放。若他立即赴任,等我去世后再召回重用;若他迟疑观望,就不能留下。”
李治随后将李勣贬为叠州都督。诏令到达后,李勣没有回家收拾,也没有向朝廷申辩,直接离开长安赴任。这个干脆利落的反应,让李世民放心,也为他保住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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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宗即位后,果然召回李勣,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李勣成为朝廷最有资历的重臣之一,却仍尽量避免陷入朋党争斗。
高宗要废王皇后、立武昭仪为皇后时,长孙无忌等人强烈反对。皇帝询问李勣的态度,李勣只回答了一句:“此陛下家事,何足问外人。”
这句话十分简短,分量却极重。它把皇后废立从朝廷公议转成皇帝家事,等于为李治提供了突破旧臣阻力的理由。此后,武昭仪成为皇后,唐朝政治格局随之发生变化。
李勣没有公开争夺功劳,也没有高谈阔论,却在关键时刻改变了局势。他一生最大的政治影响,往往就藏在这些不长的几句话里。
666年,李治任命七十二岁的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统帅唐军征讨高句丽。此前隋炀帝多次远征失败,唐太宗亲征也未能彻底解决辽东问题。李勣没有急于求成,而是稳步推进,先夺取要塞,再切断援军和粮道。
唐军逐步攻克新城、辽东城等地,向鸭绿江方向推进。668年九月,唐军攻陷平壤,高句丽王高藏被俘,延续数百年的高句丽政权覆亡。李勣以七十多岁的年纪完成远征,这既是他的军事收官之战,也是唐朝东北经营的重要节点。
总章二年,李勣病重。他拒绝服药,对子孙说:“我本是山东田夫,位至三公,年过八十,已经足够了。生死由天,何必强求?”
他还召集弟弟和子孙设宴,弹琴饮酒,交代后事。面对弟弟李弼,他反复叮嘱,子孙若不修德行、结交坏人,必须严加管束,不能让家业败在后代手中。
这份遗言近乎冷酷,却并非毫无缘由。房玄龄、杜如晦等开国重臣的后代,曾因能力不足、家风败坏而使祖业衰落。李勣害怕自己的家族重蹈覆辙,因此把家训说到了极端。
他还要求薄葬,少用陪葬器物,只穿平日衣服下葬,另放一套朝服。他希望死后仍能穿着朝服,去拜见先帝李世民。669年,李勣去世,唐高宗为他辍朝七日,并将其陪葬昭陵。
然而,最严厉的家训也没能挡住政治风暴。
十五年后,徐敬业起兵。武则天平定叛乱后,追究徐敬业及其同党,李勣墓地也遭到破坏。李勣一生谨慎,避开了隋末群雄争斗,避开了玄武门的血雨腥风,也在唐朝历次权力转折中保全自身。
他没有避开家族命运。
从瓦岗寨到大唐,从地方武装到三公之位,从北方边防到平壤城下,李勣一生经历的主君和时代不断变化。他最擅长的,是在巨大的风浪中保持分寸;他最无奈的,却是无法替后人作出选择。家国大事可以谋划,子孙的道路,却从来不是一纸遗嘱能够完全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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